2016-06-14

晓春: 冲撞 60-97

  60.

  这时被郑耀扬突然的激吻弄得有些头脑模糊,但半边脸上残余的隐痛却也随即发作了,我不禁蹙眉忍一下,实在不想让郑耀扬知道我被当众受一巴掌的事,太难看了,我想其他宙风的人也不会去跟郑耀扬透露这一幕。

  不过我觉得,秀芳的举动也算不得什么,就是因为她平时太知情识礼了,所以才会突然间丢开仪态奋起反击,有时候隐忍并不代表风度。女人在这个社会还是多少有一些特权可以向着男人发威挑战的。

  我只恐怕明天脸会肿起来,让他看出来。

  “陈硕,你再说一次,我没听清。”

  他先破坏气氛地戏弄我,我叹笑一声,同时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你说我刚才什么毛病哪?说那些干嘛。”

  “不是那些,是那句。说都说了,倒又想赖了?”他爱抚我的口唇,然后将头挤入我颈与肩之间低笑,“看来你真是病得不轻。”

  “行了你,别那么自以为是。”我轻推他,“出去吧,他们等着你呢。”

  “他们?是谁?有胆子敢等着看我热闹的人,全宙风除了你陈硕还会有谁?你是怕他们争议你,还是说──争议我们?”他贴过来捏住我下颔咄咄逼人,“陈硕,我知道那句话要你再重复一次简直不可能,但至少说明我郑耀扬也不是剔头担子单边热,所以一切,值了。”说完,他拖着脚步想往外走,没两步突然坐倒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他这个人就是爱逞强,总以为自己是超人,其实不能自由行动已经可以把他逼疯。

  可我并没有想去扶他,淡淡道:“为什么这么早出院?你这种情况起码静养一个月,到时瘸了可没人同情你。”

  他抬头看着我轻笑:“怎么,还这么关心我?难得。断次腿可以听你说这么多不常说的话,真不算亏。”

  “我看你比我病得还严重。坐会儿吧你,别急着横行天下。”我笑着大步出去。

  可一甩门,我的笑就凝固住了。只见秀芳一个人靠着吧台一杯一杯喝着特制的“冰魄”,波地、张冀云那帮人在近处看着她,却并不上前打断。我心里突然也有点酸,不禁走到她身边,轻声劝慰:“秀芳,我知道你酒量好,可也不必这么猛。”

  她抬眼瞟了我一眼,眼神尚未混浊,她的酒量的确是很好,只是声音已有些虚弱:“耀扬呢?”

  “还在后面。”

  “我现在还要找他谈谈。”她边说边下座。

  我去扶她一把,却被秀芳执意挡开:“我没醉!”向前走了两步,她又回头道,“就是真醉了,也比你和郑耀扬清醒。”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站不住了,想离开。刚要走到门口却被波地拦下,他的语气困惑且焦急:“你们三个到底发生了什么?芳姐和老大这么失态是为了你?”

  我盯着地板很久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硕,我知道你现在跟我一样都不再属归成业集团,那你就毫无理由引起大家的不安……”

  我猛地抬眼,犀利地对上他,坚决地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说我蓄意破坏?被成业驱逐也是假相?为了欺上瞒下,我的所有行动统统不单纯,而且全他妈是狗屁?!”

  “我没这么说,我也没不给你反驳的机会。”

  原来波地也有善战的口才,我无奈地摇一摇头:“我问心无愧波地,你们怎么猜测我是你们的事,有些事情并不由人控制,我没有你想得那么神通广大。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提出来,不要拐弯抹角,我不习惯。”

  转身推开酒廊的木门出去,一阵清风直灌头顶,脑子清晰起来。起脚走了一段路,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我并没有回头。然后,一只手搭住我的肩膀,一句英语冒出来:“我送你回去。”

  “不,我有车。”

  “你是指郑耀扬那部阿斯顿.马丁?我早就想说了,那款车不适合你。”冯鹏飞一脸高深地看着我,嘴角隐隐带笑,我觉得有些刺眼。

  “你怎么在这儿?”很不客气。

  “幸亏在这儿,否则还不知道你的忍耐力可以发挥到这种程度。”

  “来风运酒廊探听宙风?”我故意这么说,其实明白他已猜出了事情的内因。

  “不,我是在等你,他们说你常去那儿。”他口气有些无奈,“这些天你都没有接我电话,我只好来这里守株待兔。”

  “没有想到你还能用成语。”我戏笑。

  “我也没有想到原来你和郑耀扬是来真的。”他靠得近了些,“陈硕,最近我发现自己居然──对你动了心,那感觉很奇怪。原本那些报道令人烦心,但是现在,我很希望一切是真的,我可以给你郑耀扬不能给你的。”

  “你把我陈硕当什么?”我很不高兴,但又懒得跟这种人生气,“你现在离我远点儿,否则别怪我朋友都没得做。”

  “可你就从来没把我当朋友看待过,不是吗?”他的表情又恢复一贯的严肃。


  61.

  “我今天不想跟你扯。”我用食指对着他轻声警告,“懂吗?”

  “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当然不会不识相。改天再来找你。”他注视着我的眼睛,脚步往后退了几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看他没有回头的迹象,我继续我的路。人刚要进场取车,就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陈硕?”

  不详的预感笼罩全身,我警惕地看向黑暗中的数条人影。

  为首人阴笑道:“别紧张,来叔让我们来请陈硕你过去一趟,这个面子,不会不给吧?”

  我镇定下来,果然是他!

  “原来这几天派人跟踪我的是来正末的人,那正好,省得我去调查。”

  那几人从阴影中出走来:“看来,大家都不需要多费口舌了,跟我们走,嗯?”

  这一次是避不过了,我想。没想要反抗,他们也不要夺我的命,所以我选择跟他们上车。转而回了他们的一个堂口,这地方我挺陌生的。

  “陈硕,别来无恙。”来正末看起来还是那么老辣干练,声音中掺杂着冷酷。

  “还不错,有什么事要这么急着来找我当面说?”对着他淡讽。

  “这次回香港也不联络我,投靠了对家就是不一样了。怎么?抖起来啦?现在是太逍遥自在,都快忘掉旧疮了吧?”

  我冷冷道:“张守辉终究不肯放过我。”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可聪明人不该做出一些不体面的事情来,这让老爷子非常不高兴。”他狠狠一笑,在房里踱步,“下个礼拜他会亲自出席外孙的婚礼,因此他希望我先能请到你暂时在这儿作客,礼成后,他会特别来找你述旧。前些日子,他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所以想确认一下,那些坏结果是不是因为陈硕你的缘故而造成的。如果不是你,他不会动你一根毫毛,但如果是你,那就是违约,到时,连我来正末也没办法保你。”

  “转告他,不必这么复杂,要是他想来对付我就直接来吧,但最好不要让郑耀扬查出来,否则,局势更不会按他的意图发展下去。”我踏上一步迎视来正末,“我说这话不是为了威胁他,而是事实。”

  “可我知道你已经与老爷子有协议了,太嚣张不会有好处。”

  “如果郑耀扬知道我失踪,他不会举行婚礼的,这话你要让张守辉一定相信。”事情已经闹僵了,各种理由都不能再搪塞掩示。

  “难道谣言是真的?”他尴尬地一笑,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你跟郑耀扬……”

  “来叔,我今天之所以还尊称你一声来叔,不过是念着过去的情份,如果你也觉得我陈硕罪大恶极,可以随时随地解决我,不必犹豫。”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曾经共事过?以前就是,你总是会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事情。”他摇头,作万分可惜状,“可现在你居然成了叛徒,还倒戈相向,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陈硕你不是这样的人,我是有些了解你的,是不是另有隐情不便说?还是郑耀扬对你做了什么?能让你这么甘愿替他背着,真是让我想不通。他本来可是你千方百计要打倒的对手哪。”

  “以前是以前,现在的陈硕你大可不必相信。”

  “你的固执倒没变。”他的表情软下来,“可你想现在离开,已经不可能。老爷子并不打算瞒着郑耀扬你的去向,他只会揭露你以往的种种劣迹和谎言。但是陈硕,你也别把自己估得太高了,如果知道你被困,郑耀扬选择用结婚来解救你,那这个答案会不会使你更满意?”

  “他不会的!他的个性我了解,他不会的。”郑耀扬这个人你越逼他,他越同你狠,凡勉强他的事,绝对不会轻易屈服。

  “凡事不要太肯定,你只管在这儿吧,我也不来绑着你,希望你合作。”来正末警告我,“我不想对你太不客气,但请你好自为之,不要妄想从这道门出去,也不要试图联络外面,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对于这种程度的软禁,我已经习惯了。”我淡笑,“多谢提醒。”

  “别这么笃定,还有你好看的陈硕,这现在,就是赌命呢,搞不好会出大事。”

  “已经出事了。”

  来正末锐利地扫了我一眼,不再搭腔,犹豫会儿出去了,留下数名保镖在门外和楼下守着。

  我知道这一关目前是必须过了,比我想象中的要提前一些,如果一直逃避下去,结果不会比现在好。我就是需要等候时机,彻底解决问题。

  郑耀扬会怎么做?他会怎么做?怎么做?他会如何表态?张守辉会怎样诋毁我我不在乎,只是我太不希望郑耀扬和老头子硬碰硬,毕竟他已经过了可以单枪匹马干的时候了,现在身负重责,他会为了宙风妥协,他会为了我妥协,这点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我第一次感觉有些茫然。

  当然更令我茫然的事发生了,那是一周半后的一个午夜,来正末突然让人送进来一份报纸,居中位置竟然刊登着郑耀扬和徐秀芳的婚礼照片,我完全怔住。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又坐下来,将微颤的手捂上脸,静默地感觉着时间在一点一点分裂自己,那是对我的惩罚。郑耀扬……你和我之间到底还有多少距离?


  62.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得有些蒙了,等一冷静下来,却开始毛躁地在房里来回走动。

  不对,肯定不对!他不会不给我一个解释就擅自作出决定,明知道这样做我是不会感激的。郑耀扬,你他妈在打什么主意。

  我突然对着门吼道:“让我见张守辉!”再用力踹一脚门板,“来正末出来,给我出来!”用肘继续撞。

  来正末的确出现了,只是沉着面说:“陈硕,你老实点儿,我也是念及过去的情份,才劝你沉住气。”

  “把我当畜生似的圈起来,你们就爽了?我告诉你,不会那么容易摆平一切,你们他妈就是把事情想简单了!”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即使知道暴怒似乎不是我的作为,但这次我却停不下来,“你们给郑耀扬下了套是不是?是不是?!”

  “你太相信郑耀扬了。”他意有所指,“你以前从不相信任何人的。还有,我也可以告诉你,婚礼照常进行,绝对不是我们插手的结果。”

  听他说这话,我更乱了,因为我知道他说了实话。

  “那把我困在这儿算什么?”我红了眼,“陈硕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张守辉这样一手遮天的人物?你们也看到了,我毫无价值!懂吗?你说得不错,我确实高估自己了。”

  他盯着我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明天老爷子会来。”扬长而去。

  我颓丧地倒在沙发上,自觉从遇到郑耀扬的第一天起,命运的齿轮就错开了正常的轨道,眼神、身体甚至是本质,都在发生着不可逆转的变化。彼此碾碎对方,彼此折磨对方,即使不情愿,但也乐此不疲。到最后,不但没有真正了解对方,连自己都迷失了……

  第二天我如愿见到了张守辉。什么都没有变,只有立场、环境、身份不一样了,跟这种老狐狸演对手戏,稍微嫩一点就要吃大亏。

  “看来要一匹狼失去自由是种侮辱,看看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他讥讽之意甚浓。

  我低头研究一下自己,衬衣几乎全敞着,袖管卷起,裤子皱如咸菜,脚架在茶几上,头发被扯得不像样,下巴已是胡茬青一片,吊儿郎当颓废不羁,简直可以立时三刻拉到巴黎街头卖艺。

  “张董如此礼遇我,衣冠楚楚见你岂不失真了?太虚伪的事情我不在行。”既要演就要演足戏码,附带一个雅痞似的笑,我成功地激起了他的怒火。可在他进门那一刻的表情我已经猜到,事态恶化了。

  “一般的伎俩还对付不了你。我差点儿就忘了你不是别人,你是陈硕,我曾经最得力的助手。可这样一个强人,这样一个商业间谍,怎么可能为另一个男人沦落到这种地步?”他走到离我只有半米的距离,轻蔑地俯视,“我怀疑,而且一直在怀疑,你是不是对耀扬或者说是宙风另有企图?”

  “你的确有理由这样相信。”

  “如果我现在干掉你,耀扬发起威来,我也挡不住他。可如果我放过你,那你将成为他今生惟一的也是最可怕的弱点,想想,多少人会因为你们之间的事而重新评估宙风和成业?我不希望我张守辉亲自挑选的继承人有弱点存在,何况是像你这种危险而致命的弱点,我绝对不允许。”

  他是下决心对付我了,对于我这个大隐患,他在除之而后快的同时,也要顾忌郑耀扬的反应,他可不想白忙一场。

  “你打算怎么收拾我?”我以冷漠的表情来掩示内心的不安。

  “你必须活着,因为我不想冒险,可我需要你生不如死,要把你的骨气、高傲、姿态都磨蚀干净,只有堕落的陈硕才会使耀扬彻底不屑。”张守辉此刻的神情带着病态的狂热,但嘴边却仍挂着熟稔的冷笑。

  我放下茶几上的双脚,挺真身体拍案而起,指着张守辉鼻子就骂:“你把我们个个当成猪?你操着生杀大权就觉得是种乐趣?我在这儿要说一句:你没权利管我和郑耀扬,我和他的事,你根本不懂,也没人懂!我们他妈也不是你的棋子!要杀你就杀好了,搞那么多花样我看着都腻味。”这算是对他数次“无礼”中的最无礼,豁出去了,唯独这样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陈硕!你敢在我面前放肆?!你真活得不耐烦了?”他狠狠地说,快速掏出一把小口径手枪直抵住我的脑袋。

  轰--门在这时被一股外力猛地踢开,地板都似乎震了震,来人直往里闯,然后,一双惊骇的黑眼睛准确地对上我,我的血因此而无法抑制地沸腾起来,一个深呼吸,刚才英勇就义的气势削减一半,赫然发现自己在这个黑暗世界居然还有留恋的人。

  此刻,郑耀扬正转而以一种不置信的眼神盯住张守辉这个危险动作。

  来正末随后冲进来满头大汗地解释:“他跟踪老爷子你过来的,我们根本拦不住他。”

  他什么都不理会,只是死死瞪住张守辉,接着暴喝一声:“放下枪!你--给我放开他!”


  63.

  十几名打手冲进来,来正末接到张守辉的眼神,连忙又喝退:“你们全部出去!”

  现在屋里只剩剑拔弩张的四个人。

  张守辉显然已被激怒了,手头的枪又一次用力地顶过来:“不想他死,就退后!我看你小子是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

  郑耀扬咬着牙极力压抑着:“你要是敢在我面前动他,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到底是谁后悔还说不准!”张守辉阴沈的目光突然锁紧我,“陈硕,你真有本事,居然能让我们祖孙反目!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东西让耀扬对你另眼相看!”

  我一声不吭,只是盯着郑耀扬,我们的眼神在空中激烈地交缠,心头的震颤无法用言语表达。

  郑耀扬忽然又开口,声音冷静许多:“我跟你回美国。”他的眼睛看着我,话却是对着张守辉说的,“但你要答应从此放过陈硕。”

  “哼,简直走火入魔了你。”张守辉并没有预期的高兴,浑身气息反而更加森冷,但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老实说,听你这样讲,我倒更想除掉他了,他是你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我早就说过。”

  我蓦地冲郑耀扬吼:“你疯啦!竟然答应这种条件?郑耀扬,你这种牺牲我不稀罕!收回去,我要你把话收回去。”

  张守辉狠狠打住我:“你给我闭嘴陈硕,这儿还没轮到你说话的份。”

  的确,郑耀扬这回也没有应我,轻轻避开我的询问的眼神,继续对老头子说:“你一向摆布别人惯了,我妈、我叔伯,哪一个你给过他们自由!我郑耀扬今天有这一切,不是你张守辉的功劳,更不是仰仗过你的牌头,我是看在你是我长辈的份上才对你一忍再忍,可你要是再逼我,我绝对会跟你硬来!”他越走越近,直到完全走到我们跟前,猛地抬手指住我,“这个男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一定要完好无损地站在我身边,随时随地,你不准动他──谁都不准动他!”

  张守辉此时面色铁青:“一向倨傲不羁的你,居然也会有丧失理智的一天!你要明白他会毁了你!你最好相信。”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可我,心甘情愿。”

  听了这句话,我的心抽得很厉害,不知为什么,重重闭了闭眼睛。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疯狂?!”张守辉大怒,扬手让来正末叫保镖都进来,“好,耀扬,我不动他一根毫毛!但你得答应我不再跟这臭小子碰面。我不想留下这个隐患来败坏成业声誉,我也不想自己的外孙有朝一日成为世人的笑柄!”

  一杆人冲进来,协助演出“豪门惨案”。张守辉命令:“把陈硕带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他!”

  有两个男人过来想要架住我,我用手臂一一挡开:“妈的,别碰我。”

  “住手!”郑耀扬上前两步,几下扯开周围的人,对着张守辉大声宣布:“如果你真要这么做,我会选择公开这件事!会告诉全世界的人:我爱他。”他一把抱住我的后颈吻上来,我的心漏了一拍,那柔韧温润的唇舌攻入我口腔,对着张守辉、来正末和一帮子目瞪口呆的闲人,我们终于结束这个漫长的吻,“现在你清楚了?我爱陈硕,我爱他!你们休想动他一根毫毛,他是我的。”

  “好,我张守辉的孙子真是带种!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混帐到极点的话、做这种全无廉耻的事,我算服了!”张守辉的胸口剧烈地起浮,“好,从今往后,我成全你!美国你也不必来了,我要的郑耀扬已经死了。”

  未做停顿,张守辉抬脚就带着人马大踏步走出去。

  已是一脸灰败的来正末留了句:“你们这次是──是太过分了……”说完,愤愤地离开。

  郑耀扬的手指少有的温柔,轻抚我的下巴:“这些日子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覆住他的手,精神一下放松下来,说不出的累:“他们倒没对我怎么样,倒是你,太乱来了。”

  “你觉得这是乱来?”

  “不,不完全是。”我苦笑,与他拥抱,“只是,实在刺激了些,下次别了。”

  “下次?”他那熟悉的高深的笑又浮上嘴角,“下次我要让他们看完整场前戏才走。”

  我用手肘撞开他的胸口:“那记得别找我。”

  他一下扑过来,把我整个人压在沙发上,他的眼神捉摸不定,令我不敢逼视:“陈硕──我把心都剖给你看了。”

  然后我说的是:“那为什么又选择结婚?”

  “那只是协议。”

  “什么意思?”

  “我跟秀芳的协议。”他终于对此事做出合理解释,“我把成业15%的家族股份送给秀芳,你知道的,那必须有一纸婚约才可以获得。”

  我轻点一下头,多日的郁闷驱散了不少:“这个计划是你提出来的?”

  “不。”

  我笑了。这个秀芳,真是不容小觑,她能在温情的表像中识透本质,也能在冷酷的现实中镇定地寻找新的出路,她是个真女人。


  64.

  秀芳可以在这样的打击下做出如此意外的决定,真是连大男人也会自叹弗如。原来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同时我也真正放心,她不要你们男人的交代,她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现在跟我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我视线之外。” 郑耀扬这话虽是开玩笑,但语气倒挺认真的。他斜个身子摊在我旁边,又将上身压在我大腿上,一手拽住我后颈。我有些惊讶他略显孩子气的亲昵举动,他一向稳重自持,我还不知道他会有这样的动作。

  “行哪。”我用单手轻轻掐住他的脖子,有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杀了他,但实际上我根本不会,“我明天辞了行政职位,做你贴身保镖好了,24小时的。这样满不满意?”

  “这是你先提出来的,到时可别怪工作强度大,干了三天不肯干了。”他也跟我抬起杠来。

  “对付你需要什么‘强度’?”

  “你敢说你不知道?今晚上要不要试试看,让我观察一下你的表现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他邪笑着拉下我的头。

  我只给了他一个浅吻,就推他起来:“我不想再待这儿了,这地方让我不舒服,还有,你现在去看看门有没有给钉上木板?他们要是给锁了,我们就等着跳窗吧,这儿是第四层,存活的机会是一半一半。”

  “出不去也无所谓。”他居然起身先往里屋走,“冰箱里有没有东西?”

  “够你活两天半。”

  “足够。”他进去取了两罐饮料,随手丢一罐给我,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笑着打量我,“喂,才几天呢,怎么变那么邋遢?是不是因为我?”

  搞成这样还真得折腾不少日子,我微微皱眉:“别臭美。你自己不懂行情罢了,我现在的造型最容易受到世面上善男信女的崇拜。”

  “我怎么没看出来?”他给我一只手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不过还行,挺性感的。”

  “瞎七搭八说什么呢,快回吧,我浑身都快生虱子了,泡一天澡都不一定能干净。”

  “你别太夸张,每次你进浴室我都以为你淹死在里头了。”他调侃着我,顺利开门往下走。

  居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我和郑耀扬的脚步,我们不觉又加快了速度。

  “张守辉真就这么算了?”我低声道。

  “他还能怎样?要不,他干脆一刀把我解决了算数。”

  “看来我还真得多保重些,就怕有人心急火燎地要为我去前方牺牲,不值得。”

  “你皮痒了是不是?”

  我们就这样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走出那个黑社会的堂口。

  彼此的关系似乎已经近到分不清血肉皮筋,有什么东西把我和郑耀扬狠狠捆住了。

  我还是坚持回丽月宫的套间,于是,他跟上来,并且宣布不打算再回海景别墅住,如果我乐意跟他回去,他才会考虑回去。

  “你这是什么话!”我脱了上衣,准备洗澡,“别墅那么多人,秀芳刚撤出去,我住进去算什么?我问你,算什么?”

  未等他开腔,我已经跨进按摩浴缸。身体一浸到热水中,眼睛就享受地闭起来,等睁开时,郑耀扬正靠在浴室门边,静静端详我,我们就这样隔着浓厚的蒸气彼此凝视。

  “干嘛?”我终于先打破了气氛。

  “就是看看你。”他的声音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看出什么不同来?”

  “看出你原来是个自私冷酷的人。”

  “现在才看出来?晚了。”

  “我有没有改造你?”

  我叹笑:“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我回答:有,那你呢?你要怎么回答我?”

  “有,当然,这我没打算否认。可能大部分时候我显得不够坚决,但这只是指跟你有关的事情上,却不代表我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我起身冲淋,然后再扯过大毛巾擦身。

  “没人敢小看你或否定你的能力。”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就在我还没作出任何反应时,已被他蓦地压向冰凉的白磁砖墙。


  65.

  我不理会噬人的眼神,略沈吟道:“如果当初我们懂得适时放手的话,不至于会陷进去。”

  “你这是在怪我,还是在怪你自己?”他说这话时,眼睛略显得忧郁。

  “我并没有后悔,只是突然想到这层……”我的脸几乎贴上他,“你呢耀扬?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摊上你这麻烦的男人,你当我圣人哪不后悔。”他语气半真半假,然后将头靠在我耳边低笑,我可以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酥麻的颤动,“你刚才叫我名字。”

  “什么?”我暗哑着声音有些不解。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好像从来没有叫过我‘耀扬’,刚才你叫了。”

  这个转变我也没有发现:“这事也值得讨论?”

  “那你说,有什么事是值得讨论的?”

  “没有。”说着,我拉过他激烈地吻在了一起,当舔咬他的颈项时,一股没来由的战栗袭上身体,意志又渐渐沈沦,隐约感到郑耀扬没有反抗,任由我为所欲为。

  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似乎是他的,又似乎是自己的,在布满水气的浴池边,我模糊地寻着记忆探测他的敏感点。

  我把他压倒在地砖上,扯开他的上衣,矫健的身体、匀称的肌肉在我眼前展现完美的线条,热力和能量的爆发,褐色皮肤闪着鲜活的性感的印迹,那是我烙下的,即使在接收到我的意图后,他仍没有一丝抗拒,这令我显得比平日更激动。

  我粗喘着,猛力挺进他的身体攻城略地,紧绷的身体被我不断猛烈撞击。他正喘息的脸压抑地微微上扬,精悍的气势此刻被化作一股不可言喻的淫糜,我瞥见映在玻璃上的同样沈迷的自己,交叠的身影,疯狂的纠缠和索取,汗如雨下。

  “啊!” 他喊出来。

  贯穿他火热炙烈的地方,如同经受着一场考验,极至的享受,奢侈的官能,反复摩擦来回抽插,连续不断地想给予他最强烈的刺激,支撑在平滑地砖上的双手突然狠狠地抬起围住我的肩膀,像是受不了我的强取豪夺,终于气喘着出声:“啊,你太疯了,我说你太──喂!”

  全身的快感集中到下身,我的手指残酷地挑逗着他硬挺的部位,清晰地体验着浪潮般的快感,彻底目眩神迷,什么理智伦常,什么框架规范,去它的吧!

  意识在这炽烫狷狂的情欲里随波逐流,我终于明白他吸引我的远远不只我想象的。一时被他陶醉的神情所震撼,在后方几轮用力的冲刺后,我终于惊喘着解放了自己。

  郑耀扬也许是太痛,也许有些不适,没有出来,我滑下身子用嘴帮他,他躺着,不断喘气。几度欢愉后,我们终于集体进了浴池,我和他早已战得筋疲力尽。

  他笑骂:“你今天怎么跟野兽似的。”

  大白天做是挺刺激的,我顶回去:“是你自己不行吧?”

  “欠揍呀你。”

  我靠坐在他身边,取过莲蓬头,用温水对着他兜头兜脑冲下去。他笑着推开我:“晚上你给我小心!”

  “你还有力气来?”我挑眉毛问,“今天你的感觉怎么这么棒?”

  “我哪回不棒了?”他倒有些臭美。

  “我是说你后面棒。”我故意戳他的脊梁骨。

  他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你别得意,以后有你受的。”

  “奉陪到底。”我笑着把干毛巾丢给他。

  “我要回宙风一趟,傍晚我约好跟冯鹏飞见面,货已出仓,马上要运出去,决不能出纰漏。”

  “你觉得冯鹏飞那人怎么样?”我突然问。

  “还行,做生意倒是一笔一划,比他老子实在。”郑耀扬从生意人角度评判他的为人还是比较公正的,“不过脑子肯定也有些不对路,那些报道真他妈的──亏后面压下去了,否则,还不晓得会搞出什么来。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商言商,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少搭介少事非。”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刺耳?”我笑。

  “你混了那么多年,没比我少说这样的话吧?”

  “行了,话都给你说了去。”我打发他,“你去吧。办完公事,打个电话给我,一会儿我去寻香等你。”

  “嗯。”他走出去,到了外边又喊一声:“自己叫客房服务,别饿着。”


  66.

  其实我后脚也去了宙风,回办公室一趟,我这位子看来早晚得撤了,老是玩失踪,虽是身不由主,但也难辞其咎。

  乔安娜看见我急得跟什么似地冲进来:“哎哟,经理大人,你想害死底下人?我本以为你会是一位体贴的上司。”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们。”卷起衬衣袖口笑答。

  “电话、传真、邮件、文件足可将人压死,你的手机打爆了都没人接,干脆丢掉。”乔安娜半插着腰,也有点不客气了,“我这秘书没法当了。”

  我坐下来:“停止牢骚吧,马上有专人来帮你收拾残局。”

  “谁?谁会这么好心帮你我出头?”

  “郑耀扬。”

  “OK,老大。”她的眼睛顿时笑得眯成一条线,“我服了你。”然后迈着轻巧的步履放心地退出去。

  内线电话响起:“陈硕,回来了?”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似的。”

  “有什么办法,我劳碌命兼爱管闲事。”

  “讲吧,什么事?”

  “芳姐有封信要我交给你。”张冀云叹道,“下个月她要飞伦敦学习半年。”

  “她不想见我?”

  “暂时是这样。”

  郑耀扬告诉我,秀芳已接手了成业的股份,在两周后他们将解除“婚约”。

  我想了一下:“一小时后我会在寻香,你到那儿来找我。”

  “行。”张冀云挂了电话。

  我托腮沈思片刻,在决定正视和郑耀扬的这段关系之后,早已经不再是两个人的事情,其中牵扯出很多关系,他们成为一股巨大的外力,层层交织,组成一张张网,在四周伏击和观察我和他的一举一动,在与他合力冲破接连而来的阻碍之后,回头看,代价高昂,我们伤了一些人,同时也伤了自己,但仍再所不惜。我和他都是固执顽强的人,有时候宁愿遍体鳞伤也不会后退半步,况且,早就无路可退了。

  提前到咖啡厅,结果张冀云比我更早。

  我在他对面坐下:“只要在香港,你永远可以在第一时间知道我的行踪。”

  “可对于你真实的想法,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掌握。”他低头搅了搅杯里的咖啡,“陈硕,你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那只是人们的错觉罢了。”

  “你好像瘦一些。”

  我戏笑:“可能是几天没碰荤腥的缘故。”

  “行啦行啦,来假正经呢。这信给你,你自己看吧。”他递过来一个信封,封着的。

  我撕开口子取出来看,字不多,但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动,直到把纸装回信壳,才抬头看了看张冀云道声:“多谢。”

  “举手之劳。”他笑笑,又突然说,“关于冯鹏飞近几日的新闻不知道你有没有耳闻?”

  “什么?”我的脑子又发胀了,那小子从来不让人安心。

  “他公开说自己有一同性爱人,已准备向其提出同居。”

  “Shit!”我低咒,“有没指名道姓?”

  “这倒还不至于,可早先八卦报纸上炒得沸沸扬扬的报道已为佐证,还需要多余解释?你的麻烦大了,陈硕。”

  “香港怎么独独不忌讳他冯鹏飞?全被他收买了不成!”

  “他哪里一样?冯生风流倜傥人见人爱,在文娱界的公众形象远远好过商界,又是中日混血,本身有些玩世不恭,到时这儿混不下去大不了再打回英国日本老家,我看他早想脱离他老头子单干了。他现在暗暗吃了三个娱乐公司,也捧过个把明星。摊上这么个不怕死的,算你倒霉。”

  我耐着性子说:“宙风和银盾这笔交易还没完,我不想跟他正面冲突。”

  “陈硕,看不出你还挺有牺牲精神的。”

  “妈的,你现在可别惹我哪。”

  “我也算弄明白了,你呀,天生就是吸引别人注意力的命,男女不计,专犯桃花的,连老大都把持不住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用力打断他,叹笑:“你说话小心点儿,什么把持不把持的,有病啊你。”

  “我就那意思,我想过了,反正那是你们的事,别人也无权干涉,该怎么着你们自己看着办,别太出格,在香港也闹不出事。”张冀云站起来先告辞,“你约了老大?”

  “如果你不想让他听见你这些废话,就赶快滚。”

  “好好,今天的咖啡你请。”他恢复嬉笑,走了。

  耀扬知道吗?他知道,我想他知道。他不同我提这事,还一副公私分明的样子,大致也算是对我信任的一种表示吧。他从来不屑对人疑神疑鬼,他要的是确切的答案,我既然给了他,他也就不会理会我给别人的是什么答案,这也是我们合得来的原因。


  67.

  我一个人静静坐着,又拾起秀芳那封信看:

  “陈硕,我已想通,我们之间不需要再解释什么,在感情问题上,已经分出胜负。如果要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最让我伤心的地方,莫过于耀扬坚决的态度,但也因此得以快刀斩断情思,尽快使自己解脱。

  我并不想沦为唯利是图的势利小人,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是好现象。但作为一个不再年轻也不再天真的女人,总要有一些东西能让自己觉得自己还活着,并且活得还不算失败。我承认,让耀扬跟我结婚,并非完全冲着那笔股份,这其中确实有些恶作剧的成份,不过是想还自己一个梦,即使那是短暂的虚假的,我也在所不惜──在我耗尽青春和热情之后。我爱他,到现在为止,我还是爱他,老实说,我也爱过你,你是个很难让别人不爱的男人,这点,也许你自己也不知道。别人恨你,那是因为妒忌你,妒忌你与生俱来的光环,最终,连耀扬也难逃一劫。

  陈硕,在短时期内,我都不能再面对你,即使那一巴掌打得我手心发疼,从你眼里望进去却还是一片明净,好象犯错的不是你,而是我。所以后来我想,就让一切过去吧。请帮助耀扬,如果你们真正在乎彼此,就别再让对方受到重创,我担心你们的冲击力太强,像两团不妥协的火,愈烧愈烈,你们要对抗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很多人和事,那不是个简单的过程。希望若干年后,我可以大方地在你们面前现身,并宣布我很好,非常好。”

  我无限唏嘘地将信塞回上衣口袋,脑子有点乱。这时郑耀扬的电话来了:“你还在寻香吗?”

  “是的,你已经过了预定时间了。”

  “来一趟半岛酒店。”

  我站起来:“出了什么问题?”

  “没事,你先过来吧。”

  “搞什么。”

  当郑耀扬和冯鹏飞同时出现在我的视线内时,真有些吃惊,我以为他们的会谈早该散了,可没有,他们此刻显然在等我。

  我不疾不徐地坐下,也不过是从一个咖啡厅挪身到另一个咖啡厅:“什么事找我来?”

  郑耀扬的眼神正深邃地对着我,令我猜他不透,我转而看向冯鹏飞。他首先开了口:“这段日子,我一直找不着你,很担心。”

  我闷哼一声,避开冯鹏飞似乎要穿透我身体的目光,有些尴尬地偏了偏脖子,因为郑耀扬在场,我很不舒服,我不希望他有什么误会。

  “刚才我问起你,你老板却说你的事不劳我费心。”说完这句,冯鹏飞回头看郑耀扬,“公事已了,不介意我谈一谈私事吧?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郑耀扬冷冷答道,“你冯鹏飞外面有多风流没别人什么事,可你别惹到我宙风的人──特别是陈硕。你当借着外边那帮疯子替你造势,你就能占什么便宜?我告诉你,陈硕他不会投靠你银盾,也不会投靠你,我把他叫来,不过是想让大家当面把话说明白了,别越搅越混。”

  “我喜欢陈硕,我要他。”

  我觉得冯鹏飞脑子里绝对少根弦,我真是怕了他。

  “行啦!”我打断他,认真地警告,“我对你没兴趣,别再说了,我看你是完全找错对象了。”

  “上回你在酒吧里为这男人受那女人一巴掌还不够?你还打算怎么把你自己给他?为什么就不能给我机会?哪怕一次。”相信他很少有机会放低姿态求人。

  “秀芳打了你?”郑耀扬盯上我,“你没说过。”

  “你根本不了解他。”冯鹏飞在一旁说,“而且,你没有权利绑着他。”

  “我不了解他?我绑着他?那你很了解他喽,他说要你来解放他?”郑耀扬讽刺地回击。

  “刚才他说的都是真的?”冯鹏飞看着我,手不客气地指向郑耀扬。

  “他说什么?”我沉声问。

  “他刚才说你们是情人。”

  “怎么?”我的心也激烈地燃起来。

  “你跟他上过床?”冯鹏飞的声音隐忍着怒火。

  我轻笑一下,盯了他一会儿:“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答案?”

  “我以为你拒绝我是因为你根本不喜欢男人。”

  “我没说我喜欢男人!”猛地站起身踹开椅子,“我他妈不喜欢男人,听懂了没?”

  “那郑耀扬呢?他算什么,算一个特例?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我?”冯鹏飞激动地站起来,英俊的面孔因盛怒而变色。

  “我跟他上床不是因为他是男人,而是因为他是郑耀扬!够了,你也够了。”

  我说了,我还是说了。这时郑耀扬只起身说了句:“如果不想招来警卫,你们就给我安静!”

  太难看了,当意识到这是公众场合,我感觉非常难堪,反手拉住郑耀扬的手臂就往外走,留下脸色铁青的冯鹏飞。

  直到下了地下停车场,他才将我推到墙上:“你认为非得这么大动干戈才能解决问题?你也太不冷静了。”


  68.

  “我该庆幸刚才没有记者?”我哼笑,“你他妈跟姓冯的说那些干嘛?那是我们的事,你为什么跟他说?!”

  郑耀扬的表情突然充满玩味:“你在为哪件事恼火?”

  “不是事,是你让我恼火。”我扑过去把他压在车门上,狠命堵上他的唇。

  直到两人气喘吁吁,他才搂住我脖子隐隐笑道:“说老实话,我真有些佩服冯鹏飞,在感情上他简直像亡命之徒。”

  “你也行啊,不是一向敢作敢为吗?”

  我并不怕事情公开,我只是单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跟郑耀扬之间特有相处方式,我不想任何人参与到我和他的生活中来。现在才知道自己的独占欲有这么强,这可把我自己给吓坏了。

  我看着他:“你真跟他说──我们是情人?”

  他若有所思地笑:“因为我是郑耀扬才跟我上床?”

  “你尽管臭美吧。”我作势推开他。

  他一把将我拉向他胸口:“陈硕,你是我惟一不能控制也常常让我失去控制的人,随时随地都会有一些不相干的女人男人来骚扰你,你总让我觉得──很棘手。我要你向我保证,以后不会不打一声招呼就走。”

  “你怕我会有一天要走?又像前几次那样逃开?”

  “哼。”他轻笑,“你终于肯承认自己原来是在逃。”

  “经过这许多事情以后,我想不承认都难。”我轻轻环抱住他肩膀,在他耳边说,“我总以为面对你时,我陈硕可以一直很坦荡,很无所畏惧,可是后来渐渐发现,这很难。有时候我会像个疯子,有时候我会懦弱得比个女人还不如,这样的我又何尝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突然吮吻我颈侧:“你说这些让我不安,因为你从来不说这些。”

  “你的感觉还是一样的精准,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放开他凝视着他墨黑的眼睛,“我实在不适合香港,这里的空气、这里的人……这里的纷扰。可这一回,我不是为了逃避,你知道。”

  “我早就料到谁都留不住你的,从你来找我的那天起我就清楚,你始终不属于一个地方、一个人──发生那么多事情,你也不适合长留。”

  我打断他:“你别误会我,我不是……”

  他也打断我:“我不会误会你,也不想与你有什么误会,我们之间应该不存在误会了!我知道香港不足以留住你,只是这次,你不会再不跟我说一声就走,这样的结果已经让我觉得──”

  “耀扬,你需要我的承诺?”我按住他的肩,冷静地看着他。

  “我不需要。”他的声音不大,但像是压抑着什么。

  我也固执起来:“你需要的,我也需要!”

  他郑重而严肃地看着我:“我还能给你什么?你还要什么?陈硕,我不想划个圆把你圈起来,你要走,我不会不给你自由,可我不想你就此消失在我的视线外,明白吗?”

  “我只不过不想待在香港,并没有说要退出你的生活从此消失。”

  他沉着道:“如果那是你要的自由,我阻止不了你。”

  我狠狠推开他:“你他妈的什么意思!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我要离开香港,不是要离开你!”

  “我相信你,陈硕。”他突然笑了,掌心重重拍我的胸口一下,“我一直相信你,你最好也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他转身到另一边去开车门:“其实在这儿的确也是麻烦不断,否则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走。”

  我拉他的车门也坐上去:“来法国给我做专职司机。”

  “那要看我心情了。”

  “爱来不来,不强求。”我笑,“我把巴黎西郊那房子买下来了。”

  “我没意见,你花钱,我却又多个度假的地方。”他打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说。

  “去你的。”转头看着他,“下星期我就走。”

  “嗯,我一会儿再去找你。”突然又玩笑似地说,“要不要我跟你隐居?”

  “我们在一块儿,再怎么隐也是白搭!”

  “哪帮人在捣蛋呢?”他哼笑。

  “呵,我的敌人不少,这你知道。”

  他刹住车:“不是我的,是我们的,如果没有我,你哪里来的敌人?”

  “认识你之后,有时候我会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男人和男人并无区别,只需要一些勇气罢了。你无须知道自己爱男人爱女人,现在,你是我郑耀扬的情人,其它并不重要。”

  “你这自大狂,不送医院症治一下是不行了。”我揉乱他的黑发。

  “好,你送我去,我不会反抗。”


  69.

  我想这一次离开宙风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下次来香港,也不过只是一个观光客,而不再是人群中拼杀的其中一人。

  后一周,当我收拾办公室的文件时,乔安娜走进来。跟我有些日子了,已能察觉一二,她面色镇定地说:“看来我又要另觅其主。”

  “相信我,你能应付得来。”

  “但愿吧。”她苦笑,“你为什么总是匆匆来又匆匆去?”

  “你像在作诗。如果我能向你解释清楚整件事,我也不会离开了。”

  “可见人人都有难言之隐。”她的表情有些失落,“人人都爱你,人人都留不住你。”

  “你也爱我?不不,你不爱我,即使你开玩笑似地说过。”

  她噗一声笑出来:“原来你还记得,呵呵,我是不敢,不是不想。”说着便往外走,突然又回头说:“董事长离婚了,昨天。”

  “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

  “不。只是我一向比较灵通。”她遗憾地摇摇头,“可靠的感情还剩多少,现实往往叫人感到绝望。”

  “你这年纪不适合说这话,起码再过二十年才有资格。”

  她点头微笑:“多谢忠告。”

  与郑耀扬已有一种默契,在这样复杂的外部环境下长期混战,总有一天会出更大的乱子,我这么做最主要也是让他不要太为难,他为我作的让步已经够多,我也希望用一种新的方式来开始我与他的关系。他是了解我的,所以并无异议,即使前方充满不确定,但终究有东西在维系着,这东西足以让双方产生坚定的信念。

  那天晚上我去了风运酒廊,一杯“冰魄”下肚略觉舒爽。波地看见我,有些惊讶,于是走上来靠在吧台边与我攀谈:“听说你又要离开宙风?”

  “我的来去有这么多人关注吗?”

  “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这话挺耐人寻味,我笑答:“或许吧,大概也没多少人想我留在宙风。从一开始,我就是个来砸场的。”

  “陈硕,别人说你拽,我一直没觉得,现在知道了,你是天生这副德性。”

  “多谢夸奖。说我太直接也好太狂妄也好,都不重要。只是如今有一些人恨极我,让我在这儿没法停下。”

  波地神经质地笑起来:“老大拼了命罩着你,怕什么?”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侧脸。

  “你以为我看不懂?”

  我轻挑眉:“看懂了又怎样?你觉得我和郑耀扬罪无可恕?”

  “不不。但不可否认,你们两个都是危险人物。”

  “呵。”我叹笑,“那今天这酒廊的安全是不保了,我约了郑耀扬来。”

  “老弟,手下留情。”他笑着向阿明嚷,“再来三杯,我请。”

  “我还需要保持清醒。”对波地笑道,又朝对面扬一扬手,他来了。

  郑耀扬的神情有些倦怠,颓然的样子看来挺特别的:“威士忌。”

  “你怎么了?”我转身看着他。

  “被一帮马来西亚人给轰的,原先的价就是谈不下来,打了三小时口水战。”

  “没想到你这么会说。”我淡笑着把酒推到他面前,“解解渴。银盾的货顺利出去了吗?”

  他点一下头:“中途倒没出什么纰漏,估计明天可以到越南。”冯鹏飞倒也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波地亲自在吧台后给我调了一杯酒:“陈硕,特制‘血玛’,尝尝。”

  “别给他喝多,一会儿还要开车。”郑耀扬这时居然抢过酒护起短来。

  我不得不笑起来:“你搞什么鬼?”

  他趁势向我靠过来,把嘴唇放到我耳边:“明天下午就要走了,今晚,你怎么陪我?”

  我不知道波地有没有听到他的话,但我是一句不漏地听到了,脸刷一下红了,这种经历真是太久不遇,很有点尴尬。

  看我避开脸装正经,他笑了:“我有说错什么吗?”

  抬头看波地,他正东奔西窜,装作没看这边。于是我讲了句:“过会儿去我那儿。”

  “呃?”

  “有必要重复一次吗?”

  他的表情挺玩味:“今天的太阳方向对吗?我想想,有几天没回丽月宫了──”

  我说:“五天。”

  “下个月,我来法国待一段时间。”

  “宙风的兄弟不会有意见?”

  “他们是最怕我一直盯在后头严阵以待,说实话,我已经几年没有过假期了。”

  “这次是为我还是为自己?”

  “都有。”他伸手触摸我后颈上的尾发,被我笑着扬手挡开。

  “到法国,我们比一场。”

  “比什么?”

  “游泳。”

  他笃定地指指我:“那你输定了。”

  我探过去握住他的手:“不,是你输。”

  郑耀扬一愣,随即淡笑着饮下那杯“血玛”。


  70.

  每个细胞张狂地索取着那些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的激热,深沉压抑的呻吟,近似发泄的探索,湿热的温存、疯狂的交缠、饥渴的唇舌交战……不知是他诱惑了我,还是我诱惑了他,汗水浸染彼此强魄的肉体,当他冲进来时,那种疼痛与快感交织的刺激,几乎立即令我沉沦欲海──他的发、我的手指,他的吻,我的胸口,他的眼神,我腰间的爱抚,爆发时的嘶吼……

  前一夜的激情还残留在我的身体里、记忆里。但此刻我已踏上法国的土地,不再是驱逐和留落,心中郁气消散。曾经亲历过的那些灰色事件,如今若可以一一淡却,又未尝不是好事。

  但一个人真想要漂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我选择在这一处与世无争之地安身。也许我的个性真的不适合长期窝在这一小方净土,但对目前来说,还是可取的。我对“宁静”一词的新鲜感也许是一年或是三年,谁知道呢,我只想稍作一些调适,使所有与我交恶的人暂时忽略我,因为我也想暂时忽略他们,彼此这么虎视眈眈地盯着,也太无转圜之地,难免心生厌倦。

  我不知道郑耀扬如何看待我的这次“隐世”,我想他也不过是凭着我们之间的那份特殊的默契,才放任我的行动。我们不要对方的自由,各自还是各自的样子,只是有些东西变了,变得令人牵挂和压抑,也许更好,也许变坏,但对自我确认的恐惧远远大过对未来的恐惧,如果再遇更多的冲击和打压,也许我们面对的方式又会不同,有些事情一旦变质,就很难再修正,所以从一开始我们还维持着起码的尺度,但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在对郑耀扬产生不应有的欲望之后,大部分事情都脱轨,连着他也在自己的天平上失衡。在过危险期后,换来的这种平静并非坏事,但没有人可以真正宣布了解自己,我们对彼此的那种毫无道理的信服其实可以在一瞬间毁了对方,但我们还是踏出了这重要的一步。

  在周围小镇闲散地逛了一个礼拜,回西郊别墅后,有熟识的当地人前来询问我的意向,这次,我婉拒重返教会学校任教的事。不过游泳馆仍是我的去处,那一天,正从跳板入水,就被一个激动的喊叫拉出水面:“本!你回来啦!我是明超我是明超──”

  啧啧,虎头虎脑的庄明超。

  我向他游过去,他兴致勃勃地盯着我继续嚷:“新来的教练待我们很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其实那教练就在不远处盯梢,真是个傻小子。

  我打趣他:“还不会游?那可真够笨的。”

  “我!我现在除了跳水,其它都会啦。”

  我当回教唆犯:“那好,现在就下水来比试一下。”

  他连连摇着颗大头:“今天不行,妈妈快来接我了。”还是一个小屁孩呢。

  今天再见到章慧,境况与心态已是大不同。我爬上岸,拉下泳帽,冲她笑笑,她惊讶过后就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终于回来了。”

  “并不久。”我淡笑着走过去,一把将明超夹在右手臂下,他咯咯笑闹。

  “今天晚上来我家。”她还是那么坦率,“我妹留这儿读大学了,她也记挂着你呢。”

  我只好说:“呵,对,我还欠她一场球。”

  “不只欠一场球吧?”章慧朝我眨眨眼。

  我叹笑:“我和她没什么。”

  “如果喜欢她就出击,不喜欢她就不要给她幻想。”作为一名姐姐,章慧如是说,她的直接总是让我觉得吃惊,她轻拍了下我的肩膀,然后走在前头。

  晚上,我带着水果和酒上了庄氏夫妇家,这又成了我回法国拜访的第一家。章佳迎上来,表情自然中带着些腼腆,用法语问候我:“陈硕!别来无恙?”

  我用英语回答她:“不赖,你呢?混得如何?”

  她用中文:“整天打仗似的,课业还是跟不上。”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也正抬头认真地望着我:“那儿解决了吗?”

  “哪儿?解决什么?”

  “你跟我装傻啊?这么急着赶回去,不是为了所爱吗?”她的脸因紧张而有些发红,这样初级的试探并无恶意。

  我想起了章慧刚才的那些话,于是答:“当然是重归于好了。”

  她的表情僵了僵,毕竟年纪太轻,有些情绪还是掩藏不住:“那要恭喜你了。她漂亮吗?”女人永恒的问题。

  “佳佳!怎么还在这儿拖着陈硕扯呀?”章慧及时出现,把我拉进客厅,“小妹见到你太激动。”

  “我哪有?!”章佳有些急了。

  “还不承认,行啦行啦,来坐下吧,明超跟个小皮猴似的,一个转身就把我特制的罗宋汤给弄了个翻。”我想她是故意扯开话题的。

  入座后,我的手机响起来,对在场的人道声歉转身接起来,那边说:“怎么三天两头都找不着你?我后天就到你那儿。”

  “这么快?”

  “不想见到我说一句,我去住旅馆。”

  我低笑:“快滚过来吧你,食物自备,我不开伙的。”


  71.

  笑着按掉电话,一回头,才发现大家的眼睛都停在我身上。

  “有朋友要来?”章慧首先发问。这回他们没扯到“女朋友”身上,因为我用了“滚过来吧”一词。

  “嗯,后天上午到。”

  “他是网球好手吗?”章佳也插上来。

  我认真地看着她说:“不应该说网球好手,应该说是运动好手。”

  小姑娘有些兴奋了:“太棒啦,我就猜到你的朋友会与众不同。”

  “这结论下得可太仓促了。”我打趣她。

  章慧也笑道:“佳佳是哪里都不忘兜运动搭子。”

  “后天我们球场见行吗?”样子已经是迫不及待。

  章慧笑说:“佳佳,你要和一个长途跋涉、一身风尘仆仆的对手打球,会不会显得太趁人之危?”

  “姐?!你太不给我面子了。”

  明超似懂非懂地大笑起来,气氛完全失控,只剩下满屋的笑闹声。

  我在这其中显得有些静默,一直在想,如果我和郑耀扬过这类家居生活会是什么光景,老实说,我没有想过。一开始我们就是明争暗斗,后来既没有上演化敌为友的戏码,也没有同归于尽,我们只是──只是走到一起,有点矛盾,有点奇特,又自觉是那样理所当然,即使有些事情错了,或者本不该如此发展。

  后天?后天。他真的丢开这些那些来这儿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关系从此牢不可破更进一步,因为见到彼此、感知彼此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也许我早该承认,从此,郑耀扬在我生命中已经别有意义,不能说谁为谁做出牺牲更多,而是我们都甘愿在对方的生活中扮演一个配角,原来是因为太清楚自己不是一个稳定的人,现在是因为太清楚害怕对方的突然消失和退避,那种混合着不安的深厚契合度使我们都显得有些神经质。

  本来,我们俩都不是那种会特别在乎别人,或者确切地说,不是那种会在乎自己的人,而如今,我们从不同程度上有所改变,可以讲是变得更坚韧了,但也可以讲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懦弱。但我们谁都不想深究下去,只管往下走,这就是我们的相处之道。

  那天上午,我正准备去机场接人,就听见外面汽车喇叭声大作,开头没在意,结果有人上来按门铃。我走出去一看,居然是章氏姐妹,姐姐开着她丈夫的大型吉普,这大清早的就浩浩荡荡拉着妹妹来我这儿捣乱。

  章佳笑道:“你的表情怎么不惊讶?”

  “我接待不速之客的经验太多,早已麻木。”

  “要命。”她拍脑门,也是个不做作的女孩,“来来来,我们送你去接人。我等不及要见那运动高手。”

  “我瞎吹的,你也信?”

  “少废话,上车!”拉着我往外面去。

  章慧下车来给我拉车门,章佳大笑:“我姐夫可从来没有过这待遇。”

  “你姐夫要有陈硕一半英俊,别说开车门,要我侍候他洗脚都行。”姐妹俩爽朗地逗趣,笑成一团。开朗的女人,很难让人不快。

  一路上他们都想事先打探一下我那突然来访的“朋友”,大概是想象不出我这孤僻惯了的怪人也会有朋友。

  在约好的机场出口处等人,我们来早了,半小时后也没见人,直到章慧的一声轻咳:“喂喂,快看,东方帅哥!噢我的天,简直是我大学时期的梦中情人。”

  我眯着看过去,正是郑耀扬,挺拔的身型、优雅的举止、危险的气质,在人群中很醒目。他此刻正带着隐密的笑意慢慢向我们走来,章慧忍不住激动地向他挥起手,他拉开车门笑了笑,一手将黑色prada行李袋丢进宽敞的后车座。

  “这就是你要等的朋友?”女人们有些不置信。

  “郑耀扬。”他自我介绍。章慧自动下车转到后面,我上驾驶座,他坐上副座。

  “一看你就是运动健将,陈硕的朋友果然精彩。”章慧非常高兴,“佳佳!怎么不说话?难得见到这样漂亮的人物,傻啦?”

  “姐,你要是再污蔑我,我可跟你急──”小女孩出声抗义。

  “哪儿找来这么一对活宝?”郑耀扬看着我轻问,当然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

  一个急转弯我答:“有比这更头痛的,来了就知道。”

  “嘿,我是章佳!”已经忍不住扑上来,“明天有空吗?去打球。”

  我对他笑:“瞧,来了。”

  老兄好脾气地说:“好啊,明天。”

  “爽快,我喜欢!”重重吃郑耀扬一记豆腐。

  “呵,女中豪杰哪。”他头大地苦笑,大概是想不到我会跟这样的阳光人物扯在一块儿,还一起来接机,“飞机坐得人都僵了。”

  “打算留多久?”

  “三个星期吧。董事局我已经交代下去,张冀云那儿也作过安排,有事电话联络。”他倒真是潇洒地全搁下了。

  一路载着哼哈两将,热闹非凡,直到回我的地盘,我把车还她们,两人还意犹未尽。

  章慧温和老辣地使出杀手锏:“让我们进去喝一杯水,陈硕陈硕,你别老是这么不客气嘛。”


  72.

  我伸手侧身挡在门上:“我朋友要休息,改天再来闹,行吗?”

  “不。”章慧微笑着摇一下头,“不,陈硕。”

  我让开道,郑耀扬笑着看她们一眼,自顾自脱外套往楼上去了。

  “右手边第二间。”我冲他说了一声,他点点头。

  我去冰箱取饮料给两位大小姐。

  “你们好酷。”章佳笑着坐到我身边,随着认识的加深,她已经放下淑女架子,恢复烂漫本真,“我们又不是打扰你和女朋友约会,干嘛这么小气?他──是你什么朋友呀?你们认识多久了?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你的问题未免太多。”

  “OK,我闭嘴。”她转过头去看另一个,“姐,你替我再问一遍。”

  “他是你什么……”章慧的耍赖功夫原来也如此到位。

  服了她们,我连忙抬手阻止:“他是我一个很特别的朋友,就这么多。你们喝够了吧?不够可以再带几瓶走。”

  “你为什么从来不邀请别人进你家的?难道一定要像刚才那帅哥这种级别的……什么来着?噢对,特别──才能获取通行证进出你家?”章慧笑得别有用意。

  “姐,我怀疑陈硕是当间谍的。”

  “你好莱坞片子看太多了,佳佳。”

  我受不了。“我上去一下,你们自便。”抛下她们上楼去看郑耀扬,其实我是想去提醒他,刚才我是口误,都是给俩女人搅的,他的房间应该是右手边第三间。

  推开门进房间,浴室已传出哗哗水声,我有点恶作剧似地一下拉开浴室门。

  “记得敲门。”他看了我一眼,甩了甩湿发,赤裸着身体向我走来,然后伸出手臂用劲将我的脖子揽住,“你这段时间每天把我在脑子里过几遍?”

  我挑衅:“过滤的‘过’?”

  他轻咬我的耳垂:“你给我小心!”

  我低笑着推开他:“你把我衬衣都给打洗了。”

  “那干脆脱掉。”

  “她们还在下面?”

  “谁?”他的动作一滞,抬起眼睛看了我三秒钟,“她们到底怎么回事?”

  “刚刚她们也问过你和我到底怎么回事。”

  “噢?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是我一个很特别的人。”说着,我一手圈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头,结结实实吻过去,舌尖翻搅着情欲,激热在体内聚集,我拖着他出了浴室,将他压在墙上反反复复深深吮吸,濡润的舌尖逡巡着每一寸敏感地,手指勾画着他背部优美的肌理。

  啪!锡罐落地的声音,我和郑耀扬同时惊觉。

  “对……不起,对不起。”章慧只差没有哈腰九十度道歉,她身后的小女人已经靠在沙发上震惊地盯着我们无法动弹,眼睛睁得滚圆。

  郑耀扬轻拍了一下我的脸,转身进浴室去穿衣服。我向她们缓缓走过去,低头瞥了瞥被跌下的饮料污染的地毯。

  “你搞坏了我的印度手织毯。”我淡淡一笑,有些安抚味道。

  “啊……”章慧轻嚷,“是我失态,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哎,我不晓得该怎么说。”她也不想让彼此太尴尬,所以故作轻松。

  我放低声音:“你们总是习惯这样顺便闯进别人的家、别人的房间吗?这样──可不好。”

  在人前和郑耀扬表现亲密并非没有过,但在章氏姐妹面前到底是不一样的。

  章佳这时回过神来了,慢慢走到她姐姐身后,小声说了句:“姐,我们回去吧。”年轻的她未经世故,没有想到会撞见这样的事,还发现在身边人身上,所以强作镇定未免有些难。

  “佳佳,你没有什么跟陈硕说的?”章慧突然这样问。

  “没有。”她摇摇头往外走,“姐,我在下面等你。”

  章慧看着她走出去,表情有些无奈,对我歉意地笑笑:“她失恋不是第一次了,别介意她的态度。”我浅扬一下嘴角,表示无所谓。

  “噢……”她猛地一步上前,叹笑着倒在我怀里轻轻拥抱了我,“陈硕,你真是令人觉得──措手不及。”她放开我,转身也往外走,到门边突然又回头加了句,“他很出色,身材真是没话说,我很久没看这样赏心悦目的裸男了。对啦,这手工地毯我一定赔你。”

  我用眼神和微笑回应她:“不用赔了,因为全世界再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一条。”

  “全世界也只有一个陈硕是我的朋友、明超的偶像。”

  一身轻便的郑耀扬在这时从里面走出来,路过我身边,习惯性地扬手揉了下我的头发,稳重成熟的他有时候还是会不经意做出一些孩子气的动作。他冲章慧一点头,就拎着行李袋进了卧室,大概也只有他能如此若无其事。在没有威胁力的人面前,他的神经比较粗,不过也幸亏他如此大方,否则场面可就乱了。


  73.

  送走她俩,我重新回到房间,郑耀扬正坐在沙发上喝我的红酒。

  “你倒会自得其乐。”我在他旁边坐下。

  “不及你会享受。”他哼哼一笑,“老有这么些人关键时候闯进来,我还不得喝口酒压压惊。”

  “你也需要压惊?”我挑了挑眉,装作意外的样子。

  他但笑不语,靠过来伸出手抚摸我的脸。

  “想干嘛呢?”把头往后躲了躲,“我说,你还有力气搞?”

  “本来是没有了,但看见你又有了。”他笑得挺邪门:“怎么,这些日子你就一点儿没想过我?”

  “想你什么?肉体?”

  他的声音吹鼓着我的耳膜:“陈硕,你不老实。”

  说完,他就开始用嘴唇耐心地点火,身体升温急不可待,双手迅速探入我的上衣,掌心在我的胸口和腹肌徘徊,唇舌顺着颈肩往下,突然整个人面朝我压下来,用力地扯我的上衣,动作甚至有些粗暴。

  当他抬手褪下自己的衣服时,我喘息着笑道:“刚穿上又脱?”“所以干脆别穿了。”他半跪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体内的欲求已被他成功挑起,当他再次与我激烈接吻时,我们的呼吸立即浑浊融为一体,熟悉的无度的需索,激发出双方体内的渴望。我去解他的皮带,他已经将右手探入我底裤,他轻重适度的爱抚,令我极之享受。“嗯……”我不自禁地凑上去吮吻他的胸膛,意识已经渐渐远离,下体的胀痛和快感,又令我自控力尽失。口中一个用力的吮吸,使他发出难耐的低呻,他冲动地拉开裤子拉链,把身体向我重重贴过来,对我暗示他要更多。

  我沿着他的肌理往下舔吻,直到来到他最脆弱的地方,当指腹与他坚挺的部位摩擦时,那灼烫等待抚弄的欲望在我面前一展无遗,只要我一放开自己,他也很难不立即沦陷,所以这种互动带给他最极至的快乐,我知道如何让他快乐。卖力地挑逗他,口唇在此刻化作利器,将他生生分解占据,这时郑耀扬如此透明如此性感,室内只剩下紊乱的不成体统的呼吸,和彼此沉重激烈的心跳……

  “啊──你真是越来越行了……”他愉悦地低呻。突然,他把我拉起来,靠上来与我的身体紧紧相贴,柔韧嘴唇的温热湿气正巡视着我耳下的敏感地带,搅得我情潮澎湃,他那未得满足的身体不断磨擦着我的,高热的激情的肉体相互汲取着对方的阳盛,我又伸手去触碰他,他强忍着就地发泄的欲念,猛地起身要拉我进房间,我与他力量相当,一个反手把不防备的他拉扯到地毯上,这一次我压了上去。

  他表情一滞,但眼里的饥渴并未有丝毫的退却,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就疯狂地拥抱在一起,开始了无极限的冲击,我们像被海水冲刷一般,全身的细胞都涌动着激热。浓烈的开场,快意席卷全身,感官刺激与野兽般的交缠使我们无所顾忌。

  现在这成了一场无法结束亦看不见未来的相守,我们只有尽情享用目前拥有的一切,透支和沉迷都会被原谅。我滑下身子继续舔吮他的乳尖,他浑身一颤,将手指插入我的黑发中,我的手也始终在各到各处煽情。直到再次唇齿相触,他才翻了个身,手却因此不小心撞到茶几角,“呃!”他轻呼一声,却转而泄愤似地在我手臂同样的位置咬了下去,我痛得反射性地将身体往后撤,我们在对方眼神中发现燃烧着的饥渴和热望,突然,他埋下头积极让我舒服──“啊……嗯……”实在爽,我挺了挺下身,使自己更深入他温润的口腔,再缓缓撑起上半身看着他淫荡的动作,眼前为性而狂的郑耀扬是属于我的,他的成稳、雷厉风行,他如刀刃般的手腕,领导者的气势,都无法替代此刻这具肉体所散发出的致命的原始的诱惑力。我轻颤着手指用力地扯住他的发,那灵活的高技巧的进攻,使我渐渐能感觉高潮的临近,震魂慑魄……

  “啊──”我低吼,他却忽然邪笑着放开我,硬挺的下身在我腹部阵阵地冲动:“你放松,我们一起来……”他俯下头,又是一阵激吻,当被濡湿的手指轻轻探入我身体内部时,强烈的折堕感和激痛一瞬间侵占我的感官,我微微皱起眉,等待着身体的适应。郑耀扬似乎察觉到了,轻拍我的腰侧,他喜欢用这种方式鼓舞我。接着,他猛地顶了进来,“啊!”那样迫切,顺着一股狂野的律动,他的心跳和呼吸完全乱了,我们越喘越剧烈,在长时间的抗衡后,我也喊出来,痛已麻痹,快意腾升,他弯下身体含住我的喉结,不断叫着我的名字:“陈硕,陈硕……来,啊……”我放任着自己,迎合着他,追逐着快感,两人已经完全失去控制。

  “哈!你好棒,啊──”

  “再来!”

  我们用各种方式让对方觉得畅快淋漓:“陈硕,说你爱我,说……”热力四射、高烧不退,电流袭向全身,我迈向高潮,嘴里疯嚷:“我爱你,我爱你!啊──”再也止不住热液的喷射,我们嘶喊着,成为对方灵魂的俘虏……休战片刻,又是下一轮进攻,我们似乎要将对方变成自己,当然这不可能,但我和他都是狂妄的人,往往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那些未知的并不能影响我们,而我与他真正要克服的,不过是自己。前方再是惊涛骇浪,只要还有第二个选择,我们都不会选择屈服,这可能就是我们和别人的不同。


  74.

  大白天搞得昏天暗地的,结果就重新回到床上再躺半日,郑耀扬因为时差缘故,再加上后来的一番大战,体力不支,直睡到下午黄昏时分才醒过来。等我进房间将自制的煎蛋三明治递到他面前时,他睁开尚朦胧的眼,一脸吃惊。

  “什么时候学会服务人了?”

  “你不要?”我缩回手,直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边咀嚼边自夸,“还不赖,我只有做这个是好的。”

  他笑:“你不觉得这样从一个饥饿人士嘴里夺取口粮很不人道?”

  我重重坐在他身边,一把搂过他脖子,将缺角的三明治送到他嘴边:“还你人道。”

  他的眼睛此刻恢复平时的清明幽深,赤裸裸地投向我:“难道没有其它可补偿的?”

  “没有。”我将身子探过去,在他唇上吸了一口,迅速撤离现场,边走边回身发指示令,“吃了它,然后跟我去兜风,我人在车库,你一会儿下来。”

  “这个可不够我吃。”他老兄还有意见。

  “你现在是在法国,饿不着你。”我笑着出去。

  如果那天我愿意给郑耀扬多两块三明治,说不定我们就不会去巴黎市中心的星级餐厅吃一顿劳神子的晚餐,而世上的事情就有这么巧,我们迎面遇上了一个麻烦的旧识。

  他居然朝我们这桌走过来:“看来我要收回先前的话了,我说我们没缘份成为一家人,说你不配进入费斯特家,我想应该收回。呵,没想到在巴黎也能够遇上你──和你的朋友,你们似乎非常自在。”兰迪默的刻薄仍没有丝毫收敛的迹象,翠绿的玻璃眼球倒微微有了些情绪,不过那情绪都是冲着我来的,“开上好的香槟,我请。”

  “不必,这里不是纽约,由你来尽地主之谊似乎说不过去。”郑耀扬冷静地开口,不客气也不失礼。

  兰迪默未动声色,微微将目光在我与郑耀扬之间徘徊片刻,最后对我说:“忘了恭喜你,你快做父亲了,但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太高兴。”

  我和郑耀扬迅速在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将手头的刀叉握紧了几分,尽量保持镇定,按捺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莉蒂亚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他将手撑在我们的桌子上,架势有些危险地逼近我,“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我辜负了她,可她对我义无反顾,即使她说过“没有爱的生命无意义”这样的话,但她还是成全了自己。

  “你们会如何对她?”我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瞪着他。

  费斯特家训练有素的保镖包围过来,却被兰迪默抬手阻止。

  “你以为我会不善待自己的妹妹?那孩子是她的,一个人的,她不允许任何人过问,任何人非议,她就是这么待你的!”他一把纠住我领口,兰迪默极少这样失态,“在你决定放弃莉蒂亚之后,你已经放弃了关于她的一切,包括孩子。”

  是的,自懂事起,我便孑然一身,一直以来,我不想连累谁,不愿羁绊谁,孩子,那样珍贵的生命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

  兰迪默重重推开我,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马离开了。

  我此时非常迷茫和颓丧,静静立在原地,然后有一只手沉甸甸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将我飘乎的心渐渐放回到胸腔,我又坐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陈硕?”他问得很直接,我与他之间也不再需要拐弯抹角。

  “我可没有办法装作不知道。”

  “我必须提醒你,现如今,费斯特家不缺少任何你能给得起的东西。”

  我知道郑耀扬说的是大实话,但我还是愤怒了,也许是激动:“那你告诉我,我这多余人再做什么才可以换来皆大欢喜的结局?就因为你不是当事人,你就有权利说这种混帐话?!”

  “陈硕,你这他妈叫做不识好歹!”他也火大了,“你以为我喜欢管人家这档子闲事?现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是你,我才过问的,要是觉得我戳你脊梁骨,你大可以自己决断!”

  我深呼吸:“希望我很快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常因为彼此观点相左或是意见不和而发生崩盘,我不想再那样,我想无论如何与郑耀扬沟通时都必须换一种方式了,再不能如此执着地坏下去。

  “你会知道的,你一向很清楚自己的每一步。”他也压抑住了。

  我叹道:“实际上,我不是太清楚,如果真的清楚,很多事从一开始我就根本不会去做。”

  “也包括认识我?”

  “不,这不在此列。”认识他,我并没有要求把时间要回,错过郑耀扬,就错过自己,我现在可以这样说。


  75.

  这顿饭吃得十分扫兴,我们直接驱车回了家,并无心情在外逗留。

  回去后,我一下坐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在想,以往是不是把事情做得太绝,所以招致这样那样无休止的寻衅。”

  郑耀扬坐到我旁边:“如今的状况还真多。”

  “难道就不能一一解决?”

  他很认真地问我:“你说是解决那些人呢,还是解决那些问题?”

  我瞥了他一眼:“我不像你想的那样冷血。”

  他突然又哼哼笑了,伸手揽住我的脖子:“如果没有我,你的麻烦可能不会这么频繁。”

  “你内疚?”

  “不。”

  轮到我叹笑。

  他手臂一个用力,我上半身整个倾向他,压在他胸口:“陈硕,我们之间的和平周期有多长?”此时,他俯视我,霸道也困惑的眼神让我无所遁形。

  “三个星期?你……”我避开他的视线,淡笑道。其它话音未落时,他已经低头封住了我的嘴。

  我知道他对我的答案是不满意的,我又何尝满足了?经历那么多,伤害那么多,击退那么多,但那些看不见的障碍仍潜藏着,只不过我跟郑耀扬都是行动派,一向认为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们。

  我本来想说一年、三年、五年或更久,但我说了“三个星期”,因为我和他是男人,我和他特有的相处方式,外人绝对难以想象。可外表再强悍,内心还是会想需索一些奢侈的东西,比如依赖、信任、默契、重视,以前我不在乎这些,是因为不在乎某个人,现在我在乎郑耀扬的想法,可我们又都没有把握可以确定对方是否真能与自己一生相系,因为我们同样野性不羁。

  有时我会怕自己这种反常的热情所带来的严重后果,郑耀扬也怕自己有朝一日燃到尽以后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我们倚靠对方的能量呼吸运作,也抗拒对方的毁灭性的赐予。

  记得之后,我边喘边问了一句一想起就觉得相当愚蠢的话:“你难道永远不结婚?永远在我这个大男人身边耗费你的精力和感情?”

  他的回答倒也是一绝:“彼此彼此。”

  “郑耀扬,你不是个正常人。”

  “说你不会离开我,说。”他不理我,突然执拗起来。

  我讲给他听也是讲给自己听:“我不离开你。”

  双方的不确定使我们更加谨慎,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所致,而是经过两人的深思熟虑。

  “费斯特呢?你不可能不闻不问。”

  话题终于转回来了,我坐起来:“我需要想想。”

  “陈硕,你从来不会把‘想’挂在嘴边,你一向要行动便行动。”

  我有些吃惊:“你这话──有什么涵义?”

  “意思很明白,你是孩子的父亲,他们无权干涉你的权利。”

  “你让我去争夺监护权?”

  “如果那个莉蒂亚同意与你共同抚养的话,可以。”

  我笑着摇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讲。”

  “你认为我该不高兴?陈硕,看来你还没有能足够了解我。”他站起来去倒红酒,“还有,我还可以帮你找个全世界最狡滑的律师。”

  “那费用可不会便宜。”我也不得不笑了,“费斯特家不会善罢甘休。”

  “你是说那个兰迪默?”郑耀扬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看着我,“你看不出他对自己妹妹非常用感情?别跟他硬碰硬就行,你并没有处于劣势。”

  我朝他走过去,劫走他的酒杯:“你是赞美费斯特家族处理纠纷比较文明友善?”

  “可以这么说,那小子对你印象不坏。”

  “你说谁?你说──兰迪默?”我大笑,“郑耀扬,你的幽默感与日俱增。”

  “不必草率地夸奖我,我不过说了实话。”

  我来了兴致,拉他贴近自己:“你说清楚,你觉得我有几成胜算?”

  “六七成吧。”

  “为什么你这样肯定?”

  “因为没有几个人可以忽视你,陈硕,我这是在肯定你。”

  我干笑:“我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不必草率夸奖我。”

  第二天,我们去了游泳馆。明超让小朋友组成啦啦队助威,我换上泳裤,看见郑耀扬已经在泳池边做热身,他一身漂亮的肌肉吸引了外场的女人们,我笑着走上去。

  “你晒黑了不少。”郑耀扬看见我笑道,“技术想必略有提高,可我今天一定要赢你。”

  “别低估对手,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我跟他调侃。

  “为什么天天来游泳?”

  “因为一下水,我就能忘记一切。”两人站上出发台。

  “这一次你记清楚,是我郑耀扬跟你一块下去的,你可别忘记我。”他笑着,与我双双鱼跃而入,开始了四百米的自由泳。

  耳朵是哗哗的水声,可我没有听见孩子们的叫嚷,我伸展着身体,与他齐平快速地前进,等转身时,我的血沸腾了。几乎是同时,我们抵达触摸板──水面上响起一阵阵掌声。

  “谁赢?”他喊过来,游进我的跑道搂住我。

  “你赢,成绩不错。”我轻轻拥抱了他一下,以示祝贺。

  “有没有奖励?”

  “有,回去的时候由你来开车。”

  “陈硕,你这家伙耍赖功夫倒是越来越好。”他笑着将水泼到我脸上。


  76.

  我爬上岸,明超像个小大人似地捧着毛巾来给我擦头发,章慧走过来递上饮料:“哇噢,超级运动健将!你们联合起来,绝对打遍天下无敌手,不枉我特地跑来助兴。”她用眼神示意我们看周围,原来已有一帮子年轻人圈着泳池满目崇拜议论纷纷。

  我往休息区刚走几步就被郑耀扬一把扯住,他扬了扬嘴角,目光如炬地投向大后方:“陈硕,看来有人找。”

  我一个转身,就看见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走近。

  “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我保持风度,站在原地等着那伙人来轰。

  突然,为首的那人抬手示意手下在百米处停住,只他一个向我靠近,这人长相像是英国人。他驻足后微微颔首:“陈先生,我代表费斯特家邀请您前去作客。”

  这句话似乎是老费家的传统开场白,不过现在派了个文明人,素质比上回那批打手好多了。“你确定这回的性质不是绑架?”我戏问。

  他面色一冷,但仍维持着严肃的面部表情,镇定地说:“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这次是费斯特先生亲自邀请您过去,诚意可表。”

  英国人,无疑。我点头,已经知道他们的来意,我也学他咬文嚼字:“我的朋友可否同往?”

  “费斯特先生只邀请您一人。”

  郑耀扬这时上前来,一拍我肩膀,笃定地说道:“我随后就来,到那儿,给我来个电话,三天,我作个安排。”

  “好,你可别掉队。”我哼哼一笑。

  “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弄得好象头天认识我似的?”他转身边走边用中文说,“昨天不是说好了么?我给你出钱出人出力。”

  “简直是两肋插刀啊。”

  那外国男人看着我们两淡定闲谈,非常诧异。

  “我去穿身衣服,一会直接就跟你们走,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你们在泳馆门口等我,放心,跑不了。”

  他困惑地看看我,倒也没拦我,于是就先跟郑耀扬回更衣室。

  正在换上衣,郑耀扬突然从背后拥住我,把头搁在我肩上低声问:“陈硕?”

  “想说什么?”我也维持着这姿势没有动。

  “要跟你独处一会儿不被人打扰,怎么就会这么困难?你说我们是不是真有点儿冲。”

  “有失落感?”我低笑,其实我也想过这问题。

  他接了句:“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抬起手臂抚了抚他湿漉漉的头发:“喂,那句古话怎么讲的?风萧萧兮……”

  “你别他妈跟我闹,就你那点中文水平还好意思现!”他笑骂,“门口那帮小子正磨刀霍霍等着逮你回去邀功呢。”

  “怕他们对我不利?”

  他语调有些降温:“不怕,是怕你从此认祖归宗乐不思蜀了。”

  “呵,我陈硕在你眼里就这么掉分?看好,不会让你打水漂,等着给我找个好律师吧。”我的确是知道他的意思的,他和我不想失去那些用高昂代价交换来的宝贵东西,不想我们的关系再次落回原点,我们已经开始试着全心信赖对方。

  这会儿他放开手,恶狠狠地盯着我:“你要是食言,可别怪我闯进他们老巢去要人!”

  “我再要惹毛你,还不把自己烤焦了。”

  “焦了更好,越抹得黑越不怕你跑了。”他玩笑似地重重将我推倒在衣柜上,“陈硕,说你爱我,再说一次。”又来这招!

  胳膊被制住,胸口贴着冰凉的铁门,我回头轻嚷:“你他妈又发什么神经?”

  “陈硕,遇上你,没病也变有病。”

  “损我是不是觉得特别爽?”

  他笑了一下,把头埋进我的颈肩,轻轻啃咬,双臂围住我的身体越收越紧,他的嘴唇往上在我的耳根处徘徊,掀起一层不小的浪。

  为了防止在游泳馆乱了心性,连忙开口阻止他:“这儿是公众场合,你别太过分。”

  “过分?有么?”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热气吹入我的耳膜,性感而充满挑衅,“陈硕,我警告你,不管你人到哪里,都别妄想跳脱我郑耀扬的视线,还是那句话:我一直盯着你呢。”

  我的嘴角翘起来,笑道:“你可别在我面前充大佬,我不吃这套。”

  “陈硕,看来得拿条链子把你锁起来。”

  我抬起手肘往后猛击,他沉沉吸口气,脚步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我回身指指他:“废话少说,只要你不食言,我就等着看你怎么攻入费斯特城墙了。”

  “你是第一个我肯花心思对付的人。”他捂住腹部看着我,“还有,你下手再要这么狠,可别怪我翻脸。”

  “我看你就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看。”我大摇大摆从身边经过,被他一把拽住。

  “我看你是专门来惹我的。”

  “所以你在靠近我的时候最好想清楚。”我首次有些无赖地直接抢了他的嘴,他立即大胆地将舌头缠上来,一来一往间耗费了不少力气,最终我急喘着推开他,“喂,还得留点儿体力去应付外头那帮人。”

  “你这段日子就有这么不济?”

  “找茬啊你。”我笑着在他胸口赠一拳。

  “原本以为三个星期时间够摆平你,现在看来遥遥无期。那帮兔崽子什么时候都不忘来凑上一脚。”他愤愤骂道。

  “什么,三星期就想摆平我?你也太他妈自大狂了你。”我往外走。

  “陈硕,费斯特那儿,性子别太冲,免得吃暗亏。”

  全世界最冲的人居然教导起别人来,我扬一扬手,跨出更衣室。


  77.

  那英国佬将我请上一辆八八年产的福特车,司机直接将我们带到城区的一幢豪华别墅,我想那也是费斯特家的产业之一,除了汽车业,老费斯特还一直很有置业眼光,在全世界均有房地产投资,现在的直接受益人兰迪默.费斯特居然选在搏击室接见我,我是不是应该为此而感到荣幸?

  他一记右勾拳重击沙袋,我注意到他没有戴拳套,看起来杀气腾腾,似不经意地瞥我一眼说:“没想到还要与费斯特家纠缠不休吧?”一开口就是不客气的。

  也只是淡淡一笑回应:“我想不应该把现在这种关系称之为‘纠缠’,我认为应该有更适合的形容,比如──‘宿命’。你不满意我,我亦不喜欢费斯特家,可是我好象总是要被你请来,一而再再而三。”

  “你到今天仍认为我无权插手你和莉蒂亚的事?你错了,本!”他推了一把沙袋,缓缓向我走来,汗湿的额头渗着迫人的威胁,“你已经不自觉地陷入了费斯特的纠纷,你,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在这个家族绝对不会是受欢迎的人物,可是莉蒂亚!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一定要保护她,竭尽全力,我必须这样做。”

  “如果我低估了势态的发展,请向我即时说明,我想我现在还有这权利。”自己也意识到事情不单纯了。

  “我舅舅达莫.费斯特要求莉蒂亚与造船业巨贾桑菲之子成婚,这个家族之所以能长盛不衰,就是因为联姻,这甚至成了每个家族成员的使命和责任,可悲?不不,这是一种胜利。可现在,莉蒂亚执意要留下你的孩子,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他愤怒的眼神几乎将我灼伤。

  “毁灭。”我吐出这两个字。

  兰迪默冷笑了一下:“你很聪明,你一直是聪明的男人,黑眼黑发,神秘莫测,倔强坚韧傲慢,噢,这些都令莉蒂亚为你着迷,可是想想,她换来了什么?可预见的排斥、杀机、阴谋下的牺牲品!我不想她有危险,特别是不想因为你这个外来人而使她陷入危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想我怎样?”我瞪着他,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了。

  “我知道不可能说服莉蒂亚放弃孩子,但应该还有别的方法。”

  我非常坚决:“如果你们不想看见孩子出现,我可以负责把他带走。”

  “你带走?我怎么能信任你?”他猛地抓住我胸口的衣服,“你是个大麻烦,我怎么能信任你?!你有什么立场让我信任你──在你伤害蒂莉亚之后?”可他也知道,莉蒂亚不会将孩子交付给其它人。

  “我正极力补偿之前的过失!我不希望看见莉蒂亚受到威胁。是你把我看太低了,兰迪默。”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不会让你带走孩子。”

  “他们?呵,也许。”我只能用兰迪默的方式与他沟通,“让郑耀扬来,和我一起对抗外力,当然,这次不是对抗你,也不是想破坏所谓的费斯特家的声誉,我只是想安全地带走孩子,如果莉蒂亚愿意。”

  “你愿意与她结婚?”兰迪默静静地盯着我。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承认欠她很多。”

  “哼,你始终是个自私的臭小子。不过──”他停顿了一下,“你也是个幸运的家伙,莉蒂亚希望……你能将孩子带往国外。”

  “那刚才,你是在试探我?”

  “我说过,我不信任任何有背叛前科的人,从来不信。”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个郑耀扬是你什么人?上次他动用成业集团的势力,这次更不惜与整个费斯特家族作对,我真有些佩服他肯趟混水。可你最好提醒他,不要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他在达莫.费斯特面前还太嫩。还有──他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他是谁很重要吗?你们不是自称有全世界最严密的调查网络吗?可能只须输入他的姓名,便可以了解关于他的一切,何必由我来说明。”略带嘲讽。

  “很好,会有人去查的,这是迟早的问题。”他冷笑,“你一次次拖他下水,他居然也挺合作,我真是非常好奇。”

  我皱了皱眉:“别人不需要明白,我也不想解释。”

  “是不是你迷惑了他,就像你迷惑莉蒂亚一样?”他突然更加靠近我,用手掐住我下巴,我非常震惊,厌恶地一把推开了他。

  低吼:“你什么意思?!”

  他的反应这次出其平静:“你愤怒了,你不喜欢有人捅破这层网,可难道没有谁告诉过你,本杰明陈具有一张迷惑人的脸吗?我可以透露一个事,达莫非常喜欢那套,或许你可以去试试。”

  我跨上前一拳就过去了,力道绝对够份量,直把他击得连连退后到护墙上,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抬手慢慢抹了抹嘴角的血,轻轻哼笑:“只是一个小建议,值得发这么大火吗?”

  “如果不想再挨一拳,你就给我闭上鸟嘴!”

  “我看你是彻底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盘了,当然,我会适时地提醒你一下。”他又朝我走过来,“你现在需要的是和我合作,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攻击。还有,如果想单挑,可以改日在拳场上来几个回合。”他又摸了摸嘴角,“下手还真狠。”


  78.

  事情全乱成一锅粥了,我陈硕居然还有一天要和兰迪默合作!当然,两方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其中的利害关系大家都很清楚明白,不过是各求所需──兰迪默要阻止亲系攻破他的基业城防,我则要履行我的责任。

  回到他们给安排的房间,我立即联络了郑耀扬,希望他能第一时间赶过来商量对策,兰迪默嘴巴虽然坏,但行动上却很理智,他会给郑耀扬开绿灯,这我有把握,毕竟现在上了同一条船。

  可能是遇上“路阻”,郑耀扬到的时间已经是三天后,他被这儿的斯文管家带到客厅与我会面,表情虽不轻松,但氛围并没有原想的凝重。

  他对我笑笑,很淡的那种,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晚到了。”我上前几步,他用手掌包住我的右手手背几秒钟,他的手心很烫。

  “给你请到了GT事务所的首席律师,那帮人一向只对荤腥敏感,你不专程对付几天,他们不会肯给你出力。”他的语气有点神秘,意思我懂。

  “GT?”这个事务所只给政界名流和皇家成员派遣代理律师,我没想到郑耀扬有这样的势力网,有些意外,“你本事不小。”

  他不是那种会发“我办事你放心”言论的人,也很少公布承诺,所以郑耀扬一旦承诺,便是有效的。

  “他们准备怎么安排我?”他优雅地往周遭看了一圈,与旁边的高级管家对望一眼,用中文与我对话,“兰迪默居然没有出手阻止我。”

  “很奇怪吗?”我轻笑,“这事情可不简单,我可能会有陷入大阴谋,你最好见好就收,到时候超过三星期期限回不去香港,宙风的人还不冲过来把我陈硕给收拾了。”

  “你少给我操心,收拾你还轮不到他们。”他笑骂一声,尾随那个管家上了楼梯,猛地又回头问,“陈硕,你住哪一间?”

  我摇摇头,跟上去。

  郑耀扬执意要搬进我所在的房间,理由是“我觉得这间房足够宽敞”。管家一脸严肃:“如果陈先生不介意,您请自便。”

  “那陈先生,你介意吗?”郑耀扬似笑非笑地看我。

  “自便。”我转身去冰箱取矿泉水喝。

  管家这时转身对我说道:“陈先生,上回的量身西服一会儿就送到,你在房间稍等一会儿。”

  我没搭腔,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又准备逼婚?”郑耀扬斜靠在沙发上戏笑,“这么周到,人刚到就要急着给人做秀。”

  “哼,周到!搏击室见得我还周到?最后还逼我出手给了他一拳。”

  “你揍了兰迪默?不得了,他没抓狂吧?你什么时候那么不老实了。他说什么了你会那么失控?我不是跟你说到这儿别太冲么。”

  “哪来那么多费话!到人家地盘上,我已经试着按人家规矩来了,从那套订制的礼服就可以看出我对费斯特家的人有多合作。”我打瓶盖,一口气喝完了整瓶水。

  “你他妈什么时候守规矩过?还是守人家的规矩?”他的表情看来很有意思,“还有,说说吧,什么时候变那么饥渴了,学会牛饮?最近怎么会饥渴到这种地步?”

  我朝他走过去,与他靠得非常近:“就凭我多喝几口水?”

  他站起来一把抓过我的衣领笑得挺邪,不作声。

  “我看饥渴的人是你。”紧紧堵住他的唇,与他的舌展开激烈的拉锯战,在浓重的呼吸和潮热的空气里,我慢慢开始变得有些局促,直到我猛地推开他,明显,他也激动起来了。

  “又怎么了?”他气息已不匀。

  “你别说没听见有人敲门,不至于忘我到那种程度吧?”我戏谑他,虽然心跳也不免因刚才那刻失律,但表面还是若无其事去开门。

  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在门外对我微笑:“陈先生,您的礼服送来了,请试装。”

  当着房里一男一女,换上这套精致的深灰礼服,小姐不合时宜地轻叹:“真是衬身,太完美了──您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东方男子。”

  “过奖。”我尽量不去看坐在身后十米远的郑耀扬,我知道他一定像看耍猴节目一样看我试衣。

  那件礼服几乎刚贴上身就被我拨下来递还给她,保持耐性:“很好,我很满意,明天就穿它,谢谢。”

  郑耀扬终于插嘴:“看来明天我也有必要盛装出席。”

  我转身说:“不必。”

  “我调查过了,这儿是达莫.费斯特的别墅,原来兰迪默是专程来这儿参加他的生日会,可是达莫兄却一个星期没在这儿露过面,看来要到晚宴现场才会现身,这说明什么大家都清楚。”他漫不经心地分析。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这是达莫的产业,人说是今天下午会到。”我接上他的话。

  “你看,在这个区域,我们有竞争力吗?”

  “你不是刚请到GT吗?还有什么问题?”我的口气是玩笑式的。

  这时,楼下传来隆隆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看来是个车队到了──重要人物登场。

  “来了。”郑耀扬向窗户移步,等靠到窗台观察片刻后,他突然回头说,“陈硕,这次计划成功后,你跟不跟我走?”

  “上哪儿去?”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的动态,声音却放得很低:“你他妈别装傻,也别总是支配我,我想我也有权利支配你的时间。”

  “我不想回香港。”也走上前去,“我可以考虑别的地方,可是,你有那闲暇吗?暂时办不到的事还是不要说得太早。”

  他居然沉默,当我以为他已经无意对话时,他又突然开腔:“你以前不是说想去意大利吗?我们一起去。”

  “旅行?度假?还是──定居?”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再说下去,承诺就是承诺,要遵照执行,如果不能兑现,我们宁愿慎重斟酌。

  我们长时间在窗台边拥吻,直到被又一阵敲门声打断。


  79.

  我和郑耀扬之间的欲求可能远远超过我们自己的想象,我们太相近也太不同,在这种强烈的矛盾和融合中,我们不断进入一轮又一轮的磨合期,直到达到只有我和他才能体会的一种平衡。他苦笑:“看来这儿的闲杂人等也不少。”

  边扣上胸前无意被郑耀扬打开的两粒衣扣,一边走过去开门。

  一看门口的阵势,我有些意外,管家的扑克脸再度出现,他微微欠身,这次不是向我行礼,而是向站在他后方大堆保镖里的中年男人。看来先遣部队已到,接着是将军出场。

  “费斯特先生,如您所见,我家主人近日都不住在这个房间。”

  他口中的主人应该是指兰迪默。那男人微微一笑,走出人群,面色冷傲地朝我看过来:“兰迪默对待妹夫如此周到,真是想不到啊。”他懒懒伸出一手,“达莫.费斯特,兰迪默的舅舅,我们还是头次见面。”

  很可惜,郑耀扬和这男人口中的“周到”都是贬义词。看来达莫掌握的信息不比我们掌握他的少。终于明白为什么兰迪默视达莫为劲敌,只因两人年纪相仿资历相当,但辈份却让达莫占尽便宜,不防着点儿,内部倾斜局面会日益严重,到时候后患无穷。

  “幸会,本。”我伸手与他重重一握。

  突然,他的眼神变了变,往我身后看去:“这位是──”

  摆明要我介绍,只好接上去:“郑耀扬,我朋友。”

  “他也住这一间?”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在这种所谓的“成功人士”脸上你很少有机会窥见这样的神态。

  郑耀扬看到大家的目光一致对向他,也大方走上来:“我也是今天刚到,幸会,费斯特先生。”

  达莫有一双与兰迪默极为相似的冰冷的绿眼睛,但他是更高深的、还掺杂着一些柔韧的机敏,看来是个高手。

  “那我希望今晚你也在晚宴受邀之列。”

  “很荣幸,我一定到。”郑耀扬淡淡应允。

  他不去才怪,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场合,可以分清势态,以便做出最明确的判断。本来混也要混进去的,但没想不到达莫给了口头通行证。

  一行人浩荡离场,可我还能记起达莫的眼神,我──很意外。

  “奇怪吗?”郑耀扬回头我问,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你怎么看?”

  “只有走着瞧。”他摇摇头。

  “还有更精确的答案吗?”

  “这无疑是走捷径的好机会。”他居然开起玩笑。

  “滚你的蛋。”我抬脚作势踢了他一脚,等静下来,我说:“我预感会有麻烦?”

  “晚上再说,我说你别想太多,我有分寸。”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事而惹一身腥。”

  “怎么?还会内疚哪?”看我不响,他边拉我坐下边笑道:“你倒开始有自知之明了,不过你还是狂一点儿吧,我比较习惯。”

  “你这就是有毛病。”

  他呵呵一笑,我和他一样,大部分时候都很自信,那自信甚至有些狂妄。可世事难料,如果事先知道在生日晚宴现场会有那么一场惊险致命的演出,我们至少可以做到明哲保身,绝对不会深陷其中。其实有些事情并不能断定它是宿命,谁没有背运的时候,只是正好赶上了而已,只是这一次,我赶上的是最坏的那种。

  那天晚上,本来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在一片充斥着热望与贪欲的名利场中,意想不到的状况却接二连三地发生。当我迈入举办酒会的豪华场中心,转一圈没有看见郑耀扬,我的心里就开始打突,我们本约好九点整在这儿会合。

  “嗨,能跟我喝杯酒么?”一个操法国口音的洋妞跟我搭讪。

  “对不起,我正在等我的舞伴。”我顺口找了个理由。

  那女人大概极少被人拒绝,很是难堪,临走时故意将酒洒出来,沾污了我的礼服。我也没有心情跟这类被宠坏的富家小姐计较,冷冷走开,她更觉愤怒,拉住我较起劲来:“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没关系。”

  “可我应该负责。”

  “我说没关系,也不想让你负责。”

  正在纠缠期间,兰迪默捧着酒杯走出人群,他似笑非笑来到我们面前:“看来又遇上了一个美丽的误会,在这样迷人的夜晚,何尝不是浪漫的开端呢。幸会,斯通小姐。”

  那女人看见兰迪默似是旧识,有些不好意思,迅速放开拉住我的手,点了点头走开了。

  “你的女人缘不浅哪,那可是大实业家的独身女。”

  “少给我废话。”我并不客气,自从揍了他之后,我对他说话更不客气了,“怎么,要专门给我介绍各路人马认识,提高知名度?”

  “这是必要的程序。”他冷笑了一下,“对了,为什么不去会会你的大老板啊?”

  我的眼色一沉:“老板?”

  “成业集团总裁可是贵客啊,你上回还托他对付我呢,怎么这么快就忘旧情了?”

  “张守辉。”张守辉!他也到这里了,难道他还没罢休?!我不顾兰迪默,立即转身冲出去到露天会场找人。

  “陈硕!”

  看了半天,突然听见郑耀扬的声音,我回过头去。


  80.

  我看见郑耀扬站在张守辉和两个陌生男人旁边,眼睛有些紧张和积郁,这时正专注地盯着我,看我一步步朝他们走近。

  直到离众人只有三步之遥,我蓦地听见郑耀扬对着身旁说:“你的提议我考虑一下。”

  张守辉冷冷一笑,口头上倒也丝毫不含蓄:“真还走火了你!在这小子面前才会让步,简直匪夷所思。”

  “你答应他什幺了?”我严肃地看向郑耀扬。

  “陈硕!”张守辉很生气地打断我,“这儿还轮不到你来过问我们祖孙间的事,别耍花招,你有几斤几两重我是清楚得很!”

  “从这儿放眼望去,我陈硕是排不上号,可我欠任何人,也不欠你张守辉的!你这儿一直记着。”我指指左边的胸口。

  我没有看郑耀扬,转身走了,觉得多说无益,也厌倦面对一帮乱七八糟的“债主”解释和说明。手臂突然被追上来的人用力拉住。

  “宙风会接受成业的客源。”他镇定地看着我,之后又停顿一下,“你应该清楚张守辉借助成业对宙风开刀会有什幺结果,他不会次次手下留情,我只是不想让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你英明,你当然可以做决定,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压抑住情绪:“可别再说是为我,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这幺做,从、来、没、有。”

  等到张守辉看不顺眼你,再挣扎也是徒劳,我从来没有指望他会放过我,但也不打算坐以待毙,只要他在一天,我和郑耀扬就不得安宁。而现在,他明显看动不了我,就去动宙风,而郑耀扬有义务对宙风负责。

  这一次,他相当好脾气,只是淡淡接了句:“GT的人也受邀了。”

  “一会儿我再过来。”

  我甩开他迅速溶入人群,我需要冷静一下,从头到尾,我跟郑耀扬如此不顾一切,如此藐视背后的惊涛骇浪,以为坚持就可以征服所有阻碍。我从来没有允许自己深想下去,我承认,牺牲很多东西,只为了换取这一段日子的自私的快乐。也--够了,人不可以太贪心。

  当晚宴进行到高潮部分,室外的男女全都慢慢转移到二楼大厅,达莫·费斯特神采奕奕地从红毯上走出来,手持特级香槟向众人致谢。

  一套虚荣的客套后,大家散开取食,我退到角落独饮,想着刚才的种种。

  “希望这样的气氛没有让你感到厌烦?”今天的主角达莫老兄居然走到我旁边来问候我这小人物,这引起了周遭的一阵骚动,大家好感地往这边看过来。

  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这个日子还是得给他点儿面子的,悠悠地接茬:“我怎幺会感到厌烦?我感到非常荣幸愉快。”

  达莫往周围不经意地看了看,随口道:“你的那位朋友呢?”

  “他应该在附近,我们走散了。”

  “呵呵,你可真会说笑。”

  达莫摇摇头,有些遗憾的样子,然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颗子弹猛地贯穿达莫的身体,胸腔在瞬间被喷出的液体染红了,一声女人的尖叫,一阵纷乱的脚步和惊恐的推搡,整个会场全都动起来,恐怖整个化开来。

  我本能地去接住达莫后倾的身体,半跪在地上,他的血沾染了我的礼服前襟,他痛苦地呻吟着,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我皱着眉低吼:“你可以撑得住,别昏过去。”那一枪还不及要害。

  “把手举起来。”一支冰凉的铁器抵在我的后脑,心头一惊,将达莫放平在地上,缓缓举手站起身。

  大厅的各路信道已被这帮亡命之徒封锁,他们一行大概有十数人,非常有组织,从屋顶上下来,身手极之专业,整个行动做足计划,有几个是刚才混进来的,被恐怖分子盯上了这个死角,真他妈倒霉。因为场内保镖没有武器,主人被胁持,场外的人又不敢贸贸然冲进来,两方僵持着,警力也不够用,那帮人有直升机。怪只怪达莫太自信,他以为没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触他霉头。

  所有的人都被迫蹲在原地,这时,为首的蒙面人开口道:“生日宴会,嗯?要是你们有谁不老实,那今天就是忌日了。现在,你们每个人将身上的手饰取下来,不要有遗漏,不准耍手段。快动手吧,兄弟们讲求速战速决!”

  一帮富豪此刻显得如此可怜可悲,我不禁想起香港约翰吴的电影,可这是现实,没那幺可笑。我的眼神在人群中迅速搜索着,我希望能确认郑耀扬的位置,也希望他被张守辉他们带走了,根本没有进这大厅。

  当地上的人一个个将饰物往歹徒的口袋里装,那个嗜血的头头又开始发作了:“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调剂一下紧张的气氛。”他走到我面前,狠狠地笑了笑,“小子,你不会知道我有多讨厌东方人。我的枪里还剩两发子弹,全凭你运气了,你可以收也可以拒绝,上帝会告诉你怎幺做。在这儿不多放点血,我事后肯定会很后悔。”

  他的枪直抵到我的脖子,我的眼角扫到兰迪默,他向前倾了倾,终究还是忍住了,可此刻他的眼神幽深肃穆,我从来没有见过兰边默的眼睛也能散发如此的热度,简直要将人烧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名字在盘旋,盘旋。郑耀扬,郑耀扬,郑耀扬……

  “别动他,我来陪你玩这个游戏!”

  这个声音并没有能拯救我,反而使我体内的血液迅速冰冻凝结,整颗心往黑暗里沉。我条件反射似地悲愤地喊过去,像只负伤的野兽一般:“不--你他妈给我闪开!你他妈的……”


  81.

  “陈硕你闭嘴!”郑耀扬生生地截断我的话,迎视那蒙面男人,“在这儿你玩谁不是玩,你想玩个过瘾,我可以奉陪,但不要对其他人下手。你的目的是劫财,犯不着与这帮有头有脸的人结怨。”他的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只是时机不对,他大概也是被惹毛豁出去了,这是我最怕看到的情形。

  “不要动别人还是不要动这小子?我精心布局拿下这帮没用的人,还会怕结怨吗?”那疯狂的男人扬起一抹阴狠的笑,大声道,“不过你真是带种,也──真有趣,老子很久没这么兴奋了,既然你这么捧场要跟我玩命,无论如何我也要成全你。没武器是吧?没事,我给你家伙。”

  说着,这匪徒果真把手里抵着我脑袋的枪丢过去给郑耀扬,在这之前,他又从膛口取出一颗子弹,全场人都摒住呼吸,可仍不敢停下手里的动作,拼命取下身上的珠宝饰物依次丢到场中几个黑衣人的大口径布袋里,这时另几个把风的匪徒已调整好了枪口,一致对准郑耀扬,以防他反击。

  匪头开始宣布游戏规则:“里面只有一粒子弹,由你来射击,三枪后他死不了,你和他就赢。头、心脏、腹部依次来,不准放水!如果发现你有小动作,我的兄弟们会一枪解决你,当然,如果企图弃权,你的朋友照样活不成,想好了吗?”

  看来这是个十足的狂人,场面完全失控。这一次,我和郑耀扬是注定难逃一劫。

  “不,郑!”居然是兰迪默首先喊出来,“不要冒险!”

  “又有一个英雄出场,都不要命了么?”听头儿这么说,站在兰迪默不远处的一个黑衣人就向他走过去,用枪柄狠狠给了他面门一记,他闷哼着坐倒在地,嘴角磕出血来。

  我很意外,兰迪默会突然跳出来,我以为他绝对不会关心我的安危,也许是担心莉蒂亚的质问。

  苦笑了一下说:“我的运气一向不坏,记住,我和你都不能这么容易就挂了。”也不知为什么,我渐渐镇定下来,突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竟然还觉得能死在郑耀扬手里,此生也可草率了结。

  “你真这么想?”他的目光能燃出火来,他热切地盯着我。

  我从来没有和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危急关头如此默契地对望过,露骨、狂放、充满力量。

  “我不会让你死的,陈硕。”像是一句承诺。

  “我知道。”

  就在这时,我的头部突然遭到身后人的重击,眼前黑了一黑,血从额头慢慢流下来,我忍着痛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模糊中,我看见郑耀扬一脸深沈地注视着我。

  匪头继续发话:“不必述旧了,我只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

  我看着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我想一直看着他,看他扳动扳机结束一切,我全盘领受,不管心里有多么不甘多么遗憾。

  “我没有想到我会有一天用枪指着你的头。”冲我低低说了句,然后──他坚决地举起了枪。

  我不知道他当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可我清楚,如果立场颠倒,我也会举起枪对着他,不是为偷生,而是为生机,我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知道危险只有“面对”一条路可走,别无他法。

  我想上百的警力已经在路上了,歹徒们也有了撤退的意思,但我们这场戏却不得不配合着演完它,现在我和耀扬根本没有逞英雄的机会,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一切都不是问题,宁愿血染杀场,也不会有让自己有受辱的机会,但这一次不同,那么多人蹲在地上,不能装作不知道。

  “来吧。”我说。

  犹豫只有半秒钟,扳机扣下,啪,全场一惊──并没有子弹飞出。我看见郑耀扬轻一口气,额头也渗出汗来,而我的心也在狂跳着。

  “狗屎运。”匪头不快地咒骂,“继续,别记错位置,这回是心脏。”

  郑耀扬又抬起手来第二次扣下扳机,一声巨响!当我意识到自己没有赌赢时,整个人已经缓缓软下来,跪在地上却不肯倒下去,右手轻轻捂住胸口。很奇怪,我的神智很清醒,可身上的痛却使我浑身一阵阵痉挛,胸口的抽搐使我的意志力在瞬间消弥,终于,开始蒙胧,周围的一切都渐渐离我远去,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样平静地去死,我抬头望见郑耀扬的眼睛──完全狂乱了。

  “小子!”匪头冷笑一声,随手命手下拉了几位重要宾客做人质,纷纷撤退,绝对训练有素,“只能说,你朋友今天的运气太背了。”

  我再也撑不住,和达莫一样,倒在凉冷的地板上,这一次,郑耀扬没有呼喊,只是沈默着看着我倒下,我不想死,因为这样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郑耀扬,虽然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但你知道──我爱你,一直都是。

  直到我的上半身被人一瞬间托起拥入怀中,胸口被扯得撕心裂肺地痛,我的意识才重新回来,没有力气开口,甚至不能睁眼,但我知道我还能呼吸。

  “陈硕,陈硕……”温热的气息包围我的口唇,我更痛了,不是胸口,而是包裹在胸口里的那颗心,“你别这样,不许离开我,不许……”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这场游戏玩得太烂,连老天都不眷顾我们,还有后来吗?还有么?!我很痛,郑耀扬,别把我抱得那么紧,我快撑不下去了,你要疯了我也要疯了……


  82.

  我醒来的时候,是一个下午,那天有阳光纷纷从窗户外扑进来卧在床尾。我的眼皮很重,头痛欲裂,一时半会儿居然想不起之前发生过什么。缓缓动了动手指,想出声,但嗓子发不出响声,只得呆呆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来,我中枪了。可为什么又活过来?我的心脏应该有了一个孔,血从里面无休止地流出来,可我怎么还能醒来?多么不合逻辑。

  门!地一声被人推开,白褂医生走进来,看见我睁着眼睛,欣喜异常地上前来招呼:“感觉怎么样?早过了危险期,可就是一直不醒。”

  稍稍点一下头,疲倦感阵阵袭来,我轻轻闭上眼。晚上,兰迪默竟然来了,我也能开口说两句了:“人……逮着了吗?”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警方全力追击,死了一半逃了一半,一个人质下落不明。”

  “Shit!”

  “精神不错嘛,还有力气骂人。”他调侃我了一句,又接下去,“中欧一群亡命之徒干的,跟个黑手党组织有关联,主要是会场出内鬼,事先布了局,钻了保卫系统的空子,一帮欧洲大人物跟串着链子的猴子似地任人耍,不过,消息全面封锁,多少挽回了些面子。达莫也是,以为自己够谨慎,哼,这回得了教训,不过命是拣回来了。还有你,这一枪都没能解决你,真是让人敬佩。” 语气虽损,但我头一次没感觉到他的恶意。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说:“是他──打偏了。”

  兰迪默走过来,站在床头俯视我,闲闲道:“他以为子弹不会飞出去,他太自信了。”

  “我躺了……多久?”

  “最好还是别知道,否则会受刺激。”他笑得有些诡异,“GT,今早我居然收到GT的律师信,刚听说你醒了,所以专程来提示你,可得竖着从这儿走出去才有机会动我。”他停一停又说,“那个郑,已经走了。”

  我的胸口狠狠一抽,深深吸了口空气:“什么时候?”

  “在得知你脱离危险期之后,他是个聪明人,你们都想保全对方,结果却换来最坏的一种。”

  “行了……你出去,让我安静会儿。”

  “愤怒的公牛,嗯?”他的嘲笑首次有了些温度,慢慢往外走,当他跨出门廊的一刹那却回头留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那天,他当众吻了你,希望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还有,莉蒂亚并不知道你受伤的事,希望以后她也不知道。”

  郑耀扬终于能给自己一项理由,来提前结束我们这段致命的关系,无论我给自己提供过多少借口,都不能改变尴尬的局面,我们不被祝福,这是事实。况且他是郑耀扬,有自己的帝国和人生,而我陈硕,不羁成性的一匹野马,我们两个大男人维系一生的机率是多少,我全然不敢估算,相信他也是。

  如果他真的不顾一切地投入了,在那一枪直接击中我胸口的瞬间,他又是如何来承受这样的伤痛的?我又如何能重新若无其事地面对他?我清晰地记得,他举起枪的动作如此决绝,那一刻,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杀机。这是只有我们之间才能感知的阴暗面,他一直想杀我,就想我一直想毁了他一样,自从我们彼此爱上了之后,我们无时无刻不在震惊和矛盾之中,不管怎样忽略周围的事物和利害关系,都不能永远做到熟视无睹。所以,在潜意识里我们一直想摆脱对方,但谁都不肯走出第一步,因为很难,简直无法控制。

  我和他之间似乎一直被命运的缆绳牵制着,周边从来都是危机四伏,而这一次,火势蔓延到浑身上下,彼此都烧得体无完肤。

  我开始对一切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恢复以往的状态,恢复未认识郑耀扬之前的状态。或许那也算是一种默契,我们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没有相互打扰,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我以为我们真的就这样断了,像没有认识过一样。真的燃尽了么?我无数次问自己。

  当我可以下地走动,大致恢复原气后,我开始规划,是重新回法国郊外的房子,还是另找地方。当然,要在与费斯特家谈判妥当之后。

  在我以为不该再见到他时,他却出现了,而且我仍没有离开病房。

  “陈硕。”

  当四目相交,我的心首次出现停摆,原来还没有复原,心脏边上那道口子,不可能轻易愈合。

  “躲到爪哇去了?”我首先淡讽,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边上推开窗户,吸了口新鲜空气,“没有必要郑耀扬,完全不必再来慰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形象却并不落魄:“陈硕,这一次我承认自己输,我把你输了。”

  “那只是一场无意思的赌局。可你为什么要跟那个疯子玩?我有让你救吗?”我的语气云淡风清。

  “可我差点杀了你!”他低吼,“陈硕,当看见我的子弹穿透你的胸膛,我就意识到,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在听他说完这番话时,我并不知道,郑耀扬当时正面临着怎样的局面,如果我知道,或许我的回答不会那样坚决如铁。

  “你的答案很精彩。”我转身看着他,“我也累了,没有多余力气再来应付你的那套理论,你可想好了,我一走就永不会回头,这你应该清楚。还需要再确认一次吗?”我向他走过去,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狠狠地吻上去……


  83.

  窒息般的长吻,唇舌深深缠绕着他的,无尽的潮热和动情,经过这段日子,好容易冷静下来心又被随意地撩拨起来,我们彼此难耐地磨擦,身体渐渐向洁白的床单倾斜,当他的手来到我后腰扯起我的衣物……突然,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似乎意识到场合的问题和来此的目的,于是停下来。

  瞪大眼睛急喘着,用近乎粗鲁的露骨的眼神盯着他的脸:“干嘛停?”接着还单手用劲推了他一把,他索性坐到床头的柜子上。

  “我们需要谈谈,陈硕。”

  “那就谈,我奉陪。”我恼火,语气很不好,“你找我不是为了跟我亲热吗?要不是,你又为什么还回来招我?!啊对,谈感情是吧?我跟你的感情就有这么不堪一击么?”我重重拍了床板一下,“我发现你跟我之间,根本就是在彼此牵绊。到最后,是你给的我这一枪,你他妈又不负责了你!两个月连个消息都没有,你当我陈硕是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像被人踩着尾巴似地冲我吼:“你以为我想送你一枪?你以为我撞邪似地把心扑你身上是吃饱了撑着?你以为我跟谁都谈感情?你也太把我郑耀扬看扁了。我知道你陈硕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要小心你,不要碰你,可结果还是出界爆棚……”

  我站起来与他对侍,狠狠顶回去:“你意思是说我勾引的你?你是这意思吧?我告诉你,你不要再见我,可以,简单得很!只要你跟我打个招呼说一句:陈硕,你给我滚蛋。我立即走,绝对不会绑着你郑耀扬一生一世,你放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声音都有些哽咽。我想起,就是当年被黑街的混混打到几星期下不了地,我也没有过想哭的冲动,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世界的温度,自从遇上郑耀扬,一切都乱了。

  “陈硕,你别又说混帐话,这一枪打在你胸口,我比你痛!”他拍拍自己胸口,“我就是不想再让你受这种无畏的伤,我不想!不想再害你!我们不该就这么耗下去,你跟我就好像是对方的死穴,只要别人轻轻一击,弱点就暴露无疑,可是事实上,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们不可能为对方违反本性,为对方全权妥协托付,因为我们都是──”

  “男人。我知道,这不用你提醒。”我接下话,“你是不是在问自己,我陈硕有什么东西吸引你这么长时间的?我也问过自己,甚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牵扯这么久,头一次跟个傻子似地跟着一个人的步调走,我简直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今天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亮底牌?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们完了!”

  “陈硕,跟我回香港。”他居然文不对题地跟我来了这么一句。

  我怔了两三秒钟反应过来,我用力抓住他的领口:“你信不信我揍你?”

  “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跟不跟我回香港?”

  “你凭什么这么要求我?”我挑眉逼视他,要知道,他从来不强行命令我,一向随我自愿,因为那不是郑耀扬的风格,特别是对我。

  他抬手指着我,口气变得很硬:“凭你是我郑耀扬喜欢的人,凭我不知好歹地想把你留在身边,凭我有承诺在先,可是我不能老是跟在你陈硕屁股后头看你的心情和目的满世界转悠,我没有你潇洒,我没有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行,对待感情我也没有你无所谓!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满意么,啊?”

  我突然泄气,手劲放松了。原来,原来我让他觉得吃尽苦头。

  “郑耀扬,你大可以大步走你的,把我甩开,我碍不着你什么事……”

  他恶狠狠打断我:“你信不信我会先揍你?”

  我迎视他深邃激狂、暗潮汹涌的眼睛:“我不信你会对一个尚在康复期的病患出手。”

  “哪个病患有你这么嚣张的?你这种人上哪儿都得被人一股脑儿打压,我看你根本就是欠修理!”他的语气很严肃,表情却放松了些。

  我们有仇似地对望着,但在彼此眼中却找不到恨意,最后我说:“想去香港的时候我自然会去。”

  就在这时,郑耀扬上前半步,搂住我的脖子,手臂很有力但动作很轻柔,我暗暗一惊,有点儿不适应这类突如其来的温和的拥抱,好像不似郑耀扬……我的心瞬间被什么东西灌满,涨鼓鼓的,其实那感觉并不大好受。

  他放开我,扯了下嘴角,很轻很淡,也许那根本也算不上笑,然而后来他的一个动作又有点使我意外,他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衣领,胸口的皮肤露出来,纱布下面隐藏着伤口。

  “怎么还包着?”像是随口问道。

  “上个月伤口受感染。”

  “什么?”他的目光沈了沈,“现在呢?”

  “没事。”

  “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两个礼拜。”

  “GT的人和你接过头了吧,谈得怎样?”

  “已经和费斯特达成初步协议。”

  他点了下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转身往外走,我冲他不高不低地喊了声:“喂。”

  他居然没理会我,边关门边说道:“你别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我今天说太多话了。”

  门已经合上。


  84.

  结果到三星期后一个清晨,我才被医院批准“刑满释放”,多少日子没有放松筋骨了,浑身几乎生出虫来,整个人憋得气闷,我只想尽快离开。人一踏出病号房门,就被兰迪默派来监视我的两个保镖拦住。

  “陈先生,由我们送你回别墅休息吧。”

  毫无转圜余地,我的情绪自郑耀扬走之后,一直比较低落,也没意思跟他们瞎耗时间,点一下头就坐上了他们的车。

  经过这生死一劫后,兰迪默对我的态度似乎有所改进,言语中多了几分调侃,少了几分阴狠,彼此也不像以往那样互看不顺眼,当然,要真和他亲近起来,却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双方的立场和身份始终在产生不可磨合的分歧。我想与莉蒂亚仔细谈谈,但时机尚未成熟。

  “你明明人躺在医院,还能把费斯特家搅得不安宁,我不得不佩服你了,本。”

  我知道费家最近被那帮GT的“铁塔奇兵”跟得很紧,把兰迪默搞得火了。

  看我轻笑一下,首次未和他对着干,他倒觉得没劲了:“费斯特的确值得你动用GT,不过别玩出火来,我警告你。”

  “达莫上个月就出院了,他欠下我一次人情,不会再为难我。现在,不肯容忍我的,就是你了,兰迪默。”我缓缓道出事实。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你的举动时常令我感到吃惊,还有那个郑,是什么让他甘愿花重金雇下GT的人替你出头?又是什么让你甘愿接下他一颗子弹?虽然久没露面,却他仍在为你支付GT的高额费用,这些都令人费解。啧,他在香港的公司不是起内讧了么?你怎么好像毫不关心?”

  “内讧?”我开始不安,又想起什么,“你居然派人去查他?”

  “不查,可能么?我一直以为你对你的朋友无所不知,我现在替你打探到这一内幕,你应该为此感激我才对。成业集团也在插手了,你朋友郑的公司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不保。”他语气淡淡。

  我心里一阵骚乱,口上只道:“郑耀扬没这么容易垮!”

  他竟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透露,这算什么?!善意的隐瞒?屁,郑耀扬始终没想把我这个人溶入他的真实当中去,无论身体亲密到何种程度,精神上终究无法融合无间。难道我们真就永远是两个不可相溶的个体,担负着不同的人生轨迹?

  兰迪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听你用这种语气对一个人表示信任,还是头一次。”

  “我也可以信任你,只可惜,我们一开始就不站在同一条道上,你是贵族,我是贫民。”

  “你这笑话可不好笑。”

  “现在的笑话有几个好笑的?”我走上前去对着他,“兰迪默,我明天就要出发去香港,你别找人拦我,我不是你的犯人,也不是你的亲戚。”

  “是我的错觉吗?你对那个郑,或者说你们对彼此……你明白我的意思,这样下去好像──很危险。”他的表情淡漠但言语锋利,“如果你们是那种关系,我可以随时找到适当的理由把GT的人都全数挡回去,你赢不了监护权。”

  “我是哪类人,不劳你费心。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对我很特别,你要把什么事都搅到一个池子里,我也奉陪,有什么问题尽管冲我来,不必拐弯抹角。”话说得很满,也没留下余地。

  兰迪默用那双翡翠色的玻璃眼睛盯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着一袋行李就登机出发,没想到无论多少次本能地想要抗拒这个城市,双脚仍一次次地自觉踩上来。一下飞机,不顾疲劳,直接去了风运酒廊。

  凌晨时分酒廊气氛正火,调酒师阿明没在吧台上,“冰魄”也不知是否还在继续供应。我把行李往角落一扔,就进去找波地。

  人在,波地一看见我就嚷嚷起来:“嘿!天哪,陈硕,居然是陈硕。怎么回来了?没事先通知大家啊,这可是你的不对喽,跟郑哥联络过没?”

  我只管问自己的:“波地,我就问你个事,宙风出状况了没?”

  他表情瞬间凝重起来:“你闻风过来的?”看来真有事,他看我点头就接着讲,“财务出大漏洞,被人挪走大笔资金,董事局也出若干内鬼,有人被收买挖角,一时间公司内部分了派系,搞得郑哥要大刀阔斧肃清浊流。”

  我追问:“查出有哪些人在捣鬼了么?给出这么一脚,够毒的啊!”

  波地低头沈默会儿,吐同三个字:“张冀云。”

  我整颗心抖了抖,低咒:“妈的。”转身往外去,波地也没能叫住我。

  当我站在熟悉的丽月宫十楼走廊,从兜里掏出那把一直放在身边的305套间钥匙,深深呼吸后,开了房门进去。我不想住酒店,所以首先想到这儿。

  我开了客厅的灯,把行李袋随手丢在地上,坐到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感觉头痛眼涩,所以又站起来提起手袋往卧室去,可一打开卧室门,我就愣住了──昏黄的灯光下,床上已有一男一女,赤裸的,那一具完美的身体配上不耐的厌恶的一个回头,极有震慑力,与我的眼睛撞个正着,他和我同时怔了怔──“陈硕?!”


  85.

  我的脚就跟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不能动,眼前交叠的身影,空气中尚未完全退去的情色呻吟,都使我郁闷得窒息。但是很快,真的很快,当看到那女人惊慌地用薄被单遮蔽身体时,我已经镇定下来,并且转身退出,将郑耀扬焦灼沈郁的眼神阻隔在门内。这一次,我没有走,因为我已经来了,并且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只半分钟的时间,他就敞着上衣从卧室里走出来,他没有解释,我也不需要他的解释,我和他似乎从来不向人解释什么,就因为桀骜相吸,才会不断地给对方制造问题制造难堪。

  “为什么来也不告诉我一声?”他的声音有些暗哑,透着性感的安抚味道。

  我哼笑:“事先告诉你,你就会换一种方式来迎接我吧?”

  “今晚喝多了些……”他的表情不太自然,一转身,那女人已经出来了。老实说,这次是我这外人让她狼狈了。那女人脂粉未施仍显清丽,很年轻,很干净,脸上带着五分愠怒五分羞怯,她离开的时候询问似地看了郑耀扬一眼,我尽量忽略掉那个深情的眼神,我装作不关心的样子,没想将局面搞得更难看。

  “司机在楼下,他会送你回去。”他对她说了句。

  郑耀扬对女人一向无往不利,可从来不狎妓,这一个,听他尊重的语气,相信也是有身份的女子,他这样的男人,有个把女人也不稀奇,但当面撞见他与别人做爱,心里还是不自觉地缩了缩,我说不清那种感觉。

  临走时,那女人朝我看了眼,有点耻辱的味道,我目送她离开,转身去取了一支冰镇啤酒,开启,一下喝了半支。

  他朝我走过来,似乎在研究我的表情,慢慢说道:“你不是不喝啤酒的么?”

  我答非所问:“这地方我还能来吗?”

  “陈硕,我以后不会再带人进来,谁都不会。”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内容很复杂。

  “这种话,你不必跟我说。”我从他身边经过,拎起行李袋往客房走,突然又转身指着他,“你爱跟谁搞,是你的自由,但别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刚说完,他就一下冲过来,我立即反手去关门,他有只手已经用力挡开门板,我怕把他弄残了,力道松了松,他人已经闯进来:“有什么你尽管说出来,别搁着大家心里不痛快。”

  我一听他这么讲就火了:“你又在我面前逞什么凶!我会不痛快?凭什么?!你他妈有心情在这儿跟人调情做爱,还不许我保持冷静?郑耀扬,别太过分了你!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洁身自好?我还没那么天真!”

  “我真是摸不透你,陈硕。”他被我激得也冒烟了,“你这次回来,又能是多久?你说明白!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还是两年?!你费斯特的事情还没解决,你上这儿来干嘛?你到底想清楚了吗?如果没有,就别一次次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出现,然后又拍拍屁股走人!”

  “我回来不是专程来扯你郑耀扬后腿的?你放心,爱干嘛就干嘛,也别怕我会碍着你,我跟你之间没有协议。”两个人怒起来,什么关心话全成了让对方不爽的违心之论。

  “没协议?哈,我们是该有份协议!”他右手使劲抓住我的手臂,热切地盯着我,“陈硕,刚才那个女人──香江名媛,漂亮大方温顺,她几乎可以令任何男人折腰,可是我呢,跟她上床的时候我他妈满脑子都是你!你跟那些个男女有什么不同?我问自己,反复问!”

  我忍无可忍:“你压在别人身上却跟我说你脑子里想的是我?!你也太会扯了郑耀扬。”

  “是,我不高尚,我没有操守,可就是把感情扔进水沟里,我郑耀扬也不会像爱上你这么患得患失!”

  饥饿、疲劳和种种不快使我头脑像盛铅,我甩开他的手:“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你给我滚出去,让我安静会儿。”

  他并没有理我的抗议,眼神仍是那样犀利:“你来是听见了什么?”

  “这你应该很清楚,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我就这么不配替你分担么?”

  “太磨人了,我不想把你拉进来受罪,这事归宙风的人管,和你没关系。”

  “是,和我没关系──什么都和我没关系,我还说你跟我没关系呢!”我边喊边将他一把推出去,狠狠甩上门。有时候,他还真是浑蛋。

  当清水冲走我满身的疲惫,无力地倒在床上,我还以为我会失眠,但事实上,我睡得不省人事。

  胸口有压迫感,中途我醒了,发现身上压着一只胳膊,我叹了口气,把手覆住眼睛上深深吸了几口空气,然后扭头看身边那张充满性别魅力的脸,那样流畅深刻的轮廓,温和的眼睫,笔挺的鼻子,坚毅的嘴唇,显得很安静,没有任何攻击性,可谁知道,他睁开眼时,会行凶会作乱会让人不安会把你整个人搅得天翻地覆,我就是招惹了这么个人,也不知道是他太强还是我太强,我们总是在进攻中寻求快感。

  我把他的手臂往外推开,他醒了,抬眼注视着我,近乎贪婪地注视我。

  “陈硕,这一次我还能相信你吗?你不会是又耍我吧?”

  “我有这么恶劣么?”

  他低不可闻地叹笑一声:“你这个人太滑,根本抓不住。”

  “但我又来香港了,真他妈没骨气!”

  然后,我们都沈默了。

  在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对不起。”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郑耀扬似乎不习惯说这个词,语气很生硬,并且说得匆忙,我扭头去看他:“我跟你不是没关系的,是大有关系,你记住了。”

  他一个起身搂住我的头就压过来──


  86.

  当他的舌头试着划过我的嘴唇要进一步探入时,我突觉一股浊气涌上来,狠狠撇开脑袋反咬住他的脖子,他吃痛,就势用手撑住身体往后闪,口里闷道:“你发什么疯!”

  我看见他脖子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估计明天就得紫了。

  “郑耀扬,这算是客气的。”我一个翻身把他反压在身下,他不防备,微微一惊,只有瞪着我,我咬牙道,“我警告你,以后不准随便动我,你那么有精力,就他妈找你那帮情妇玩去!”

  他不响,仍热烈地盯着我,然后才说:“你吃醋?”

  我一下有点恼,用手肘抵住他的肩膀,压得他皱眉:“你少给我自以为是!你那点伎俩我不稀罕,别把我当成你那堆消遣品中的一个,哪天你让我不爽,我照样走人。”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突然响了响,“你用离开来威胁我!”

  “怎么?老大做惯了,还不许人说话了。”我的倔强劲也上脑了,“我还告诉你,你爱怎么玩怎么玩,可别沾一身腥再爬我床上来撒野!”

  “你多久没让我碰了,啊?”他用力推开我的手臂,按住我的后颈,突然放低声音,“多久了?你数过没有?是你对我冷淡。”

  “你今天没资格碰我。”我冷冷道。

  他忽然呼呼喘气,看着我的眼神都变了,我本想挪开身子,突然感觉到他下边硬了,我当即也起了反应。

  多久了?谁知道。“可我能碰你。”我抬手去扯郑耀扬的上衣,他愣了一下,声音一颤:“这可是你先搅起来的!”

  “我说过今天你没资格发言,别让我重复。”我冲他笑,可他笑不出来,紧绷着脸,“今天你得随我玩。”

  “别耍我了陈硕。”他想把我推开,表情有点尴尬。

  “你也会犹豫?你怕什么郑耀扬,嗯?”我低下头去舔噬他的胸膛,我感觉着他的心跳,有力强悍,带着男人特有的侵略性,那触感那曾经经历过的狂放和激热,这刻一下全涌向下身,我难耐地往他身上靠去,深深地呼吸,意识却仍很清楚,他用力气可以推开我,但他忍住了,浑身战栗死死看着我,然后把手压在我的腰上,似乎想将我揉进他的身体。

  他诱惑我,我一个激动,把手探入他的底裤,他那儿早烧起来了,蠢动着难耐的情欲,熔岩四溅。

  “你还有力气搞?”我的手给他最温柔也是最残酷的爱抚,他的气息开始不均匀,胸口缓缓起浮,异常的性感,我心中一荡,延着他完美的腹肌往下吻,在他的敏感处四处引爆,“啊……”终于,他痛苦地呻吟出声,很沈很哑,半撑起身子看我为他服务,感觉到他的激烈视线,我一抬头,与他充满欲望的眼睛撞个正着,这唤起了我身体深处的施虐因子,我想看眼前这个傲慢的男人求饶、濒临绝境。

  我邪邪一扯嘴皮,继续低头用舌尖试探他的热力中心,这使他发出低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他闭上眼仰起头陶醉地享受。我的游走速度很慢,慢得令郑耀扬焦躁,他挺了挺腰想要更强的刺激,我却又往后退。奋战许久,他禁不住用手抚摸我的头发,催促道:“陈硕,你……别折腾人……”

  “少扯,你有那么不济吗?”我忍着下腹的胀痛耐心挑逗他,每个地方都关照到了,他快被我弄疯,开始用力扯我的头发,嘴里呼呼斥道:“你真想收拾了你……啊!”但结果却是我把他给收拾了。抹了抹嘴角沾染的痕迹,我冲他别有用意地一笑:“刚刚根本没做完吧?”

  尚未从高潮余韵中回过神来,他睁开眼迷蒙地说了句:“为什么又提这事?”

  “郑耀扬,你可也够自私的,做了还不想让人提。”我动作开始粗鲁起来,要他翻个身,他反应过来,执拗地跟我抗衡了会儿,后来还是顺贴了。我用手抵着他的背,身体压上去,咬着他耳朵刺激他:“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直到我和他都只剩下气息的吐呐,室内又恢复燥热温润,我们激烈地交缠着,翻来覆去地抵制和进攻,在激狂的边缘,我们全都沈了──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一方面迎合我一方面又抗拒我,到关键时刻每每让我退后。“喂,你放松……”我又一次轻拍他的臀,他回头无力地恼怒:“少罗嗦──”看时机差不多,我也快爆炸了,没等他的惊呼出口,我已经整个挺进去了,他痛得反射似的打算挣开,我却快一步用身体盖住他,我们就这样躺了很久……直到我慢慢抽动,“陈硕……妈的……啊。”他被灼烫似的一个闭缩,把我的魂都吸了去,我吸了口气,浑身打一个机灵,一把抬起他的腰,换种可以控制的方式取悦自己,我的胸口紧紧贴着他的背,在他耳朵喃喃道:“耀扬,你不老实……”

  我和他的喘息断续而发,热汗打湿了对方饥渴的肉体,潮热又带着点点火星,渐渐地,我无法遏制内心的激越,完全沈迷了。我开始没完没了地挺身,给身下的人最强烈的冲击,他反手抱住我的手臂,皮肤的摩擦,痛苦欢愉夹杂,近乎失神的快感把我的理智冲刷得所剩无几,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目标:让他成为我的俘虏,让他属于我,让他甘愿被我侵略──只要在对方身上,快感就可以加倍,在高潮的临界点,我和他同时忘情,不顾一切──“啊!”我全部的能量和锐利在这一刻暴发出来,他也放肆地宣泄出禁忌的热液,明艳的眩晕……我头脑一阵发热,多日的矛盾思念在这时消化了大半。


  87.

  这回令郑耀扬原气大伤,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就是轻轻喘。这时,手提电话响起来,看某人连胳膊都不想抬了,我替他按下接听键递到他耳边,现在是非常时期,总会生出一些棘手的事,不能耽搁。

  果然,郑耀扬慵懒地一开口,没五秒钟就表情严肃地撑起上半身。

  “谁放风出去的?”他皱眉问道,沈吟片刻才道,“两小时,两小时后我过来,你们先盯着,准备一下。”他挂掉电话,叹了口气,疲惫地将头埋入枕头,我站在床尾盯着他,他就这样装骆驼闷了一分钟,突然扭头朝我的方向望过来。

  “看什么?”

  凌乱的黑发、微红的眼睛、倦怠的表情,健硕的肌体透着迷乱过后的优雅,带着温和的野性,有一种颓废的震慑力,我知道──这个男人受挫了。

  他很少受挫,所以失败的时候比胜利的时候更感性,我一下移过去,他有预感似地连忙起身想逃离现场,却被我制住,看拗不过我,就主动来了个热吻。

  我低下头:“怎么?”嘴唇划过他的耳际,“郑耀扬我警告你,你现在最好全跟我说了,别漏下。”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倒也干脆:“有人招了廉政公署和警局的人来查宙风的帐目。”

  “有没把柄让他们抓的着?”

  “我尽量盖吧。”

  “知道谁开得口子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张冀云这回不上道。”我替他说了,“可是,这次是来真的,有本事招来政府当局作后盾,就是不怕事情闹大,他的后台比你大,或许他们就指着事情能搞大搞臭,你郑耀扬再怎么一手遮天,也不一定能顶得住那帮人的折腾。”

  “呵,被你说着了,他们来头比我大。”他下床去浴室,我跟上去。

  “跟张守辉没关系吧?这么存心恶搞,不是他的作风。”郑耀扬的逆反心理严重,来硬的根本制不了他。

  “又对了,跟成业是没一点关系。”他边冲澡边回头看我,“是港内一个跨国公司,听过亨通实业么?”

  “如果是亨通,你麻烦就不是一般的大了。”我走过去,“怎么结这么大个梁子?”

  他苦笑一下:“上个月宙风插足房地产业,招标时宙风下了血本硬跟亨通争了两块九龙的地,让对方很不爽,紧接着威逼利诱的全上了,做惯大佬的通病,你也知道我不吃那套,他们就急着放恶狗来咬。”

  “重金收买张冀云。”

  “人为财死,我也没权力让人忠心到底,或许,我平日对其关照不够,也或者无意中惹恼了他。”郑耀扬就是这点大气。

  “把地让给他们。”

  “你说什么!”

  我已经走到他身后,右手抚上他的腹肌,重复一次:“把地让给他们。”

  “现在不是我要跟他们搏,是他们下决心跟我拼,都像你那么保守,宙风当初就没法出头。”出乎意料,他的坏脾气没有发作,“这仗,我是没把握。”

  “你赢得够久了,郑耀扬,是时候保守一下了。”我的手来到他胸膛,“我想见证你的成功,这一次你最好收一收。”

  “你认为我举动鲁莽?”

  “不,你的行动总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方法太硬,给人感觉太嚣张,他们不对付你根本不可能。”

  “我需要谈判专家。”

  “我出马行不行?”

  他猛地转身盯着我:“我不想你赶这趟混水。”

  我不理他:“我跟你一块儿去宙风,明天宣布我参与董事会事宜,要是你再多一句废话,我跟你翻脸。”

  “可别后悔。”他嘴角含味地笑了笑,有点邪气。

  “你这家伙有时候的德性,我真叫看不惯,看有人来整你了,我还卯足劲替你,我已经很够意思。”也跟他戏侃。

  “行,过会儿有你受的。”他往我身上冲水,“别再跑了,陈硕,答应我。”

  “看你用什么待遇留我。”

  “你赚得还不够?法国郊外的别墅都有了,说不准狡兔三窟,留了好几条后路。”他突然笑着看我,“对了,这丽月宫的钥匙你一直留着?”

  我把他推开:“闲话少说,你动作快点儿。”

  “想转移话题?”

  “混球,平时是对你太客气了。”我边骂边踩出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