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17

那焉: 晨光搁浅 1-17

文案:
  每一次我都急匆匆跑着,害怕跟不上你的脚步。
  一年两年三年七年十年,抗日战争都胜利了,
  可宗晨你,怎么还是不肯回头?
  于我而言,你的出现如同生命里的第一缕晨光,
  微薄却明亮地驱走黑暗。
  即使彼此之间,只是两条偶然错位的平行线,
  终将渐行渐远,我还是要问一问,
  那被搁浅了多年的晨光,是否再也不会出现。


1.迷失的森林 1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我依旧迷失在那片森林里,时光在这似乎失去意义,只成为无数轮廓清晰的记忆碎片,我看见年少时期的简浅,固执而倔强的跟着他,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而那人却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直到消失不见。
  若没有再次的相逢,我相信自己会一直迷失下去--不管执迷不悟也好,死不悔改也好,既然十年的时间还不够遗忘,那何必要忘。
  好了,悲春伤秋的事暂且不提,眼前摆着项与生计息息相关的事--简浅我若再拿不下这单商铺交易,就得直面头儿带来的惨淡人生。
  我工作的地方叫天华商业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主营商铺、写字楼等商业地产服务。初来时自信满满,无奈三月期限即过,成交额却还是零,转正困难重重。好在我的后台林婕,也就是头儿,将手头一份单子让了出来,恩威并施:“这单要再跑了,别说阿木要开你,我第一个把你赶下楼。”
  我蹬鼻子就上脸,嬉笑道:“哎呀头儿你昨晚是不是去美容院了,气色真好,真是肤如白玉--”
  “滚。”她白我一眼,“你要能留着这套去哄客户,也用不着人操心了。”
  不得不说,头儿对我够好,这笔商铺转卖的交易,佣金高不说,对方又是急着出售,没费什么时间便谈妥了合同。商铺位于钱江新城的黄金地段,又属中心区域,若放一两年,价值便是成倍的涨,因此也不乏买家。一般说来,没有谁会愿意在这个时段急着转卖。
  几番装腔作势,总算将买卖双方调和好,约定今天正式签署合同,而一直由助理出面,从未现身的真正业主也将从国外回来--据说海龟们特别注重礼仪外貌,为此我还梳了一丝不苟的发髻,将套裙穿的那叫一个整齐。
  甚至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放出话来,“不出大意外,这个单子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跑不掉的。”可--命运委实不公,大意外没有,却出了个致命的程咬金。
  正午的天极热,连风都带浓稠的闷骚,紫外线简直比深宫怨妇的目光还毒辣,而泊油路上泛起的热气,则可直接用来蒸汽美容。
  不过,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我斗志昂扬的从公司出发,只觉得太阳当头照,花儿对我笑,世界多么的美好--今天之后,我便翻身做主人,再不用领着实习期那点可怜薪水,哦,还有一笔数额可观的佣金。
  事实上,我大学毕业已经两年了。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到现在才正式有了工作--虽然还是开后门的,但怎么说,也是意义重大。
  下了出租,一看时间还早半小时,便悠悠的晃过去。
  不远处的钱塘江宛如一条银龙,蛰伏栖息,冷眼看世间。青天白日下,粼粼波光似耀眼珍珠水钻,刺的人眼睛发疼。油轮汽鸣,渔船往来,七年来,竟是一点没变,变更的是沿江风景,高架横江过,大楼平地起,车水如龙马,越发繁华,却也越发寂寥。
  人总是这样,一面盼着改变,一面又怀念过往。
  没有一丝的风,江面很平静。可不知怎的,我却仿佛听见那咆哮而来的涨潮声,像是腾空的巨龙,而他牵着我的手,一直向前跑向前跑,只要,一直向前跑,就行了。
  蝉叫一声响过一声,衬着四周越发沉寂。太阳发了狠似的热,裹在身上便是浓的化不开的闷,又闷又燥。
  我伫立沿江,忽然很想纵身一跳--别误会,只不过想起一句话,杭州的夏天,热的能让人想跳钱塘江。
  我自嘲的笑笑,转身离开,朝百米外,约好的商铺走去。两个客户都未到,我擦擦额上的汗,靠着一侧的店门等。
  这是杭州东面的钱江新城,作为杭城未来的CBD中心,那个金灿灿圆球的国际会议中心以及杭州大剧院等等建筑都尚在完工阶段,远没有市中心的热闹。街道整洁干净,和武林路的比肩接踵相比,这个开发中的商务中心着实有些国外小镇的风范,异常的安静与宽阔。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新城的房价,未来的中心,无敌的江景,舒适的绿化环境,几乎全是大面积的住宅户型,所以,来这里买房的,基本上都较有钱,更何况,还是黄金地段的沿街商铺,早在一期刚推出时,大半便被内购了,想来这位客户是急着出手了。
  四下安静,困意直泛,我靠着墙,不知不觉便眯了眼。这一眯,却似做了个梦。
  “你好,请问是--”低沉冷然的声音,却熟稔的心底发凉,只一秒,真的就一秒,我像惊弓之鸟,全身僵硬,茫然无措。
  明明是那么热的天,我却真实感受到骤起的冷意。
  须臾,这须臾,仿佛半个世纪,我终于听见微微发颤的声音:“你--好,宗先生。”
  我承认,我很不淡定的在发抖,而且看起来应该像个傻子。
  晴空万里,蝉声依旧,在我们之间蔓延的只有沉默。这是一场实力悬殊,并不公平的对峙,他隐藏在深棕色太阳镜后,毫无顾忌的,看着呆滞,不知所措,尴尬而惊慌的我。
  我站在那,觉得自己僵硬成一根冰棍,而他,便是那灼热,一点一点烧上来,毫不留情,连骨带皮的吞下。
  “好久不见,简浅。”他摘下眼镜,不动声色。
  那并没有消失在记忆里的眉目,真实的让人心悸。
  高隆的眉骨,深邃的眼窝,曾有着我所有的迷恋。他微抿着唇,衬着下颌越发分明,鲜明的轮廓线条,平添了几分生冷,似乎没改变什么,可到底又是不一样的,高了些,头发也长了,气质越发沉稳,而眼神,也更疏离漠然--是的,冷漠,带着敌意的冷漠。
  我终于涩然开口:“宗先生,我是天华公司的……”
  他朝后退了几步--大概觉得面前的我,是洪水猛兽,然后戒备的眯了眯眼,说:“竟然是你。”
  最后一个“你”字,发音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但看起来他并不惊讶,或者说,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震惊与意外。
  “那么--我不认为还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这笔生意到此为止,简浅。”他再没有看我一眼,丢下这句话便走了,连句再见都没有,哦,他显然不想再见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空气稀薄,薄的让人无法呼吸--既然你肯回来,为什么还不肯放下,宗晨?那目光,不止是仅点头之交的“淡淡一眼”,当然更不是阔别多年的老同学之间该有的欣喜,更多的是厌恶,不屑与讥讽。
  是的,他心里一定在嘲笑,简浅简浅,你还是这样的没出息。
  我想起多年前他甩的那个耳光,他说恨我,比法国人恨希特勒,中国人恨日本鬼子还恨--可我也气,气他的耳光,气他只知维护张筱,气他什么都不明白。于是恶狠狠的踹了过去,说,谁稀罕你恨不恨!既然你恨,那你滚啊,滚到英国去,一辈子都别回来!
  他僵直着背,一动不动的望着我,直到眼眶发红。他背过身,清晰的挤出三个字--好,我滚。
  然后他就跑了,跑到大西洋彼岸,一去七年。
  后来我也想,也许他迁怒我的恨会随时间慢慢淡去,也许他会渐渐明白--那么聪明的他,怎么会不明白?也许有一天,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所有误会,终会消失。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情,错过了,便永远不会再回来。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涨潮声--呼--呼--他笑着说--傻瓜,快跑。
  是的,没错,我就是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傻瓜。
  我一直在等着他放下,一年不够,那就两年,两年不够,那么五年,七年,可原来……还是不够--在我一厢情愿的守着那片森林时,他早就离开了,再也没回来。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活在过去,像一个瘾,戒不掉,或者说,从未想过去戒--我就是个没勇气面对现实的可怜虫。
  我不知道是怎么劝走怒气冲冲的买家,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蜷在角落,阳光直直射过来,脸被晒的发烫。
  “天杀的简浅浅!你又怎么得罪上帝了!”头儿的声音透过无线声波,跨越大半杭城,从那即将报废的诺基亚中咆哮而出--显然这并不影响杀伤力。
  头儿一生气就叫我简浅浅,按她的说法,两个字叫起来太没力度,不能充分体现她有多愤怒。
  “你给我老实交代--出去时不还得意洋洋,说手到擒来!”头儿说到最后几字,简直咬牙切齿,“对方直接拒绝我们公司代理,一点余地都不留……我说你--不会是把人家给调戏了吧?”
  我哭笑不得:“还真调戏过。”
  “简浅浅!你活腻了是不是?!”又提高了一个分贝,我比较担心她的手机。
  我尽量轻描淡写:“业主是宗晨。”
  又一阵尖叫--真怕隔壁的行政主管又来投诉,至于我们部门的人,已经对这“鬼闻愁”免疫了。
  头儿默了默,语出惊人:“很好,老情人,有转机。”
  对于这个消息,她显然极度兴奋--但其实,林婕并不认识宗晨,她只是对我唯一的恋爱男主角感兴趣而已,确切的说,还是次未成功的恋爱。
  “好了,你先回公司,看看有没挽回余地,那宗--什么来着,总不能公私不分,生意也不做呀--,这可是笔大单子。”
  “知道了。”我挂掉电话,准备回去--可一看,竟朝着公车站牌相反方向去了。
  我知道,一碰到宗晨,我便乱了,连引以为傲的方向感也接近零。
  他回来了,我很高兴,真的,又能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相同味道的空气,走他走过的那些道路,看一样的西湖灵隐六和塔,想想就高兴。
  几时开始,我这样的没出息,似乎从遇到他开始。
  张爱玲觉悟的很,低到尘埃里去,我是低到了地心深处了啊,整整七年,竟然还是没一点长进。
  不管哪本女人杂志都说,对男人要欲擒故纵,要若即若离,要拿捏有度,要有作为女人的尊严与自我,才能永久抓住他的心。
  可我从来学不会乖,只想急不可耐的给他看我的心,一点点的想念,便着急说与他听。
  所以,这就是掏心掏肺的教训--生活真会适时来些黑色幽默。


2.迷失的森林 2

  回到公司,便被头儿叫了进去,大概她早就习惯了给我收拾烂摊子。
  林婕是公司的主管,也是我妈以前带的学生,音乐天份极高,可惜后来辍学闯荡江湖了,而他的未婚夫阿木,是分公司经理。
  她开始打算让我进行政部,我说不行不行,我要赚钱,我要接单子。她当时就冷笑,不到黄河心不死,既然这样,咱们就按规矩办事,试用期三个月,接不到单走人。之后她便老拿阿木来压我,“单子呢?没单子,叫阿木开了你。”不过我已经免疫了,她就是一纸老虎。
  对于我和宗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知道个大概,却不以为然,总觉得是小孩子过家家,先前一直张罗着给我介绍好男人,在我无数次的漠视与不配合之下,也就偃旗息鼓了,她把我的漠然都归罪于宗晨,而这次发生的事,在她连续打了好几通电话还被拒绝后,终于成了积怨已久的导火线。
  “你说他拽什么啊,凭什么啊!不就一海龟吗,现在满大海游的……不就是很牛的设计师吗,了不起他别回来啊,不就是长得好看吗,这年头,比他好看的牛郎多的去了……”
  我站在她的办公室,盯着墙上风格诡异之极的装饰画,不置一词。
  “不就是一些成年旧事,用得着过了大半辈子还小气巴拉的记着?太没格调了--我说简浅,你就是头猪!”她喝了口水,继续,“我还以为怎样一男人呢,还不如上次给你介绍的那博士,人就脸白了点,你说不喜欢小白脸,好吧--那宗晨,脸白的跟吸血鬼似的,怎么就不小白脸了,怎么就有男人味了?”
  我继续盯着画,试图从一大堆凌乱的线条中找出女人的轮廓来。
  “难怪你爸一提起他就咬牙切齿了,就算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该为你爸想想,他有多着急!你别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爸暗地里不知和我唠叨多少回,说你执迷不悟,恨不得你失忆了才好。”
  我怎么也看不出来那副《海边少女》里的少女在哪,只好将目光收回来:“头儿,这是公司,咱不应该浪费时间谈私事,对吧?那么,这笔单子还要争取吗?”
  “要,当然要,人活一口气,我倒要看看,这个宗晨,能拽成什么样?”她站了起来,抽出一叠文件夹,颐指气使,“走,开会去!”
  我想她是和宗晨耗上了,当然,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总有几个单子会莫名其妙的上升到“不是钱,而是尊严问题”的这种高度上来。
  头儿紧急召开了一个会议,从市场逐渐趋向饱和,竞争愈发激烈到公司营业额下滑,添油加醋,说的一众人等忧心忡忡。
  “好了,现在我们手头有个单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问题是,它出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若拿不下,我们公司的颜面何存,信心何在……”
  大家顿时激情澎湃,斗志昂扬。
  “这是该业主的资料,原本由简浅负责,但因为一些原因……”她见时机成熟,“啪嗒”打开投影仪,宗晨那张英气逼人的照片就这样出现在大屏幕上,这张脸的边边角角,如此熟悉,我闭上眼也能画出来。即使她很不应景的用马克笔在头像上画了个圈,也迅速激发了在座女同胞们的荷尔蒙,一阵意料之中的骚动。
  我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看着刚买的一双鞋子,淡紫色,侧边有着别致的水晶,我很高兴,昨天是穿了这双鞋子遇到他,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
  但更主要的是,我一抬头,便能看见屏幕上,宗晨那张英气逼人的照片,即使头儿很不应景的在一旁用红笔画了个圈,也不能否认他的英俊,在座的21名女士,或者不包括头儿,看到第一眼便开始尖叫了,尖叫,一直是我们团队的优良传统。
  我看着相片,觉得好遥远,遥远的如同一个梦,这不是我所熟悉的他,下意识的,我不敢去看。他的眉目,已经褪去十年前的一些稚气,更加成熟严谨,眉毛锋利,黑曜石一般的眸,鼻子挺拔,荡漾着些微的笑意,这张脸的边边角角,如此熟悉,我闭上眼也能画出来,直面而来的过往气息,让人很想逃开。
  头儿又介绍了他的一些资料。
  我很早就知道宗晨以后会很有出息,学习成绩从来第一,无论我问多么奇怪刁难的问题,他亦能一一回答,似乎没有他知道的事情。宗晨在伦敦大学念的室内设计,毕业后直接被一家知名的装潢公司录取,没过三年,便当了首席设计师,在人才济济以及多少有些不公的国外,一个华人当上首席,是很了不得的事。
  我逐字逐句的看着那些资料,就连拗口的奖项名称,也一一琢磨。这次他回国,大约会呆个半年,接手钱江新城刚开发的一个建筑项目。也好,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和他在一个城市。
  “哎哎,你见到他了?本人帅还是这个帅啊?”有人捅了捅我的胳膊,兴致勃勃的问。
  “都丑,丑死了,”我起身,“胃有些不舒服,先去泡杯三九胃泰。”
  “简浅浅!”
  “在!”我下意识的回答,旁边一阵哄然大笑。
  “小浅,昨儿个被帅哥迷住了,还没回过神啊?”有人打趣道。
  我嘿嘿一笑,“如何?商量好作战计划了没?”
  “唔,我们决定,采用屡试不爽的战术,软磨硬泡,今天开始,就从我,林婕开始,每天去登门拜访,我倒下了,下一个接上,势必拿下!”
  女同事们很是兴奋,分外踊跃的在讨论谁当第二个谁第三个的次序问题,最后决定抽签,头儿很公平的又给了我一次机会,结果很荣幸的,我抽到了十八。
  头儿够狠,每天都找人去堵,让人怀疑动机,她到底是想借此机会出口恶气--在她以为,我找不到男人都是宗晨害的,还是真如此重视单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简直堪比持久战,不仅要花时间去研究,如何在适当的时间与客户偶遇,还要天天电话致以亲切的问候,顺便咨询合作意向--这一行,脸皮早就磨得比西瓜皮还厚了。我也开始慢慢回神,终究不让自己再成天浑浑噩噩,忙着的日子,比想着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要好许多。
  头儿前两天亲自出马,摸清底细,树立榜样,接着一个个轮着上,相对来说女同事比较积极,毕竟有着男色诱惑,干起活来也有动力。直到有人苦着脸说对方换手机号码了,也不再去固定餐厅吃饭了,甚至连停车位上都找不到宗晨那辆车了。
  我暗笑,看来宗晨的耐性大减,居然不到半个月就受不了了。
  “没事,我和其他几家中介公司都联系过了,哼哼,全城……咳,我是说,”头儿得意洋洋,“暂时还没接到他向其他公司咨询的消息,咱再接再厉啊,谁拿下这单,提成统统提高百分之五。”
  其实头儿早就和其他几家中介公司通气了,也就是说,即使宗晨去找了,有人接了单子,也不会介绍卖家,也就是说--全城封杀了。
  我觉得她疯了,不管怎样,其实是没什么必要的。
  这段时间,公司的每日一卦,主题毫无意外的都是宗晨,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被提起,神经便下意识的绷紧,都成本能反应了。
  “老娘就没见过比他还难攻克的碉堡,都搭上美人计了,他依旧是那句--不需要了,谢谢……”
  当然难了,当初我攻克他三年,还功败垂成呢。
  “美人计?我看你是乐着倒贴吧,”头儿吞下一颗土豆,继续忽悠,“别不好意思,他脸皮薄,咱脸皮厚,怕什么。”
  头儿正在进行一个什么土豆减肥法,天天吃土豆,也不腻味死她。
  我扒了几口饭,便没了胃口:“你们继续吃,我有点累,上去睡觉。”
  “简浅,你最近怎么回事,无精打采的,该不会生病了吧。”
  “什么病,她那是自己憋得,”头儿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明天和设计公司的聚餐,你也一起去。”


3.迷失的森林 3

  说是聚餐,其实就是公司之间的联谊,美曰其名--解决员工个人问题,在剩女剩男横行的现在,这也算是深刻体现了以人为本。
  我也认为自己最近的生活态度有些消极,不利身心健康,于是第二天便傻兮兮的跟着一大群人聚餐--大夏天的去烧烤,确实很有雅兴,据说是头儿提议的。
  野营地不算远,离市中心不到一小时车程,树木苍郁,河流环绕,烧烤地置于森林之中,撑把太阳伞,来几个烧烤架子与桌椅,倒也惬意。更主要的是,这次设计公司来的人都还可以,大家行业相关,彼此之间聊的话题自然多了,抛开不太纯粹的目的,也算是次不错的交流。
  “来,简浅,给你介绍下,孟天,是个律师,是设计公司的法律顾问,”头儿笑嘻嘻的拉过一个人,“这是我妹,简浅,可好一孩子了,你们聊着……”
  我微笑着给她翻了个白眼,这年头的法律顾问还真是悠闲。
  孟顾问除了个子矮了点,长得含蓄些,倒也没其他缺点了--毕竟是当律师的,口才好,见识广,不时还来点幽默,倒也还聊得来。
  “知道哪类官司接最多吗?”他将烤好的鸡腿递给我,本就很小的眯眯眼更是笑得只剩一条缝,“我现在都成离婚专业户了,找我的案子,百分之八十都是这个。”
  听出他语气里的自嘲,我笑笑:“没办法,现在流行这个,需求大了,也难免。”
  “你喝酒吗?”他递给我一罐啤酒。
  “哦,不……”我刚想拒绝,他已经将盖子打开递过来,“相信我,适量啤酒对身体有好处。”
  “谢谢。”我并不推脱。
  填饱肚子,一群人便围着草地打起红五,我玩了几回,技术不佳,自觉让位。
  哪知一起来,头晕目眩的眼前一黑。
  “没事吧?”孟天紧张的扶着我。
  “没事,贫血而已。”有些抵触他的肢体接触,正想不着痕迹躲开,忽地觉察到周围气氛异样。
  我一转身,对上冰冷锐利的目光,身体蓦地发僵,孟天觉察到异样,更是牢牢扶住肩:“怎么了,简浅?”
  宗晨站在几步之外,冷冷的望着我,确切的说,是我的肩。
  我有一瞬间的慌乱。
  周围安静的有些诡异,原本嘻哈打牌的人停下手上的动作。
  “哇哦,那不是碉堡吗……”终于有人开口,是我们公司的一位女同事。
  “你认识他?”设计公司的人问。
  “额,不算吧……客户。”
  “是不是姓宗?”
  “是啊。”
  “真的是……宗晨?天,那不是……哎,能不能帮忙介绍下,那可是我的偶像……”
  两人的对话迅速激起两个阵营不同的反应。
  “要不要现在再去围攻啊,绝好机会,没准能拿下……”
  “你有没有看错啊,确定是他?他不是在英国参加那项目了吗?”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我身边这位迟钝的孟顾问,也不知作为律师该有的敏锐哪去了。
  “你感觉好点没?要不我们先走吧,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我这才回神过来,“哦,不,不用……”
  宗晨依旧冷冷的看着我,似乎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我背过身去,找了最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去自取其辱了。
  头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看我又看看他,眼神深有含义。
  不知过了多久,她拍拍我的肩,凉凉道:“别躲了,人走了。”
  我往嘴里塞了块烤翅,不予理会。
  “看那边,是蓝田集团的,”有人低呼,“难怪业界传闻蓝田挖角建筑界新秀,居然是真的,穿白衣服的那位好像是蓝田的总经理……刚刚那位,真的是那个宗晨……天……”
  我下意识回头,看见一群人朝营地中间的酒店走去,宗晨的背影高瘦英挺,在众人中格外引人注意。他略略低头,正与身旁一精干女子说着话。
  我忽然站了起来,对眼前的孟律师说:“玩筛子,输的喝啤酒,来不来?”
  他似乎被我的转变吓了一大跳,好久才说道:“……来。”
  “12个6……”
  “15个。”我直接喊--显然又输了。
  我只是想要试试,到底有没有借酒消愁这一说。而事实证明,这行不通,越喝越清醒。
  等头儿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之后,我已清醒着趴在桌上了,她一把将我揪出,上下打量一番:“你着魔了啊,发什么疯?”又转头责怪孟律师:“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我……拦不住啊--我,我还是去打牌吧。”这么猛喝酒的女人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相亲对象。
  我笑,小样,跟我斗。
  虽然脑袋依旧清明,可身体不听使唤,肚子涨得慌,被她这么一拉一推,恶心感便直直从胃部涌上,我强忍住要吐的冲动,拔腿朝酒店奔去--这里唯一有洗手间的地方。
  生理上的不适让我无暇其他,只顾忍着喉间的呕吐感,直到一头撞上谁的胸膛,摇摇晃晃的站稳,眼前的人影如孙悟空的分身一样晃动,我眯着眼说“抱歉啊,借过。”
  再朝前跑,却被那人拉住,他低低开口,声音好听的要死:“你喝酒了?”一句话就逼出了我的泪意。
  我看着眼前的宗晨,觉得真应了一句话,生活果然是狗血的,狭路真的会相逢。
  我狼狈的低着头,挣脱,这似乎惹恼了他。
  “你现在的口味变得--这么重,还是说,饥不择食,恩?”他云淡风轻的,插上一刀。
  我们隔着不到一个转身的距离,可这距离似乎比一整个大西洋还要遥远,当心存幻想的期待被现实狠狠击碎,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有多可笑。
  “你说对了,”我勉强站稳自己,缓慢的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我,饥不择食。”
  此时已近黄昏,阳光倾斜着从走廊尽头涌入,这本来是个美好的下午,我想。
  洗手间就在拐角处,酒气带着无限酸意从胃部涌出,一阵翻江倒海,我闭上眼,任凭这股挖空肺腑似的感觉占据每一处,也只有这样,才能让眼底的泪退回去。
  可谁能告诉我,怎么能将付出的爱也退回去,退回到原点。
  “擦把脸,免得让食物吓跑。”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跟了过来,递过一条干净的毛巾。
  “用不着。”我听出那语气里的嘲讽,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宗晨的手收了回去,“哦,我忘了。你缠男人,有的是办法。”
  他这句话成功点燃了我身上几欲喷薄的火焰。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给,我,滚!”
  “呵……你以为,我还会同当初一样,说滚就滚?”他朝我逼近一步,言语激烈,可脸上的神色依旧冷漠。
  “那你就别回来!我宁愿你别回来,一辈子都别回来!”我激动的朝他大喊大叫,像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是的,我就是个沉溺在过去而无法自拔的可怜虫--只要他别回来,不出现,我就将梦一直做下去,直到死。
  他忽然安静下来,语气低沉而暗哑:“凭什么。”
  我红着眼,用力扶着洗手台面,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你一定要逼我说?那好,宗晨--你给我听着,我忘不掉……忘不掉你,忘不掉过去--就凭这个理由,你说够不够?”
  一说完我就开始后悔,我恨自己,为什么每次总是这么主动的掏心掏肺。
  或许是我晃了眼,看见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刺痛,宗晨僵着身体,不置一词,一如从前,每次与他说些--现在看来无比幼稚的情话,他便开始不自在,连说话的语气也会变得僵硬。
  他忽地逼近,居高临下,一手轻轻勒起我的下巴,高高抬起,迫使我正视他的眼睛--那冰冷如同大海的目光里,酝着一股深不见底的风暴,瞬间将我卷了进去,也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几乎恶狠狠的开口:“你以为我就能忘记?忘记你所带来的痛苦,忘记那段噩梦般的过去,忘记张筱的死?”
  我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原来还没有,淋漓的痛楚到了极致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疯狂快感--七年了,他竟然还是这么以为。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段噩梦般的过去?
  是的,我们都无法忘掉。只是我忘不掉的,是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不管痛苦的,还是幸福的,而他念念不忘着的,全是仇恨。
  我们彼此都只记得那段往事的对立面--我记得爱,而他只想起恨。
  也许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公平二字,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羞怒我,打击我。
  “没有关系,宗晨,”我笑了起来,“你忘不掉,你恨,那是你的事,可对我来说--做不到,我只能记得那些好,那些美好的过去,一点一滴,都跟刀刻似的,很愚蠢是吧--有什么办法,就算你再划上几刀,也没用。”
  仿佛被暂停的画面,他忽然沉默下来,缓慢而无意识的放手,之前的锐气骤然消失。
  长久的静默,久到我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像。
  “没有用的--简浅,忘不掉又怎样,你可以--你应该,不,一定要--重新……”,他忽然将那条散发着清香的毛巾塞到我手里,低声咒骂句,“该死的。”
  然后他就走了,还没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步子迈的很大很急,甚至,有些狼狈的,逃似的离开。
  同样溃不成军的,还有我。
  森林忽然消失,浓雾散不开,我迷失方向。


4.无处安放的记忆1

  那些回忆就像烙在孙行者脑袋上的紧箍咒,而我们就是彼此的咒语与经文,只要一见面,便天雷地火,不得安生。
  这个糟糕的周末。我生病了,请假,在床上躺了三天四夜,睡得昏天暗地。
  电话铃经久不衰,我不得不爬起来。
  “浅浅啊……”是头儿。
  “恩?”
  “那个……”她难得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我打了个呵欠,又犯困。
  “宗晨说--想和你谈谈。”
  我呵欠未打完,硬生生梗住,又吞了回去。
  约在星巴克。
  他进来时,我正靠着窗发呆。
  夕阳落山,跳跃的金色带着火烧云,燃烧了半边天。
  “简浅,你好。”他抿着唇,和我客气的打了招呼。
  宗晨穿着丝质的深灰衬衫,与水红色领带甚是相称,水晶袖扣恰到好处,简洁,英俊,细节也堪称完美。
  他要了咖啡。而我面前的咖啡是摆设--胃对咖啡过敏,一喝便疼。
  他直奔主题,递过一份合同,客客气气:“简小姐,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
  宗晨拿出一张照片。
  我不解。
  他目光灼人,许久,才淡淡开口:“你不认识他?”
  “挺好看的--可我不认识。”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不紧不慢的开口:“他叫卫衡,二十九岁,职业医生--也是我的情敌。”
  “然后呢?”我挑挑眉。
  “我认为你对他应该有兴趣。”他一语双关。
  我知道他看起来像什么了--恶魔。
  “哦,”我笑了起来,“我没那么大魅力。”
  “不,他喜欢你--我是说,他喜欢你这类型的。”
  “你要我去追他?”我冷笑,“那么,好处呢?”
  “我的单子,”他冷冷的看着我,“当然,还有--蓝田集团在杭州的商铺租赁代理权。”
  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蓝田集团,由两姐弟打拼至今,业务不但涉及传统的商品房,高档公寓,别墅等住宅项目,也包括写字楼,商铺,酒店等大型建筑,后来又兼并了国内知名的建筑设计公司,已经形成一条庞大的产业链。
  在北京总部,蓝田甚至还提供专门的租务中心,与一些代理行合作,帮助其客户进行在线租赁,转卖等等,因此,若我能取得这个代理权,其意义可想而知。
  “也就是说,只要我去勾引--这位29岁的医生,就可以换取和蓝田的合作机会?”我觉得脚底发凉,胸口又开始发闷。
  “你不正擅长于此。”他笑笑。
  “你怎么不去死?”我恶狠狠开口。
  “你觉得我这么做--羞怒了你?”他勾起嘴角,又是笑。
  我真想撕破他虚伪的脸,可是,不,既然你要我难堪--那,如你所愿。
  “哈--宗晨,你也太抬举我了--我怎会介意,我一点都不介意,相反,我求之不得。”
  他的脸色逐渐变青。
  我冷笑:“我只是怀疑--你凭什么代表蓝田,据说我知,你并没有入职蓝田,”
  “很多东西,靠得更多的是关系,而我恰好,和有这个决定权的人认识。”他顿了顿,“你们公司各方面条件都较成熟,在本土也有一定影响力,因此也在代理商的考虑范围中,当然了,还有几个与你们实力不相上下的公司,甚至说,更好的--”
  “林婕知道吗?”我并不笨。
  “知道,我和她说了,你答应我的要求是先决条件。”
  “哦,”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却不想再深究,他说的对,人际关系--只是没想到,我有一天竟也变得有利用价值。
  可是,我更希望她能直截了当的和我说,而不是这样--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单子上心,为什么会安排那次联谊,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或许她羞于启齿,反正这几年我欠头儿的不少,这次就当还了。
  只是我不能理解宗晨的目的,情敌?我想他有几百种更好的办法,而不是无聊的和我绕这么一圈,我更倾向于,他只是纯粹的想让我难堪。
  可惜他错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堪--呵,医生,医生多好,我正好需要医生。
  “成交。”
  “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他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我猜对了,他就是想让我难堪。
  “谢谢,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你的矮冬瓜呢?”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签字同时,也不忘继续打击。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烧烤。”他简洁回答,低头很快签好字。
  在这种气氛之下,我差点也笑了出来,不知道孟律师听到这个称呼有何感想。
  “怎么,你需要打官司?”
  “哦,是个律师?”他已签好字,将笔放了回去,推过合同。
  他的字体遒劲利落,熟悉的让我有些怅然,以前数学题做不出时,便总在草稿纸上临摹他的名字,宗晨宗晨宗晨宗晨,一勾一画熟烂于心。
  我随即抽出一支笔,唰唰签完,然后将合同递给他。
  他却还发着愣,盯着我的钢笔。
  我抿了抿嘴,解释:“用惯了这个型号的钢笔。”
  宗晨闻言抬头,目光灼灼。
  我不由自主的加了一句:“不是你送的那支。”
  刚说话便后悔了,果然,他冷冷一笑,不紧不慢说了句:“你想多了。”
  我无所谓的笑笑:“是啊,我一向自作多情。”
  不是他送的那支笔,但我一向也只买这款派克钢笔,那时候怕停产,干脆一口气买了十来支,一直用到现在。或许我就是个固执而守旧的人,改不掉。
  宗晨收好合同,将其中一份给我,“既然是律师……那更好,要是你没按要求做好,可以直接找他--我不放弃打官司的权利。”
  “只是不知道,他看到这份合同会怎么想。”他勾着嘴角,讽刺意味更深。
  “我相信他的职业道德。”我不动声色,“至少,比某些人更好。”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卫衡的名片。”
  我接过:“知道了。”
  “合作愉快。”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而我一直紧张的情绪也瞬间崩塌。
  突然很需要用什么来麻木神经--或许咖啡可以,有时候生理上的痛楚才能压制心底的折磨,我拿起冷却的咖啡,浅尝一口,苦且涩,很好。
  眼前出现一个人--靠,我心想,移形换影啊,不是走了,又回来做什么。
  宗晨站在面前,微喘着气,目光停在我的咖啡上。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指了指我的杯子,说了句让我更加茫然的话,“别喝咖啡,你胃不好。”
  我知道我胃不好,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晚上--就去找卫衡……明天我想约人,如果你喝了咖啡--我是说,胃疼会影响晚上的事。”他说完长舒口气,顺手拿走杯子,“你回家吃饭,待会得工作。”
  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夜色直直坠落,隔着玻璃,里面灯火通明,外面暮色四起。
  宗晨终于走了,修长英俊的模样引得不少人的注目,他像个聚光灯,吸引了所有焦点,
  也曾吸引了我的。
  可这个诱惑,就如亚当夏娃的苹果,靠近不得。
  人可以摔跤,但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我默默起身,走出了店门,叫了辆出租,回家。
  夏天的气息让整个城市慵懒无比,云层褪成灰蓝,厚重的掀开夜幕。
  我忽然很想念一个人,想念那个内敛沉稳,却总会用各种冷笑话呛人的少年,那段关于我和宗晨的过去。


5.无处安放的记忆 2

  青春期最大的烦恼,总与考试、学习、成绩这类东西脱不开关系,对我这个令父母头疼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在我用尽各种招数赶走第五位家教后,妈妈终于爆发,一场世界大战后,我不得已妥协。
  宗晨便是第六位家教。他的出现,像是一场多米诺效应,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五月,五月最后的一个周末。
  我一人在家,穿着短裤背心,就着阳台温煦的阳光,肆无忌惮的偷看《天是红河岸》。因为太过自由,失去该有的警惕,甚至没发现屋子里何时多了一人。
  “你好。”一个好听的男人声音,我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你好。”声音又响起,我迟钝的神经终于找到重点,遂大惊失色,第一反应竟是飞快的将漫画书藏到身后,又迅速抄起一旁的拖把,指着他,“ 喂,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开进来。”那个男生言简意赅,扬了扬手心的钥匙。
  “哪来的钥匙?!”现在的小偷胆真大,不能小觑。
  “门口的花盆。”靠,见鬼了,这都知道。
  他朝我慢慢走来,而我的心跳亦随着逼近的脚步,越来越快。
  “喂喂--我可学过跆拳道!”我拽着拖把,手心紧张的出了汗。
  他止步,伸出手来:“你好,我叫宗晨,你的家教。”
  “哈?”脑里似乎闪过妈妈出门前交代的几句话。
  “敲了很久,没人开门。”他解释道。
  我终于松口气,老妈对他也太放心了吧,居然连备用钥匙的位置都告诉他。
  “你叫宗晨?对面小区的宗晨?”我盯着他看。
  “是。”
  “哇--那真是久仰。”
  “幸会。”他倒真不客气。
  我带着他来到书房,拖出早就准备好的凳子,十分殷勤,“请坐请坐,宗老师。”
  他看了一眼,冷静说,“这凳子,缺条腿。”
  “哎?那怎么办,我房间就两把椅子,另一把是我的专座。还有啊,餐厅的那些是吃饭时专用的,客厅的三把,属于家人专用。客用的么,可就这一把了。”无理取闹也算是我的强项了。我又好心提醒他,“哦对了,出门右拐,三个十字路口,再左转,两十字路口,有家店,有卖凳子的。”
  “谢谢。”他终于开口。
  “you’re welcome.”我朝他眨眨眼,露出标准的无害微笑。
  哈哈,跟我斗。天才宗晨又怎样。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家伙似乎没那么好打发,就在我继续埋首漫画没多久,便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利器闷钝的声音。我冲出一看--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家伙,正蹲在地上,拿着锤子捣鼓着那把破凳子。天知道,他从哪找来的工具。
  “你在干什么?”我惊讶的张大嘴巴。
  “修我的专座。”他头也没抬。
  “……”
  “请别挡着光线。”
  “……”拽什么,这可是我家!我怀疑的盯着他,“你确定会修?要是它又少了条腿,你得负责。”
  “我组装过的模型,工序比这复杂十几倍。”他淡淡的丢下一句。
  好吧,他确实有拽的资本。“您真有才。”
  “谢谢。”他毫不客气。
  “you’re welcome.”我更不能客气。
  说实话,我真无法将眼前这个男生与传闻中的天才宗晨联系起来。事实上,关于他的一些小道消息,我都不知听过多少版本了。无论在什么时候,但凡有个成绩好的孩子,便会成为各家孩子学习的榜样,更何况,模样还那么俊俏。
  “听说初三那会,好几家学校校长都争着抢他呢。”
  “听说在全国物理大赛里,又得了奖。”
  “听说他能马上算出四位数乘法。”再传都要成神童了。
  因此在我的想象里,宗晨他的脸就是一金灿灿的大奖杯,不过倒是没人告诉我,这奖杯脸还会修凳子。
  “好了。”他拍拍手,站了起来,“要不要检验一下?”
  “不要。”我一口回绝。
  “你害怕?”他挑了挑眉。
  “你才害怕。”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禁不住人激。正要坐下,凳子却被拎开,他丢下一句,“不好意思,现在这是我的专座。”
  我惆怅,相当的惆怅。
  我们又回到书房。他抽出物理书,开始进入主题,“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吧。你觉得哪一部分最薄弱?”
  “都挺薄弱的。”
  “哦,那就先学最基础的。”
  “可我连最基础的也不懂。”
  他头也没抬,“没关系,慢慢来,我还教过更笨的。”
  “你才笨,你全家都笨。我只是看不懂。”我什么时候说自己笨了!
  “看不懂,更要笨鸟先飞。”
  你才笨鸟,我咬牙切齿,“我不是鸟,飞不起来。”
  “那先学慢慢走。”他倒是接的快。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先走拉。”我望文生义的本领也不错。
  他终于有了些反应,往后靠了靠椅背,眯着眼看我,“请便。”
  我唰的推开椅子,刚往外迈一步,就被他的话定在原地。
  “走之前,我有必要先交代今天的补习任务,讲解加作业,大概需要四小时,”他看了看手表,轻描淡写,“现在是下午两点,按原计划是六点结束。如果你要先走,那没办法,只能延迟到晚上了。”
  “……”
  “哦对,听叶阿姨说,晚上你要参加同学的生日会,真遗憾,大概去不了了。”
  “……”
  “当然了,时间完全由你自己选。”
  我只能翻着白眼,老老实实坐回去。
  “好了,翻书吧。”他说。
  “知道啦。”
  他拿出一本笔记,细条慢里的开始上课,不得不承认,某种程度上说来,他确实是个称职的家教。宗晨讲课时的声音与说话有所不同,沉稳,醇厚,像是风过梧桐,暖呼呼的,补习编排的内容也并不枯燥,他会用些恰到好处的比喻与一些有趣的方式阐述枯燥的定理。不知不觉的,我居然也随着他的思路走了。
  “你可以按照这个方式来做受力分析,首先考虑重力,然后是向下摩擦力……”
  “来,”他将手里的铅笔递给我,“你来画受力图。”
  “哦,”我接过笔,视线停在他握笔的手上,好奇的问,“你是左撇子?”
  “是。”他揉了揉眉心。
  “那你吃饭也用左手?”
  “是。”
  “洗衣服呢?”
  “是。”
  “上厕所呢?”
  “……”
  “听说左撇子很聪明?”
  “谢谢夸奖。”他又看了看手表,提醒,“已经三点半了。”
  “好吧好吧。”我无奈的瞄眼题目,又胡乱画了几下,丢下笔说,“不会。”
  “你先从一个物体开始分析,受到哪几个力,然后逐一画出……”他细条慢理的重新说一遍。
  “不明白。”我苦着脸。他继续重复一遍。
  “还是,不太明白。”我继续装傻,这一招必杀技,屡试不爽。
  他忽然站了起来--我吓一跳,以为这么快就发飙了,结果他却说:“你看着我。”
  “啊?”我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过既然他都要求了,那我就好好看吧。我故意摸着下巴,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一遍。事实上,他还真是个好看的男生,柔软的黑发,深邃的眼,高高的鼻梁,侧脸弧度恰到好处,线条锐利而温和。
  他勾起嘴角,眼睛眯的更细,“看够没?”
  “恩,鉴定完了,勉强算英俊吧。”我笑,看不出他还挺自恋啊。
  “……我现在站着,受到几个力?”
  “我怎么知道--重力呗!”
  “如果我站在凳子上,又受到几个力?”
  “啊,站凳子上?你又要再修一次那破凳子吗?”扯开话题也是我的强项。
  “……”
  直到夕阳西下,我们还在纠结这道最简单的受力分析,我相信他知道我是在故意捣乱,但他却什么都没说,甚至没露出丝毫的不耐烦。不知道是他神经短路还是我真的棋逢对手,连我自己都开始觉得,无理取闹的有些过了头。
  “我饿了,要吃饭。”
  “行,”他直了直身,又看手表,“先把这道题做出来。”
  我崩溃,我投降!
  只好拿起笔来,顺利的画出受力图,得出答案,又迅速的将东西收拾完。
  “好了,今天谢谢宗老师了,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不用再见,”他看了看我,说,“吃完饭继续。”
  “什么?”我指着墙上的时钟,“喂喂,已经六点半了,超时了!”
  “不好意思,我并没有说,今天的授课内容不是以时间长短来衡量的,我的标准是完成的内容。”
  “……”
  “事实上,我一开始并没有料到你的--接受能力那么有限,因而错误的估计了完成这些任务所需要的时间,对此我深感抱歉,根据刚才你的表现,我已经调整时间表,也就是说,如果你顺利的在七点前吃完饭,然后马上投入学习,那还需要六个小时--也就是到晚上的一点,才可以完成任务。当然了,如果你的接受能力大有改进,可以按照正常人的水平发挥,那大约还需三个半小时。”宗晨慢腾腾的说完这番话,然后转身,“我先回去吃饭了,七点见。”
  我靠!“见你个头。”我忍无可忍,“我晚上要参加同学的生日会。”
  “真是遗憾,或许你可以买份更好的礼物去弥补。”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礼品店,如果有需要,可以将地址告诉你。”
  “谢--谢!”我咬牙切齿。
  “you’re welcome.”
  我真的要抓狂了!唰的站起,我一把推开椅子,冲着他的背影喊:“晚上你别来了,来了我也不在。实话跟你说吧,学习对我来说没意义,我宁愿用这点时间去发呆,也不愿意去研究什么重力阻力摩擦力!当然了,你是优等生,你喜欢学习,因为那可以带给你夸奖,赞美,甚至崇拜,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我一丁点也不喜欢!所以宗晨,能不能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停下脚步,背影被黄昏的夕阳拉的很长。
  我平息了自己的呼吸,在心里默数,猜他忍几秒离开。
  “简浅,”他叫了我的名字,这不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但却是我第一次听到异性用这样的声音叫出那两个字,温和轻柔,仿佛拂过脸颊的风。
  “那对你来说,做什么才不浪费时间?”
  天色暗的很快,残存的夕阳余晖仿佛放大镜,用金色光线勾勒出空气里那些细小的尘埃。那些尘埃,也只有在被阳光所眷顾的这些时刻,才会被人们所发现,而我们也才会知道,原来与我们一直同在的,还有这样微小的群体,它们微不足道,却一直存在。就像他所问的,那被我忽视却一直存在的问题--做什么才不浪费生命?
  说实话,我明白,却也不明白,并非只是因为贪玩,因为无聊。只是对我来说,生命有着更一层意义,它那么转瞬即逝,让我惶恐不安。
  此刻的我像在歌曲高潮处被卡住的唱片机,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是徒劳。
  “既然没想明白,就别用这些自以为是的借口,等你真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再来理论这些也不迟。”他轻轻的带上门,说,“七点见。”
  那天晚上我并不想出去,不过也没呆在家。我无精打采的参加了阿力的生日会,脑子里却一直回放下午的事情。
  回到家已经很迟,屋里亮着灯,我以为是爸妈回来,没想到开门的却是宗晨。
  生冷的白炽灯将他笼罩在一层光晕里,他静静的看着我,漫不经心的说,“回来了,那过来补习。”
  我望着指向十点的钟,第一次深深感到了挫败。
  但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每个周末都会周而复始的上演这样那样的戏码。
  我想尽了各种办法。
  比如装傻充愣,不过他会不厌其烦的讲解,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听到想吐。
  我鸡蛋里挑骨头,他也总有本事将骨头挑完,而我却完全挑不出他的任何毛病。
  我故意挑衅不合作,他表面听之任之,可最后的结果还是我花几倍的时间与精力去弥补后果。
  要是我搞些恶作剧。比如趁他不注意将眼镜藏起来啦,那他下回一定不会忘记带副备用的,又如我无缘无故给他取了个绰号--粽子,结果他若无其事的说,“想吃粽子?楼下的嘉兴粽不错。”或者在他讲课时,时不时的岔开话题,可最后往往被他反驳的体无完肤。
  我故意逗他,“哎,你学习好,长的也还行,一定有不少人喜欢你?”
  “长的,只是还行?”他完全放错了重点。
  “……”
  “如果我算还行的话,那你长的算什么,惨不忍睹?”
  “你--去死!”
  “你怎么每周都那么闲,不陪女朋友吗?”
  “暂时不用。”
  “暂时不用是代表你还没女朋友呢,还是你不需要陪女朋友?”
  “如果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女朋友的话,请直接提问。”
  “那你有没有?”
  “……和你做错的这道题有关系吗?而且,还是做了三遍又错的题。”
  “没有。”
  “很好,那请继续。”
  “……”他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喜欢吃什么,我请你吧?”
  “不用了,谢谢。”
  “you’re welcome。”
  “请你看电影?”
  “不用了,谢谢。”
  “you’re welcome。”
  威尔克姆你个头!我软硬兼施,他软硬不吃。
  终于有一天,他状似不经意的提了句,“简浅,你这套好像用了七次,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于是我彻底down了。
  相比这些,更可怕的是--我的成绩居然开始进步了!当看到物理老头笑嘻嘻的摸摸我的头,说孺子可教时,我真是感到星光暗淡,前途昏暗。
  虽然我们是以这样一种,水火不容,敌存我亡,争锋相对的方式开始相处,但时间这个无情的东西,总会随心所欲的,用你所没意识到的方式,一点点的慢慢的改变一切。
  而当你意识到时,似乎已经晚了。终于有一天,我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会乐此不疲的与他玩这些小把戏,居然会期待原本厌恶的周末。


6.无处安放的记忆 3

  当我成长到足以麻木的看着成人们如何冷静的恋爱分手时,才明白当初对他的眷恋根本不需要理由,真要理由的话,也是很多的。
  比如他百年如一日的耐性,他时不时的黑色幽默与冷笑话,他沉默思考时完美的侧脸弧度,他瘦高的个子,琥珀般宁静的眼眸,他沉稳淡漠的气质,他聪明到无敌的高智商。
  可如果他没有这些,我还是会喜欢他,喜欢这个恰好出现在我漫长青春期的他,喜欢他用宗晨式的耐心包容了我浑身上下的刺,喜欢他和我说的那些大道理,喜欢他以我可以接受的方式让我彻底了解了函数,导数,分子式,磁场,受力分析,化合反应--是他让我明白了,生命无关长短,只在于深度,那么那么多的道理,都是他一点一滴教会的,在最短暂也最漫长的几年里,是他陪着我一步步成长。
  可那时的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空去想为什么,我沉浸在莫名的欢愉与矛盾的酸涩里,无暇其他。而当回顾往事时,才发现一切那么显而易见,年少的情感总是强烈而无需理由,也许昨天是仇人,明天就成了情人。
  于是我任意透支着他的好,以为理所当然。
  有一次,我又逃了补习课,去溜冰场玩,没想到竟被他当场逮到,一时惊吓,我摔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狼狈爬起,心虚却理直气壮的问。
  “你的溜冰鞋不见了。”
  “真聪明,福尔摩斯先生。”
  “谢谢夸奖。”
  “you’re welcome.”
  “喂,要不要一起来?”我拍拍身上的灰尘,俯身冲到他面前,倚着栏杆准备把他也拉下水。
  “不了。”
  我朝他咧嘴一笑,“来吧来吧,我教你玩。”
  “不用了,我会。”
  “你会?”我故意一脸的诧异加轻视,指着场中央正流畅滑出优美动作的金发男生,“那才叫会,你会的程度,是指扶着栏杆走路?”
  他静静的看着我,忽然就下了战书,“若我比他厉害,你就回去补习。”
  “哈,okay。”我就不信他什么都能拿第一。
  可事实证明,我又错了,当他用两个连续腾空旋转将金发男生打败时,我嘴巴大的足以吞下一个鸡蛋,久久无法回神。老天,他到底是什么,超人还是蜘蛛侠,凭什么什么都会!
  “回家。”他看着我,言简意赅。
  “不要。”我立马换了狗腿子脸,笑的那叫一个假,“宗老师,你教我这个吧。”
  “哦,现在叫我宗老师了。”
  “哪有,你一直是我的老师嘛--”
  “回家。”他已经脱了一只溜冰鞋。
  “哎哎这样吧,你要是教会了我,那以后我再也不逃课了,怎样?”
  这个礼拜天的午后,闷热的溜冰场忽然明亮起来。金色的光线仿佛水波纹,透过玻璃倾斜一地,荡出一路路交错的水波,而我与他,便是迷失其间的鱼,一圈又一圈,梦想着成为飞翔的鸟。
  “你想学什么?”
  “刚刚最后那动作。”
  他眯了眯眼,“你确定?”
  “我确定,谁后悔谁小狗。”
  可没多久我就后悔了,摔倒一次,两次,三次……
  我终于朝他咆哮,“干嘛不扶着我?”
  “扶着怎么学?”
  说是这么说,不过后来他都在我即将摔倒前恰到好处的支撑住重心。
  我们的距离靠的很近,近到我能清晰的感受他的呼吸吞吐,他的左手牵住我右手,手心全是融在一起的湿汗,那么亲密。
  “哎好累,我们先热热身,一起滑几圈吧。”
  “……”
  我们沿着边缘,一圈一圈的绕过人群,绕过光晕,急速飞驰,俯冲,倒滑,旋转,转圈,我沉浸在这份飞翔的酣畅淋漓里,不知所以。
  “还要不要学。”
  “……”
  “不学回家。”
  “学,当然学。”
  他手把手的教我动作要领,姿势与要点,开始只是小心翼翼的抓着我的手腕,后来才慢慢的扶我的肩,我的腰。终于,我以略略成型的姿势跳起,落下,稳定。
  “yeah!”我尖叫着站起,顾不得多想,转了一百八十度,抱住身后也是一脸笑意的他,兴奋极了。
  “我会啦我会拉我会啦!宗晨我会拉!”
  “恭喜你。”他的声音有些怪怪的。
  “谢谢。”
  “you’re welcome.”
  “……喂,我是真诚的感谢好不好?”
  “我也是真诚的说不客气。”
  “……”
  “那个……简浅。”
  “恩?”
  他低头看着我,脸上又是那抹可疑的红。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十分之不对劲,直到他的鼻息轻触过来,我才发现自己正紧紧的抱着他,我们交换着彼此的体温与气味。我的下巴抵着他的锁骨,而他搭在我腰际的手显然已经有些无所适从。
  我尴尬的思考要怎么以一个自然而不突兀的动作摆脱目前的境况。
  “简浅,我站不住了。”他很假的说了一句谎话。
  “啊--”我忙放开手,谢天谢地,还是他聪明,这个理由真不错。
  他站在逆光的位置,水波纹顺着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刚刚的那个拥抱,在我心底丢下了颗不大不小的炸弹,引得涟漪阵阵,漾起异样而陌生的感觉,仿佛街角的棉花糖,哗啦啦的迅速膨胀开来。
  宗晨故作镇定的偏开脸,“你看那个人,滑的挺不错。”
  “是啊是啊,真不错。”我附和道,可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关注别人滑的好不好了。
  “那人鞋子挺好看的。”
  “……是啊,挺好看的。”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他终于说了句宗晨式的话。
  “好。”第一次,我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出来时,外面早已华灯初上,我与他站在街头,望着人流往来的街,各怀心思--哦,他有没有怀心思我不知道,反正我心底早已百转千回,刚刚那异样的感觉是什么,跟猫爪似的挠啊挠,惹人心烦。
  我们沿着人流,默默朝前走,气氛有些奇异。
  “在想什么?”我忍不住,硬着头皮问。
  “想,晚饭吃什么?”
  “……不如我们出去吃,给你一个请我的机会好了。”
  “……想吃什么。”
  “肯德基。”
  “……我不吃这些。”
  “那你看我吃好了。”
  “我谢谢你。”
  “you’re welcome。”好吧,这样气氛才正常。
  肯德基里,宗晨以极慢的速度解决着一个汉堡,对我看看自己的秋风扫落叶,实在惭愧。
  “不如晚些我请你吃好了,你要吃什么?”
  “云吞面,小区门口的。”
  “……好吧。”说实话,那味道是不错。
  “哦对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请记得我们之前说好的条件,不能再逃课了。”
  “我不准备请你吃面了。”
  “……”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似乎有些明白了喜欢这两个字的含义,而代价是,人生的第一次失眠。看,我将那么多的第一次都给了他,宗晨,你该感到高兴的。
  我们慢慢熟识起来,也摸透了彼此的性格与脾气,与此同时,也继续争锋相对,继续互相挑刺。我自以为是的给这些行为用了个总结词--打情骂俏。原谅我用了这么个低俗的词,可凭我的语文成绩,真的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形容词了--我也不可能就这个问题去请教宗晨。
  偶尔,我也会和他撒谎,可惜也会付出惨痛代价,比如那次印象深刻的装病事件。
  一回数学考试,我得了59分。
  “简浅,怎么又不及格?”他粗粗将试卷从头到尾看一遍,“这些类型我都和你说过了。”
  “59,和六十有什么差别。”
  “小老虎和大猫有差别吗?”
  “比喻不对,驳回。”
  “那你造一个。”
  “……”
  “哎呀,我不知道。”余光瞟到桌上的笔,我顺口瞎掰,“大概是我的笔太差了,影响发挥,恩,一定是这样。”我说完抢过试卷,揉成球,稳稳的抛进垃圾桶。
  他头也不抬的,丢给我他用的那支笔,“把试卷捡回来,用年纪第一的笔再做一次。”
  “……不。”我把玩着他的钢笔。
  “哦,那算了。我也不冒用你哥哥的名义,代签这张59的试卷了。”
  “小人。”我丢给他一个白眼。
  “不管身高还是体重,理论上说来,你都比我更小。”
  “好冷。”我回击,“你就不能说个不冷的笑话吗。”
  “天太热了,等冬天我再考虑换个方式说笑话。”
  “……”
  “好了,给你二十分钟,自己去分析错题,我回家一趟。”说完他出去了。
  我哀号一声,趴在桌上与那些叉叉大眼对小眼。
  二十分钟后,宗晨回来,看我有气无力,便问“怎么了?”
  “胃疼!”我胡乱回一句。
  “吃什么了?”他居然没有看穿,真笨。
  我将计就计,皱眉捂胃,“那个--大概是因为喝了咖啡--”生惯病了,装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简浅,”他狐疑的看了看我,眉头皱到一处,“没开玩笑?”
  我努力逼出几滴泪,低声低气,“没听说过咖啡过敏吗?”
  “没有。”
  “那好,现在你见到了。”我转过头,拼命忍住笑。
  “很--疼?”他声音难得柔和下来。
  “疼死了。”我更加卖力的演戏。
  “我们去医院。”他冷静做出决定,拉着我就要起来。
  “不,我不去。”我作死鱼状,继续趴着,纹丝不动,“我痛的走不动了。”
  “不是想我背你吧?”
  “你想多了。”
  “那这样,告诉我疼的具体位置,我去买药。”他俯身,轻问,他俯身的距离,与我很近。
  “……”感觉到闹够了,正要起来好好嘲笑他,却正好撞进他的眼底--那总波澜不惊的眼底,流露出真实的焦急与关切,我一时怔忪,忘了想要说的话,任他小心翼翼扶到沙发。
  “不吃药怎么行,”他说,“如果你打算将这个当做不补习的借口,也不行。”
  “……”我只能再翻个白眼送他。
  他倒了杯水给我,又利索的穿鞋,“我出去买药,就回来。”
  我握着尚留有他体温的杯子,窝在沙发里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他刚刚,算是在关心我吧?
  都说人不能撒谎,说什么来什么。
  他出去没多久,我的腹部竟真疼起来,一阵一阵抽丝剥茧似的。去了一趟厕所,果然是大姨妈来了,朝镜子一看,看见自己的脸色憔悴如白纸,竟没半丝血色,也难怪宗晨被骗过去了。
  很冷。我关了电扇,蜷进沙发。
  没多久,便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拎着大袋东西,朝我走来,我竟莫名安下心来,似乎连疼痛都轻了几分。
  他看我看的眉头直皱,问,“你冷?”
  我气若游丝,苍白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
  “吃药。”
  “不,不吃。”胃药能治痛经么?
  他没理我,重新倒了热水,拿出药丸,“起来,吃药。”
  “那个,我好像搞错了--不是胃痛,是肚子痛。”
  “……”
  我舔了舔唇,胡编乱造,“--据说红糖水可以治咖啡过敏……”
  他直起身来,良久才吐出句,“红糖在哪?”
  他递来的水很暖和,他的指尖也很温暖。
  我捧着杯子,任氤氲的水汽模糊视线,脑海里却浮现他温润的瞳孔,忽然感觉好暖和。
  过了会,他又丢过一件外套来。
  “做什么?”我问。
  “弥补我冷笑话说多的错误。”他挑了挑眉。我吐血,又装幽默。
  他拿的是件藏青烟灰相间的带帽格子外套,很大,是他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像裙子。
  他开了电视,坐到沙发另头,低头看书。
  我忍不住看他,宗晨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修长匀称的手臂,长长的腿交叠着,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宗晨。”
  “恩?”
  “帮我倒杯水。”
  “宗晨。”
  “恩。”
  “帮我拿点吃的。”
  “宗晨,帮我再拿个抱枕。”
  “宗晨,把你眼镜给我。”
  “做什么。”
  “给我。”他看着我,过好一会,才摘下眼镜递过来。
  他摘下眼镜时总会习惯性的眯眼,视线有些迷茫,仿佛清晨潮湿的雾气。
  我带上他的眼镜,因为过大,镜桥掉到鼻尖,“喂喂,配上你这件外套,像不像宗晨二号?”
  “不像。”
  “不像?”
  “你肚子不疼了?不疼起来补习。”
  “……哎哟,好痛。”
  “哎,你买那么多药做什么?我家又不开药店。”我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明显超出份量的大包胃药。
  “以防下次又出现什么奶茶过敏,乳糖过敏……”
  “喂喂,我可是真的肚子痛。”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四周安静下来,夜幕完全降临。
  “宗晨,你该回家吃饭了。”
  “哦,我妈没在家。”
  “真巧,我妈也没在。”
  “你想说什么。”
  “不如你再请我吃肯德基?”
  “确定不会肯德基过敏?”
  “……”
  后来,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渐渐安静下来,也都忘了要去开灯。黑黝黝的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照着屋子晦暗不明,而我与他,各占据沙发一端,静默的守着自己的领地。
  我身上萦绕着属于他特有的气味,那气息细微而缓慢的,逐渐钻入四肢百骸……让我坐立不安。我忍不住转头,飞快瞟他一眼,幽蓝的光将他衬得有些冷然而疏离,似乎再一眼,他便会消失。
  莫名其妙的,我忽然不安。
  “宗晨。”我叫他。
  他微微侧过脸来,四目相对,眼眸深邃而清亮,一直看到我的心底去。
  那么一瞬,一股强烈的情愫猛地击中心脏,仿佛一阵飓风,以不容抗拒的方式让我明白,原来电光火石真能用来形容眼神。我迅速移开视线,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叫一下。”
  “……”
  “哎,感觉安静的很诡异啦,叫一声确定你有没有在--等下要是我又叫你,你就答一声在好了。”
  “哦。”他转回头,靠着沙发,继续看电视。
  宗晨,我想说的是,认识你真好。


7.无处安放的记忆 4

  周一去学校的路上,阿力拦住了我。
  “小丫头,最近都没怎么见到你,又去医院了?”他穿着很平常的白色T恤,磨成灰白的牛仔裤,用脚踩掉了地上的烟头。
  我摇摇头,无精打采,“我在补习。”
  “哦,那可真是个大新闻。”他笑了起来,“这回的老师没被赶跑。”
  “没有--”我想起宗晨,觉得心烦意乱,“可他真让我心烦。”
  “没事,搞不定我帮你。”他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
  阿力是个混混,不是和我一样,在学校里无所事事,打架斗殴,专搞破坏的坏学生,而是真正混社会的,虽然对我来说那没什么概念。总之,附近一带的人都挺怕他,除了我。
  “事实上,”我支吾道,“我是觉得,我挺喜欢他的。”
  阿力挑挑眉。
  “我是说,我好像挺喜欢那老师的。”
  “哇哦,”他学着我讲话的语气,“老头?师生恋?”
  “他才念高中,是外国语的,成绩很好,长的好看--对我也好……”我有些没玩没了。
  “停,知道了,总之他什么都好--那还不简单,追呗,你又不是没经验。”阿力似笑非笑,他一定觉得我傻极了。
  “哎呀--可他,成绩很好,可能要出国的,而且,他身边的女同学都很优秀--我……”
  “哇,”他又学我,“想不到我们的简浅也会有胆小的一天,哈哈,该不会真怀春了吧?”
  “去死。”我踢了他几脚,继续闷闷不乐。
  我也奇怪,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不自信,这么自卑。
  “叫什么呢,他?”
  “宗晨。”说完我抬头,“你可别去招他啊,我得去上课了,拜拜。”
  “恩,小心点。”阿力笑着说,“还有,想做什么就去吧,不就那回事。”
  我没想到,这个周末阿力便和宗晨碰面了。
  周五下午只有两堂课,一放学,我便被宗晨逮到家里去做英语周报。一篇阅读理解还没完,他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事,要去打篮球赛,让我继续写作业。
  我说好啊好啊,你尽管去吧。他不放心的看看我,说:“别偷懒。”
  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了去,宗晨竟然会打篮球?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
  比赛的地点是附近一所职高的体育场,那职高我很熟,本以为自己也会去那里念书来着,便早早去混熟了。
  我熟门熟路的溜进一个角落,逮住一个打了五耳洞,一头黄毛的家伙问怎么回事,场上的气氛明显不是正常的篮球赛。
  原来宗晨学校篮球队的一队员与这里的篮球队长争个小姑娘,双方都怒气冲冲的,决定用篮球一决高下。
  中途种种都可忽略,反正我只盯着宗晨看。
  呀,抢到篮板了,啊,投进去了,哟,那个撞他的肥猪,挫不挫……
  最后他投了个三分球进去,我兴奋的直吹口哨,拍的手也疼了--虽然宗晨他们学校输了,虽然只输了几分,但也是输了。
  其实也不用比的,要我一看,瘦高又俊朗的队长,比起宗晨学校那带眼镜的廋小个,那竞争力高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宗晨一下来,便朝我走了过来,也不知他怎么发现的--虽然我很不低调的站在第一排。
  “不偷懒,恩?”他穿着还没换下的白色球衣,笑着问我,显然没生气。
  我吐了吐舌头,正要拉着他走。
  “小丫头。”有人叫我。
  一听就知道是谁,我僵着脸转身,“阿力……”
  又指着宗晨对他说:“我--老师。”
  阿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宗晨,若有所思,“是他?”
  我点点头。
  “哦,”他笑笑,从口袋掏出一根烟递过去,“抽不?”
  “不了,谢谢。”宗晨冷淡的回绝。
  这两不靠谱的人在一起,结果就是,造成周围强烈的低气压。
  “不好意思,习惯了。”阿力无所谓的笑笑,又将烟给了我,“你呢?”
  阿力的举动有些奇怪,之前他一直反对我吸烟,说是什么小孩子家家,吸什么烟--不过这次他既然主动了,我也不好拒绝,便接了过来。
  他又帮我点上。
  宗晨顺势将烟拿走了,他牵着我的手,淡淡的说:“我们,回去。”
  我只好朝他挥手:“再见,阿力。”
  他亦朝我笑笑,“丫头,再见。”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他说的话,“我们,我们”多亲密的用词。
  宗晨左手还夹着那根烟,都快熄灭了,看着怪可怜,我便拿了过来,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烟味有些呛人,我咳着将烟递给他,“你也来一口,恩?”
  他伸手接过来,直接扔到地上踩了:“吸烟?”
  我醒悟过来:“哦,你是好学生,不吸烟。”
  “这不是好坏的问题,简浅,你才多大,知不知道吸烟对身体有多不好?”他口气听起来就像教导处主任。
  “有什么关系,反正迟早都要死。”
  他停下来,皱着眉:“什么话,怎么动不动就提死。”
  他顿了顿:“--有没有瘾?”
  我在他的目光下现了原形:“一点点……”
  没过几天,他拎着厚厚一叠东西过来,逼着我看。
  “这是健康的肺,这是吸烟后的肺,你想要变成这个?”
  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糖果罐子,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喏,给你,如果想要吸烟了,就吃几颗糖--据说挺有效。”
  我愣愣的看着糖果盒子,只觉得心底暖暖的湿湿的,无数细小气泡钻出来,我吸了吸鼻子,在心底说,宗晨,你真好。
  人总是贪心的,我想要的更多。
  “我答应戒烟--暑假你带我去普陀山,怎样?”我有些忐忑,怕他一口回绝。
  他笑了起来,眉目舒展开来,顿了顿,开口:“除非你期末考试每门70分。”
  学习其实就靠一股劲,加上名师出高徒,努力一个多月后,我居然勉勉强强过了,哈,74,超出期望。
  拿到成绩单,我兴奋的直接去了宗晨学校。
  接着便是编谎话了。
  他在我妈面前低着头说:“阿姨,宁波那边有个暑期培训,来的老师很不错,我想带简浅去学习一星期。”
  我在一边也老老实实的装出乖学生模样,心里却乐的欢,宗晨啊宗晨,这辈子都没撒过谎吧,这小脸红的。
  好在宗晨的品行就是个活招牌,加之期末成绩顶着,爸妈爽快答应了,嘱咐着宗晨多照顾我,说我身子弱,容易生病,别往人多的地方带,又将我叫到一边,塞了一些药,让我听话,不要给他捣乱,我都很乖的一一点头。
  七月的大海蓝的让人心碎,可我开心的不得了。
  即将回家的那天,我挑出最喜欢的裙子,对自己说,表白吧,简浅。
  宗晨还带了相机,笨重的黑家伙,他装上胶卷,开始咔嚓咔嚓拍风景,我没心思玩沙子,一心琢磨着自己的小心思。
  “宗晨,我们留张合影吧。”
  找了个看着还行的路人甲,我稳稳的站在宗晨旁边,用手挽着他的胳膊,他身子都僵了。
  “男同学,放松点。”路人叔叔也看出来了。
  宗晨很勉强的动了几下,咔嚓,一张。
  “叔叔,叔叔,再来一张。”我坏笑着换到了宗晨另一边,这次我小心翼翼的牵起他的手,冰凉的手掌,凉爽极了。
  宗晨似乎更僵硬了,站在那一动不动的,我谢过路人叔叔,将相机挂在胸前,深呼吸一口,忽然开口说:“坏了,宗晨,我烟瘾犯了。”
  他习惯性的伸手掏口袋,泳裤哪有口袋,傻瓜。
  他看了看裤子,皱着眉说:“我去那边买糖。”
  我拦住他:“不,我不吃糖。”
  他诧异的看着我,好看的眼眸清亮的,映出里面略显狼狈的人。
  我狠狠的抓着裙子,涨红着脸说:“宗晨你让我亲一口吧,保证一亲--就不犯烟瘾了。”
  我至今仍记得,那天的夕阳与大海。落日发疯似的染红半个海天。


8.无处安放的记忆 5

  宗晨就这么站在我面前,他柔软的发成了碎金色,眉骨高高隆起,深邃的眼底,原本清亮的眼逐渐迷蒙。
  身后的夕阳没入海底,和谁的心一样,直直沉沦。
  我被蛊惑了,不由自主的上前,踮脚,闭眼,他的唇很冰凉,也很甜。
  海风轻微,浪花起伏,宗晨的呼吸越发厚重。我睁开眼,看见他红的脸,紧闭的眼,鼻尖有微的汗--我第一次见到他紧张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乐道:“果然不犯瘾了。”
  宗晨的脸绷得紧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垂着眼,猛地将我推开,一头扎进暮色中,跑了。
  我的笑还来不及收起,便僵在了那。
  夜色很快深了,我站在沙滩上,听着起伏的海浪声,哭的不知所措,直到他将我找了回去。
  我倔强着不肯走,不甘心的说:“宗晨,我喜欢你。”
  他的眉眼融入夜色中,匀染开来,变得极不真实,许久才开口说:“简浅你太小,不懂。”
  “你呢?你若不喜欢我,为什么对我那样好?”我盯着他的眼,不肯妥协。
  月亮从云层出来,他终于开口:“可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回家后,整整两月的暑假,我都躲在家里没出门,而宗晨也消失了,妈妈说他一个人跑去了北京。
  开始我也以为自己可以躲,可在这个城市里,关于夏天却是最最最漫长的一个季节,你让我怎么办,躲到北极去?
  如果一切到此为止,那我与他之间也不会到现在这般田地,或许就像最普通的少年故事一样,成为两条平行线,离开,重聚,一起回忆当初的糗事。
  可惜,凡事总没有如果。
  那个暑假即将结束的几天,我卯足了劲,天天蹲在宗晨家门口逮人。
  他那天就这么跑了算怎么回事啊,还一跑就两月。
  直到开学前一日,我才见到他的影子。
  宗晨拎着大大的行李箱,身边跟着张筱,两人似乎刚从哪里回来,都拿着东西。
  “宗晨……”我从角落出来,慢慢走到他面前,声音听起来委屈起了。
  他的皮肤有些晒黑了,越发显得沉稳。
  沉默了好久,他开口说话:“你在这,等我。”
  我看着他有些匆忙的将东西拎回家,然后换了件衣服下楼,走的时候,我回头,看见张筱站在楼梯口,苍白着脸。
  我跟着他,一直朝前,也不知要去哪里,他的影子被拖的很长,薄薄的,像一张纸片。
  我盯着火红的落日,紧咬着唇,傻了似的:“我喜欢你。”
  背对着我的影子蓦然的静止,许久,空气中传来他干涩的声音:“对不起,我--张筱从小和我在一起--我们是,家里都认同的。”
  我的告白就这么再一次被拒绝了。
  之后的日子,我们之间变得有些尴尬,像是隔了一层纸,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没有继续逃学旷课,却开始对身边什么都变得懒洋洋,提不起精神,补课时也不吵不闹,甚至十分配合,他讲题我认真听,作业也按时完成,几乎没有任何眼神交汇。
  我不叫他粽子,也不叫宗晨,我叫他,宗老师。
  我比以前都用功,积极。
  “小姐,到了。”司机喊了几声,我才反应过来,忙匆匆付了钱,下车回家。宗晨似乎都不愿意和我多呆一刻,自然更不肯送我,只是说一切相关费用可以和他报销。
  回忆太过费心,不如继续眼前生活,更何况,现在还出了个莫名其妙的卫衡。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以及夏日特有的闷热,厚重的云层慢慢移动,一时将月光遮盖,明天,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天气。我朝家走去,一边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打过去,虽然挑战难度有些大,不妨先试试。
  138……6688,靠,真好一号码。
  通了,我轻咳几声,我清清嗓子,试图发出无限惊喜的质感:“喂,卫衡吗?是我啊,好久不见,喔呵呵呵……最近还好吧?”
  那边似乎是在在吃饭,依稀有悠扬的钢琴声,声音略略迟疑:“是,请问您哪位?”
  “哎呀,你不会吧,连青梅竹马都忘了,是我啊,咱俩一个幼儿园的。”我顺口胡扯,一边飞快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又是一阵沉默,他似在努力回想:“一个幼儿园的……不对吧,我直接上小学的,没念过幼儿园。”
  我一怔,遂改口:“说错了,呵呵呵,其实就是指一年级啦,对了,我还坐你前座哦……”
  “前座?可我小学,一直坐第一排哎,”他越来越怀疑,“小姐,你是不是打错了?”
  怎么会打错呢,哈哈,本姑娘就是来缠你的啊,于是我又继续瞎掰:“没错啦,你叫卫衡,是个医生,今年二十九,对不对?”
  “呃……是。”
  “那不就得了,咱们小学时候还常常对暗号来着,错不了。”
  “暗号……什么暗号?”那边似乎来了些兴趣,语意微微带笑。
  “那个啊……诸如,”我脑子转的飞快,已经脱口而出,“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卫大医生脑子转的也不慢。
  “天王盖地虎,”《鹿鼎记》里最经典的一句暗号,还是老字号,天地会牌。
  “宝塔镇河妖……”果然是医生,反应够快。
  “长江长江,我是黄河,”感谢那么多年的狗血电视剧,我马上又想到一个。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那边已经轻笑出声,看来医生也深受其害。
  “好,最后一个,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太好了,真配合。
  现在的医生就是素质高,太配合了,我原以为他会直接将我的电话转给精神科大夫去。
  “嘿嘿嘿,你还说不认识,咱俩每个暗号都对上了,可赖不了了,”我拼命忍住笑,开始真正目的,“这样,咱们老同学,有时间没见了,不如明天一起出来玩玩,如何?”
  “好,你说个时间地点。”
  我志得意满:“十点,植物园。”
  “ok。”
  “不见不散了,卫医生。”
  YES!首战告捷,士气大振,我连连感慨,宝刀未老啊,简浅我一出马,果然是手到擒来。
  刚到家没几分钟,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喂,您好,请问哪位?”
  对方没有说话,只听到轻微呼吸声。
  “是我,宗晨。”
  我一时失神,手机差点落地。
  “卫衡那边,你准备怎样?”马上步入正题,我暗暗苦笑,果然,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打来电话。
  “宗晨先生,您的情敌卫医生,明天上午十点将会和我见面,直到晚上九点,您大可以放心。”我回答,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波纹。
  “简浅,你的本事,日益渐长,很好。”他说完这句,便挂了电话。
  他说完这句,就挂掉了电话,而尾音还隐隐萦绕耳畔,让人心烦,揉了揉耳朵,我暗暗骂了一句,靠,宗晨,你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看民生频道那些鸡毛蒜皮的新闻报道,耳边却老传来墙上时钟的“啪嗒啪嗒”声,我又换了一个热闹的节目,还是不行,这不痛不痒的“啪嗒”,一会又换成那声低沉的“简浅”,他唤我的名字,不带任何感情,不具任何意义,和时钟走动发出的啪嗒一样,机械的,淡漠的,无意义的两个音节。
  我忽然感到有些寂寞,这着实有些诡异,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情绪了,诸如寂寞啊,悲伤啊这类颇有些无病呻吟的词汇,像我这样时时为生计奔波的人是没时间去体会的。
  脑子里意识却始终无法集中,一会是时钟的啪嗒啪嗒,一会是若有似无的滴水声,我神经质的去了厨房,卫生间,将那些水龙头又拧紧,可还是不行。
  “简浅,简浅”,他低沉的声音,纠缠不休。
  我迅速洗漱完毕,吞了片安眠药,睡觉。


9.风筝与飞蛾 1
  什么东西最愚蠢?
  --飞蛾。
  什么东西最无奈?
  --风筝。
  我是你的飞蛾,可我不愿你,成为我的风筝。
  第二日,周六,天气依旧灿烂的一塌糊涂,我抬头望望才早晨就已白花花的阳光,颇有些惴惴不安,那个卫衡,应该不会放我鸽子吧。
  换了两辆公交车,其间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让座,结果被她瞪着眼睛说,“我有这么老吗?”然后,我淡定的一路坐到底,那位老太一直站在我边上,也不肯挪远点。每次有人上车时总会意味深长的看我几眼,那涵义就是,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啊,社会的悲剧啊。于是,我明智地决定闭上眼睛装睡。
  十点差十分,到了植物园门口,左右一看,也没见着半个帅哥。
  半个小时后,我迟钝的反应过来,我真的被放鸽子了!
  果然啊,医生的话,是不能相信的。
  我愤愤然,遂又打了好几个电话,竟然关机。太阳已经开始变得毒辣,我悲哀的买了十块钱的门票,决定要对得起来去的公交费。
  一进植物园,空气骤然变凉,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将阳光隔在高耸的枝桠之外,形成一个天然的避暑所,仿佛另一个天地。
  我犹豫要不要汇报一下失败的进展,思索再三,也没勇气主动给宗晨电话。随意了,大不了就黄掉,无所谓。
  早就听说植物园有条小道可以进去,无需买门票,今天倒被我瞎转给发现了,遂喜滋滋的决定以后每周都来散会步,也算不枉此行。
  出去时,发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似乎是阿木,搂着个长卷发的女人,我擦了擦眼,已不见踪影,心里一跳,他不是去青岛了么?况且,头儿留的是一头利索有致的短发。
  对于意外发现朋友的男人外遇这类事情,其实是不能太过于热心的,这个我有深刻的惨痛教训,不提也罢,思索再三,决定先观察一段日子,等有了确凿证据再说,主要是,头儿和阿木已经订婚了。
  从植物园回来,我在博库书城下了车,躲在二楼看了大半个下午的书,直到夕阳西下,才打道回家,这个医生,太可恶了。
  又消磨了一天啊,我揉揉发酸的肩,陡然发现只吃了早饭和一个面包,打算出去先填饱肚子,附近有家桂林米粉,好吃又实惠。
  刚踏出门,手机便响了,一看,竟然是卫大帅哥,我用三秒钟,猜他是前来道歉的,还是觉悟到压根没有这个小学同学甲,前来质问的,随后,我底气十足的接起。
  “喂,盖地虎吗?”卫医生很有幽默细胞啊。
  “是啊,镇河妖,莫非你被道士给收了?”我可是很担心你这位老同学的。
  “……”那边又是一阵轻笑,“对不起啊,医院临时来了一个急诊患者,需要手术,也没来得及和你说。”
  “唉呀,是外科医生?”我来了兴趣,不知为何,一向对拿手术刀的白大褂很有爱。
  “嗯。”声音微微放低,“你在哪,我请你吃饭吧,作为赔礼。”
  听说外科医生很有钱,我很不客气的选了平日怎么也不会去的一个西餐厅,哦,什么桂林米粉,见鬼去吧。
  “好,原地等着,我过来接你吧。”初次见面,便这么有绅士风度,想到自己的险恶用心,我有些良心不安。
  “麻烦了。”
  “不客气,谁让咱们青梅竹马呢,”语气揶揄,让我笑岔气。
  书城门口,有带着孩子的父母,也有放暑假的学生,下了班的情侣,手挽着手,亲密低语,商量着上哪吃饭。
  真好,我想,心情忽然低落起来,若没有宗晨--若没有他,我现在应该也是这样,有个还算像样的男朋友,一起吃饭,逛街,偶尔吵架,相依相伴。
  可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了,我走不出去,也妥协不了。
  “嗨。”有人打招呼,干净而清脆的声音。
  这样,我遇见了生命里另一个重要的男人。
  他穿着简约的印花T,过膝军裤,皮质凉鞋,个子高挑,肤色健康,神清气爽的站在一辆漆黑奥迪旁,像刚从某个海滨地度假回来。很有感觉,是的。感觉是个很印象派的词语,往往用来形容无法形容的一些东西,真要认真的探讨探讨何为感觉,却也着实有些困难,就如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诡异而朦胧。
  “你好,老同学。”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应该去做牙膏广告的,我想。
  “你怎么知道是我?”脱口而出后,我便恨不得打自己嘴巴,不打自招了,“……你怎么认出的,毕竟,咱们好久--没见了。”
  “恩……”他拖着长长的尾音,笑着说,“因为这里,只有你看起来像在等人。”
  我被他的笑容晃了眼,这个医生,确实--很有感觉,像个朝气蓬勃的热带植物,让人不由自主的靠近。
  如果说宗晨是件雕刻完美的艺术品,那卫衡便是活过来的雕刻品,一个生冷一个真实,一个眸内是冰凉的午夜大海,一个是碧空如洗的秋日晴空,一个一板一眼的让人想要逃开,一个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我悲哀的想,宗晨啊宗晨,若我先遇到的人是卫衡,估计也早被他迷得昏头转向了,你那样闷骚的性格,怎么和这位绅士的外科医生竞争。
  虽说对“爱的感觉”这种东西也讲究个时机问题,正如那句“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宗晨你,刚好就赶上了那一步,我便对你死心塌地的,导致对这位白大褂不能有更深一步的坏念头,委实有些不划算。
  回到我发了七八秒呆的那会,卫医生也正用那双迷死人的犀利扫描仪上下打量我这个冒牌老同学,许久,才眼带笑意的朝我伸出手:“原来是你啊,方艺靖。”
  ……
  看来,卫医生的记忆不太好,或者,是眼神不太好。
  我干巴巴的笑了几下,也顺水推舟:“是啊是啊。”
  情调甚好的餐厅,服务小姐也是个倍个的气质好,当然,男侍从也不逊色,高挑俊朗礼貌绅士,看得我肚子更饿了。
  老同学很快点了个菠萝牛扒和红酒,我向来爱吃鱼,便叫了烟熏三文鱼,菜单上万分引诱人的图片以及不低的价格一定无法填饱我的肚子,于是我很明智的又叫了碗意大利面。
  卫衡穿的甚是休闲,普通的棉质条纹衫,略深的同色系长裤,头发是染过的亚麻色,硬硬的很有精神,不同于宗晨的柔软服帖,看上去干净爽朗,有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喜欢闻这股熟悉的味道。
  我和他之间,似乎是认识了许久的熟人一般,即便是沉默,也不是陌生人间无话可说的那种尴尬的沉默,反而如久别重逢的好友,纵然什么都不说,也觉得是在交流,他身上有着让人心安的气度,他轻轻晃着高脚杯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表情极是惬意。
  虽然如此,我还得早些话题,增进感情,以便为下一步行动做好准备。
  “卫衡,”许是周围的气氛使然,这一声叫的我自己也吓一跳,轻轻柔柔的起鸡皮疙瘩,“那个……你就吃那么点啊?”
  他似乎也被我刚刚的那声叫的恍了神,怔然了好久,他微微抬眼看我,若我没看错,眸子里暗藏着的情绪有些不对头。
  我心想,哎呀呀,难道这么容易就喜欢上我了,真是魅力无边啊,顿时自信起来。
  “你刚刚那样叫我,”他直直望着我,化暗为明的情绪,似乎带着几许深情,我咽了咽口水,难道这么快就要表白了?真是让人害羞呢。
  “好像我妈,”他继续道,笑意盈盈,“我妈总是这么轻轻叫我的名字,而且,也总责怪我只吃的少。”
  我再一分析他的眼神,那深情生生变成了亲情,我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自作多情综合症。
  “呵呵呵呵……”我又干笑几声,还好意大利面上来了,我便认真对付起来,一盘解决完,我心满意足的喝了几口温开水,“半分饱了。”
  菠萝牛扒,烟熏三文鱼,可惜还是吃不饱,我又叫了碗意大利面。
  “你食欲真好。”
  “唔,算是恭维么?”
  他又笑起来,眼神明亮。
  “帮我个忙。”他神色暧昧,态度宠溺,笑容意味不明,修长的手就这么伸过来,温暖的指尖微拂过脸颊,若有似无的擦擦我的嘴角。


10.风筝与飞蛾 2

  “看你,吃成什么样。”柔声细气的,却恰好到处的能让四周人听见。
  “讨厌啦~”我撒娇道,差点把刚吃下的东西都恶心出来,一边用极低的语调低喃:“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
  卫衡也听见了,极力克制住笑。
  “卫医生,真巧,在这吃饭呐?”背后传来声音,清脆而甜糯,想必是位佳人。
  “是啊,陪女朋友吃饭。”卫衡笑容璀璨,还不忘握住我的手。
  牺牲色相换饭吃,我心里哀叹,不过--男色当前,算了。
  我没回身都能感受到背后的低气压,完了完了,我想,可别望我头上倒杯咖啡什么的。
  “真巧。”又一个声音响起。
  我原本看好戏的心态忽然全没了。
  几乎是缓慢的,我转过身去,全身血液凝固,我僵的手脚冰冷。
  不,不是因为站在那里的宗晨,而是他旁边,扎着高马尾,皮肤白皙,高挑的女子。
  像,很像,可又不是。
  我明白了,原来宗晨他不是耍我,不是想要我难堪,而是真的,在努力追一个人,追一个,举止气质,装扮形象都与张筱很像的女人。
  空气冷凝,可心跳却越来越快,胸口像被无数的丝线缠绕,疼的厉害。
  他们说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嗡嗡一片,有飞机在轰炸,抓起包,我飞快朝洗手间跑去,身体像漂浮在云端,高一脚低一脚。
  我颤着手从包里摸出白盒子,深呼吸几口,许久,才稍稍平静下来,而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表情因为茫然而僵硬,像足了十足的白痴。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该死心了。”
  “简浅,”噩梦般的声音又响起,宗晨站在身后不远处。
  我没有回头,冷冷问道:“有事吗?”
  “没有--”他说的很慢,像是极困难似的开口,“我,只是来说……很好,对,你做得很好。”
  我转身,而他原本还带着忧色的视线--很可能只是我看错了,骤然变的冰冷。
  我已经麻木了,挤出笑容说:“满意就好,何况,我乐在其中。”
  他脸上的寒意越来越浓,不发一言的转头离开。
  我慢慢走回,卫衡正和那女人在低声争执着什么,见我出来,礼貌开口:“不好意思,二位,我们先走了,慢用。”
  卫衡神色复杂的朝我掠一眼,与我并肩离开。
  宗晨自始自终冷眼旁观,只是有意无意的淡淡一眼,但我熟悉他的表情,他唇角微扬的那某嘲讽,我知道意味什么。
  一顿饭吃得我心力憔悴,到底,谁在当谁的木偶。
  “对不起。”卫衡替我打开车门,一脸愧疚。
  “什么?”
  “本来单纯请你吃饭,没想到成了这样--一时心血来潮,挡挡箭,却没考虑你的感受。”
  “恩?我不介意。”我无力的笑笑,“只是见到一个不想见到的人,与你无关。”
  他脸色稍缓,抱歉一笑,不再说什么,上车。
  冷气逐渐扩散开来,我靠在车座上,浑身疲软。
  卫衡忽然俯身过来,仔细打量我的脸色,鼻子微微皱起,又凑近闻了闻。
  “嘿,你是狗么?”我眯着眼,朝他笑笑。
  “硝酸甘油。”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
  “恩。”我轻轻开口,很想沉沉睡去。
  “你需要休息,”他将我扶起,轻轻拍着背,“别想什么,放点轻音乐,恩?”
  “好,谢谢你,卫衡。”顿了顿,我盯着他的眼睛,真诚的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有一双好看眼睛的男人,通常都有好心肠。我没想到,这么一来,竟让我认识了卫衡,一个这样的,让人心安的男子,也或者,只是因为他是个医生,要知道,我一向很萌白大褂。
  这日,我在他的车上沉沉睡去,平静安稳的,像躺在万籁俱静的森林,有着植物芳香与淡淡消毒水味,这种心安的感觉自离开宗晨后便再没有出现过。
  无法下定决心的我,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我,总是会被你扰乱心绪的我,因为无法与过去告别,所以始终坚强不了,立下的豪言壮志,也在一觉梦醒后消失,宁愿当个鸵鸟,慢慢被往事湮没,也不肯走出来。
  可这次,我忽然很想试一试。
  与过去慢慢剥离,如蜕皮一样,会痛苦,会流泪,会撕心裂肺,可终究无法逃避一辈子。我爱了那么多年的这个人,就这样吧,让我彻彻底底忘记你。
  因为,我已到达了某个临界点。
  接下来的一星期,我像上了发动机的机器,精力十足,宗晨商铺的合同已经下来,只等着签约。
  头儿去上海出差一星期,阿木回来了,公司内部忽然气氛诡异,午休时分,不少同事聚在一起低语,见我过来,有人便神神秘秘上前。
  “哎哎,简浅,知不知道?”
  “什么?”我心里一跳,以为是阿木的八卦。
  “我们总公司--据说要撤了这里的分部。”同事神色担忧,“你和头儿关系好,有没有听说什么?”
  “瞎扯,你哪来的消息?”这我还真没听说。
  “你没看林婕都去总公司了?而且经理阿木,据说已经找好下家了--还是大公司,蓝田。”
  另一同事分析的头头是道:“我那天还看见他和蓝田一高层一起。”
  “哎,不过你运气好啦,碉堡的商铺到手了,加上接了蓝田的代理权,就算转手,公司给你的佣金也足了--够你慢慢找工作啦。”原先的同事一脸沮丧,“我就悲惨了,不说了,我得上网找工作了……这年头……”
  我隐约觉察出什么,回到位置便给头儿电话,不通。
  下班前,我好不容易逮到阿木,也不与他多话,直接问他知不知道头儿去哪了,他却朝我笑笑,神色带着十足的嘲讽,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哪里还管得了她。”
  我一下蒙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没和你说?”阿木有些意外,“快半个月了。”
  我这才想起,头儿已经好久没拿阿木来威胁我了。
  我愤慨万分:“你好意思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我那天在植物园都看见了!”
  阿木不再说话,意外的沉默很久,最后只抛下一句,“有些事,是没有办法的。”
  “一句没有办法,就把相处几年的未婚妻给抛弃了?”我气不过,拎着手上的包便砸过去。
  他跳着躲开,神色略带酸楚,不再与我多言:“你自己去问林婕吧--她,也是同意的。”
  我冷静下来,慢慢回想头儿这些天的举动,忽然明白过来,她那日会议上说的,并非耸人听闻,为什么努力让我争取单子,以及蓝田的代理权--我之前还误会她,想到这,我难过极了。
  我也想到一个人,宗晨,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尽管不愿意,我还是决定去找他谈谈。
  他很干脆的拒绝了。声音低沉冷淡:“不好意思,简浅,我很忙,有需要我会给你电话。”
  “我在公司旁边的小广场等你,直到你来。”说完我便挂了电话。
  广场中央有个喷水池,风很大,有人在放风筝,细小的黑点在厚重的云层下,显得渺小而无力。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低头抠着凳子边缘。


11.风筝与飞蛾 3

  那时候,我们学校组织了一个课外活动,要求每个同学亲手做个风筝,在班级间展开比赛,我便软磨硬泡拉着他去找竹子,买材料。
  宗晨说:“做只蝴蝶吧,漂亮。”
  我摇摇头,坏笑道:“不,我要做粽子。”
  他的脸马上黑了下来:“不行,放不高。”
  “创新,创新懂不懂?”我白他一眼。
  于是,在经过一周末的折腾后,一个圆鼓鼓的粽子风筝出来了,我拉着他,兴冲冲跑来广场放,可惜被他言中,无论如何也放不上去。
  他立在一边冷笑:“可别说是我做的。”
  我却还是得意洋洋:“粽子粽子,飞不上去的粽子,被我拽着尾巴的粽子。”
  后来,他还是急急赶了一夜,做出了只平衡感极佳的东西--他说是蝴蝶。
  我看了老半天,讽刺他:“这哪像蝴蝶,分明就是一只丑蛾子,那种笨的要死,只知道往亮处撞的丑蛾子。”
  他不屑一顾,“丑怎么了,能飞就行--再说,蛾子才知道往明亮处飞。”
  我还是不服气,拿着蛾子和粽子一起参加比赛,结果丑蛾子得了二等奖,粽子得了安慰奖--老师还夸我有想法。
  那两只风筝最辉煌的时候也就那么一次,后来便被我收了起来,再后来便不知所踪,倒是之后,我对一个劲乱撞的飞蛾有了兴趣,它就没长脑子吗?
  直到某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不过也是只愚蠢的飞蛾--就像现在,傻傻的等着。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说实话,我一点底都没有,可我还是想赌一把。
  夜幕很快袭来,天色阴沉,低低咆哮的雷从天际传来--要下雨了。
  此时广场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银灰的轿车,事实上,车子停在这已经有段时间了。
  深色的车玻璃几乎遮住全部光线,但若细心看,还是能发现,里头坐着个带茶色墨镜的男人,像个雕像似的一动未动,而他的视线则始终锁在广场某处。
  厚重的灰色云层,不时划过几道闪电,雷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一场大雨不可避免。
  华灯初上,街上行人步伐匆匆,急着避开这次大雨,原本热闹的广场此时已安静下来。
  宗晨似乎有些坐不住了,他烦躁的点了支烟,也没开车窗,任凭烟雾将他包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点没变,那么任性,如果我不来,她是不是准备等到天亮?
  车水龙马,营营役役,灰色调的世界里,一切都模糊,只剩马路对面的一个人影。
  他忽然很想放下一切,跨过这些该死的距离,走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开始觉得有些饿,便起身,走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蛋糕和关东煮。
  出来时,雨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我忙将食物捂在怀里,又套上帽子--还好,今天穿了件套头衫。
  我知道自己像个傻瓜,不,我本来就是个傻瓜。
  关东煮还冒着热气,我急急吞下一个,看见一辆汽车急驰过来,车灯透过磅礴的雨,照到我脸上,始终没有离开。
  我暗暗咒骂一声,转过狼狈的样子,走到角落去。
  那车灯却始终围着我转--我心里开始发慌,完了,不会被什么抢劫犯盯上了吧。
  顾不得多想,我三口两口吞下蛋糕,拔腿便朝马路对面跑,那该死的车马上跟了过来,不到几秒,刺耳的刹车与咆哮的引擎在耳边响起--那车横亘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宗晨推开车门,恶狠狠的将我拽进车,嘶哑着声音:“你还是--这么无耻!”
  我怎么就无耻了。
  他飞快的扔给我毛巾,语速极快:“擦干。”
  我捂着肚子,一动不动。
  他回身问:“又怎么了?”
  “刚吃了蛋糕,跑的急了,肚子疼。”
  “你跑什么跑?”他缓下语气,面色依旧冷淡。
  “我--以为你是抢劫犯。”
  “呵,你想象力不错,哪个开车的抢劫犯会看上缩在角落啃干面包的人?”
  “劫持人质不行啊?再说,不是干面包,是蛋糕,芝士蛋糕!”
  “先擦干再说--免得,弄湿车座。”
  “你把我放到对面便利店就成。”
  他沉默半晌,冷淡开口:“你不是找我有事,我……就现在有时间。”
  “我送你回家,先换衣服。”他调了车头,熟练的朝另一个十字路口开去。
  我细细擦着头发,毛巾上熟悉的气息让我一时恍惚,车内弥漫着烟味,呵--当初还教育我。
  他没有开任何音乐,这使得狭小的空间越发拥挤,异常安静。
  自重逢开始,还从没有这么安宁过。
  我只看见他的背影与后脑,发丝还往下滴着水,削瘦的侧脸紧绷着,单薄的肩胛骨僵硬,整个人似乎都在克制着某种情绪--和我在一起,就这么难以忍耐?
  我默默的收拾好自己,视线无意间撞进那双冷淡的黑眸--他的眼底,竟然闪过几丝隐忍的痛楚与担忧。
  很快错开视线,我苦笑,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宗晨的车开的很快,撞进茫茫大雨间,微弱的光线透过疯狂的雨点,不知怎的,我竟有种末日穷途的感觉。
  “到了。”他淡淡开口,“你别动,我拿伞。”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忽然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地址,我家三年前就搬迁了。
  宗晨打开车门,他穿着一套黑色西装,应该是下班后没来得及换,挺拔高瘦的,撑着黑伞,眉目融进雨幕,像从英伦电影里走出的贵族。
  我默默的跟着他,大雨磅礴,电闪雷鸣,可奇怪的是,我心安极了,一点都不怕,这种认知让我沮丧。
  “你--知道我家地址?”我问。
  他沉默半晌,直接转开话题:“简伯父--在家吗?”
  “没有,他退休后,便回老家照顾爷爷奶奶,偶尔才回来。”
  “哦。”他似乎松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进了家门,我冲了个澡,又换了衣服,出来时看见宗晨正盯着墙上的照片看,那是我的全家福。
  他神色看起来异常安静,视线始终停在妈妈身上。
  “对不起,”我听见他低喃,“叶阿姨,我没有及时回来看你。”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肆无忌惮,似乎要将整个城市淹没。
  我的喉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妈妈离开已经好几年了,那阵子,爸爸像是跟着死了一样,我相信,要没我,他一定跟着去了。
  而我也是从那开始,真正成长起来。
  宗晨对妈妈很尊敬,事实上,每个妈妈的学生都很尊重她。若不是因为她,我想宗晨怎么也不肯过来当家教的。
  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没有妈妈,我的人生路会怎样?遇不到宗晨,也遇不到头儿,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都是她带来的。
  夜色中直直坠下的雨幕,不知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也下着大雨。
  “……吃饭了?”身后传来声音。
  “吃了。”
  “一个蛋糕?”
  “恩,够了。”
  “哦?”他冷冷道,“那日与卫衡,你倒是吃的多。”
  和这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我饿了。”许久,他才略为尴尬的开口。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番茄,鸭蛋,草菇,豆腐,还算齐全,接着烧好汤头,开始下面,等着水煮沸。
  宗晨开了电视,晚间新闻。
  “今明两天有特到暴雨,部分地区可能会停电,希望广大市民做好准备……”
  又危言耸听,我拿出米线。
  厨房的窗半开着,雨水狠狠拍打枝叶,发出近乎肆虐的声音,屋内,宁静祥和,沸水冒着气泡,水雾弥漫。
  等我将面端出来,却发现他靠着沙发睡着了。


12.风筝与飞蛾 4

  柔软的黑发覆在前额,眼睑紧闭,一层浅浅的黑眼圈泄露了他的疲惫,宗晨一只手还握着电视遥控器,脑袋微倾向一边,露出削瘦的下巴及冷冽的锁骨,隐隐透出几分单薄。
  我没出息的--竟为他感到心疼。再次相见后,彼此总是冷嘲热讽,根本无法好好谈一次,其实我很想认真问问他--这么多年了,他到底过的好不好。
  我慢慢走向他,轻轻俯身,拿走他手里的遥控器。
  刚洗完的长发还没来得及扎起,湿润的发丝拂过他的脖颈,我小心翼翼,怕吵醒了他。
  “别闹了,浅浅。”他忽然说了句,嘴角甚至带着笑意。
  我吓得跳开,发现他还闭着眼睛。
  别闹了。这句话,熟悉的让人心里发酸,而我却可耻的想念着。
  而他叫我什么,浅浅……我从未听他这么叫过我,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光。
  原来睡梦中的他,也曾留恋过往。
  我把面条放进电饭煲保着温,关上灯,轻轻走回自己的房间。
  外面漆黑一片,雨势疯了似地变大,屋子像飘在海上的小船。我心不在焉的翻着书,累,却没有任何困意,而回忆再一次猝不及防的袭来。
  据说每个人开始有记忆的年龄是三到四岁,大概是吧,可我总觉得还要早。
  记得最多的,是爸爸温暖的怀,就是在那里,随着轰隆隆的火车,从杭州,上海到北京,四处的跑。
  有时是很深的夜,或者很大的暴雨,还有着浓浓睡意的我便被抱起,匆匆赶去医院。
  有没有疼痛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狂暴的风雨声,浓重的消毒水味,急诊室步伐匆匆的大夫,长长的,有半个瓶子那么粗大的针筒,一点一点缓慢推入手臂的细小血管。
  一次又一次的发高烧,以及各种并发症,我身上似乎有着生不完的病。
  而我每次问爸爸,我的感冒怎么还不好,他总是笑着说,因为你不爱吃蔬菜,体质差啊。
  直到有一年,不知是五岁还是六岁,我跟着爸妈去了北京,动了一个大手术,身体开始渐渐好起来,却还是定期要去医院检查,而爱生病的体质也没改变,直到进入初中,都频繁的进出医院。
  进入青春期好后,身体慢慢结实起来,也不大生病,只是不论体育课,还是其它的活动,我都无法参加,总是一个人看着他们在操场上跳跃,奔跑,游泳,先时还会羡慕,久而久之,便麻木了,拿着本小人书,自觉的坐到一边看。
  一直到那时,我还是个很乖的孩子。
  比如我不再挑食,甚至皱着眉头吃下胡萝卜,我也不爱出去玩,喜欢躲在家里看书,与班级的同学也总保持着距离,像个隐形人。
  我们的体育课的操场,有着一堵矮墙,外面的人可以爬进来,里面的人却爬不出去,有时上课,我便坐在矮墙边上,翻着书等下课。
  有次800米考试,女生们抱怨着走了过来,嘴里嘟嘟囔囔。
  我听到有人用很轻的声音说,“诶,有些人命就是好,体育课只要优哉游哉坐着就行了,也不知来干吗的,这么娇弱,不如回家让老妈成天抱着喽……”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走了,身后是压抑而放肆的低笑。
  那是第一次翘课,还没放学,我拿了书包回家。
  那时心情并不糟糕,拐进街角时,还买了包五分钱一颗的棉花糖。
  当时的教师宿舍,有着公共楼梯与走廊,我嚼着糖,正从脖子上拿出钥匙,却听到爸妈的声音,心里吓了一跳,怕被发现逃课了,便转身想走。
  宿舍大多人在上班,孩子也没放学,整幢楼安静极了,我轻手轻脚的往回走,直到清晰听到妈妈的声音。
  我因好奇而凑近窗户偷看,妈妈背对着我,与一对中年夫妇说着什么,而面对着我的两人--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算了吧,这钱我不要,浅浅是我的孩子,我们上了保险,单位也可以报销部分医药费,这点钱我们家还是花的起的,你们拿回去吧。”
  “收下吧,算是我……”女人的声音,带着歉意与哭腔。
  “够了!……当初是你自己要将孩子……”妈妈的声音开始变冷,“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怎么狠得下心?就因为第二胎还是个女儿,就因为这个女儿有心脏病?浅浅现在很好,请你们再也不要来了--”
  又响起那个男人粗暴的男人声音,“别丢人了,不要就不要,回去!反正他们也不能生孩子,既然当宝就拿去好了--别哭了,丢人现眼,你不走,那我可走了!”
  后面已经记不清了,我忍住眼泪的泪,转身就跑,还努力着不发出声音。
  书包很重,咯着肩膀疼的要命,手里的棉花糖也撒了一地,可我害怕,像是做贼一样,使劲的往前跑,心就要跳出来了,我觉得后面有老虎在追。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用力的跑步,胸口火烧火燎。
  我跑出家三四个街口才停下--我发现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跑了这么久也没昏倒,也没死,也还好好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不能跑步不能和小伙伴一起玩是因为有心脏病,而“心脏病”这个词对我来说也并不陌生。
  “某某某忽然死了,据说是心脏病!”……
  意味着,“随时都可能死去,”“人生完蛋了,”……
  我也第一次知道了,弃儿这个词的含义。
  被父母抛弃,因为是个女孩,因为有病,不要了--“反正他们不能生孩子……既然当宝就拿去好了……”
  有巨大的浪,将我吞没,冰冷的,黑暗的。
  原本的世界轰然倒塌。
  如果爸妈可以生孩子的话……大概也不会要我了吧。
  我不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何以沉默的接受这一切。
  我一直呆到正常的放学时间,回家,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和爸妈打招呼,吃饭,写作业,上床睡觉。
  只是第二天起来时,妈妈问我眼睛怎么红肿成这样,我说,半夜做了恶梦,哭醒了。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说,那下次做恶梦找爸爸呀,和我一起睡,就不怕了。
  可我还是怕--那个一直温暖着我的怀抱,会不会有一天也就这么离开。
  我去了新华书店,翻着厚重的医书,细细的看着上面拗口而难懂的名词,似懂非懂。
  时间从那时候开始倒计时,明天是什么,死亡吗?
  不知道因为什么开始转变。
  又一周的体育课。
  那个曾嘲笑过我的女生,又尖着嗓子说着什么。我着魔了似的,随手拎着身边的矿泉水,打开后便朝她头上倒。
  那人一脸惊恐的看着我,尖叫声不断。
  “你神经啊,运动无能?”
  然后我们打起来了。我从没用过那么大的力气,几乎是恶狠狠的,抓的她满脸指甲痕,
  周围的人傻了好一会才上前,将我们拉开。有人扶着她走了,没人管我。
  我坐在那发呆。
  墙头跳下一个人,高个的男生,扎着长发,他笑着对我说:“喂,你怎么不哭?”
  那人是阿力。
  我恶狠狠的看着他:“你也要打架吗?”
  “哈哈,我带你去吃--恩,冰激凌?”
  有谁翻了个面,世界朝我呈现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打架,逃课,进出各种明令禁止的场合,几次三番后,我成了坏孩子。
  但这样很好,没人再敢说什么不好的话。
  爸妈问我怎么回事,我只淡淡回了一句:“不是心脏病吗,活着时候想干嘛就干嘛呗。”
  他们瞬间白了脸,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又不是傻子。
  “心脏病不会死的,浅浅……只要好好吃药。”
  “可和死了也差不多--不能跑,不能玩,成天呆着我会疯的--你们就别管我了。”别管我了,反正不是你们的孩子。


13.风筝与飞蛾 5

  就这样,我开始了肆无忌惮的生活。
  现在想来,这和叛逆期也有关,那时候总是特别敏感,觉得爸妈越是宠爱纵容,便越是不将我放在心上,谁叫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所以无所谓,我成绩好也行,差也行,打架也好,逃课也好,他们不管,是因为他们不关心。
  渐渐的,便真的开始无所谓了。
  直到遇见宗晨--就像溺水的人遇到的稻草,我死也不想放开。
  他牵着我的手,慢慢的,带我走出这段黑暗的,充斥着许多呛人灰尘的隧道,而外面,依旧是朗朗晴空。
  所以飞蛾扑火般的想要靠近。
  即使后来他恨我,冷漠如斯,也只能默然接受,毕竟曾经的美好,是无法抹去的。
  “铃铃铃”突如其来的铃声,我愣了好一会,才转回现实。
  猛地从床上跳起,朝客厅跑去。
  宗晨已经醒来,站在沙发前,面无表情的指指电话。
  “喂。”是老爸。
  我看见宗晨的脸色变了变。
  “恩,我们这里也下大雨--门窗都关好了。”
  “没事啦……我这么大了,哪还会怕打雷,爷爷身体好些了吗?”
  “那就好--我一个人很好。”
  “……相亲?哎呀老爸,不去。”又提这码事。
  我忽然偷偷瞥了眼一旁的宗晨,他背着我,不知在想着什么。
  老爸在电话里又唠叨了很久,什么表叔介绍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条件很好,人也老实,就是年纪大了些……
  “其实,”我索性开口,“老爸,我最近认识了好多人,有个律师,对了--还有个医生,都挺不错的,你就别操心了……”
  老爸语气都变的惊喜了,“医生?医生好啊,刚好你体质不好……哪家医院的啊?”
  “--不知道,好像是外科的。”
  “人不错啊,挺好的,细心,体贴,长得也好看,还挺聊得来的……知道了知道了,我挂了啊……哎呀,我好像忘记收阳台衣服了,就这样,你注意身体--挂了。”
  挂下电话,宗晨已经穿好外套,他淡淡说道:“我先走了。”
  “你不是饿了吗--面都给你热着。”
  “饿过头,饱了。”
  “哦……可,外面雨大--要么你……”
  “要么怎么样,留下来--和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冷冷的转过头,“再见。”
  我气不打一处来:“放心,我对你这种面瘫没兴趣……没人留你,恕不远送。”
  “不劳驾。”他穿上皮鞋,关门。
  屋子一下安静下来,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我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眼前忽然一黑--居然真停电了,我越发觉得茫然,只觉得一阵恍惚。
  漆黑一片,唯一的亮光是划过天际的闪电,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门铃在这时响了起来,我心突突一跳,忽然不敢去开门。
  “是谁?”
  没人回答,铃声依旧。
  许久,宗晨低低的声音才传来:“开门。”
  我的人和心一样,跳了起来,光脚跑了过去,太过急促以至小腿撞到了茶几。
  他门神一样站在那,头发湿嗒嗒的往下掉水,双眸在黑夜中分外幽深,直直撞进我心底。
  “我又饿了,”他低沉着嗓子,“让我进去。”
  宗晨绕过我,掏出打火机,借着亮光来到餐厅,又拿出蜡烛,点起,屋内顿时暖意浓浓。
  “你还真是装备齐全。”下次他从口袋再变成发电机,我也不稀奇了。
  他没理我,慢慢走到厨房,“面呢?”又自顾自找到了电饭煲,端出来,细条慢理的吃着。
  暴雨依旧,大风在建筑物边缘滑行,发出骇人的呼啸声,屋内却异常安静,只剩沉沉夜色。
  宗晨吃的很认真,也很慢。
  我静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窗门紧闭,却还有不知哪钻入的细风,烛光飘浮,一圈圈晕黄的光线,涟漪似的荡漾开来,抚弄的人心底恍恍惚惚。
  他忽然抬起头,而我的视线就这么撞进了那双墨黑的眸--我们都没有避开。
  淡淡光晕下,他的脸看起来柔和许多,少了些冷锐,让人蒙生错觉,似乎时光从未流逝,还是当初那个少年。
  他终究是别开眼,很快的,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我拿出蜡烛,又点了几处,屋子顿时亮堂不少。
  宗晨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门边:“快12点了,你去睡觉吧。”
  “哦,你……要走了。”
  他沉默了会,半晌才说:“你先去睡,我等雨小点--再走。”
  我其实不困,却也想不出更好的相处方式,便去刷牙洗漱,爬上了床。从门缝间能看见些微晕黄的光线--这让我感到安心,他还在。
  很快的,我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的很安稳,醒来时却很早。
  五点一刻,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的一杯水却还冒着热气,他才刚走?下意识的走到阳台,小区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
  雨停了,外面一片狼藉,不少枝叶被打落在地,带着厚重的泥土味,一夜过去,并没有改变什么。
  上班途中,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昨晚找他,想问头儿的事,结果忘的一干二净,而他竟也没问我有什么事。难不成,现在的人都如此健忘。
  我又给头儿打了电话,终于有人接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起了,她说:“什么都别问了,过几天回来再和你解释。”
  “解释什么……”我叹气,“我只是有点担心。”
  “哈--哈哈,要你这个丫头担心我?”我听出她笑容里的勉强,“回来请我吃饭,再见。”
  再见--是两天后,她忽然来了个电话,叫我去香格里拉。
  我火速赶了过去。
  头儿画了个淡妆,穿着件露肩的藕色裙,七八公分的银色高跟凉鞋,拎着耀眼的晚宴包。她精神奕奕跟上战场似的,将我上下一打量,凉凉说了句:“算了,反正叫你来壮胆的。”
  这算怎么回事,我就T恤牛仔裤,怎么了。
  进去我就后悔了,这显然是一场商务聚会。
  男士西装领带,女士精致晚装,连服务生也比我像模像样。
  我掉头要走,头儿却紧紧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浅浅,帮我。”
  我这才看见迎面而来的阿木,以及那一头浓密长卷发的女人。
  没办法,义不容辞,好在这里没人认识我。
  “你好,林经理。”那个长卷发款款而来,主动上前。
  不过……头儿什么时候成经理了。
  “你好,苏小姐。”头儿亦是不动声色。
  阿木站在一边,形同陌路。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哇,那边有三文鱼……头儿,走吧走吧,好多甜点!”我拉着她,迅速撤离,算了,牺牲我形象。
  “你就不能找个好点的理由?”头儿冲我直翻白眼。
  “好吧,下次我说--那边好多帅哥,行吗?”我吞下一片土司,还真饿了--味道不错。
  “简浅浅,我正式通知你两件事。”她语气认真,表情严肃,“第一,我要调上海总部了,下月任职,第二,你进蓝田了。”
  我一时无法消化这两信息。


14.红豆与宇宙 1

  为了一颗红豆而放弃整个宇宙的傻事你做过吗?
  --没有,哦,那祝贺你。
  --做过?没关系,下次便不会了。
  她轻描淡写的,又加了句:“哦,还有件事,我和阿木分手了,……你应该,也知道了。”
  我咽了咽食物,正要细问,头儿忽然收起倦态神色,又神采飞扬,她扯扯我的衣角,低声道:“注意点,你以后的老大过来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终于开始后悔今天的穿着了。
  过来的是蓝田两个老总,蓝安悦,蓝安明--被神化的两姐弟,白手起家,不到十年,便从一小小地产公司发展为全国最有影响力的蓝田集团。
  我之所以如此熟悉他们,倒不是因为那些地产神话,而是八卦杂志上两人的感情史--姐姐蓝安悦一直绯闻不断,又是明星又是新贵,去年却与一名不见经传的普通男人闪婚,据说对方还是个有过婚史的高校教师。
  相对比姐姐的轰烈,蓝安明却乏味的多,自从他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之后,其感情史几乎一片空白,任凭记者如何打探潜伏,都没有现出蛛丝马迹。有人怀疑他的性取向问题--可他也没和什么男人有过暧昧。
  直到某天,姐姐被问的烦了,无意间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他等的人没在中国,有本事你们去英国将她揪出来,相信到时候,安明不但会将蓝田所有新闻版权无偿让出,没准一高兴还给好几张不限额信用卡。
  于是,新闻媒体沉默了,八卦人民沸腾了--据说前不久,网上还出了个史上最贵最雷寻人贴,悬五百万,寻蓝安明的小龙女……
  而现在,八卦的男主角正朝我走来,我能不激动么--更别说,他以后要成为我的大boss?
  “安悦姐,你好,”头儿微笑着迎了过去,“蓝总,你好。”
  两位蓝总停下脚步,姐姐笑着和头儿打起招呼,而那位小弟只淡淡点点头。
  “这位是?”蓝安悦注意到我,微笑着问。
  “我正要给你们介绍呢,她叫简浅,就是推荐到你们公司工作的简浅。”头儿卖女儿似的。
  “哦……”蓝安悦抬了抬眉,显然对我产生了好奇,伸手过来:“欢迎简小姐加入我们集团。”
  我也真诚谦虚道:“能来蓝田是我的机会,还请多多指教。”
  一直默不作声的蓝安明忽然也转过头,若有所思的将我打量一番,有些不屑的转回身,那目光似乎在说--也不怎么样嘛……
  我又看了眼自己的着装--完了完了,第一次见面就留坏印象了,一定是觉得我态度不端,衣着邋遢。
  蓝安悦和我拉起家常,面有忧色:“其实你可以晚几天来上班,听说宗先生的妈妈病情又重了……你可以陪着他去英国,多陪陪家人。”
  我愣在那,一时没反应过来,范阿姨生病了?为什么要我陪?
  一旁的蓝安明却变了脸色:“安悦,咱们去和那边的李总打个招呼。”
  头儿总算开腔了:“你去蓝田,是宗晨和我挖的角。”
  我有点明白了。
  “林……婕,”我从牙缝挤出她的名字,“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她不紧不慢的喝了口琴酒:“有什么好说的,我走了,也不能在公司罩着你了,说实话,原本这行业就不适合你,又累又苦还得看人眼色。蓝田薪资待遇都不错,况且那个工作也不累,正适合你。”
  “可宗晨凭什么管我--甚至,这些事,都没和我商量!”
  “这不和你商量着嘛……你好歹对这边的商铺都熟--人家又不是傻的,随便什么人都往里塞。至于宗晨,我申明,是他主动找我的,说蓝田在这里启动新项目,需要人手……我正愁着走了你这丫头怎么办呢--毕竟你们老情人,他顺手捞个人情呗。”
  他还给我人情,别给我摆脸色看就万谢了。
  “代理权?”
  她神色有些不自然,闪过几丝别扭:“算你帮姐姐的一个忙--你知道,想要去总部,拿下代理权是个好筹码,我也是试着问问宗晨能不能帮忙,没想到他竟答应了,想着是卖着你的面子。”
  “不是说这个,那你事先也得和我打个招呼……”我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宗晨没有提任何条件就答应了?”
  “是啊,他帮我约了蓝田的市场部经理,一起吃了几顿饭,当然了,我提供的条件也是很有竞争力的……”
  “你们什么时候签的合同?”我忍着怒气。
  “……就他找你谈话的前一天啊,怎么,没和你说起?他的条件,就是要以你的名义签约--我就知道,他是卖着你的情,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
  也就是说,宗晨压根是在耍着我玩,什么追医生--都是假的,就算我不答应,代理权也早就拿下了……该死的,被他摆了这么一道。
  “好啦--你老情人还是不错的,至少都还替你着想,或许刚见面那会只是逗你玩的……”头儿笑笑,慢悠悠开口,“不过简浅,我得告诉你。宗晨他--不适合你,帮你只是因为念着旧情,你可别又陷进去。”
  头儿若有所思,蹙着眉尖,继续道:“怎么说呢,总感觉他有点像在……听说他这次回国,只是为了跟蓝田一个新项目,项目结束就回去了--想必你刚也听到了,他的母亲在英国又病重了,也就是说,他呆不长,或许因为如此,才念着旧情,帮你一把,明白?”
  我哪能不明白,我明白着呢,宗晨他是念着旧情--他念着妈妈的情,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所以即便他讨厌我,恨我,却也还是会在生活上提供帮助。比如,一个更好的工作。
  我想起那夜他看着妈妈照片时悲伤的神情,或许,他那晚陪着我,也只是因为出于愧疚遗憾--没有回来见着最后一面,没有参加葬礼。
  所有他愿意提供物质上的帮助,不显山露水的。但在情感上,他无法做到,才会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与不屑。
  心底一片悲凉。
  不过,注定今晚伤心的人,不止我一个--我明白头儿为什么火烧火燎的让我赶过来。


15.红豆与宇宙 2

  聚会即将结束时,阿木和那位苏小姐甜蜜蜜的当众宣布,下月举行婚礼。
  我惊愕的看着一脸淡然的头儿,她的手指简直是掐进我肉里了--我望着那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心底有了答案。
  “那贱女人谁啊?”我终于破口大骂。
  “你以后直接的顶头上司,蓝田的,苏眉。”头儿咬牙切齿的声音终于让我安心了些--我怕她憋死。
  “靠!”这下我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我们走,”拉着她的手往外拖,“看着心里添堵。”
  “不,浅浅,”头儿轻轻开口,“让我看完--这样,就会彻底麻木死心了。”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傻。
  “你让我去会洗手间。”我端起满满一杯酒,朝中央走去。
  我绕过一众前去祝贺的俊男靓女们,笑着朝阿木举杯:“恭喜你啊,又要当新郎,又要当爹的,也真不容易……”
  说完我将那杯红酒朝他脑袋上泼去:“代我问候你母亲。”
  四周安静到诡异,我未来的直接顶头上司脸色铁青,见了鬼似的。
  说完我慢悠悠的走了,现场处变不惊的,大概就是那两位蓝总。
  蓝安悦懒洋洋的,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而那位蓝安明,竟然似笑非笑的,带着淡淡嘲讽:“据说用红酒洗头,对发质有好处。”
  现场有人笑了出来,气氛意外的缓和回来,我不知道那两位脸色如何,只是有些担忧还能不能进蓝田。
  “很有趣嘛……宗晨的小丫头。”
  我听出是那位毒舌的声音,蓝安明,天,我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没绯闻了--这样的男人,谁受得了,怪不得他的小龙女要躲到国外去。
  最后,我拉着头儿匆匆走了,怕有人半路出来报复,直接叫了出租去钱柜。
  头儿一路沉默着,只对我说了句:“傻瓜,以后在蓝田,有你好果子吃。”
  我们两人叫了个大包,空荡荡的包厢,看起来特凄凉。
  我得履行义务,于是将关于失恋的经典语句都说了一遍。
  “不就是个男人嘛,天底下两条腿走路的男人多的去了。”
  “没和你在一起,是他瞎了眼,他的损失。”
  “天涯何处无芳草,况且还是根烂草。”
  “哎,你之前给我介绍的那些男人都挺不错的,我还留着号码呢……”
  ……
  我絮絮叨叨说的口干舌燥,转身一看,吓一大跳,她什么时候叫了白酒--
  此时的她,再没有刚刚的淡然,瘫在沙发上,唧唧哼哼的也不知唱些什么。
  “我说,阿木有什么好……”
  “他烧的菜好吃--”她忽然开口了,“我们刚认识那会,他天天借口家里煤气断了,跑到我家来……一个大男人,烧的菜比我还好吃。”
  “那是你烧的菜太难吃了。”我忍不住提醒。
  她似乎压根没听到我说话:“那时候--你知道,几乎是我们两个人,一条街一条街的跑,记下所有商铺位置,联系客户与业主,分公司--是我和他一次次跑出来的……住的是不到二十平米的农民房,隔音效果要多差有多差,呵……我们那时候甚至还想养只狗……”
  “是我们跑出来的……可他现在竟然抛弃了,他不要了,他说累了……那时候就不累,一天到晚,有用不完的精力,白天跑客户,晚上写项目计划,还做三菜一汤,接着还收拾房间,一天就睡三四小时……怎么现在说累就累了,浅浅你说,人的心怎么会忽然累了呢?”
  她的眼泪不停流出来,我想起泼红酒时阿木决绝的神情--他本来是可以避开的,或许那一刻,阿木也是想起了做三菜一汤的日子。
  “以前做什么都有动力,想到还有他一起,想到我们的爱情,可后来才知道,那是最廉价不过的东西,最先被放弃--我知道他想要什么,苏眉的背景与人际关系,那是我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他是累了,这么多年了,依旧是个分公司的经理,在这个城市,甚至还买不起一套房子……而现在,只要和苏眉结婚,什么都解决了,前途无量的事业,庞大的人际网络,区委书记的女儿……”
  “知道分手那天我怎么和他说的吗?我说,去吧阿木,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不拦你……可他却抱着我说,我也想要你……人怎么能那么贪心呢,这也要那也要,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就说,你自己选吧,爱情与更好的前途--我不自量力,我知道的,这年头,爱情拿来做什么,买得起一平米的卫生间吗……”
  这个样子的头儿变得让我不认识起来,她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曾经的,以及以后。关于两个在异地打拼的情人如何丢失了爱情,关于某些苍白无力的事实。
  这就是成人世界的爱情。随时可以为了利益而牺牲,成了最不要紧的筹码。
  “他们……还没结婚,你去将阿木要回来,他还爱着你,不是吗?”
  她像听到一个笑话,不可抑制的笑起来。
  “哈哈,傻丫头……找他回来?就算他回来,那以后呢……总有一天,他会怨我当初没放他去飞--就像风筝,即使你手里握着线,那又怎样,他的心早飞走了……”
  她摇摇晃晃坐起来,看着我说,“你啊,就是傻,可我也羡慕你,羡慕你可以不管不顾的,爱一个人那么多年,不因为什么,只因为你喜欢他,你爱他,就算他没有许下任何承诺,你还是这样勇敢的向前走……我就做不到,我等不了……大概因为这样,所以老天也不能成全我……”
  她说完摸了摸我的脸:“你和你妈妈一样--都那么执着,所以,你也会幸福的,恩,有那么一天,你也会等到跟你爸爸一样的人……至于我,就算了,无所谓了。”
  暗色的房间里低低响起的歌声恍若一个屏障,将我们与现实隔开,头儿点了许美静的歌,一首接着一首,她的声音很好听,恍若天籁,是的,妈妈说的没错,她是个音乐天赋极高的人。
  头儿自小便没了父母,寄养在一个很有钱却严苛小气的姑姑家,自家的女儿跟着我妈学钢琴,怕别人说闲话,便将她也送来学,不过才一个月,又说她没天份,可妈妈喜欢她,认为她天赋极高,便没收学费让她继续练着。可惜高中没念完她就辍学了,独自进了社会。
  如果她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那人生路会是怎样?优雅的弹着钢琴,慵懒的唱着歌,等着上门的白马。
  七月很快过去,发生太多事,却丝毫没影响什么。我们都不过是这颗蓝色星球上最普通的尘埃,营营役役,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公司并没有如传闻中说要解散,不过是人事变动,新来了两个管事,巧的是,也是一男一女。
  月底,公司举行了欢送会,庆祝头儿升职,我也借着光,与大伙一一告别,这个我呆了不到几个月的小集体,说不上有什么特别感情,可真要走了,也确实舍不得。
  人总是这样,一旦习惯,即使不值得留恋,也会产生依依惜别的情感。
  头儿迅速的整装出发,光彩照人,与那晚的死去活来判若两人,她口吻淡淡的对我说,已经厌倦了这个安逸的城市,她需要更快节奏的生活。
  “这里所有的前程往事,再与我无关。”她狠狠的抱了抱我,“当然,除了你这个小丫头,记得,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好好工作,最要紧的是,找个好男人,趁早嫁了。”
  我红了眼。
  她又敲我的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上海杭州,两小时不到,等我有钱买辆宝马,不就城北到滨江的距离。”
  “还宝马,”我嘲笑她,“是写着宝马的拖拉机吗?”
  她笑笑,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走进车站。
  转过身我看见阿木,带着墨镜,静静站在门口。
  人潮拥挤,分离相聚,谁又是谁的终点。


16.红豆与宇宙 3

  是的,她说的对,这个城市已与她无关。可留在这里的人,真的能无关吗?
  进入八月,我顺利交接,转移人事关系,抱着满满一箱东西,彻底走出身后那幢大厦。
  蓝田的办公楼在杭州市的黄金地段,最好最贵的写字楼,一直到走进电梯,我都觉得不太真实,以前这里的保安多牛啊,跑业务时死活逮着不让进,那眼神,那气势,严重的歧视。
  现在,我大摇大摆着晃荡进去,他还冲我微笑--咳,人就是虚荣。
  先去人事部报道,跟着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进行半个月的岗前培训,学习公司的企业文化,内部运作--最终调到市场部,负责最新项目的市场推广,而我大学四年来的专业知识也总算有了些用处。
  这个项目是针对高端客户而开发的私人别墅,蓝田日暖系列--位于城郊,占地两千多亩,平均售价二千多万,是集团最近的核心业务。
  我看着设计部出的精美奢华图纸,感叹不已。
  吴主管见我如此,面有得色,“为了这个项目,咱蓝总可是几次三番去英国,才把那个建筑界新秀宗晨给请了过来--人一开始还不乐意回来,也不知老总下了什么血本,最近他突然就肯了,据说还放弃了欧洲的一大项目……”
  我顿时沉默下来。
  “他……会呆多久?”我艰难的问。
  “这个项目跟完吧。说起他,最近也该回来了……设计部那帮孙子,平时趾高气昂的装清高,现在急的都开始骂娘了--还好你没进那部门,简直不是人呆的……”
  吴主管人挺好的,可就是话多了些,大概刚好更年期--男人更年期,据说比女人还能唠叨。
  我想转移话题,胡乱开了口:“去英国请人的,是不是男蓝总,不会假公济私吧,据说他的小龙女在英……”
  我话还没完,吴主管便白了脸,猛的止住我的话,低斥道:“想在蓝田继续混的,就别再提这件事……你新来的不懂,前阶段招了几个刚毕业的硕士,也爱八卦,结果怎么着,试用期没满就走人……”
  我忙嘘声,朝唇部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好了,去准备下,接下来得一户户跑,问清楚他们对房子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忌讳等,这批客户,无论哪个都得慎重再慎重。”他开始交代工作,“个个都是大忙人,联系到也不容易,不过毕竟是自己房子,应该会配合的--喏,这是资料,你回去先琢磨琢磨。”
  我粗粗一扫上面的客户名单,几乎个个耳熟能详,明星,商界权贵,某某老总,哦,这个席川,不是在美国么,也回来买房子……
  有钱人,还真是多。
  我转身要走时,吴主管忽然压低声音:“还真是男蓝总去的……”
  传播八卦,人人有责。
  巨大的海报贴的到处都是,全是这个系列的宣传画册。
  蓝田日暖,总设计师,宗晨。我看着资料上的几个字发愣。
  他回英国了,范阿姨病了,很严重。这些字眼像蜘蛛网似的,粘着我不放。
  与你无关,简浅。我对自己默念,与你无关,与你无关……
  心理暗示法似乎起了些作用,我终于不再想着那些有的没的,而这份刚接触的工作显然也够我焦头烂额的。
  这个公司的工作氛围显然与原先大不相同,原来的交流基本靠吼,这里基本靠“打”,原来的开着QQ说荤段子,这里开着MSN说“哦,好的。”
  大伙都埋头顾着自己的事,电话此起彼伏,打印机唰唰工作,键盘声噼里啪啦,没有人指导我怎么做,似乎每个人手头都有忙不完的活,大多低头做事,或脚步匆匆的奔走在各个科室之间,而我孤立无援,心有戚戚。
  我研究了以往类似的调研案例,又从内部网下载了问卷模板,修改了部分,又加了几个本土化的题,再对照着琢磨了好久,终是按照吴主管给的邮件地址,忐忑不安的发了出去。
  电脑很快有了新邮件的提示。
  只短短一个字:修。
  好,我修。
  到了下班时间,回过来的邮件还是那个字,我如无头苍蝇,不知错在哪里,又该怎么修,只好硬着头发请教。
  结果对方叫我直接咨询设计部。
  我这才发现收件箱上赫然写着人名,May Su。
  冤家路窄,是苏眉,就知道女人小气。
  我垂头丧气的去找吴主管,却在半路遇见了阿木,我冷着脸,装着没看见。
  他倒是站住了,言语温和:“你在跟别墅那项目?”
  “May Su是那个女人?”我到底没忍住。
  “怎么?”
  “她毙了我的问卷,我都改了七八回了……绝对公报私仇,还叫我找设计部咨询。”
  他沉默了会,开口道:“你直接找宗晨--我知道你们认识。”
  我朝他挑挑眉:“你现在会因为工作的事再去找头儿?”
  他愣了很久,“工作需要的话,当然会,先别自己瞎跑去设计部。”
  可我不会,更不想。
  顾不得吃晚饭,我去了趟书店,抱了一大堆相关书籍回去,关于这方面的知识需要好好补补,虽然我大学念得是市场营销--可说实话,那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第二天我便领教了到了设计部的所谓“清高”,也明白了阿木为什么别让我直接去。
  我先是找到他们部门主管,简单说明来意,期间他一直埋首翻着资料,神色未见不耐,却也着实冷淡。
  “也就是说,一份简简单单的问卷,还需要设计部的配合?”他终于抬起头来,不停的转着手中的铅笔。
  “麻烦您了,张主管。”我陪着笑。
  “你新来的吧?”他开口,“说实话,我们部门忙的很,几乎没一天不加班--有些芝麻绿豆的事情,能在本部门解决就本部门解决……”
  “当然了……需要配合的话,我们也尽力而为,那么--你们谁有空的,陪这位小姑娘写份调查问卷,也让她好交交差?”
  有人低低笑了起来,我感到窘迫极了。
  没有人站起来,喝咖啡的喝咖啡,翻杂志的翻杂志,画图的画图。
  “张主管,那您的意思,就是说--你们设计部,只需要照着模板,或者所谓的灵感,画几笔就成了?不需要考虑实用性,不需要考虑用户需求,也不需要任何的反馈与交流,那你们设计出来的房子,是预备和梵高的向日葵一样,放进博物馆吗?”
  有个喝咖啡的男人,噗的一口喷出来,随即看着我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突兀极了,因为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其他部门的一些人也隔着玻璃张望。
  那主管眯了眯眼,脸色瞬间煞白,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冷然道:“市场部是吧?还真是伶牙俐齿,既然你这么有想法,那更不需要我们的配合了。”
  我僵立在那,窘迫极了。
  “简浅,”身后响起声线清晰沉稳的声音,“和张主管道个歉。”
  宗晨慢慢走了过来,站到我和张主管之间,他看起来有些疲倦,黑眼圈严重,似乎严重缺乏睡眠,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现在的样子,英气逼人,挺拔而修长。
  “张主管,简浅刚进公司,不懂规矩,不知道您同她开玩笑,这样吧,让她晚上请设计部去吃顿饭,正式赔个罪,顺便也彼此认识认识,您说呢?”
  我知道他在给我找台阶下,便开口道:“对不起,我脑子笨,没领会您的冷幽默,张主管。”
  我本意是道歉,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宗晨的余光瞟过,瞪我一眼。
  我又真诚开口:“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晚上,您就赏个脸吧。”
  那主管看看宗晨,又看看我,到底是反映过来了,马上换了脸色,笑道:“都是同事,道什么歉,再说,我不过开个玩笑……那这样,晚上我们聚聚,顺便大家熟悉熟悉。”
  “恩,那麻烦了。”宗晨朝他点点头,又不咸不淡的说,“既然在座的各位都忙,问卷这件小事就由我负责吧,简浅,你跟我进来。”


17.红豆与宇宙 4

  宗晨的脸在进了办公室之后终于绷紧:“把门关上!我们来讨论讨论设计的实用性问题,免得蓝田的房子都进了博物馆。”
  我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以为这是哪里?学校?毕业两年你都干嘛去了?哦,对,我忘了,先前还有个林婕罩着你……你这臭脾气,就不知道改改?谁都能顶撞,谁都能泼杯红酒?”
  “不知道张主管是苏眉手下么,还往枪口上撞?”
  “我不知道。”我闷闷开口。
  “你还有理了。”他冷冷丢了一句,不再说什么。
  “不是要讨论设计的实用性吗?”我说完就后悔了,他盯着我的眼睛简直能喷出火来。
  宗晨的脸色看起来十分不好,苍白的毫无血色,他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不再说话,而我刚想说出口的话也吞了下去--我想说,宗晨,你没有帮我的义务。
  “这是蓝田首次在杭开发的别墅系列,可以参考先前案例,不过由于地域关系,考虑本土的风俗习惯等因素,空缺面还是比较大的,需要收集大量数据。还有,因为东区采用的是木质建筑,得侧重这方面的问题,比如,接受度,了解度,具体的看我给的资料,你先去拟一份来。 ”
  说完他丢了份资料过来。
  “你出去吧。”
  “麻烦了,宗先生。”我客气道。
  从他办公室出来时,设计部几乎所有的人都盯着我看,那目光,简直能烧出个洞来。
  我来到蓝田不到一星期,就这么出名了。
  “据说苏眉抢了她的男人,结果被泼了一杯红酒。”
  “然后苏眉设计为难陷害她。”
  “接着她顶撞设计部的张老虎。”
  “结果新来的建筑设计师宗晨替她解了围。”
  “最后两人一见钟情--哇,早知道我也去顶撞了。”
  “狗血,你以为拍电视剧呢!人家那叫有心机,故意的,算好了宗帅哥经过--不然哪能引起注意啊。”
  “哦……”意味深长的,“那也值了--多帅的脸蛋啊,那眉毛,那眼神,那身材……”
  “就你那花痴样--收起口水,那新来的那也不咋地么,那瘦小身板,怎么够宗帅折腾……”
  “……”
  “还是宗帅和咱家的安明比较般配。”
  我靠,现在腐女队伍都蔓延到白领层了。
  我一回到部门,吴主管早已严正以待。
  完了,我还是先主动认错吧。
  “小浅啊--咳……你刚来不懂事……”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做得好啊!哈哈哈--我早就看不惯设计部了,也轮到他们吃回瘪了,出气,太出气了!”
  “看那张老虎脸都绿了。”我旁边一小姑娘笑着嘀咕。
  “你真是傻的可爱。”又一人来了句不知是贬是褒的话。
  我再一看周围,那些同事也是冲我乐呵。
  哦,大集团的内部,原来也是有阶级矛盾的。
  可我并不傻,只是说了想说的话--我想起阿力曾对我说的,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那些所谓的好人,可我不想。
  设计部对我倒是不客气,狠狠宰了一顿,以防不测,我找了吴主管,他又叫了市场部几个彪悍的人物坐镇。
  一番明枪暗箭过后,倒也消停不少,我正松口气,有人忽然上前问了句,你和宗晨什么关系,是不是认识--我说是啊,在原来公司时,帮他的商铺卖了个好价钱。
  那人笑笑,说,我想租个房子,你能不能介绍一下。
  我这才想起他是谁,就是设计部那喝咖啡喷了,又在一片寂静中哈哈大笑的男人。
  我悄悄说:“咱公司可以赚外快吗?”
  他笑的极灿烂极奸诈:“不行--不过,我们是朋友嘛,你介绍只能算帮忙。当然了,我会请你吃饭的。”
  “好说好说。”职场准则怎么说来着,同事之间要团结友爱。
  “我叫路飞。”他自我介绍
  我愣了下,这都什么地方--海盗都出来了。“……那个,我喜欢卓洛,你能和他要个签名吗?”
  “哈哈哈……”他又大声笑了起来,两眼眯成缝,“你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过奖过奖,您的笑声真有特色。”
  “说什么呢,笑这么开心,让我们大家也乐呵乐呵?”张主管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我这才发现我与这个海盗王成了焦点。
  “咳……我们在研究他的名字。”
  “哦,这次你又取了什么绰号?”宗晨的声音从一旁飘来--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来到显然让全场气氛降下不止一个刻度,亏得吴主管反应迅速,接了过去:“他啊,是我们公司的路海盗--专抢漂亮姑娘,浅浅你可当心了,要找也找市场部的……”
  “瞧这话说的,刚谁说的,和睦相处,分什么市场部设计部?”
  “哎,话说咱部门还几个打听你来着,浅浅你有男朋友没?”
  我讪笑着,正要打哈哈,宗晨忽然开口了:“有了。”
  气氛再度僵冷,众人看看他,又看看我,个个作恍然大悟状。
  一阵沉默后,他漠然开口:“简浅的男朋友,是个医生。”
  我咽回喉间的酸楚,笑道:“对,外科医生,又高又帅。”
  那个海盗路飞遗憾的看了我一眼,倒再也没有提租房子的事。
  与设计部的事就这么了结了,关于问卷,宗晨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和我说了相关事项,又拷了些类似案例与项目的参考资料,最后丢了几本厚厚的书,让我自己好好看看。
  在蓝田的日子,也就开始那几天轰动了些,很快便归于沉寂,随着项目展开,大伙都忙的跟陀螺似的转。
  宗晨并不是每天都来上班,他还接了另外一个由政府出资的大型公共建筑项目,基本上,除了必要的工作有些交集外,我与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而这对我来说,显然是件好事。
  要知道,感情里最可怕的不是毫不留情的离开,而是猫抓老鼠似的与你展开拉锯战,若有似无的好,让人明知绝境却又偏偏断不了念想。
  尽管我明白他对我的好,仅仅是念着妈妈的情分,可这到底会牵扯不清,徒增伤感,不如不见。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某些东西留下的印记是有催化作用的,有时是MSN上宗晨一直亮着的头像,有时是办公楼一角瞥见的背影,都会让我产生某名的安全感。这种从心理产生的情绪已经超出控制范围,让我无可奈何,是的,潜意识里,他依旧是那个能为我挡住所有难题,处理一切烂摊的宗晨,可见,人的执念有多顽固。
  我能有什么办法,是的,没办法,只得接受。
  好在我逐渐融入新的环境,相比较开始的不和谐插曲,之后的所有却出乎意料的顺利,不管是同事的态度,还是工作的强度,一切都刚刚好。
  最过难堪的莫过于在电梯里碰面,偏又是单独两人,狭小的空间内,连空气都变得滚烫灼人。
  唯一的选择便是暂时性失明,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念数数,23层到1层的距离怎如此漫长。
  “问卷,怎么样了?”他到底开口了,公事公办的模样。
  “已经进入调查阶段了,多亏宗先生的提点。”我礼貌有加,因为他的意见与给的一些专业性书籍,我设计的问卷才顺利过关。
  电梯门这时刚好开了,他没再说什么,先我一步出去,只留下挺拔却疏离的背影。
  我慢吞吞的,借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