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18

那焉: 晨光搁浅 31-42

31.她自杀了

  卫衡的父亲是国内知名的肾脏科专家。
  而张筱,我那位亲身姐姐,原来一直肾脏不好,却一直未注意到,直到出国前的体检,才查出患有慢性肾衰竭,已经发展成了尿毒症--也就是说,要么一直透析以维持生命,要么做换肾手术。
  这些都是宗晨告诉我的,在我转校后三个月,终于前来看我的宗晨,在长久的沉默问,问出的第一句话是:“你可不可以,捐肾给张筱。”
  彼时我正想说的是--粽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相信我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而他却说:“如果这样--你就不欠她了,等张筱病好,我们--在一起吧。”
  我站在那,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可宗晨还在说,一直在说。
  他低声下气的,甚至是带着绝望的神情,好像我不答应就是世界末日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无助的他,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颓废而苍白。
  “我想要我们在一起,可他们所有人都不答应……简浅,好不好,只要你去捐肾--我查过了,正常的人只要三分之一的肾就够了,只要平时饮食生活多加注意就好,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什么都不让你做……”
  “简浅,张筱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真的不忍心--她的双肾已有90%坏死,现在一直靠血透维持治疗,已经--”
  我冷笑的打断他:“那你告诉我,谁说我的肾源就适合张筱了?不是有两个口口声声说深爱她的父母吗!”
  “简浅……如果可以,我也不会来找你,他们两的组织配型都不成功。其实这段时间,张筱的父母已经去你们家很多次了,他们说你的一定可以--不管怎样,你跟我去医院,先做下配型手术,行吗?”
  “不行。”我转过身去,忍住眼底的泪,一口回绝,“她的死活,与我何干。”
  宗晨终于沉默下来,原本的万里晴空,不知什么时候已是阴云密布。
  “第一,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没有对不起张筱,因此也不存在着什么亏欠。第二,你若真想与我在一起,那与别人同不同意又有何关系?第三,我这辈子可以救阿猫阿狗,但绝不会救张筱这一家子。”
  我冷漠的说完这些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没有告诉宗晨第四点--就算肾与她的匹配,简浅我的身体也吃不消。也许是报应,想要儿子,结果生了两个女儿,一个有心脏病,一个肾脏衰歇。
  活该,我擦了擦眼角的泪,觉得自己真恶毒。
  从那之后,宗晨再也没出现。
  而我开始接二连三的做恶梦,梦里有时是张筱,有时是宗晨,更多的是年幼时的自己,孤立无援的躺在病床上,看着带着口罩的护士与医生,来了又走。
  那种无助与恐惧再度卷土重来,我睡不好觉,吃不下饭,考完最后一门便逃回了家。
  我对妈妈说--让我去试试吧,也许真能匹配的上。
  他们态度出乎意料的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心脏病最忌讳这种耗损的手术,更况且还要捐一个肾。
  我去医院看了张筱。没有其他人,只有她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看到了我,神情激动。
  “你来做什么,看我现在的鬼样子?--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你们也不会在一起--宗晨已经不相信你了--谁会相信你,呵,你放心,我很快就好了,很快……”
  她忽然开始厉声尖叫,护士很快进来。
  张筱指着我--“她想要我死,这个贱人,让她出去--出去!”
  护士将我拉了出去,以为我是她同学,告诉我说张筱似乎不能接受得了尿毒症这个事实,精神出了些问题,让我别再去刺激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哭了--同情张筱?不,不可能,可心里却难受的要命。
  第二天,我去医院求一直以来的主治医生帮忙。
  他勉强答应先去做个匹配--又私下拿来张筱的病历报告,结果,我们不管是血型还是组织匹配都对上了。但他也不同意我动手术--“你的身体我最清楚,手术过程随时都有危险--而且,术后身体可能也承受不了。”
  我偷偷的将检测报告藏了起来,直接去找当时肾科的主任,也就是卫衡的父亲。
  他当时看了看我,只用一句便将我打发了--你多大了?未成年原则上不能捐肾。
  第二天,我又去了,赖在他的办公室不出去,他没理我。
  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
  我再去的时候,他办公室门开着,却没人,我无聊的坐着等。
  忽然,侧门内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原则上,供肾者必须自愿,年龄60岁以下,血常规、肾功能、肝功能、心脏、肺部等检查全部正常,血型、配型与接受移植者相符。经专门从事肾移植的专业医生评价,认为捐肾者摘除一只肾后,不影响正常的生活与工作,就可以为家人捐肾了。”
  门内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据报道,曾有72岁的老太为救35岁的女儿,主动要求捐肾被拒,救女心切的老太日日去找医生,最终医院决定冒险一次,经过严密测试后,得出老太身体各项技能良好,可耐受捐肾手术。”
  我坐在那,愣了许久,忽地一下站起:“谁--能再念一遍吗?”
  就这样,我仔仔细细的把那段话听了三遍。
  “那么,”我有些不安的开口,“如果--如果我有心脏病,那能不能捐?”
  屋子一片静寂。许久,才传来声音:“明天过来,我再告诉你。”
  第二天,我如期而至。
  那个少年依旧没出来,只是告诉我,有过心脏病史的,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但这样的先例也不是没有,心脏病人为救家属冒险捐肾的国内外有不少例,但首先,得有医院与主刀医生愿意。
  “哦。”我闷闷接道,“这个医生不肯。”
  “你--要捐给谁呢?”那人问道。
  “一个十分讨厌的人。”
  “那你还捐。”
  “不知道--不捐晚上会做恶梦。”
  “你不怕吗?动手术?”少年的声音有些迟疑。
  “怕--怎么不怕,可没办法,不动手术就会死。”
  “哦,那你怕死吗?”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认识了粽子,哈--对了,你是医生吗?”我开始对他产生好奇。
  “不,我讨厌医生。”
  “为什么?”
  “因为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生离死别。”
  “你胆子真小--医生多好,会动手术,会救人--以前我就一直想,嫁个心脏科的医生就好了,也不用跑医院,多方便。哎,你叫什么啊,为什么不出来,躲在里面干嘛?”
  “因为--因为我得了麻疹……”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哦哦,那你别出来啊--会传染的,哎,不和你说了,我得回家好好想想怎么说服这个医生。”
  “恩,再见。”少年的声音顿了顿,“我也会帮你的。”
  “怎么帮?你都不能出来见人--总之谢谢啦,再见。”
  “再见。”
  这个大麻脸--显然就是卫衡。只是当时的我一门心思扑在捐肾上,加上之后再没遇见过,便渐渐的忘记。直到那日卫衡带我去听讲座,我才发现那位讲师赫然便是当日的主任。
  后来,我基本天天都会缠上卫主任,反驳他的观点与不可能,最终他被磨的没办法,答应帮我先做肾科专项的检测,若通过了,再叫父母过来。
  几天后,我拿着通过的检测书,兴奋的去了张筱病房,想要找她的主治医生。
  进去时,只看到了张筱一人,她今天的精神好多了,只是脸色平静的有些吓人。
  我下意识的想走人。
  “粽子?”她冷笑道,“你真不要脸。”
  我顿了顿,没有停下脚步。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任性妄为,不务正业,只会缠男人!阿力--你知道他那天对我做了什么?”张筱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是,我承认,那天是我以宗晨的名义把你骗到巷子里,是我找人想好好教训你一顿--可你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你跑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张筱的情绪越发激烈:“那个流氓,那个阿力他凭什么,就因为我找人要教训你?他做了什么--他扒了我的衣服,叫我跪下,说再也不敢了--那么多男人,一个一个都是魔鬼,我害怕,我不得不脱……”
  我回过头,直直看向她,反问:“那么,如果我没有逃出来,你知道下场是什么吗?--你找的那群混混,对他们又了解多少?他们是真的流氓地痞,杀人放火都会干得出--若真是你找的人,那么脱衣下跪,算是最轻的了。”
  “我不管--你活该,你原本就这么下贱!--可那也好,哈--宗晨赶的真是时候,我告诉你的粽子,说简浅你找了群流氓要强奸我--他相信了呀--一点都不怀疑,哈,哈哈……我原以为他对你有多在意呢,也不过如此--他根本就不信任你。”
  我忽然很想把那张检测书撕碎。
  “那又怎样?”我恶狠狠的开口,“你以为你是谁,他女朋友?再怎么充其量,也不过是个青梅竹马,他说过喜欢你?陪你去过海边?亲过你吗?你搞清楚,每个周末,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和他一起放风筝,压马路,看电影的人是我,陪着他一起哭一起笑的人还是我!”
  “你所有的优势,不过因为你们两家自小订了亲,真可笑,指腹为婚,竟然还当真了?”我越说越疯狂,“放心吧,我很快就会找宗晨解释清楚--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好啊,你去说,看他会信谁--他不会相信你的,不,不会的……”她似乎有些慌乱起来。
  我再也没理她,回家了。心里有气,便把那检测书的事先压下了。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我以为是爸妈下班回家, 拿着通知书准备动之以情,门打开,竟然是宗晨。
  他红肿着眼问:“你昨天去看过张筱?”
  “她死了--自杀。”他几乎是逼出这几个字,眼神骇人。
  宗晨恶狠狠的甩过一张信纸,确切的说,是遗书,上面就九个字--若没有简浅,我不会死。
  我愣在原地,一时无法消化这个讯息。
  原来我值得她这么背水一战,竟然用死亡来赌博--我彻底输了,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宗晨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不行:“护士说你们吵架了,吵的很凶--”
  我沉默,不是不想辩解,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么沉重的事实面前,我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你到底说了什么?!知不知道她不能再受刺激了,知不知道她每次做透析有多痛苦--你为什么还要去吵去闹,简浅,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竟然可以任性无情到这个地步!”
  我紧紧拽着手里的遗书,和检测通知书,不知道,哪个更为讽刺。
  原来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无情任性--他只看到了想看到的。这么多天来,我的四处奔波,我的苦苦哀求,我的软磨硬泡,怎敌的过一个死字。无论什么,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简浅--我原以为,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可你那么的不珍惜,一次又一次,从来不会考虑对方,从来不考虑将来--”宗晨眼底越发的红,他恶狠狠的吐出几个字, “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于是,我的十六岁到此落幕。
  宗晨去了英国,范阿姨搬迁了,而张筱,彻底消失了。
  而关于检测书的那段过往,我对谁都没有提起,就像一个可笑的伤疤,选择性的将其遗忘。
  我宁愿--从来都没有为此而努力过,从来没有。


32.相濡以沫 1

  “大麻脸。”我终于露出这么多天来的首个笑容,“好久不见。”
  “不,你一直都在。”卫衡轻柔的放低声音。
  我忽然便湿了眼角--卫衡,如果说,我是自私的加菲猫,你就是那个傻乎乎的主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谁说过不喜欢当医生。”
  “但是,有人希望嫁给一个心脏科的医生。”
  “卫衡……别犯傻了,你该清楚的。”我别开脸,躲着他的目光。
  “我明白,浅浅,我一直都明白--但我也不是傻子。”他忽地抬头望望天,“只不努力争取那么一回,那也太没意思了。”
  “傻瓜。”
  “唔--我喜欢这么叫,很暧昧呀,小学同学。”他摸了摸下巴,旧事重提。
  “哦,那叫现在开始叫麻子吧。”
  “……”
  宗晨醒来,是在昏迷五天后。
  那是个大晴天,有着很好的太阳,积雪未融,城市银装素裹。
  卫衡几乎是冲着进了酒店,声音兴奋:“醒了--浅浅,宗晨醒了!”
  顿了顿,他又低低开口:“范阿姨现在高兴,你去看--应该没事的。”
  我几乎是飞奔着过去,不管了,范阿姨不高兴,我也得去看。
  病房上的宗晨笑眯眯的,靠在床头,脑袋上还包着厚厚的纱布,浅蓝色的病服软软贴着身,神清气爽。
  病房里人很多,范阿姨,阿雷,章源源,还有其他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以及,宗晨的父亲--听说几年前,两人离婚了,范阿姨也因此去了英国。
  我站在病房门口,慢腾腾的套上口罩,脚下似有千斤重。
  “过来,浅浅……”他眯着眼,似乎看到我了,轻柔开口。
  宗晨撑着身体起来,又被范阿姨责怪--“别乱动,小心伤到背后的伤口。”
  他仔仔细细的看着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转个身。”
  我依言转个了身。
  “很好,”他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那么好看,“原来你真的没事。”
  “这家伙一直以为我们骗他,醒来便嚷着要见你。”阿雷朝我挤眉弄眼。
  我顿时觉得眼底一酸,忙转过脸。这个傻子,天下最大的傻子一号。
  宗晨的下巴,冒出了点点胡茬,眼睛清亮,如夏天午后的大海,深邃清澈,饱含着太多情绪。
  “爸妈,你们也累了,先出去休息吧,我想--单独和简浅谈谈。”
  范阿姨深深的望了我一眼,便招呼着大家出去了,而章源源,自卫衡进来那刻,视线便再也没离开过他。
  卫衡上前握了握我的手,也没再说什么,走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被风吹起的帘子轻抚墙面,带起微微花香,漾在鼻尖,温和而清爽。
  我与他,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不敢再走近。他说,浅浅你过来,声音沉淀着疲惫与无力。
  我还是没动,忽然有些不敢靠近,怕一碰,一说话,不过又是场美好的梦。
  宗晨试图撑起身,似乎被伤口扯到了,皱了皱眉。
  “你别动!”我慌了,跑过去,“别动,别动--”
  “你只会说这两个字?”他靠着床沿,少见的开起玩笑,说话有些费力。
  我愣愣的站着,看着眼前的他,只觉得眼底发凉,什么话也说不出。
  宗晨一时也沉默下来,门外的脚步与喧哗渐去渐远,四下寂静,我们相顾无言。
  许久,我低着头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宗晨费力的开口,声音疲倦,略带嘶哑:“简浅,那与你无关,这只是个意外。”
  这一句,几乎再次逼出我的泪。不,我要对不起的不仅仅是这个,很多的对不起--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关于我们的从前与现在,却发现最终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我默默的看着他,勉强笑了笑。
  他很认真的看着我,轻轻的伸出左手,许久,才落到我发间--“别哭了,我们都没事。”
  我摸了摸脸颊,慌忙拭去泪--“谁哭了,我高兴的。”可越拭泪却越多,大滴大滴的掉,像打开的水龙头,停不下。
  宗晨默默的递过一盒纸巾,什么都没说。
  直到护士听到响声开门责怪:“别哭了,影响病人情绪。”
  “没事,”他笑,“看一只熊猫哭心情挺好的--还是有着兔子眼的熊猫。”
  护士看了我一样,也笑了--“注意点啊。”
  我拼命止住泪,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一时没明白过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泣着问:“什--什么--兔子熊猫的。”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宗晨笑着,带着几丝心疼,“你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黑眼圈比熊猫海严重。”
  “睡觉?--我能睡着吗--你现在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知不知道昏迷了几天?知不知道当时有多骇人,你满身的血--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告诉你宗晨,学雷锋不是这么学的,搭上自己的命,那是傻子!”
  “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傻事了,行不行?”
  宗晨收回了左手,沉默。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简浅,我累了。”
  我起身,说,那好好休息,晚上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他的声音,轻柔却有力--
  “简浅,那并不是一件傻事,若没救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再也挪不动脚步,忽然觉得,就算现在死了也无所谓--至少这一生里,我一直活在宗晨的心上。
  鲁迅说,人若没活在人的心上,那便是死了。他形容人活的价值,而我俗气的,用来衡量爱人的心。
  那一刻,我几乎想马上转身扑到他的怀里,再也不离开,再也不走。
  可我只是飞快的推门离开,怕下一刻,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觉得筋疲力尽,短短的几天,却用尽了大半生,如不断膨胀的气球,而宗晨的那句话,便是根尖锐细长的针,轻轻一戳,便溃不成军。
  天色阴霾,轮廓模糊的铅灰色云层,将整个天空压得很低。
  回到酒店,卫衡站在门口,抽烟,地上放着他的行李包。
  “卫衡。”我叫他。
  他静静的看着我,一言未发,直到那烟吸完,灭了烟头,才开口:“你是跟我走,还是继续呆在这里。”
  我沉默半晌,拿起地上的行李包,递给他:“你先回去吧,我--不走。”
  卫衡的脸色白了几分,却仍旧是笑,缓缓接过包,他弹了弹我的额头,什么话也没说,走了。
  其实很多很多的时候,我都在想,若一开始,我遇到的便是卫衡,也许会幸福的多,或者说现在我能忘记宗晨,和他一起,那也会很幸福--卫衡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的心脏我的身体,甚至还有那段乌龙似的小插曲。
  可事到如今,我放不下宗晨,至少现在。
  我昏昏沉沉的在房间睡了一天,所幸再没噩梦。醒来时已是七点多,我愣愣的拨弄着手机,心里矛盾着要不要去看宗晨。
  最终还是抵不住,换了衣服,又稍稍收拾自己,看起来精神气些才出门。
  病房里只有宗晨一人。
  床头的白炽灯微微调亮,衬的他皮肤更白,泛着几丝病态的血色。他带了眼镜,正翻着书。
  “宗晨。”我叫他,略有不安的问,“范阿姨呢?”
  “她折腾一天,累的睡着了,”他微眯着眼,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怎么跟做贼似的。”
  我没理他,拿出水果篮,--“想吃什么,我给你剥。”
  他笑笑,放下书,说:“刚吃了东西,不如,你给我念段书。”
  我走过去--《倾城之恋》,笑话他:“看不出,你竟然喜欢张爱玲的书。”
  “我妈怕我无聊,从隔壁房借的,不过还挺好看--就是太细腻了。”
  我搬了凳子到一边,翻开书,从头开始念起。
  时间静悄悄的在流逝。
  微光浮游,尘埃在白炽灯下清晰再现,如某个电影场景,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味道,宗晨闭着眼靠在床头,慵懒倦怠。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
  低柔轻缓的声音漾在空旷的病房,窗外的夜色逼近,似乎只剩下这小半块地方未被吞没,我翻完最后几页薄黄的纸张,轻呼口气,纸张窸窣的声音,带着剧终的苍凉与惆怅。
  “宗晨……”我轻声叫他。他睡着了--只有安静沉稳的呼吸声。
  我开了床头的另一盏灯,将书合上放好,静静的看他。
  暖黄的灯,衬着宗晨的脸,安静极了,像是一幅油画。
  我轻抚着他身上的伤,一处两处三处,温热的气息通过指尖直达心底某处,我却觉得那伤口是尖锐的刺,狠狠刺进眼,却逃不得。
  我小心撩开他的病服,那道伤疤覆着前胸,如栖息树身的昆虫,若干年后,成为琥珀一样的存在,埋藏了他的惨烈我的无知。
  一直想知道的关于这道伤疤的过去,忽然变得不重要了。不再想知道为什么,怎么会,如何发生的--那些过去变得不再重要,错过多年,已经是赶不上的车,开走了便是开走了。
  宗晨忽地微微一动,眉头轻皱,我轻轻的关上灯,准备走。
  于是这最后一处亮光的地方,也被夜色吞没,只剩窗外微弱光线,投射地板,影影绰绰。
  我想起刚刚念完的那个苍凉传奇,觉得月色也无端生出几分怅然来。
  宗晨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只能各奔天涯,两不相见了?
  我弯身,就着黑暗的触角,与他轻柔道别,蜻蜓点水的一吻,“晚安。”起身要离开,脖子却被一双手臂环住,温热的唇带着潮湿柔软的气息,带我跌入一个梦--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碾转缠绵,他略带蛮横的,似乎这么久以来所有的爱恨都于此刻爆发了,我昏头转向,不知所以,这份浓郁强烈的情绪让人失控。
  这个吻我等了多久--不知道,已经久的记不得了。
  他终于放开了我,而那层清浅的月光,拢着如水的金色,也彻底滑进房间。
  宗晨的眼带着炙热的亮,而我的勇气却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下意识的猛地推开他,想要逃。
  “别走--”他的声音涩然,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浅浅,别走。”
  或者,劫后余生的人都脆弱如斯,恐惧寂寞黑暗孤独,再也无法独自承受。
  “好。”我声线微颤,像是曲终的弦,“我不走。”
  我们没有开灯,只是静静的,于这黑暗中,默然。
  情至深处方知怯,那个吻,来的猝不及防,不知如何面对。
  “浅浅,我们在一起,可好?”他忽地低喃道,“我不想--不想再失去了。”
  月色忽然亮的不正常。那么亮,似乎要将所有光芒用尽。
  我低着头,想了很久,那些相互伤害的日子,那个两不相欠的承诺--可事到如今,不管他为何忽然改了主意,我都无所谓,只要他高兴,要什么,便是什么。
  于是我笑着说:“好啊--我盼这天很久了。”
  宗晨,不管怎样,此时此刻,你要什么,我便给什么,你要我们一起,那就在一起。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了--我只希望你,幸福安康,不是吗?
  有个成语,易如反掌。有些东西的改变很是玄妙,有时候,你头破血流的争来争去还是一场空,可有时候,就像是翻个手掌那样容易。
  我总是趁着范阿姨不在偷偷溜进来,可她不在时实在太少,因此我大多是夜里才去。白天一个人逛城市,看到些好玩的,好吃的东西,买下来,还用手机拍了些照片,到了晚上,便一样一样献宝似的拿给他看。
  大多时候是我在说,他静静的听着,偶尔笑笑,说几句。
  我们之间的关系,出乎意料的在转好,而他的身体,也慢慢转好,不久,便转院回了杭州。
  回家见到爸爸,他似乎对我消失那么久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怨我不好好陪着卫衡多玩几天--我打了哈哈便过去了。
  而卫衡,自那后也没再找过我。
  我知道伤了他的心,可对不起卫衡,容我一点时间吧。
  算起来,从去了北京到现在,我整整没去上班近一个月--事实上,当初我执意要留下照顾宗晨时,便做好丢掉这份工作的准备了。
  不过打电话给吴主管时,他竟然说,被雪灾堵在路上也没办法,公司好些人都担心回不了家过年--你直接过完年回来也行。
  再过几天,便是年三十了,爸爸见我不上班,便招呼着收拾东西,回爷爷家过年。我左右找了借口,才让他先回。
  但我要见宗晨却困难多了。事实上,范阿姨已经知道我每晚都过去陪他的事,但医生说病人情绪好有助恢复,她便也没说什么。
  现在,宗晨已经确定没什么后遗并发症,只等着外伤痊愈,那我也没什么用处了--自转院回来,她几乎是时时守着宗晨。


33.相濡以沫 2

  这场攻防战打得甚是辛苦--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直接找范阿姨谈了一次话,她默默的沉思许久,没再说什么。
  自此,我也总算可以名正言顺的陪着宗晨--从早到晚,毫无顾忌。
  我帮他围的严严实实,拉他散步:“后天,我回爷爷家过年,不能来看你了。”
  “哦。”他笑笑,“要红包吗?”
  我恬不知耻:“越多越好。”
  他又笑,“什么时候回来?”
  我闪烁其词:“很久--哦,我是说,得待到放过春假--我家亲戚多,走也走不完。”
  宗晨不再问什么,牵着我的手慢慢走,一圈两圈--单调,无聊,可这样的日子,天再冷都是温暖的。
  于是我说:“咱们去哪玩吧?杭州的没意思,都玩遍了--你这身体也不能跑太远,去临安好不好?”
  他停了下来,眯眼看我。
  “额--我保证,天黑之前带你回来,这么瘦,论斤卖也不值多少钱呀。”
  他静默片刻,开口问:“考驾照了没?”
  “早考了,可别小瞧我。”
  “那就好--”他笑笑,扔给我一把钥匙,“我先回病房迷惑敌人,你去我家把车开出去--记住,被发现去不了,我可不负责。”
  待我将车开到医院附近时,宗晨已经换上平常的衣服,除了几片纱布,基本上无损他的英姿。
  车刚开出天目山路,他的手机响了,宗晨顿了顿,接了起来,面不改色的撒谎:“妈?哦,我在张医生家,大概傍晚回医院,恩,你别担心了……”
  我看了看他,揶揄:“撒谎技术,进步不小。”
  他笑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发。
  车程不到四十分钟,由于人多,进临安城大概用了一小时,我停了下来,征求意见:“去哪?太湖源,天目山,还是大峡谷?”
  “哪都不去--就在这市中心逛逛。”他笑,“现在我可爬不了山,也涉不了水,更穿进不了峡谷。”
  “……”我不死心,“开车那么累--至少去下青山湖吧?”
  “哦,”他转过身来,一脸促狭,“想念你的孟律师了?”
  青山湖,最有名的不是那湖,而是青山湖烧烤,我笑着回一句:“是啊是啊,他的烤鸡翅味道很正,回味无穷。”
  说完我一踩离合器,车唰地出去,宗晨顺势往前一倾,他一下变了脸色:“开慢点。”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专心致志的开车。
  出乎意料,今天来的人竟然蛮多的--多是些大学生,大概放寒假了,集体出来聚餐。
  我和宗晨面面相觑--烧烤吧?啥都没买,散步吧?湖边冷风极大,受不了。
  正杵着,有三四个女学生嬉笑着靠近,互相看了几眼,其中一人略微羞涩的开口:“请问--您是不是grip2005的设计大奖得主--宗晨宗先生?”
  宗晨似乎心情极好,他笑了:“是--你们是设计系的学生?”
  那女学生也笑,一下子放开拘谨:“是--我还以为认错了,以为谁和你长得像呢。”
  “这位是您女朋友吗?长得真--漂亮。”
  “不介意的话,和我们一起烧烤吧。”她热情相邀。
  “好啊--”我马上接道,谁让她说我漂亮。
  宗晨看了看我,便也点点头。
  很快我就后悔了,宗晨几乎被所有人包围,一个接一个问问题--谁说现在大学生不上进好学的。
  稍待消停,宗晨忽然说道:“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请教--谁知道怎么烤出让人回味无穷的鸡翅吗?”
  一群人哄堂大笑,接着便推出一个男生出来,宗晨竟然真的撩起衣袖,学烤鸡翅去了。
  然后,他拿着金灿灿的鸡翅膀走过来:“简浅,我也会做回味无穷。”
  那群人又是起哄。
  “哇,好幸福--要是我男朋友也这么好,就圆满了。”
  当你的幸福被人见证时,似乎真的就更幸福了--可若注定要离别呢?
  我忍住眼底的泪,小口小口吃下去。
  “宗先生,我能不能八卦一下啊--”先前那女生又开口,“你和你女朋友在一起几年了?”
  宗晨怔了怔,笑道:“我们--才刚刚开始。”
  “哦,那你们怎么认识的?”一提到这些问题,人人都来了劲。
  “很早了--”他眯了眯眼,追忆往事,“我们同住一个小区,她那时很调皮,基本上没人不知道她的。”
  我白了他一眼:“人身攻击了啊。”
  “然后呢?”马上有人接着问。
  “然后,我和她妈妈学钢琴,她那时拽的很,每次看见我就跟没看见似的,后来,我当了她的家教,这才慢慢熟悉起来。”
  “你那时候就喜欢上她了?怎么最近才在一起?都追了十几年啊--”说完那群人看看我,似乎有些不满,“真的好拽。”
  “事实上,”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是我主动表白的,也是我一直在追他……”我清了清嗓子:“我负责的告诉你们,女孩子,千万别主动和喜欢的人告白--过程有多辛苦你们看到了,整整十年--”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呀--好浪漫……”每每说起别人的故事,总觉得浪漫,可谁知道,这浪漫底下得付出多少辛酸与泪水。
  宗晨似有所感的握紧我的手,笑着与他们告别:“我们还得四处走走,再见。”
  回到车上,宗晨关掉音乐,一本正经的对我说:“简浅,以后,由我来追你,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不会再让你辛苦。”
  我把头别向窗外的风景,良久,才低低开口:“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转变那么多?”
  即使我知道注定要分离,也想听他亲口说--为何在病房里会有那个吻,为何放弃了七年的坚持,一直口口声声的两不相欠,也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我以为你懂得--简浅,这世上没人是傻子,会无缘无故的,为别人冒生命危险。只是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得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你若死了,我便也无处可去。”
  冬日温和的阳光投射进车窗,宗晨低诉着他的情话,这一幕,这一辈子,再无可能忘记。
  他说--
  以前我以为,只要知道你还好,能幸福的生活,那去海角天涯,也是无所谓的。
  直到要彻底失去那刻,才蓦然醒悟--于这苍茫世间,若不能和你一起,那么再地远天高,也无处可安身。
  “所有前程往事,误会怨恨,又有什么要紧,我只知道,不管你是怎么样的,不管你会变成什么样,现在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他将头埋进我的后肩,“我爱你,浅浅--这句话来迟了那么久,可我真的爱你,一直爱你。”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去,疯狂的吻他,贪婪的汲取着他的味道,他的一切。
  命运真是个无情的笑话。
  当我义无反顾时,他决定放弃,而当他决然转身时,我却开始畏手畏脚。
  我将车开回了市中心,依着宗晨,两人牵着手逛街。
  临安是个小城,休闲而安逸,广场上有许多人牵着狗,更多的是玩滑轮的人。宗晨望着我笑:“当初在滑冰场,你竟然看不起我,本不想管你的--被你一激,反而卯上了。”
  我恍然大悟:“我说呢,还以为你真那么有师德与爱心。”
  临走时,我们买了许多核桃跟笋干,尽管早过了旺季,这边最不缺的还是这些坚果干货。
  回到杭州,宗晨又说:“我们去看电影。”
  我飞快的摇头:“不,不去,没好片子,不如回家看碟。”
  “好,”他笑道,“那就回家看碟。”
  “到时候范阿姨问起,你可别供出我。”我笑着停了车,挽着他的手去音像店。
  我们站在斑马线等绿灯,我想起什么,抬头正要说话,宗晨忽然俯身,他的吻落了下来,带着暖意的手指从我脸颊滑下,一手紧紧搂着我的肩。
  “好……好了,”我喘着气,从他怀里挣开,“憋死了。”
  他的笑意加深,力气却越发的重,我推开他,“不用使那么大的劲--又不是拔萝卜。”
  他并没有看我,低低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想跑。”
  “是吗,简浅?”
  我笑着又推他:“完蛋了,你什么时候比我还敏感。”
  我们买了很多碟片,真的很多--相对在一起的时间来说。可他坚持要买,说是一次性消费这么多,可以办张VIP。
  他说--看不完,就慢慢看,时间那么长,怎么会看不完。
  我们回了宗晨的家--他一个人住的单身公寓,窝在沙发上看一下午的碟,冬天阳光毫不吝啬,透过巨大落地窗,将半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温暖中。
  我像失去支撑的植物,靠着宗晨的肩,到处都是他的气息--这种感觉与之前不同,这种亲昵的存在,如空气一样自然,原来真正的情侣和朋友果然是有差别的。
  每每抬头与他讲话,宗晨便会迅速在唇上一吻,一纵即逝,接着若无其事的继续侧头,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我不知道宗晨原本的那些严谨与内敛都跑哪去了,但无论如何,我喜欢这样子的他,没有丝毫的掩饰与伪装。
  我们看一整套BBC出版的简.奥斯丁作品,《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曼斯菲德庄园》。我无比迷恋那些充满张力与矛盾的爱情故事,以及清新唯美的田园风景,甚至浓重别扭的英国口音--不知什么时候迷恋的,大约是宗晨去了伦敦之后。
  地平线上黑暗最终消失,泛着金光的晨曦降临,达西牵起伊丽莎白的手,不管过程如何,奥斯丁的作品往往有着美好的结局。
  我靠着宗晨的肩,低喃:“真好,可惜只是电影。”
  我们之所以爱看电影小说,是因为那些悲欢离合,寄托着自身的情感与期待。
  一样的经历,因为是小说是电影,才会以美好的一面而结束,但生活往往更无奈琐碎,并不能说--只要有爱,便可以一起。
  我有些困了,缩了缩身体,将头埋进他的臂弯,汲取更多温暖:“可惜奥斯丁自己,却是孤老一生,终身未嫁。”
  我的话还未完,他环住我的手忽然用力,用我所无法抗拒的力量,迫使我抬头注视着他,接着,他的吻带着浓重的情愫,密密麻麻的将我包围。
  他吻得很激烈,带着我能理解,又似乎不能理解的情绪,我坐到他的膝盖上,双手环住宗晨的脖子,热烈的回应着他,我用舌尖去描绘他的唇形,想要记住他的每一部分。
  我们都发现了另一种更好的表达方式,但言语的力量不足以说明时,某种方式的身体语言才能确切而独特的诠释。
  正当迷乱之际,唇上的温暖蓦地离开了,宗晨一手托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的指尖轻柔的摩挲着我的脸颊,他望着我,目光温柔,却又十分灼人,“浅浅……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我,但一下子沉默了,似乎在组织酝酿着语言,“我的意思是--可能会需要一段时间,但我尽力去争取--你不能再这么悲观了,行吗?”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上,是下意识的在回避这个问题,而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一个吻更能解决问题了。接下来的事,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或许是因为想起过去的沉重与错失,让我们带了些不顾一切的纵情,也或许是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去宣泄心里满满的情绪。
  他的唇很冰冷,却也很温暖,越来越热,或许是空调,或许是彼此身体的热度。他开始小心翼翼的吻我--从没有如此靠近,如此亲密,整个世界全是他的气息,满满的将我包裹。
  他的手在腰际游走,炙热却又犹疑。我离开他的唇,直勾勾的望着他,舔了舔唇角。
  他的目光灼人而难耐,指尖覆盖上我的眼睑。
  宗晨的喉结上下滑动,琥珀色眼眸越发深邃--看似平静的湖泊,隐匿着的欲望即将浮出水面。
  “闭上眼。”他轻柔的命令我,我热烈的,不顾一切的吻着他,像是看不到明天的浮游,他逐渐回应我的火热,我们齿唇相依,相濡以沫,又分离喘息,彼此的眼神逐渐迷离,我狠狠的望进他的眼底,绝望的想,若一直如此,那该多好。
  他再没有抑制,胳膊紧紧搂住我的腰,用那冰凉的唇吻着我的下颚,耳朵……一股异样的情绪将我包围,周身像有电流经过,我慢慢伸手,探进他的衣服。或许手太凉,宗晨倒抽口气,皮肤紧绷--他略微粗暴的揉着我的发,似乎要将整个人揉进怀里。
  我忽地意识到什么,推开他,跳了起来--笑着说:“不,别--你身上还有伤。”
  宗晨恼怒的看我一眼,将我拽了回去。
  我们气息大乱,全是让人迷乱的欲望。
  “等一下,”我抵住诱惑,轻轻吐息,“我们--要在这--沙发……”
  他的眼睛微眯,带点茫然与迷离,半晌才促狭一笑,反问:“那么……告诉我,你喜欢在哪?”
  他的声音低沉而性感。
  我彻底沉陷--“随……随便。”
  他的手掌依旧冰冷,却带来从未有过的炙热,每到一处,都激起我一阵阵战栗,那微妙的奇异感觉,瞬间让所有理智崩溃。


34.相濡以沫 3

  宗晨无疑是温柔的,他小心翼翼的,直到我的身体开始适应接受,我本能的回应着,摩挲着他身上每一处的线条与肌理,我彻底而放纵的,宣泄着心底的眷恋与情感,从没如此刻强烈。
  月色暧昧,黑暗犹如尽情释放的曼陀罗,吞噬着我们所有的激情。
  就这样吧,沉沦也好,放纵也好。
  喘息声越重,我们彼此纠缠,像是两颗互相汲取养分的藤蔓植物,他的眼神迷乱却清醒,手指插入我凌乱的发,他深深的望着我,撑起身体,缓慢进入。我紧紧的抱着他,汗水交织,痛到极致的那一刻,我低吟的声音带着几丝哭腔,含糊不清的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我们第一次彻底的拥有了彼此,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美好,似乎觉得再没有什么遗憾了。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身体上的某一部分成为了对方的。
  夜色太浓郁,月色太美丽,以至让人无所遁形,只能弃械投降,黑暗犹如尽情释放的曼陀罗,吞噬着我们所有的激情。
  这一夜,我抱着宗晨,沉沉睡去。
  冬日单薄的光透过窗纱,光影交织呈现出一种不真实感,□在外的肌肤感到几丝冷的寒意,让陷入短路状态的脑子逐渐清明起来。
  来自背后的怀抱结实而温暖,我转过身,对上宗晨浓密睫毛下漆黑而温润的眸子,他一只胳膊垫在我的脖颈后,几乎将我整个人环住,另一手半撑着床,就这样一动不动的,不知看了我多久。
  “嗨,早上好。”他眯起眼,笑容迷人,像是温柔的大海,将我淹没。
  “早……早上好。”脑子短路,呼吸困难。
  他轻轻地俯下身子,温暖的唇咬住我的嘴角,“睡的好吗?”
  我尴尬极了,缩了缩身,“还……好。”
  “睡够了?”
  “够了。”
  “那好,起来去吃饭吧。”他抽出环住我的长长手臂,整了整领带站起来。
  这时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莫名的身处下风感--宗晨衣着整齐,精神焕发,而我,还扯着身上的被子,茫然而凌乱。
  “你--出去……”我指着他,感到了挫败感。
  他笑眯眯的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天哪,他一夜未归,范阿姨用脚趾头也能猜出他根本没去什么张医生家。
  我先是惶惶然,之后又释然。
  我们都没有提回医院的事,一起下楼买了豆浆,又一起煎了荷包蛋,我做的给他,他做的给我,然后一起洗了碗,收拾桌子,又换下被套床单枕套,放进洗衣机,至始至终,我们都牵着手,不离左右,就像所有处于蜜月期的幸福小两口。
  十点,我开车送他去了医院,例行检查。范阿姨脸色铁青的站在门口--宗晨和我的手机都关了。
  “妈,我昨晚和简浅在一起,没事。”宗晨慢慢说完那这句话,一边小心的看着范阿姨的脸色。
  我松开他的手:“先进去检查吧,已经过了时间。”
  张医生正站在病房里,一脸无奈的看着我们。
  “对不起,范阿姨--”我低着头,轻轻开口,“但请再给我几天时间。”
  “多几天少几天无所谓,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她丢下这句话。
  寂静的走廊里,只听到轮椅推过地面的声音。
  我站在宗晨边上,老老实实记下医生的话--“暂时回家也可以,但少跑外面--记得过来按时挂针吃药--炎症是好了,难保不会复发,又发烧就麻烦了。”
  接着便是挂针,我熟练的帮他搓手,拿了热水袋垫在底下。
  挂完后,他随手把药塞进我包里,说:“我们回家吧。”
  天空被云层压的很低,薄光透过云层,像是某类珍珠的色泽,黯沉却泛着微光,低飞的鸟儿穿过城市,从头顶掠过。
  我们拉着手,一起去买菜,然后回家。
  他要烧饭,我不肯,只好去看新闻了,后来他又进了厨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站着看。
  从厨房出来,他便过来要牵我的手,十指交错--甚至吃饭,也一直握在掌心里,以至我不得不用右手完成其他的一些事。
  然后,一起吃饭,一起看碟,一起睡觉。
  第二天,我照常送他去了医院,宗晨挂针时,睡着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很久,终是将钥匙放回他的口袋,又慢腾腾的,将屋子收拾干净。
  明天过年了,天气很好。
  我拦了出租去东站,下车时,将手机卡拿出,丢进垃圾桶。
  冬日冷冽的气息直直扑在脸上,带着特有的清冷,让人精神一振,我很快上车,离开。
  萧条而单调的风景直直倒退,像一场无声的电影,没有人物,没有对白,没有场景,只有一种感觉,疲惫而苍凉。
  是的,宗晨,你历经生死,感悟到了执子之手,可我不是。
  我曾偷偷问出他的生辰八字,与我的一起,拿去算命,结果那老头乐呵呵的说,放心,你们虽有些犯冲,但总是会有结果的,现在想来,他只说了会有结果,可没说是好结果还坏结果--或者,范阿姨说的对,有些人注定有缘无分。
  她竟是知道的--那日站在我面前,字字珠玑:“撇开其他,你自问,能陪宗晨多久,你的存在,能带给他什么?若干年后,宗晨与你爸爸一样,领养孩子,孤老终生?”
  是的,妈妈因为心脏病无法生育,所以领养了因为有心脏病而被遗弃的我--难道要一直这样循环下去?
  我的存在到底给宗晨带去了什么,除了无休止的麻烦,有没有哪怕其他一点点的好处?
  我想来想去,答案是没有,真的没有。
  简浅我,对于宗晨来说,不过是从一个小麻烦变成大炸药,一次比一次麻烦,一次比一次惨烈。
  换句话说,除了一往直前的勇气外,我还有什么?--哦对,还有一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心脏,侥幸点的,兴许活的长命些,再侥幸点,也许一辈子都能相安无事,可哪来那么多的侥幸,就按最平均的发病率与死亡率来算,简浅,你以为能陪多少年?
  我一直以来,一直都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和别人一样,我刻意的去忽视,我轰轰烈烈的生活,我勇敢的追求爱情,我害怕并且拒绝平淡与孤单,可有些东西,用不着别人提醒,就得清清楚楚的明白,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至少,你没有权利,搭上你爱的人一辈子的痛苦与孤单。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或者是妈妈死掉的那一天,我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东西,真的很奇怪,哪怕就是一秒钟,前一秒你还欢天喜地的好傻好天真,后一秒就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着成长,什么叫着承受,什么叫着责任。
  类似于顿悟,醍醐灌顶,对,中文实在博大精深,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古人四个字就全部概括了。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妈妈离开的那天,很平静,也很寻常,是个周六下午。
  她在洗澡,我和爸边看电视边等她,准备等会一起出去吃饭,接着去超市。我还记得,那时正和爸爸抢电视看,他要看新闻,我要看动画片。
  我正握着抢来的遥控器换台,听见妈妈叫我:“浅浅,帮我把那条新买的紫色裙子拿过来。”
  裙子是爸爸生日时送的,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还是第一回呢,我握着遥控器去拿裙子。
  卫生间隐隐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可等我拿去裙子时,里面却异常安静,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像是陷入真空状态,再没有一丝声音。
  人究竟是如何选择时间去另一个世界的--为什么没有任何预兆的,不肯打一声招呼,如一尾鱼滑入深不见底的大海,再不回来。
  我紧紧抱着裙子和遥控器,看着惊慌失措的爸爸迅速变老。人的蜕变大多因为如此,总得是在面对某些无法承受的痛楚之后,才会觉悟。于是渐渐的,我也明白了,原来一个“家”字,所包括的含义远远不是我之前所理解的那样,可等我理解了,好像已经晚了。
  后来我也曾问过爸爸,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他说没有。
  可我知道,如果陪着他的是另一个健康的女人,可以很平庸,或者世俗,都没关系。那么,他们之间会有个同样健康活泼的孩子,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孩子。
  当然,他们会争吵,甚至大打出手,更多时候平淡如水,如同任何夫妻一样,可至少,他们会一起油盐酱醋的执手到老,而不是现在的,孤单单的守着思念,度过下半辈子。


35.怎能两不相欠 1

  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些,只觉得,只要我爱他,他也爱我,就好了够了可以了,和爸妈一样。可现在我已经不那么想了--如果说那一场车祸,让宗晨明白了什么是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东西,那么同时的,也让我丧失了飞蛾扑火,失去爱一个人的勇气。我却下意识的回避这个问题--我可以告诉阿力告诉卫衡,可一直不敢对他说。莫名的自卑与害怕,渐渐的,成了一种习惯,我害怕,在他面前,说出这件事。
  那一场触目惊心的车祸,已经够让人畏首畏脚,也彻底明白,若爱一个人,却只能带去痛苦,那继续坚持,才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愚蠢。
  这一认知,并不是对过去的抹杀,相反,是随着人生经历改变而开始的转变。
  当我忽然意识到,其实宗晨的骨子里,有着一份异常的执着与坚持,我便知道他要不起曾经拥有。这样的人,一旦曾经拥有过,便再无可能,也无法拥有另一段人生。
  所以宗晨,对不起,我不该一开始招惹你--我忘记了自己甚至没有那个资格。
  所幸现在还来得及,迟早有一天,总会有个人,陪着你一直到老。
  所以当他说,“浅浅,我们在一起吧。”
  那时我感动我开心,甚至一辈子再无遗憾,可我不能,不能说--好,我们在一起。
  在一起,三个字,比我爱你更沉重--我能给的,只会是更多的痛苦与失去。
  七年前的简浅,在这一场艰难的对峙中,被现在的我彻底打败。说再见的,不仅是宗晨,还有那个一直固执着不肯离开的--年少时的简浅。
  客车内在放一部早年的香港鬼片,年代久远,不恐怖也不好笑,可我却看得笑起来。有人说,失恋后独自旅行一场可以疗伤,可我觉得反了,人是孤单不得的,越孤单,越容易神经质。
  还是热闹好,我喜欢热闹--接下来的日子很热闹,因为过年了。
  我也不知哪来的精力,写对联放烟花,买菜烧饭。
  四合院,有三间大屋,太阳好时,我便搬出一张桌子,放到院中,招呼大妈大伯,打红五,搓麻将。总之,这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生活对我产生了莫大的吸引力。
  除夕夜,我换了手机卡,打电话给卫衡。
  “新年快乐。”
  他问:“你在哪?”
  “出家当尼姑去了。”附近就是有名的佛教圣地。
  “欠了谁的债,逃这么远。”他嗤笑一声。
  院子里有小孩玩起鞭炮,我捂住耳朵,也是笑:“借了高利贷,又还不起,没办法,只得跑了。”只不过,借来透支的是感情,还不起的也是感情。
  卫衡又笑着与我聊了很久,大多是些他工作上的趣事,医院来的几个极品病人,哪个同事又出了搞笑状况,片刻沉默后,他话锋一转,问:“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我未反应过来,一会才接上:“不,卫衡,我不想接受手术。”
  长久的沉默。
  卫衡涩然开口:“浅浅,心力衰竭--手术是必然的,明白吗?”
  我望了眼铅灰的天,轻轻笑道:“明白,当然明白--只是卫衡,就算我申请移植,也等到捐赠的心脏,也成功动了手术,可术后的排异呢?移植后活着超过五年的百分比是多少,十年的又是多少,与其以后要小心翼翼,不如听天由命--卫衡,我现在相信人各有命,真的。”
  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我们一直避免谈论,可它又真实存在着,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刻意忽略,并不意味着它会消失。
  “好的,浅浅,咱们不谈--”他忽然没了声音。
  挂之前他说:“新年快乐,浅浅,顺便说一句,宗晨找你找疯了。”
  烟花声响彻云霄,似有烟灰进眼底,涨的发涩。我匆匆挂下电话,怔怔望着极尽绚烂的漫天烟火,却觉得颜色尽失,只余茫茫一片黑。
  原来还是做不到,只因这么一句话,便失了情绪。
  “小姑,开饭啦--”六岁的小侄子过来拉我,他仔细将我看了看,又问,“你也被烟灰迷了眼吗?”
  我摸摸他的脑袋:“真聪明。”
  “撒谎!”他乐的一跳,“明明就是哭了,还不好意思承认。”
  “皮痒是不,吃饭去。”
  孩子并不比大人笨,他们也犀利,只不过孩子总说出看到与想到的,而大人则假装没看见或顺水推舟的说-句--是啊,好多烟灰。
  宁愿自欺欺人,宁愿长鼻子。
  除夕夜后,我像瘪了的柿子,无精打采,用老爸的话说--谁让你前些天使劲折腾的,该了吧。
  于是初一走了些重要的亲戚后,我理所当然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恹恹的守着电视换频道。
  天气不好也不坏,没有下很大的雪,阳光若隐若无,像过了水似的,无端的让人犯懒。正好应了那句话,春乏夏困秋无力,冬日漫漫正好眠。
  电视开的很大声,我却越来越困,周遭一切渐渐模糊。
  梦到许久不见的妈妈,而我还是小时候模样,手里抓着大把的糖,喜滋滋的和她讨压岁钱。妈妈一直在笑,随后掏出红包,我去接,却怎么也够不着,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步子,着急的不行。“妈--”我急重的唤,她却不见了,眼前一片模糊。又一会,似乎知道是梦,电视声音依旧在响,可醒不过来,莫名的惶恐,只觉得右臂阵阵发麻,眼皮像胶水粘了似的重。接着,有人走了进来,将电视关了,又轻手轻脚的抱我起来,压迫在身上的力量一下消失了,很快的沉沉睡去。
  醒来后,揉着发胀的额,一时不知身何处。厚重的暮色透过薄的窗,将房间沉沉罩住,灰蓝的帘子微动,暗沉厚重,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有大段大段时间被偷走。
  这种恍惚的情绪一直持续着,我起来,开门,似陷入另一个梦。
  黄昏傍晚,落日西下,蛋黄色的余晖衬得大地一片暖意。
  他背着我,站在四合院中间,俯身与小侄子说着什么,似乎听到了响声,宗晨转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像极了那天晚上夺目的星光,刺了我的眼。
  “睡醒了?”他低低的问了一句。很寻常的话,仿佛什么事情都未发生一样,温和云淡。
  我身上所有的神经一下都醒了,冷冷问:“你来做什么?”
  “拜年。”他笑了笑,短短几天,却像是过了千万年,他看上去不好,很不好。
  我侧过脸,说:“哦,好。”然后转身进了门,肺部冷冽的空气被急急吐出,心脏莫名的一阵刺痛。
  到底还是找来了--是的,我该知道,他是宗晨,既已许诺,又怎会那么轻易离去。我知道迟早会再见面的,只没料到会这么快。他竟找到了这里,竟来的这么急。
  宗晨也未再进来,他不急不躁。
  “小姑,爷爷叫你们过去吃饭。”
  爸爸走亲戚去了,而爷爷奶奶并不认识宗晨,加上他下午早已拎着大小年货拜过年,便顺理成章以为是我朋友,也就是男朋友。
  他们极有默契的带上老花镜,郑重其事的烧了八大碗,甚至还责怪我--“朋友过来,也不事先和我们说一声,都没东西好招待。”
  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正如我说的,大人们习惯于说谎,习惯维持表面的平和。宗晨很得二老的欢心,这也是自然的,他举止得体,礼貌大方,气质卓然,也许他们只会担心齐大非偶。
  宗晨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赖了几天。
  小镇明月镇长闲,人生何事缁尘老。他说,这里适合修身养病。
  几乎过年才见面的亲戚们,并不知晓我与宗晨之间曾有的种种,而那些原委曲折也就老爸明了,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毕竟这不是界限分明的谁对谁错问题。
  其实爸他比谁都看的通透与清楚,我一直记得他曾对说的那句“孩子,你得明白,所有的幸运,都敌不过命运的无情。”
  我以前从不信,从来不信什么命运缘分,可现在,我已经真的明白月老的三生石上,并没有将我和宗晨的名字刻在一起。
  这日晚上,我家包馄饨吃。
  认为是“准女婿”的宗晨,理所当然被打发去买馄饨皮了--又怕人生地不熟,便让我带着路。小侄子难得没跟来……被一个气势嚣张的小美女给叫走了。
  黄昏傍晚,天际难得有冬季并不常见的火烧云,一大片一大片,如盛开着的鲜艳火红杜鹃花。
  这个不寻常的冬,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宗晨他起先是走在前头的,一如我们以前的习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随着光线忽长忽短,我跟在后头,两人无话。
  又或许是天边的云烧的热烈,引了他的注意,慢慢的便缓了步子--他开始与我并排齐行。
  打破沉默的也是他。
  “不爱玩了?”他侧过脸,简短的问了句。
  他问的莫名,我一时不解。
  宗晨停下步子,有意识的瞥了眼地上的影子,又淡淡看我一眼,“影子。”
  这下,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从前年少,便是喜欢跟在他身后,踩着影子玩的不亦乐乎。
  我呵了口气,一脸不屑的吐出两个字:“幼稚。”
  宗晨顿时笑的眼也眯了。
  最近我们总是有意无意的开始互揭当初的丑事。
  大路到头,朝右边拐弯,是条热闹的小巷,沿街摆着许多小摊,商贩们在这卖些水果蔬菜或者熟物,附近居民贪近,图便宜,加上东西也新鲜,一来二去的,原本冷清的巷子便兴旺起来。
  道路本就拥挤,又加上黄昏这个时分,过往行人,来去的车辆也多,我们不得不左右突围。


36.怎能两不相欠 2

  宗晨下午换了一套米色的带帽套衫,又配着水洗色的仔裤,一双皮革短靴,与平日的装扮完全不同,虽然我笑他在装嫩,但也不得不承认,除了他脑门上依旧没褪去的伤痕,着实养眼的很。
  我们转了几个摊位,都被告知馄饨皮没了,卖光了,即使有也有剩下的,也大多不好,不是皮薄便是皮厚。
  正发呆,身后猛地传来汽车喇叭声,心里突突一惊,本能的拽着身边人的衣角朝路边躲,只一秒,手已被牢牢反牵住,宗晨的声线清晰而稳定:“别慌,跟着我。”
  那次车祸后,我心底留下的阴影,一直未散去。
  他的手很大,掌心几乎包住我右手,虎口处有因长期绘图而留下的薄茧,触感特别……让人觉得安心而温暖。
  冬天的夜沉的快,不知何时,夕阳已落山,接着,暮色便铺天盖地而来,路灯依次亮起,无端填了些气氛。
  周围依旧热闹而喧杂,我与他像情侣一样,牵住彼此的手,去买饺子,哦不,馄饨皮。
  这种感觉很奇妙,安心却又忐忑,我知道的,但凡与幸福有点搭边的行为,一旦失去,会导致的心理落差便比从未拥有时多了不止一倍。
  何时我已如此瞻前顾后?
  我欲将手抽出,却纹丝不动,再暗暗用力,还是失败了--罢了,有美男豆腐不吃,那是傻子。
  我比宗晨要矮个20多公分,大约在他耳廓下,正视他需要仰视,以往每次争执时也总得先摆出脸谱,才能在气势上旗鼓相当。高个子的好处还在于天生比别人多了几分心理优势。
  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他,却见他的脸一点点融入这夜色,并不模糊,相反的,反而逐渐明晰起来。
  宗晨的头发长出不少,成了较短的平头,没了额前的刘海,少了些冷漠神秘,多了几分干净利索,又穿着今日的休闲样式,恍惚之间,像是多年前那个高中时代的他。那条巷子很快走到底,我们又从那端走了回来。
  回去时,天空竟飘起了小雪,洋洋洒洒的,像是云层的灰,漫天而来,撩拨的人心底发痒,早先日子地上深深的积雪早已褪净消失,地面干燥的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总是很容易忘记灾难--尤其是与己无甚关联的,甚至,还会有其他意义。正如张爱玲的倾城里,香港的沦陷成就了流苏,但我明白,与我和宗晨而言,那一场百年一次的雪灾,并没有成全什么,只是改变了某些东西,而那改变,谁都说不准是好还是坏。但至少现在,我宁愿宗晨没有改变。
  “下雪了。”宗晨仰头看着天,他的眉间渐白,接着很快消失。他将帽子套上,又解下脖子间的围巾,低着头,将我拉到身前,很自然的帮我围好,动作温柔。那股熟悉的冷冽清香于是瞬间灌入我的肺腑,令人贪恋着不自觉的深呼吸。
  可以拒绝什么,但往往的,无法抗拒某些东西。
  他的指尖触到我脸颊 ,“啪嗒”一下,瞬间微麻--静电反应,我和他兼一愣,结果下一秒,围巾也传来“猎猎”声……
  “电也不是这么放的吧?”我缩了缩脑袋,一边呵气,一边嘲笑宗晨,却不经意对上那眼眸--蕴着笑意与……情愫的眼。
  这样温柔的,迷人的宗晨,快让我没有抵抗力了--我对他的免疫力原就基本为零。
  他说可能要移民了,他又主动开始示好,无论怎样,我都不该在意了,每每想起叶阿姨声泪泣下的模样,想起母亲悄无声息的逝世,我便试图让心肠硬上一分。
  起风了,我垂下眼,加大步子朝前,“回去吧,家里的人要等急了。”
  对于我们迟来的馄饨皮,一家人似乎没有什么意见,事实上是,他们正热火朝天的搓着麻将。
  事实证明,精神层面的力量是无穷的,能抵御低级的生理需求,即使不吃饭,也不能不打麻将。
  “哎呀,小女婿回来啦……我们饿的都没力气打麻将勒……”某大娘扔了张一筒,眼朝我们一飘,“浅浅,赶紧的……你们两包馄饨去。”
  “我爸呢?”没看见老爸的身影。
  “哦,大概又去前堂了。”爷爷叹口气,扶了扶老花镜,又丢了张没用的牌,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老爸在叹气,还是因为摸不到想要的牌而叹气。
  “哦。”我低下头,没再说话,拎着一袋皮去了厨房。
  “转过来,”不知何时,宗晨已经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毛巾,“头发湿了,我帮你擦干。”
  我愣了愣,便要伸手过去拿毛巾,“不用,我自己来。”
  他淡淡的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不动声色的将我的手挡回去。
  干燥的毛巾带着独特的清爽气息,宗晨的动作很温柔,手指在头皮来回擦拭,一阵酥麻。
  我站在他面前,一动也不敢动,视线停留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鼻子忽然发酸。何必呢,宗晨,你想走就走吧,不用对我感到愧疚,不用对我这么好的,真的不用。
  “好了。”他朝我笑笑,好看的下巴微微一扬。
  “嗯,包馄饨去吧,大家都饿死了。”我忙隐下眼里的泪意,转身去拿馅。
  “好。”
  我们将盘子端出客厅,边看电视边包,我们心照不宣的,没有看关于雪灾的新闻报道。
  屋子里开着暖气,宗晨将外套脱了,只穿一件毛绒绒的浅灰毛衣,穿在他身上看起来空荡荡的,锁骨凛冽而冷锐,我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的喃了句:“好瘦。”那一场车祸后,他明显瘦了,下巴更加尖,脸上几乎没什么肉,没想到身上也是这么瘦。
  “心疼啦?”不知怎么回事,大娘对某些事总是特别耳尖。我心里是真的一酸,却还是笑道:“是啊是啊,我心疼了,心疼死了。”
  宗晨正娴熟的将一只馄饨包好,闻言唇角明显上扬,心情忽地大好。我也不是瞎子,虽说别扭着,但心里也是吃了蜜一样的甜。不管怎样,我都不得不承认,和宗晨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能感觉到开心。
  也罢也罢,谁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水开了,”我拭了拭额头的薄汗,在厨房叫道,“把馄饨端进来。”
  宗晨今晚真的很有家庭主男味道,虽然我知道他一向很会照顾自己,但是说起来他也是客人,就这么忙活了大晚上,从买皮到包,再调汤,又一一问了在座的要吃几只,再分别盛好,端上桌,放好勺子碗筷,这才喘口气。
  我忍不住不捉弄他,凉凉问了句:“什么时候改行到我爷爷家当保姆吧。”
  他但笑不语,意味深长。
  后来我才知道,这家伙一早知道那是爷爷故意试探他的,所以装孙子装的特卖力,任劳任怨的--就说他聪明吧,果然聪明。
  “爷爷,我去叫爸爸来吃饭。”
  “好,快回来,要冷掉的。”
  “让我去吧,”宗晨站了起来。
  我看他一眼,指了指西边,“过去第二个前堂。”
  “知道了。”
  宗晨去了很久才回来,回来时我们都已经吃好了,爸爸的眼睛红红的,我猜也猜到了,一定又在妈妈灵前哭了。
  我从电饭煲里将温着的馄饨拿出来,一人一大碗,“多吃点。”
  夜色铺天盖地的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一出屋子,冷意便直直泛上来,空气里有灼烧过后的干燥草木味。
  我们这边有个习俗,但凡大年夜,总要用食物先拜祭去的亲人,愿祖上保佑活着的人,也祝逝去的魂灵可永生安息。
  堂前是用来祭拜的地方,在四合院的一侧,与主屋隔开。爷爷家堂前用的还是旧时的低瓦灯泡,光线昏黄,让人恍惚之间分不清身处何处。
  我拿着炉子,慢慢走了过去,站在妈妈的牌位前,炉子已陈旧多年,是早时用来烘手用的。原本光亮的银质已磨的黝黑,外层雕着繁复的枝叶,内里盛了不到三分之二的灰,添着几块红透亮的炭。那原是妈妈的用的,从小她便怕冷,自嫁过来,在奶奶家得的第一样东西便是这火炉。
  点香,跪拜,我沉默地看着星火一点点燃尽。
  “对不起,妈妈,但是……能不能让爸爸忘记你,我希望他能快乐的活着,就算再娶个人也没关系,他总归还要活个几十年的,妈妈……原谅我的自私,但我真的希望,爸爸可以忘记你……”
  人总是自私的,死人怎能与温香暖玉,有血有肉的活人相比。每次看见沉默着的老爸,心里便刀割似的痛。
  但还能怎样,有些人一生只能拥有那么一次,因为太过于刻骨铭心,所以其他的再也无法取代,所以我明白爸爸的苦,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根本就做不到。
  这样的人,说好听是情痴,说难听是傻子。爸爸是,我也是,而宗晨……我希望他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香火渐渐熄灭,我小心翼翼的,将烛台上的灰烬收入炉中。
  因为跪久了,起身时膝盖有些麻木,慢慢走到门口,才看见一直靠在门边默不作声的宗晨。
  他低低的说了句:“当心。”
  “嗯。”
  出来时,夜色浓重,好在当空一轮皎皎明月,衬的大地银辉一片。
  小侄子蹦跶了出来--“我们去逛街吧。”


37.番外之宗晨 1

  夜色浓重的像是泼了墨的绒布,一点一滴渗入整个城市的上空,不时有烟花升起,照亮本就映照灯光而微红的天,像是某种仪式。
  我牵着那小侄子的手,对,就是简浅叫他小崽的那可会折腾人的小家伙,不紧不慢的走在道路的前头,后面跟着她。
  就像是任何一次我们出去一样,我在前,她在后,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
  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地面散落着零碎的鞭炮壳与烟火屑,湿漉漉的粘着,带着过年所特有的浓烈而喜庆的气息。
  “呐,走慢点……”左边的小人忽然一停,仰着头看我,眼神晶晶的亮,“等等我小姑……她走好慢。”
  我脚步一滞,转头看她,简浅低着头,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垂肩的长发微微一颤一颤,就像是多年前那样,所不同的是,那时跳动着的是富有生命力的短发,如春日的花朵,而现在的她,更像个已成长的树,静静的立在那。
  “哎,怎么停下了?”她有些愕然的抬头,小脸被风吹的有些红,脖子微缩着,像个受惊的小白兔。
  “笨蛋,你不会走快点啊,跟上我们……”小家伙不满的嘟着嘴。
  我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她皱着眉头,似自言自语:“没用啦,我永远都跟不上的……”语气竟带着不多见的透彻与淡然。
  顿了顿,她弯身笑着,对身旁的小家伙说:“不信你看哦,要是我加快步子走,他也会加快步子,不管怎样,总会被拉出一段距离的,我呀,总是跟不上这个人。”
  简浅说完站了起来,对上我的目光,淡淡一笑:“走吧。”
  有什么念头在心尖一划而过,我没动,怔然的望着她,可那念头闪的太快,我一时抓不住。
  “宗晨叔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应该等着小姑嘛,说起来,她是女孩子,要我们的保护的。”说完,那小家伙一把拉过简浅的手,笑嘻嘻的仰着脑袋看看我,又看看她,然后很大步的拉着我们朝前走,“喏,像是这样,一起走,不是很简单,怎会跟不上,你们两个好奇怪。”
  你们两个好奇怪,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那个很快闪过的念头,就这样被一个小孩子给逮住了--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可我从不会与她并排走着。
  我与她都没说话,只有这个小家伙在兴奋的说着什么,我想,如果从远处拉过镜头来的话,那就像是一场即将落幕的温馨的电影,我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在寒冬夜晚的街头,有烟花,有嬉笑声,可谁会想到,这将是我的一个即将被埋葬的美好过去,而刽子手却是我自己。
  简浅不告而别时,我像疯了似的找她。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我想起她说的药回爷爷家过年,这才想去,又四处打听,才找到了这里。
  本来一肚子的质疑,可在看见她之后,全没了,只化成满的思念,我想,我们在一起就够了。
  可她给我的感觉,就仿佛随时要逃似的,这让我很不安。
  我迫不及待的要来。
  “伤筋动骨,起码得休养百天,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看着办。”母亲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再没有激烈的反对与极端的阻扰。或许是新换的药物效果不错,她的情绪这些天也慢慢平静下来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有些歇斯底里。
  从杭州上了高速,大概有三小时左右的车程。这个浙东的旅游城市,并非是第一次来,不过是千篇一律的山水,看得多了,便再也没什么稀奇,房屋则是典型的江南小镇构造,有着大片不合理规划的住宅,参差不齐,低矮的古旧房屋之间造着不合格调的高楼建筑,精心打造的商业区反而没有老城区街道的兴旺,这都是未跟上经济的城市规划现象。
  若是平日,我的脑子里大概就只有这些吧,如何可以更好的改造旧城,计算那些房子之间的距离离标准还差多少,有几户人家会照不到阳光……诸如此类的,习惯性的职业病。
  不过这一次,出现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她的家乡。关于这里所有的一切,一下子都被烙上了一个印记,多了些莫名的亲切感,这种感觉,与先前七年时不时涌起的某种情感惊人的相似。那些日子,每每看到简,浅这类的字,心头总会一跳,有莫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却说不清是为什么,是思念还是怨恨,我也想不明白,久而久之,年少的我便将其归纳为,不过是对某习惯性事物的惯性作用罢了。
  在意识到那种情感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对于她,只是种惯性作用,可我自己也解释不通,为什么这惯性持续的时间会这么长久。
  “哎呀。”简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因为风的关系,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一直假寐的猫,呵……加菲猫,一样的会做坏事却让人讨厌不起来。“今天,影院应该不开门吧,刚过完年呢。”
  “啊……不要!”小家伙有些按耐不住的叫道,简浅也垂着眼眸,左脚又不安分的玩起地上的石子,这样的神态,她也是觉得有些失望与扫兴。
  我忽然很想笑,这个模样的她,与这个小家伙有什么差别。其实蛮想逗逗他们的,本来一开始也不是打算去影院的,不过也只是淡然的说道:“这样的话,租碟吧,应该有音像店开门的。”
  “好耶,去我家看,我爸妈都没在家,”小家伙马上又高兴起来,“唔,还要去多买些好吃的……”
  简浅想了想,淡淡的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我拐进了一个路口。
  其实她变的挺多的,当她望着我的眼神不再是炽热到不顾一切时,我应该很理智的为她的改变而感到高兴,可问题是,我只感受到巨大的空虚与失落,像是心底某处塌陷了,再也无法复原。
  小家伙一进超市,便如鱼得水,熟悉的在几个货架之间蹦跶来蹦跶去,简浅气喘吁吁的跟在后头。
  “不行,不能买糖,你又想尝尝牙医电钻的滋味么?”
  “垃圾食物,放回去……”
  “冰的,对胃不好,换。”
  我站在那,忽然觉得一阵恍惚,这样熟悉的对话与场景,只是,她已经由那个贪嘴的孩子变成了有着决定权的大人。
  “简浅,阿姨说你不能吃过寒的食物,所以这,这,这,都得放回去。”
  “不要吃太多,去春游不是野餐,这几样就够了。”
  彼时,她会急躁的跳开来,恨恨看我一眼,却又紧紧拽着手里的几样东西,左右权衡比较,小心翼翼的放一样回去,然后没几秒,又换另一样。
  那么现在的她,总算可以照顾自己了吧。
  不过,我刚萌生的这个念头,马上就消失了。
  “小姑,你最爱吃的哎……咱们一人买几大包吧??”
  “啊……可以吗?”她似乎有些犹豫,想了想,却还是乐滋滋的抱着好几大袋,又自言自语,“可是,晚上吃这么多,会肥吧。”
  我有些哭笑不得,过去一看,果然是她可以吃一整天的那些零食,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了,她下意识的将那几包东西扔回去,见我没反映,脸色微窘,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叹口气,重新拿了起来。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她怀里挑出几样东西扔回去,又淡淡的望她一眼:“记得以身作则。”
  小家伙紧张的抬头看着我们,一下明白了她的小姑不具备什么决定权,马上朝我笑:“宗晨叔叔,我想买罐巧克力,你放心,我一天就吃几颗,说到做到!”
  我忍住笑,点点头,从隔壁货架上拿下一大盒巧克力。简浅有些哀怨的看着我,见我目光扫了过去,又迅速移开眼神,其实她大可不必理会我,可我没想到,原来在她心底,我竟还一直有着威慑力的,这算不算我给她造成的惯性。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记得了,似乎简浅听宗晨,是天经地义的,就像那些数学公式,只要代入我这个X,就能解出她的方程式,就像负数永远小于正数。
  可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她是个让我感到不可理喻,头疼到要死的胡搅蛮缠的人,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女生,也并不她。
  那时候,叶阿姨总是会打电话给我:“哎,小晨,浅浅不知怎么回事又闹情绪不吃饭了,你过来一下?”
  “哎,记得和浅浅说一下,叫她别在外头乱吃东西,别往人多的地方跑。”
  诸如此类的,可我当初一直没明白,她为什么要听我的话,而在半年前离开前的那个夏日夜晚,她红着眼圈反驳我:“你为什么要无条件的对我好?为什么要一直容忍我?”
  我像是被这句话给砸醒了脑袋,然后有些狼狈的,无法反驳。是啊,为什么,明明一开始并不喜欢她的,那为什么呢,你可以好脾气成那样。
  其实都明白的吧,只是一直没去想,就像不会去质疑公式一样,可那也无法否认,没有无缘无故的开始,大概是某个傍晚,看见她欢笑着与一群人告别后,转过身来却是落寞到甚至有些毫无表情的脸。
  渐渐的,一切变得我所不能控制。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如果没有张筱,简浅大概一直会是我的方程式,而我,也会是她一直的X。
  没有如果,“如果“是这世上最让人心存侥幸却往往怅然若失的一个词。我清楚的知道没有如果。
  “回神啦,去结账。”我敛神,身边依旧是超市,空气有些沉闷,胸腔隐隐发涨是要下暴雨了吧。
  小家伙正拉着我的衣角朝前走。“等下。”我返身,又从货架上拿起一盒东西。
  “哇……”他夸张的作出表情,“是准备送给小姑吗?”
  我看着手里的那盒包装精致的粉红色巧克力礼盒,冷不防被小家伙给一撞,不禁有些窘然。
  “是吧?”他追问。
  我不语,只是拉着他朝已在那排队的简浅走过去,将礼盒放在购物车上。
  “喂,你真闷骚,这样子追不到女生的啦。”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厉害?
  “恩,你还想要变形金刚模型吗?”我拉着正准备将礼盒拿去献宝的他,淡淡说道。
  “……”


38.番外之宗晨 2

  结完帐,我将礼盒拿了出来,递给简浅:“你小侄子说要买来送给你。”
  “哇,”她低声的叫道,一下绽开笑容,有些惊喜,“真好看。”
  她的脸红红的,开心的表情都写在脸上,又弯身揉了揉小家伙的脸蛋,“恩,小姑我没白疼你哟……走,看电影去!”
  小家伙白了我一眼,低声嘀咕了几句,却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的,我看见那盒巧克力时,就想送给她,想她开心,想要对她好,这些念头从心底生出来,像是春日的苏醒的种子,再也无法深藏地底。以前我一直以为,我对她的好,就像种子发芽那么自然,可所要汲取的养分,却是她对往事的无可自拔,那些好,反而会成为一把割伤她的利刃,所以一直逃避,不想让她一直生活在过去。
  直到车祸那一瞬,什么都改变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放慢了镜头,她惊恐的脸,漫天的碎片--就这样死去,我忽然很不甘心。死之前,我想要和她在一起,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想什么呢?”那小家伙又来粘人了,我笑着揉揉他的头,拎着东西出去。
  刚从超市出来,温度的反差让我们都呵着气朝前走,我有些后悔没将车子开过来,外面实在很冷,这个地方,比杭州要冷的多。
  简浅与小家伙两人不知低声嘀咕什么,一路笑闹着,大概是被周遭不时响起的鞭炮与烟花的欢乐氛围感染了。我慢慢跟在他们后面,拎着两袋东西,控制着速度,不紧不慢的走着。
  简浅的背影有些雀跃,左手拿着粉色礼盒,右手牵着小家伙,有时也会孩子似的蹦跳着跑向前,又回头来和小家伙叫嚷,细细的笑透过喧闹声传来,可以看出她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
  我点了一根烟,轻笑出声,只是这样,一样小东西便可以换取她的好心情,她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是什么,一个冰激凌,几块巧克力,甚至只是一块糖果,不得不承认,她的high点实在很低。
  有点走神了,等到意识到什么,再抬起头来时,便看见她停在我的正前方,眼神带着欲望直直盯着我看,我挑了下眉无声反问,却见她盯的是我手里的烟。她忽然对我一笑,我刚意识到点什么,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两指之间的烟夺了过去,然后眯起眼,微仰着脑袋,狠狠的,很享受的吸了口,又弹了下烟灰,吐出一团云雾来,动作娴熟之极。
  “唔……”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满足的喟叹道,“憋死我了。”
  我哭笑不得,将小家伙拉的远些,说道:“你的臭毛病倒是一样都没改。”
  “你没听过吗,在瘾君子面前吸烟那就是引诱犯罪,哪怕是已经戒了烟的瘾君子。”她狡黠的笑,眨了眨眼,“连卫道士自己都这样了,也没资格继续对我说教啦……”
  我一愣,也没想到什么话去反驳,她总是这样,用一些不知哪冒出的歪道理来噎死你。
  只不过,对付她,我倒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我盯着她看了会,什么也没说,直接握住她的右手,快速将烟抽了回来,在她面前晃荡几下:“没资格说教,总有权利拿回来吧。”
  她怔怔的看着我,眼底闪过几丝尴尬,温暖的触感从左手传来,意识到那温度的来源后,便看见自己的左手还拽着她的手没放,我随之放开,低头猛吸了口烟。
  “哇,你一次他一次,姑姑你们两个间接接吻了哦,还两次勒……哈哈哈……”都说童言无忌,可现在的孩子未免也太早熟了吧,间接接吻都想得出来,小家伙挤眉弄眼的,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你给我闭嘴,直接都吻过了,谁还在意间接不间接的?”简浅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将他转了个身,狠狠说了句后,便大步朝前走了。
  我有点明白了,有些东西其实是有遗传因素,“咳……”我清了清嗓子,藏住脸上的笑意,将烟头丢进垃圾桶,跟了上去。
  男与女的差别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对于机器类的爱好与否。从现在的情形便可见一斑,《变形金刚》刚放了不到一刻钟,小家伙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我也重新温习着自童年便陪伴我的大黄蜂,擎天柱等等,而简浅却早已缩在沙发一角,就着落地灯的光线,翻起茶几上厚厚的几本杂志,封面上全是用灯光,妆容以及角度打造出来的千篇一律的beautiful ladies或 handsome men。
  我笑了笑 ,将已经融入汽车人大战的小家伙抱到膝盖上。某种程度上来说,只要同是男人,哪怕是一个六岁一个六十岁,也会找到共同点的,而我与简浅的共同点呢?别急,等下就有了。
  “茶还是果汁?”简浅放下杂志,百无聊赖的环顾一圈,便去了厨房,脑袋靠着门,问我们两个。
  “果汁!”
  “果汁。”
  “看来你们两个的共同点不止汽车人嘛,”她笑笑,拿了两杯果汁出来,盘腿坐到一边。
  “那当然,我们都是男人。”膝盖上的小男子汉很豪气的发话了,抬头瞅我,“我还喜欢画画,你呢?
  “唔,”我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下,“我……也喜欢,不过我只画房子。”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似乎在犹豫什么,又过了会,从我身上爬了下来,蹬蹬跑进了里屋,过几分钟抱着个大大的画本奔过来。
  “呐,给你看,都是我画的。”他的表情难得有些羞涩起来。
  简浅此时也从沙发那头挪了过来,翻开画本,神色颇为自豪的卖起瓜:“看看我们小画家的杰作,比你那些生硬呆板的线条建筑可有趣多了。”
  我看了她一眼,笑:“那些生硬的呆板的线条,是工作,我平时,也会做些超现实的有趣的业余设计”
  “至少那些线条可以换你身上的Armani,以及放在门口的hugo Boss皮鞋,而你的超现实的,可就不一定了。”
  我怔了下,用拇指轻碰了下鼻子,这是我一个习惯动作,还是很早之前被她给指出来的,那天下午,不知在争着什么,她忽然促狭的说了句:“算了算了,我才懒得和老摸鼻子的人争论。”
  “好吧,”我因想起她那时的表情而笑了起来,“不过,你说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要是好好学习可以换很多名牌的话,那我肠子都已经悔青了。”
  “我早告诉过你了,要好好学习。”我目光移到小家伙身子,轻笑道,“听见没,如果不想十几年后和你姑姑一样后悔,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小家伙翻了个白眼:“看我的画!”
  我认真的看了那些画,多数是些冷色调的刚硬却造型奇特的汽车与机器人之类的机械,也有些色彩夸张,反差极大的景物,颠倒的房子,天空的鱼,失去轮廓的月亮等等。
  “好吧,我承认。”一本翻完,我摸了摸正一脸期待着的小家伙的脑袋,“虽然我只是个计算怎样让线条构造的承受所需重量的建筑工人……唔,但是小艺术家了,今年六岁?”
  “过完年,七岁了。”简浅看了看我,笑着说道。
  “那么,”我低下头看着他,认真的问,“小艺术家,想去看画展吗?”
  “真的?”他眼睛亮了起来。
  “恩,四月份,我有个朋友会来上海开画展,到时候带你去见他。”
  “哇哦!真的真的?那约好了,到时候你一定得带我去。”他一下站的笔直,兴奋的说道,一本正经的学着大人语气,“不见不散。”
  “不散你个头。”简浅笑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去,把画本放回去。”
  电影这时刚好放完了,正放着片尾曲,客厅只剩下我与她两个人了。
  “原来你也会这么热心。”简浅盘腿抱着个枕头,转过头,脸庞随着屏幕的灯光时明时黯,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不真实极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我一下子沉默下来,一个人面对她,我总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那仅有的三年相处里,被时光褪去了外壳,不知怎的,剩下的竟然都是些芝麻大小的,不甚重要的琐事以及某个场景,比如她趴着睡觉时总皱着的眉头,比如她永远跟在后头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比如被她咬的扁扁的吸管……
  我想,对我来说,最难的事情便是如何与简浅单独的心平气和的相处与交谈。安明说,这也是一种病,我想,可能真的是吧。
  我呼了口气,觉得有些热,便解了几个衬衫的扣子,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然后才开口道:“我喜欢这个孩子。”
  “恩。”
  “而且,他的画真的很不错……”我又喝了果汁。
  “是不错。”
  “你……可以和他父母说说,好好培养。”果汁已经见底了,简浅看见了,抿着嘴看了我一眼,“我再去给你倒。”
  “谢谢。”
  她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踩过毛毯,地板,走进了厨房,茶几上倒扣着几个空的杯子。
  我怔怔的看着杯子,忽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话,那是我很早之前看的一部美剧,里面某个配角将装满水的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对一直试图掩藏情感或压根没明白自己的心的男主角说:“你这样看去,好像它是空的,但其实,早就装满了,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就像你的心一样。”
  我看着简浅光着脚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这句话,早就满了,满的再也装不下其他。在离开她之后,我才明白原来真正的想念一个人,那种感觉不是强烈与迅猛,猝不及防的如同涨潮的海浪,而是细无声的,缓缓的逐渐的,在你没有意识到之前,将你淹没,直到一点一点的沉入海底,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就是思念。
  “呐。”她递过果汁,半蹲着身子在电视柜下找东西,边问我,“继续看电影,还是听唱片?”
  我这才注意到那边有台黑胶的唱片机,笑道:“你小侄子的爸妈,还蛮会享受生活的。”
  “他们两个,受小资影响太严重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唱片机,成套成套的CD与碟片,咖啡也要自己磨豆,连过个年,都跑到香港,还不带上孩子,哼……”
  “听歌吧,”我走了过去,站在她身旁,“看看,有什么好的CD。”
  “唔,”她挪开点距离,手指灵巧的在CD架上跳动着,我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跟过去。
  “这个吧。”
  “呀,找到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她的指尖与我的目光一起停下,在一张浅灰色的CD封面上。
  “嘿嘿……”她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朝我扬了扬,笑容sunshine,“我们总算找到了一些共同点,对吧?”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有丝刘海遮住了眼,唇角的酒窝让人发晕,我觉得有些醉了,清了清发涩的喉咙,情不自禁的伸过手,将她的刘海撩到一边,微微笑着说:“是啊,我们……有共同点了。”
  但是简浅,我们不是总算有共同点了,至少,或者,我们都曾共同爱过对方,虽然爱的时间不一样,可那,也算是共同点。
  她的脸很红,看起来有些惊惶,又有些薄窘,手就这样僵在半空,相信我也一样,只是不知她有没有看出来,我很快的起身,镇定的拿过她手里的CD,很淡的说道:“不好意思,刚你额上有只小虫子。”
  说完,连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假,便起身说道:“我去看看小家伙,怎么还没出来。”
  我将CD放进唱片机,很快,歌声缓解了我们的窘迫与有些暧昧的气氛。Michael Buble 略带深情而欢快的声音环绕在房间内。
  “you can dance,
  every dance with the guy who gives you the eye,
  let him hold you tight.
  You can smile,
  Smile for the man who held you hand beneath the pale moonlight……”
  然后,我走进了小家伙的房间,一看,原来他抱着画册睡着了,唇角还带着笑,我把他的外套与裤子脱下,又盖上被子,最后将门关上。
  出来时,简浅还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背影看起来单薄而倔强,长发将她的侧脸遮住,灯光投射下的影子清晰而落寞。
  “ baby don’t you know I love you so,
  Can’t you feel it when we touch,
  I will never never let you go,
  I love you so much。
  you can dance,
  go and carry on till the night is gone……”
  空气里还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一种茉莉花的清香,唱片机继续着它单调却并不寂寞的工作,茶几上的果汁还冒着热气,我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像是有一根线穿过我的心脏,那根线,绕过唱片机,茶几,果汁,紧紧拽在她的手里,简浅她不需要做什么,却将我的心一下子抽紧掏空。
  我想起半年前,相似的场景,她尖锐而喘息着质问我的那些话,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她强装镇定却苍白的脸,她抱着我时的紧张与颤动。
  我忽然觉得很累了,带着面具这么久,现在,只想好好与她一起。
  “But don’t foeget who’s taking you home,
  And in whose arms you’re gonna be。
  so darling,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save the very last dance for me……”
  “can i hve a dance with you ?”我慢慢的走了过去,俯下身去,将手送到她的身前,低声而温柔的问道。
  “sure。”
  这注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39.番外之卫衡 1

  作为一个医生,我有时候也挺困扰的,哦,我指的并不是生老病死那么沉重话题,事实上,我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想了,相反,我是指那些--某方面的事情的困扰。
  那些长相可爱或者漂亮的护士,能干而职业的女医生,又或者,一些年轻的单身女病人或者家属。若将她们对我的厚爱说成困扰的话,是不是很欠扁?
  言归正传,不知从哪开始,那--就从我住的地方说起吧。我并没有住在家里--事实上,自从大学之后,我对家,莫名其妙就多了份疏离感,不管是来自父亲还是母亲关切的目光,总会让我觉得不自由。对,我是个极度追求自由的人,甚至说,是有些过了头的。
  我住在医院分配的单身公寓里,尽管这个上了年头的小区正对着太平间,也丝毫不能减少我们对它的热爱。我们是指同住一层楼的四位医生,我(或者我家的狗)感冒时找隔壁的内科医生,想要喝些中药养生汤时去总有一股植物苦味的对门,不过,我绝对不希望有机会去对门隔壁--那位急救室的眼镜兄弟,总是风风火火的模样。
  我们所在的这个楼有个别致古典却绝对吸引眼球的雅称--青楼。源自墙面的颜色,古旧深沉的青色,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难忘的青,有着久远年代的气息。
  我见到简浅的第一眼,哦,不,不是第一眼,便是在青楼。只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将她与什么人联系起来。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注意她的,或者说,也许之前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了,就像见到便利店的店员,每天送报纸的大伯,那些比路人多一些的陌生人。
  也不知是从哪次开始,一到周六,如果我在家,总会走到阳台,下意识的看一眼青楼前面那条通往医院的近路,虽然多数时候不会见到她,但若见到了,心底便会有“哈,果然被我看见了”,类似这种无聊的情绪。
  渐渐的,就成了一种习惯,若在家,便想要去阳台逛逛,不然就像少了什么似的,坐立不安,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青楼的名字太有感觉?
  从四楼的阳台望下去,并不能看清她的脸,只见她个头瘦小,背着个很大的包,从我这个角度看,她的包基本遮占了大半的身形。
  她走路总是很轻快,好像去的是某个打折的商场,而不是医院--基本上,要固定时间去医院的人,不是眉头深锁就是一张麻木的脸,很少有见到她这样的。
  先前我以为她是工作人员,医生?护士?但事实上,一看便不是,这行久了,也一眼能看出是不是圈内人,或者是后勤?但没有哪个后勤只在周六才会来医院。
  我虽然对她感兴趣,却也并不想更进一步,与女人保持距离,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但这并不意外着,女人也会对我保持距离,虽然大多时候也是享受的,毕竟受到异性的喜欢算不上一件坏事--前提是,保持着距离的喜欢。
  比如说去年才进手术室的周护士,总会在术前塞给我几块巧克力补充能量,肝脏科年纪比我大的美女医生总跨学科的与我商讨如何同时进行肝脏切除与心脏手术,或者住院部楼下负责登记的张小姐每次和我说话便结巴……这种距离的异性相吸,确实增添了不少枯燥工作的乐趣。
  直到章源源的出现。
  她父亲得的是比较常见的风湿性心脏病,由风湿热活动,累及心脏瓣膜而造成的心脏病变,本来情况一直稳定,定期由内科潘医生调理,大概是上了年纪或者工作因素,近段时候出现并发症,呼吸困难,眩晕昏厥,病情加重,主治医生决定转外科动手术,瓣膜置换术。
  手术后,章源源便拎着东西上门感谢--这类家属不少,将心比心,我很客气的请她吃了顿饭,送她回家,并将那一袋礼盒还了回去。
  也是从那次开始,她出现在医院的次数多了,尽管术后调理还是由原来的内科医生负责,她却一天若干次的出现在我面前,都是来不耻下问的。
  显然我是个好医生,也就礼貌得力的一一回答了那些可以直接百度的问题,一段时候之后--也就是他父亲出院前夕,章源源忽然伤感的说要请我吃饭,对于她莫名的情绪低落,我不明白,出院明显是件好事情,直到她支吾着说以后见面机会要少了,我才迟钝的反应过来。
  不是我退化了,而是那段时间我刚好对简浅产生了兴趣--那么久了,我竟一直没发现,原来她每周六去见的医生是心脏内科的文老头。
  那日我刚好有个手术,上午十点开始,我提前到了医院,顺便去病房看下章源源父亲恢复的怎么样,也就碰上他的主治医生潘,他大概有急事,匆忙的将一个文件给我,让我转交给文大夫。
  文大夫并不在--我刚上楼梯便看见他办公室的门紧关着,这时周护士来了电话,催我去手术室,我拿着文件转身下楼,迎面碰上了一个人,她低着头在回信息,并没有看见我。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她就是她,直到又向前走了几步,心头蓦地一跳--那个熟悉的大包。
  我回头一看,果然是她。
  我见她熟门熟路的走到文老头门前,依旧在发信息,结果脑袋直接就朝门撞了上去,我忍住笑,站在楼梯口等她回头,我想看看她的脸。
  简浅捂着头,茫然的抬眼,又轻呼了句“哎呀,忘记他今天要去上海了。”
  她的声音!
  我心里一滞,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悸动,又或者是满满的期待,一向平静的我,竟然有点不知所措--在就要进行手术的时候。
  我匆匆的下楼,既然已经知道她是来找文老头就好办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调整好状态,努力将心思放到手术上,洗手,消毒,换衣服,很好,眼前只有那个跳动的心脏了。
  这一场手术,到下午三点多才结束,我换下衣服,便给文老头打了电话,他死活不肯透露情况,说是病人隐私,后来才勉强告诉我简浅五岁时做过心房间隔缺损手术,但术后一直很健康,并没有什么影响。
  文老头一定还瞒着什么,先天性里的房间隔缺损手术,恢复的好,一般对生活没什么影响,而且她是在五岁动的手术,时间也正好,照理说不会对目前的生活产生什么大影响,更不用这么频繁到医院,况且她随身还带着硝酸甘油片,那救命药片最大的用处是抗心绞痛--冠心病心绞痛?
  我不确定,这种心脏病发病率较高的是中老年人,后期的原因居多,吸烟,肥胖,辐射,高血压血脂等等,而年轻人的话,或者是……家族遗传造成的代谢缺陷,从而发生高脂血症,内膜损伤等,才会促进动脉粥样硬化形成……我不敢想下去……
  后来我也动不动就去文老头那里探口风,可惜他嘴巴牢靠的很,半点底也摸不出,虽说医生有保密的义务,但一般的病情,医生彼此之间大多会交流沟通,可偏偏是他这个老头--他真该为国家保密局去工作。
  虽然没有明确,但我大致也了解了,也肯定她便是当初要求父亲做手术的人,七年时间的改变并不大,我还是能认出她样貌的。
  我问自己想做什么,该怎么做,直接走到她面前告诉她,“嗨,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可惜一直没机会表白?”
  如果在知道那些病情之前--也许我会。当初只是以为她身体虚弱不适合手术,却没想到会是如此。
  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这类心脏病人的想法--害怕让别人知道,心绞痛,大多时候是侥幸的,但只要一点点的不幸,就足够了。
  我想要认识她,就当从未见面过那样,就当--我根本不知道她的病,也许如此,她才更会接受。
  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与宗晨竟会有那样的过去。早在我认识她之前,宗晨便已经在她的生活中存在了三年,并且,也一直喜欢了三年。
  我与宗晨并不太熟,不过一直知道有这么个人,01年出国念大学的人还不是很多,我大二出去,宗晨高考完便去了,说来也巧,我们同一年出去,是在同一家留学中介办的。
  那时我跟着父亲办理最后的手续,恰好看见他也跟着父亲过来咨询,戴着副黑框眼镜,神色漠然,冷冰冰的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似的,不过我也注意到了,他的情绪相当低落,几乎一直没有说话。
  父亲和中介的人谈些事情,我便在外头等着,然后听见宗晨的爸爸低声问了句:“你想好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我出去走走。”
  我跟父亲出来时,看见他进去,那一瞬间他的眼神让我难以忘记,满满的悲伤--是因为这里有了思念的人吧。
  我猜对了,只是没料到那人竟然会是简浅。
  后来有一回,06年吧,我去伦敦做短期学术交流,遇见一些同胞,自然而然的,我便顺口问他们认不认识宗晨。
  他们说,认识啊,建筑业的中国小天才嘛,听说正最近全力以赴准备着想要参与new ideal项目呢,这么年轻,可真了不起……
  之后便也会关注一下他的消息,在报纸上看见他如愿以偿的进入时并不惊讶,我惊讶的是,没过多久竟然主动放弃了--他回国了。
  再次见到他是在医院,他们家与章家关系好像很不错,自然过来探病,有意思的是,章家希望把女儿嫁给宗晨,这也是我一开始并不明白章源源心思的原因,我一直觉得,她与宗晨是一对。
  宗晨似乎对她很好,但是--以男人的角度,我倒觉得那种好像是补偿,又像是照顾亲人,缺少男女之情该有的奇妙感觉,又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恋爱方式?
  但我忘了,一般爱情只有两种形式,一种是轰轰烈烈,飞蛾扑火,一种则是沉淀之后的平平淡淡。
  宗晨与简浅的事是章源源和我说的。也是周六的下午,我值班,正打算出去觅食,在门口又“巧遇”了章源源,顺理成章的我请她吃饭。
  在广合缘,我们真巧遇了简浅,她在应酬,穿着很正式的职业装,不停的跟同桌的一位中年大叔说笑,桌子边还放着几张纸,大概是合同,那一幕看的我很是刺眼。
  也许我盯着太过了,章源源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很不以为然的说:“你……认识她啊?”那语气让我很不舒服。
  我淡淡的说,是,她是我同事的病人。
  章源源自顾自笑了,觉察出了我的不高兴,说:“真巧,宗晨以前是她的家教,当了三年,如果不出国,还在杭州念大学的话,可能还继续当呢。”
  我心里顿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让我很不安,我只好假装不在意的开玩笑:“哦,那接下来,简浅不会喜欢上了老师吧……”
  “哇,还真让你说对了……她,可喜欢宗晨了,一直缠着不放……”章源源的口气又变得不屑起来,她说了很多,基本上把他们之间有的没的都说了--最后结局是,宗晨喜欢的是章媛媛的表姐,可惜表姐死了,宗晨伤心过度出国,简浅,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这家店的菜今天不对我的胃口,便推说要先回医院了。走的时候,又看了眼简浅,她这次在埋头苦吃。
  我一直奇怪的是是,简浅竟然会有那么热烈而疯狂的过去,就像是一朵向日葵,不顾一切的释放生命的力量--尽管那力量比很多人都要微弱,但她却用了全部的热情。
  这一点,许多人都没有做到,包括我--如果当初我有勇气去问她的名字,此时或许会不一样,不过,我希望现在不会太迟。
  就在我准备制造机会,认识简浅前,又一次的,我委婉的暗示了章源源我们不可能--对于女孩子,我总会留下一些情面。
  当然我也很高兴她又去找宗晨了--不管是诉苦也好,寻安慰也罢,有时候女人脆弱的,只是需要一个肩膀。自私一点么,最好,她干脆就跟宗晨算了。
  宗晨这个时候已经成为我的假想敌了,而事实上,他一直都是。
  我还没有行动,宗晨就找上我了。
  他直截了当问我,章媛媛有没有可能。
  我双手一摊,说,这事想必你比我还明白。想到他拒绝简浅,我心里又是高兴又是不忿--高兴他的拒绝,不忿他的看轻。
  他沉思片刻,然后对我说,“既然这样,那请别给她任何希望,不要见她,不要接她电话,不要给她任何可能的暗示,完完全全的,当成陌生人。”
  当时我就想,靠,好狠一男人。
  宗晨确实狠,单从他对自己,对简浅就看得出来,那么冷漠绝情--换我怎么也做不到。
  我带着一点洞察先知的优越感,眯着眼笑道,“既然这样,咱们互相帮忙吧,我让章源源断了念头,你--帮我认识个人。”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也承认自己有私心,我想看看他反映与回答,但没想到,一提起简浅的名字,他的表现会那么强烈。
  当我看到宗晨的眼神--那强装冷漠,极度克制却又无法彻底放弃,满是缠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眼神时,我忽然觉得,章源源说错了,让他伤心到出国的人也许不是她那可怜的表姐。
  当然,我也有了一丝危机感。
  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然后问:“怎么样?”
  我以为他会直接拒绝。
  我说:“听说你和简浅认识,其实我对她有好感很久了,不如你帮忙介绍下,这样章源源也明白我的意思啦。”
  我看着他的眼睛,细条慢理的。
  他站在那没动,像个冷漠的雕像,只是不留痕迹的望着我,我明白,他在伪装,可惜,我很聪明。
  但我想错了,他竟然没有拒绝,他说,好。
  是不是学建筑的人,神经都短路?
  我也不明白自己年少时对于那个倔强简浅莫名的依恋到底算什么,但至少,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对我都有莫名的吸引力--就像磁铁。


40.番外之卫衡 2

  这股磁力,让我越发的想要接近她。
  只不过,我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与简浅认识,也没意识到,她原来是个这么开朗有趣的人,当她打来电话瞎口胡诌时,我拼命忍住笑才没将茶喷出来。
  青梅竹马,还小学同学?
  我对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尽量用十分平静的语气,故意去堵她的话--一当然,我更需要努力去控制笑声。
  她怎么会想到用那么雷人而拙劣的一招,还对暗号?真想知道她的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我继续与她胡扯着,直到她边笑边试探着提出见面,我自然答应了。
  尽管整通电话,她的语气欢快而高调,但我还是听出了她情绪里那不宜察觉的低落。
  挂下电话后,我从包里掏出前几日宗晨留下的名片,想了想,还是给他打了电话,我至少得搞清楚这家伙究竟对简浅说了什么。
  他的回答让我吃惊,也让我对他处理感情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他平静的说,“卫医生,我做的比你所要求的更多,让她主动来接近你--我希望你处理章源源的事情也能更快一些。”
  他的语气让我很难将他与几日前的那个男人联系起来。
  我明白了简浅语气里的低落从何而来,当然这还并不能让我确定在她心底依旧占据地位的,那个人到底有多重要。
  第二天我并没有如期赴约,也没有去医院,反而关掉手机在家呆了一天,我需要时间思考,来告诉自己,这究竟是不是我所想要的,以这种差不多欺骗的形式开始。
  对于感情,我自认为一向明确的很,黑白分明,无需多说,内心深处对于年少时简浅的那个影子,所持有的模糊而坚持的依恋也一度让我困惑,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小到大,基本上我所有的一切,都由着家里安排,我并不排斥却也漠然麻木的对待这种安排,成为他们想要我成为的。
  直到有一天,也许只是青春期所特有的反叛心理,我拒绝了父亲提出的上医科大学的建议,我厌恶这不成一变的现状,父亲是医生,母亲也是医生,我又成了医生,这实在太枯燥了。
  我表现的坚决让父母感到意外,他们原本以为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我跑到医院去,激烈的和父亲争锋相对,我说我需要自由,我需要自己的决定,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去医院证明自己的立场,也因此见到了简浅,她那个时候远没有现在平静,看上去尖锐而锋利,像个浑身充满刺的刺猬,像个会咬人的小野猫,但她却温顺的低着头,几乎天天在父亲的办公室里,低声的请求着什么,一只手里紧紧拽着病历。
  到了后来的几天,我也不明白自己去医院到底是为了说服父亲,还是只想看看这个倔强到有些奇怪的女孩。
  听了一些对话,也模糊知道了些,她为什么而请求父亲,瞒着父母只身从杭州跑来,为了说服医生给她开刀,捐赠肾脏给她的姐姐。
  这实在是比较离奇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父母,医院又为什么不答应……我产生好奇的同时,也慢慢的意识到,原来我的行为有多无理取闹。
  相比比我年纪小那么多的她,我像个无事生非的孩子,吵着说要自由,却连什么事自由都不明白。
  我记得她低垂着眼说的那句话,“只要活着,什么都好。”也渐渐明白了,医生这个职业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存在意义,当抛开束缚在其上的所有光辉与诋毁,只剩下最简单的一件事,挽救生命,比如,答应某个女孩的要求。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一种经历,没有人教育,也没有人说教,我只是看着一个女孩努力为别人争取着生命,这对当时的我来说确实震撼。
  我想当医生。家里对我的转变感到很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填报志愿的那天,我对父亲说,帮帮那个孩子吧,或许情况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至少试一试。
  很遗憾的是,简浅还是没能如愿,。我看着她离开了医院,回去杭州,心里莫名的感到失落。
  回国后,我也没有回到父亲的医院,选了临近的杭州。
  不管怎么样,简浅当时有没有意识到都好,总之,她对当时的我,影响真的很大。
  而现在,她忽然就要闯入我的生活,这竟然让我感到有一丝的不知所措,就像是突然的测验,没准备的就来了。
  直到傍晚,我到底没忍住,还是给她打了电话,意外的是,她并没有生气,我请她吃饭。巧的是,在那里我们遇上了宗晨与章源源,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情侣,或许,我和简浅看起来也像,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发觉她有些不对头,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紫,呼吸急促,握着的杯身也微微颤抖,她抓着包跑向了洗手间--我猜到了怎么回事,心蓦地一紧。
  看样子,宗晨并不知道她身体的真实情况,他冷冷的站在那,什么都不说,便对简浅产生那么大的影响,我突然很想让他彻底的,离开简浅的生活,不管身心,对她来说都有好处。
  宗晨几乎是目送着她跑开,灼灼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依然带着深深的复杂情绪,他淡淡的扫了眼桌上的盘子,回头对我说道:“她的胃不好,别带她吃冷硬的东西,咖啡……也不行。”
  我冷冷笑了一下,这个愚蠢的男人,竟然以为她是胃不舒服。
  我眯眼看着他,慢腾腾的回答:“我是个医生,知道怎么样……对她最好。”
  章源源脸色铁青的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她显然没有料到我竟然会与简浅在一起,可她却还装模作样的和简浅打招呼,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我感到深深的厌恶。
  简浅回来之后,我自然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不动声色的准备送她回家,从后视镜里,我一直看着她紧紧拽着包的袋子,力道之大,似乎要将它扯下来。
  我换了舒缓的音乐,又说了几个笑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渐渐的,她也放松下来,情绪看起来好多了。
  我假装很意外的,抽了抽鼻子,然后问,“硝酸甘油片?”
  她愣了几秒钟,眼里是沉甸甸的疲惫与淡淡的低落,那瞬间,我后悔自己这么莽撞。不过之后她笑了起来,眯着眼反问我,“你是狗吗?”
  我松了口气,事实上,我希望她在我面前不需要伪装什么,再说了,我是医生。看起来她很相信我--或者是因为我是医生?总之,她毫不戒备的在我的车上睡着了,尽管眉头还微皱着,但确实放松了不少。
  为了不吵醒她,我关掉音乐,一直开着车子,一圈一圈,也不知兜了多久,她才慢悠悠的醒过来,茫然的睁着眼,等到反映过来后又不好意思的对不起。
  后来的日子,我们理所当然的接触,虽然我总是有着各种奇怪的借口--但只是借口,我借用她当了几回挡箭牌,而事实上,我只是想见她了。
  医院的工作很忙,我也不时要去各地参加交流会,因此见面的机会并不太多,不过这似乎并不是问题,我与她之间,有种奇妙的亲切感--那并不是随着相处时间长短而决定的。事实上,自从她知道我是心脏科医生后,与我的相处轻松了许多,甚至开玩笑说,要是有天又要上手术台,一定不能让我去主刀。
  我有点不高兴她质疑我的专业能力,便问她为什么。
  结果她说,万一手术过程中,护士被你的桃花眼迷倒了,递镊子的递了剪刀,我怎么办呀。
  我哈哈大笑。
  有几次她周末事,便也会让我去文老头那帮忙拿药--当看见文老头一脸郁闷的样子时,我的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很多。有时候我们也会在医院碰见,聊几句,吃个饭,渐渐的,一些同事也知道了,他们开着玩笑,说我终于开窍了,青楼里其他三位医生还闹着要我请吃饭。
  直到我对门隔壁的那位急救室兄弟一日忽然打来电话,慌慌张张的说,“你的那朵桃花,昏倒了,在我们这,赶快过来。”
  我一听到这消息,只觉得浑身冰冷,有那么几秒钟,竟然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甚至忘记了问原因,匆匆赶到医院,简浅还在病床上昏睡着。
  我看见宗晨站在病床边,整个人紧绷着,僵硬了似的站在那,一动不动。我先是去问了急救室的眼镜兄,他说还好送来的时间很及时,加之病人之前一直有用药,情况并不严重,可能是情绪激动加上室内气闷导致的昏厥。
  我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回过头问,“送他来的那位先生知道病情吗?”
  他摊手,摇了摇头,“她是文大夫的病人,直接由他转走了,并没有说什么。”
  我若有所思的走了出去,胸腔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我喘不过气,不管怎样,我都得找宗晨谈一谈,很明显,简浅这次会昏倒,与他有很大的关系。
  我把他叫了出来,直接了当的问:“她和你在一起时昏倒的?”
  宗晨看起来很不好,脸色苍白,神色焦虑,我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几丝不安与恐惧。
  他有些烦躁的点点头。
  我顿了顿,继续问:“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却问了我一个不相关的问题,“简浅……只是因为发烧而昏倒?”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撒了谎,“是的,她的体质……不大好。”
  “哦,”他松了口气,似乎放心了些,想了一会回答我刚刚的问题,“或者……可能是因为她洗澡时间过长,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她的情绪有些激动……”
  他说完又皱着眉头,重复问了遍“你确定没事吗,卫医生?”
  我只觉得心底一阵焦躁,这焦躁让我的语气听起来极为不善没,“目前没事……但可以明确的是--如果你希望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最好离她远点,别让她的情绪波动过大!”
  毫无疑问,宗晨的回答让我产生了一些其他联想,更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牵连,我搞不清楚面前这个男人的想法。
  我知道他现在,似乎试图与章源源在一起,我不止一次看见他们在一起,又或者不是,因为实在不像,换句话说,要么他是很勉强的在试着与其他女人交往,而章源源,恰好在身边而已。
  以前我不知在哪看到过这么一句话,说的是,凡是总有个先来后到,但只有爱情例外,可我现在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如果我能先一步认识她,结果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简浅醒过来时,我正趴在床头小憩,听到她叫我的名字,便迅速抬头,她看着我,神色漠然,她的语气平静的有些过分:“严重吗?”
  我愣了好久,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后来才笑了笑,又逗她玩,最后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相信我的话,或许她自己比谁都明白。
  我在她身上看到的乐观与不在意,也许并不代表她不知道,更大的可能是,一直以来,简浅都在随时做着这个准备。
  我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笑着陪她聊天--然后不知怎么地,聊到了宗晨。她问我认识不认识,我说认识的,就这么一来二去,话题始终围绕着他在转,而之后没多久,我便悲哀的发现,不管是她的言语,还是表情和眼神,都不自觉的透出对宗晨的眷恋,而我倒像个旁观者,清楚而透彻的看清了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与牵挂,这种情绪让我觉得不安和难过,我开始意识到,也许她的心底早就铸好了铜墙铁壁,我迟了一步,便再也没有资格进入。
  我只能一步步,小心而谨慎的靠近她。但她其实是个很好哄的人,稍微用点心思,便哄得乐呵呵的,我喜欢这样的个性,易满足,让人忍不住就想逗她,更想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我渐渐的,将自己与她的联系越缠越紧,先前的她,与我真正的生活并无多大关系,而现在她真实的走进了我的生活,与我息息相关。
  她想要喝水,我把水给她,结果一不小心将水全倒在被单上了……接着我又倒了一杯,这次坚持我帮她拿杯子,她小心翼翼靠近我,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被她身上香甜的味道晃了神。
  等我意识到时,宗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他冷冷的看了我们一眼,丢下手里的东西便走了。
  我并没有感到尴尬,尽管清楚的看到了他们两人彼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宗晨他既然已经做出了No的选择,便得为此付出代价。简浅那之后便有些不大对头,恍恍惚惚的让人心疼,第二日她什么都没说便出院了,我找到文老头又拿了些药,照着病历上的地址找去了她家。
  简浅没在,接待我的是她父亲。我只说是她的朋友,又刚好是医生,顺道便将她的药带过来,显然他对于我知晓简浅病情这件事感到意外。不过之后,却是舒了口气,语气也真挚了很多,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怎么与简浅认识的,多久了等等,看来这是做父母的通病--对于子女交往的异性朋友,总是格外关注。
  对于那些问题,我一一斟酌着语句,最后只说在医院认识的,因为是文大夫的同事,一来二去便和简浅也熟了,这样的认识过程才像话。
  简伯伯并不知道前几天简浅昏厥的事,我也瞒下不说。接着,我又委婉的表达了我对简浅的好感--曲线救国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他很高兴的拍了拍我的肩,笑得合不拢嘴,让我平时多照顾下小浅,我笑着说那是自然。
  离开时简浅依旧没有回家,我并不在意,确实也有意外的收获。
  以前总觉得时间过得快,但与简浅认识之后,才发现时间过的特别慢。
  后来有一回吃饭,她竟和我抢着要吸烟--我没想到她曾有烟瘾,对于一个只有20多岁的女孩来说,这实在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更何况她的身体本应该注意远离这些的,吸烟可是首要的一条。
  我们继续有的没的聊着,后来也不知为什么,或许只是她挑起了我的倾诉欲望。
  我对她讲了那段过去,讲的很慢,事实上,我一直希望--等我讲完或没讲完,她会忽然醒悟过来,跳起来跟我说,“嘿,真巧,那个女孩是我呀。”
  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像是彻底忘记了这段过去一样,没有任何反映,只是在最后,她笑着说,“怎么有人比我还傻。”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记得,或者真的忘记了,或者没有意识到我说的是她,或者……她早知道了,只是在假装……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我已经将心底要说的都说了,虽然遗憾,但毕竟已经过去了,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要一直陪着她,分享她的开心与不开心,陪着她度过那些糟糕而让人悲伤的日子,送她回家的时候,我将烟盒子递给她,给了她两个选择--不管怎样,至少她都会想到我了。
  若没有后来的那次意外,或许我们便一直这样慢慢的相处下去,不温不火。
  那日章源源的情绪十分激动,她给我打了几十通的电话,我当然都没接--事实上宗晨教的那几招挺有用的,她好像是真的死心了,不过忽然这样,让我有些迷惑。
  后来给我打电话的是宗晨,他低着嗓子让我去一趟他的家,声音里透出厚重的疲惫,我还以为是章源源将他搞得不安宁。
  到了他家,章源源果然也在,红着眼坐在沙发边角上,一直抽泣着,我用眼神问宗晨是什么状况,他淡淡的说了句,“她家的人希望她能早点结婚,毕竟她父亲身体不大好……逼的很紧,差不多已经定下人了。”
  我愕然,竟然还有这个样子的……
  我舔了舔唇问,“那人,不会是你吧?”
  宗晨很难得的笑了,说笑也勉强,只是扯了扯嘴角,我看得出他真的很疲惫。
  “我也试过,可惜不行……”他停了下来,轻轻的咳了几声,接着说道,“事实上,母亲身体不好,我等回英国了……我希望,能尽快解决这边的事。”
  “怎么解决?”我摊手,“叫我娶了她?”
  他漠然的看我一眼,“当然不是。我找你来……是希望你能和她彻底的好好谈谈,该怎么样怎么样。”
  章源源的声音蓦地大了几分,看向宗晨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就奇怪了,一个章源源值得他如此劳心?或者,他真的对章源源的表姐余情未了,爱屋及乌。
  “你们谈吧,我出去买些东西。”宗晨眉头深深的皱着,神态极不自然,似乎忍着什么痛楚,我看了一眼章源源,不禁无奈,她就没点眼色?连这种事情也要来麻烦别人。我叹了口气,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点了根烟,想着怎么说好。
  “我说……你别哭了,我对你……真的没什么想法,再说我们相处时间也不久,感情也没深到这个地步啊……”我乱扯一气。
  她梗咽着没说什么,门铃刚好响了,便站起身来去开门,我以为是宗晨,后来又觉得不对,他自己应该有钥匙的--竟然是简浅。
  我觉得不舒服,很不舒服,这可是宗晨的家,她为什么来。
  她进来时显然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我心里也觉得不妙--其实简浅挺聪明的,看似什么都不说,但心底早就将一些事情看透了,我心里开始发毛,我欺骗她的事,若是被知道了,也不知会怎么样。
  她淡淡的看了屋子一圈,问:“宗晨呢?”
  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着急,似乎是专程过来看他的,我轻哼着回答了她。
  当然,没过多久我便知道了怎么回事,原来宗晨不小心被她用开水烫伤了,我心情释然,也许她只是感到了内疚。
  再后来我跟着章源源走了,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大致也猜得出来,宗晨走了,又去了伦敦,而简浅也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日之后,她的眼神忽然就平静了,像是放下了什么。我看得出,她试图在彻底的忘记过去,重新生活--如果宗晨的意图是这样的话,那他做到了。
  只是,这样的简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一夜之间,她忽然淡泊宁静了,但也失去了某些东西。
  也许是成长,我很高兴自己能陪着她一起走过这段日子--尽管一开始她并不理睬我,或许是我的欺骗让她觉得受到不公平对待。
  不过这也没什么,我说过了,简浅是个好哄的人,我有段时间天天赖到她的家,久而久之,也不知在哪一天,她就厌倦了当我是透明人的日子。
  如果到此--那一切也都还好。她在忘记,宗晨淡出,而我慢慢走进她的生活--包括简伯伯,我很确信他已经把我看成了女婿。
  如果简浅没有去北京,如果08年没有那场雪灾,机场没有被封,又如果,她没有遇到宗晨,没有发生那场车祸,那一切都如常--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她与宗晨之间的爱竟然是那么浓烈,浓烈到我已无法再袖手旁观--那几日简浅的痛苦与茫然,让我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
  我赶到江苏医院的时候,还不能消化那个信息,车祸,原谅我,我一直担心的是简浅,我怕她出事,不单单是车祸造成的,还有她的心脏,我一刻都无法停止想象。直到看见她完好无损的坐在那里,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我事实上,她并非完好无损,我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生气,我真怀疑,要不是她担心宗晨而努力撑着,或许她早就晕过去了。
  她的脸看起来苍白极了,没有一丝的血色,真的,惨败的吓人,两眼茫然而空洞,就像丢了魂。她的平静让我害怕,我害怕那表面的平静下,翻涌着强烈的波浪--一旦宗晨发生了什么,那点波浪足以摧毁她。
  我迅速掏出随身带的药丸,镇定,预防作用的药片,又倒了杯水,递给她。她的眼神穿过杯子看着我,似乎不能明白我想干什么,好像我拿着杯子给她吃药是一件愚蠢之极的事情,她摇摇头,拒绝吃药。
  我什么都没说,用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将药丸用力塞了进去。她努力咽了咽,没喝水就吃了下去。
  简伯伯在一边走来走去,他担心简浅,也担心宗晨,过了会,他嘱咐我看好她,便去找宗晨的妈妈说什么了。我关心不了那么多,宗晨只能交给这里的医生,而我要看好的是简浅。
  到了吃饭时间,她一动不动,一点都没有起身的迹象,车祸是早上发生的,那么她已经饿了一天了,我不得不再次用强,也不试图说服她了,直接将她拉了出去。
  她勉强吃了半碗饭,出来时,她忽然停了下来,脑袋靠在我的胸前,声音轻似耳语,她一遍又一遍的问我:“你是医生,你说宗晨会不会有事,会不会?”
  手术一直进行到晚上九点,简浅着了魔似的,在手术室前走来走去,一边低声念念有词,我松了口气,至少比之前那样好多了。
  宗晨被转移到观察室,外伤已处理好,无大碍,心率也稳住了,主要看接下来有没有什么并发症与内伤损伤。
  不过这个结果对我们大家来说,已经够好了。
  宗晨的母亲坐着轮椅,身体也不太好,他的父亲一直没有出现,只来了杭州的一些亲戚,她一直没有理会简浅--如果她讲事故原因归咎于简浅,那是不公平的,我感觉不止这么简单。
  简浅看完宗晨出来时脸色白的不像话,就跟个鬼似的,失魂落魄。我带着她来到了医院旁边的酒店,半夜我睡不着出来抽个烟时,正好看见她也出来抽烟--我送她的那些,她抽的很凶。
  宗晨依旧昏迷着,简浅的情绪好了一些,吃的东西也多了,但大多时候,她都在发呆,不知想着什么,久了眼角就泛红。
  我无法安慰什么,也安慰不了。她的样子让我很担心,而我能做的,也只是督促她按时吃药进食。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她忽然不见了人影,医院没有,酒店也没有,照理来说,这个时候她不会出去的,这让我很担心。我沿着医院附近的路,找过去,没有没有……我要疯了!
  简浅也疯了,宗晨也疯了,这世界都疯了。
  我最后找到她了,在一个酒吧里,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吸烟,喝酒,如果她再继续这么糟蹋身体的话,我真的不敢想象……要是宗晨真的……简浅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背着一直胡言乱语的她回去,心头像是沉甸甸的压着一块石头。她的“酒后真言”沉重的让人无法呼吸。
  她半醉半醒的指着我说:“卫衡,你别犯傻了行不行?以前那个影子,早就该丢掉了,那算什么啊……现在的呢,呵呵呵,你看看我,看看我!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我,算了吧,医生,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就让我一个人,也省的拖累谁……”
  原来她一直都这么想的,就算再怎么乐观再怎么努力生活,她的内心深处,总是藏着一个这样的魔鬼,她在害怕,也在逃避,宗晨的车祸让她更加直接面对了死亡,唤醒了她一直逃避的那个念头……
  我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她的打算--原来不管她在意谁,迷恋谁,她终究是拒绝与别人一起共度人生--也许有个例外,那就是宗晨。
  更让我震惊的还在后面,当她断断续续的提起那个名字时,我忽然将什么都联系起来了。
  张筱--章源源的表姐,死亡……捐肾……那么,简浅一心想要捐肾的对象是张筱,也就是宗晨之前喜欢的那个女孩?
  我的脚步越发沉重,这个秘密就像铅块,让我挪不动步子。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已经有了解释。
  太糊涂了,这班人,一个比一个糊涂,一个比一个傻。
  但是,张筱怎么会是简浅的姐姐呢?那个时候,我听到她明明说是要救自己的姐姐,也有道理,不是亲姐妹,肾源合适的概率实在太小--但怎么会是亲姐妹?!
  但此时的我已经没有精力再想那么多了,我消化不了那么多的信息,也不想消化,眼前的我,只希望平安,每个人都平安。
  也是这个时候,我忽然什么都不想了。宗晨与简浅之间那么强烈的情感存在,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许对她最好的,最适合她的,并不是一个懂得一切的医生,而是一个能让她重新燃起生活希望的人。这场事故,也许是宗晨与她之间改变的契机--我对自己说,就当给三个人一次机会,如果他们可以走到一起,那么我无话可说……如果不能,我相信这是上天给我的眷顾。
  简浅,还有宗晨,现在的我,在等着你们给的答案。


41.一起私奔吧

  南方的冬,总伴随着从骨子深处渗出的湿冷与无法抗拒的寒意,却也凛冽的让人能时刻保持着理智与清醒。
  但此时,这个暗沉深远的冬夜,却弥漫着从未有过的温暖而单纯的气息,几乎模糊了所有的那些前尘往事。某小区某楼层的某阳台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宗晨,视线的右边,是几个空着的歪七斜八的酒瓶,以及剩下的一整箱啤酒。
  莫名其妙的,便发展成了现在这个局面。腊月寒风,我和他裹着厚实的羽绒与棉袄,缩着脖子蜷着身子,在阳台吹吹冷风,然后把酒言欢。
  跳完那支舞,他拥的我脑子发涨,身体发热,不知怎地就冒出一句:我请你喝酒吧,宗晨。
  他低头看我,唇角带着笑,一半的脸隐没在黑暗的阴影间,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定定的看了我好久,然后他说好啊,你等着啊,我下楼去买。
  这一买就是一大箱子,他一口气扛了上来,放到我面前,竟然还看着我,问了句:够吗?
  够,够干脆,够男人,但我想,也许那场车祸把他撞傻了,后遗症这么严重。
  我气定神闲的一指阳台,说:“走,咱出去喝,学李白赏月,对影成三人。”
  只可惜,老天不给面子,月亮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说起来,我还真没和宗晨一起这么正儿八经的坐着喝酒聊天,以前那会,都忙着怎么寻思让他喜欢上我,而他,大概忙着怎么给我收拾烂摊子了。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宗晨眯着眼,蹙着眉,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说宗晨,咱们来玩玩真心话大冒险吧。”我特看不惯他这副模样,闷着憋着,对身体也不好。
  他眉目舒展,唇边漾出一抹笑,没了刚刚的心事重重,“好。”
  “咳咳……那开始了啊。”我正了正身子,将椅子挪到他对面,“就咱两,简化程序吧,石头剪刀布。”
  宗晨扯了扯衣领,朝后微倾了倾身子,长手一伸,便打开了露台上的灯,刚好照在我头顶上,这架势,还以为审犯人呢。
  我看了他一眼,“开始。”
  我出布,他剪刀……
  输了……
  “真心话。”
  宗晨的第一个问题,就差点把我鼻子给问酸了,要搁平时,我一定会笑话他的。
  他说:“这么多年来,你过的快乐吗?”
  如果他问,你过的好吗,那我一定大声回答,好,当然好,也确实好。我有工作,我能养活自己,我有个爱我的爸爸,身体还很健康,这些都是我想一直拥有也确实拥有的,所以,我过的好。
  可宗晨,你为什么要问我过的快不快乐,开不开心。
  我只知道我失去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三年里才有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充实与快乐,就好像,不管遇到什么都无所谓,因为还有你,有你和我在一起,就算明天死掉也无所谓。
  这种东西,与过的好不好无关,少它也能过的好,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少了它,我活着并不快乐。
  我躲开宗晨的视线,过了会,又抬头笑:“当然快乐,你什么时候见我不快乐过。”
  以前的我只看到美丽而绚丽的火焰,却不知它的危险,灼伤了还一往直前,直到那颗心也融化在火里,寻不回了才知道,勇敢的人,往往会更得不到幸福。
  “简浅,你在撒谎。”他走到我跟前,目光灼灼,“你在笑,可我看不见你的笑。”
  “切,你以为你是哲学家吗,宗晨。”我说,“别和我讨论这么精神层面的东西,累。”
  宗晨深深的望了我一眼,不再说什么。
  再来,石头剪刀布!
  风水轮流转,当然得他输了。
  “我也选真心话。”宗晨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说道。
  我想了想,也决定问一个傻问题:“为什么,要请我跳那支舞。”
  宗晨忽然就笑了起来,还带着点小小的促狭与得意,似乎早预料到一般,“你说呢,为什么?”
  我不语,只是拨着前额的发,凉凉道:“我怎么知道。”
  “希望生日时,能被自己喜欢的人邀请着跳支舞。”宗晨的声音像是蒲公英,轻轻撩拨着我的心。
  这个什么都不爱说出口的宗晨,他竟然都还记得。
  “希望生日时,能被自己喜欢的人邀请着跳支舞。”那是我遇见宗晨之后过第一个生日时,许下的愿望。第二年的生日,刚好是我对他穷追猛打之时,他避之不及,亦没有答应,而第三年,在我和他说出曾经的这个好笑的愿望时,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可惜的是,没等到我过生日,他已经彻底离开。
  时光流逝的无情,斗转星移,万物易变,但我知道,一定有些事,有些东西,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一直在那,永远在那,就算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什么。
  后来,我们开始划拳比输赢,输的还要再喝上一杯酒。
  宗晨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就这样被我又灌酒又套话,我觉得自己像个邪恶的大灰狼。
  好不容易有一回,宗晨选择了大冒险,我指指阳台栏杆,促狭的笑道:“你去演那个经典的,泰坦尼克号场景。”
  结果他真的站到阳台边缘,张开双臂,叫道,“I’m the king of the world!”这一次,我十分确定他是真的有严重车祸后遗症,给撞傻了。
  我走了过去,捉弄他:“叫的还不够响,再来一次。”
  他一声不吭的看着我,没等我反映过来,便一把将我拉了上去,从只到腰际的栏杆望下去,我一阵头晕目眩,吓得手脚并用地抱住了他。
  宗晨似乎醉了,他用力扳过我的肩,从后方环住腰,迫使我不得不居高望下去,俯身轻声道:“害怕了?”
  我双腿直发抖,紧紧拽着他的手臂,“让我下去,让我下去,宗晨……”
  “简浅,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他松开了手,笑道。
  我逃似的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宗晨,你发什么疯!”
  他耸耸肩,不置一词。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错误了,宗晨这一身的伤未痊愈,我又怂恿着他喝酒发疯,难怪叶妈妈见我要避之不及了。
  “宗晨,你不准喝酒了。”我夺过他手里的酒,不让他继续。冷风骤起,午夜过后的寒意四面八方的涌了上来,我裹紧了外套,决定打道回府。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宗晨。”
  “好,”他慢慢走了回来,步子缓慢,直到停在我面前,忽然静默下来,他原本就低着头,脸庞隐在黑暗中,似乎又恢复了先前冷静自持的他。
  低沉的夜空,幕布一样的覆盖,四面一片寂静,从这里,几乎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错致层落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好看的让人恍惚。
  明明喝了不少酒的我,奇怪的是,人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清醒,冷风吹来,刺骨钻心。
  宗晨,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年假的最后几天,我们匆匆的收拾了东西,像做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一样,从爷爷家逃走了--也没有回杭州,而是去了嘉兴。
  我在爸爸面前表现的很镇定,既然他并不喜欢宗晨与我在一起,那我也只能找了个最靠谱的理由--我说头儿有事,我去她家了。宗晨那时也在一边,他面不改色的说,“既然这样,那我也回杭州了,伯父再见。”
  为什么要去嘉兴,我也不知道,但不能去的太远,而恰好,那里有个还算吸引人的乌镇,事实证明,这年头已经没有什么古色古香的小镇了,商业化气息浓重,千篇一律的江南景致已经对我失去了吸引力,但也无所谓,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能静心的地方而已。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街,一起买东西,也一起……睡觉。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上,是下意识的在回避这个问题,而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一个吻更能解决问题了。宗晨很快被我转移了注意力,他环着我的手越收越紧,似乎要将我整个揉进怀里,本能的欲望再次将我们吞噬,又一次的沉沦之后,我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微弱的光线透过薄的纱窗,我眯了眯眼,茫然的看着窗外几近落山的太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我就这样坐着,一直到暮色四下,冬天的夜来的总是很快,我才发了会呆,夜色就铺天盖地的覆盖下来。
  大概因为我睡着了,房间没有开灯,也很安静,也许是沉浸在黑暗中的缘故,有一种时间停滞的感觉,唯一的亮光来自洗手间,那透过镂空雕纹玻璃的灯光,斜斜的打在地板上,形成奇特的光晕。
  又过了很久,我正要起身开灯,宗晨穿了件丝质的灰色浴袍走了出来,他背着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包,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接着很缓慢的,从里面掏出一个白色药盒。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沿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我努力咽了咽口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正常,“宗晨……”
  他闻言抬起头,对着我一笑,英俊而迷人,晃了我的眼,他一边顺手打开灯,一边顺口问道,“醒了啊?”
  我目光死死的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一动不敢动。
  “这是什么,”他摇了摇盒子,有些好奇,“怎么外包装上没有贴着任何标签,我好像有些着凉了,是感冒药吗?”
  我的心跳蓦地加速,口干舌燥,“哦,哦,那是我吃的维生素片,嘿……你别动,女士用的……”
  宗晨皱着眉注视着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并没有听我的话讲药盒放回去,也没有打开看,只是凑近了,用鼻子闻了闻……
  我心揪的紧紧的,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停顿了。
  他将药盒又旋转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放了回去,他慢慢的朝我走来,“我在找刮胡刀,记得是你帮我收拾了,在哪?”
  “哦,哦,我知道”我悬起的心总算落地,急匆匆的爬了起来,“我知道在哪……在哪呢,你等着啊,我去找……”


42.谁和你私奔

  宗晨忽然笑了,他从背后将我抱起:“逗你玩呢,紧张什么。”我蓦的站住,苍白着脸,索性不再理他,倒头就睡。
  他慢吞吞的走过来,俯身半弯着膝盖,脸与我持平,他的神色微郝,语气迟疑:“浅浅,其实--你不用吃避孕药的,我们已经做了安全措施……”
  我将头蒙的更紧了。
  “吃这个药对身体不好,我们还要……”他还要继续说。
  我终于忍不住,一下子跳了起来:“谁吃避孕药了,你才吃避孕药,这是维生素,维E!”他还是笑,带点小小的得意与促狭:“好吧,就当是维E,也许是与我吃的不是一个--品种。”
  我朝他翻白眼,却也轻松下来--算了,就让他那么以为。
  这么一下,倒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将窗户打开,清冽的气息卷着寒意,让人止不住打哆嗦。我忽然来了兴致,笑嘻嘻的挽着宗晨:“出去逛逛?”
  冷冬的深夜,是被冻成一团的干馒头,仿佛咬一口,牙齿间都能冒寒气。橘黄色的路灯将宗晨的影子拖很长,长到人心里去。我躲在呢格子大衣里,低头踩着影子,属于他的那些气息依旧萦绕鼻尖,渗进每个细胞,似乎连夜也迷茫起来。
  再一回神,却撞上他的怀。我挑了挑眉,却见他朝我伸手,仿佛某种仪式,声音温软而蛊惑:“浅浅对不起,我再不会,让你在我身后。”
  他说:“我们一起走。”
  眼泪就在这一刻差点掉下。
  他的手那样有力,在这夜里成了要命的挑衅--越甜蜜,意味着越伤痛,我忽然便缩回手,不敢去握。
  我冲他笑笑:“习惯了,习惯看着你的背影。”
  他逼近,十指交缠,目光竟是灼人的热:“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拥有另一个习惯。”我仰着脸,那么用力,怕一不小心便泄露情绪,该死的神经,怎越来越敏感。
  街角尽头有处小摊,立着灰蓝色的旗,猎猎作响。我侧了侧脸,笑:“宗晨,咱们是不是来民国了--你饿了吧?”
  他也笑,唇角好看的扬起:“犯谗了就直说。”
  走得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个小的粥铺,只摆着几张桌凳,隔着门,能看见冒着热气的烟,氤氲着食物清香,便是不饿,也勾出了谗虫。
  我们叫了粥,薄薄一碗,放着枸杞与牛肉,泛着醇浓清香,不知觉便喝了大半碗。宗晨只喝了几口,便坐在那看我,眼底是满的要溢出的柔情,柔的我化成粥上糯的米。
  我像赶苍蝇似的挥手:“别用看食物的眼神看我。”他又笑,大约是用了些力,扯到额头的伤,以至咧嘴抽气,可这漫天星辰下,他连咧嘴的模样都是好看的,呵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滞了一滞,才肯缓慢消失。我也朝他呵气,长长的一串,带着枸杞的微甜,留恋的融进这深冬的夜。
  粥很好喝,我又叫了一碗。老板是对中年夫妇,男的在里头熬粥,女人则招呼客人。我等不住粥热,结果烫了舌头,老板娘便笑着递过一杯凉水,说,慢点。
  我一面不停扇气,一面含糊不清的对宗晨说:“以后我也要开一家店,卖茶水,或是馄饨粥、都行。也开在巷子深处,立一面猎猎的旗,深夜也开,专门招呼那些发神经的,无家可归的小情侣。或者,也有私奔的--不过这年头,大约是没了,我们算不算私奔?”
  宗晨静静听着,眼底沉淀着星光。
  他说,有人愿意和你私奔,那是最了不起的事。
  他又说,简浅,你怎么总是那样勇敢--以前我怕,怕我跟不上你的勇敢,于是逃避退缩,可现在,我逃不掉了,只能一起勇敢了,所以,不管是不是私奔,我们都不怕了。
  他什么时候会说这么动听的话,一句一句,跟背台词似的,把我也迷了进去,迷的没了方向。可是宗晨,怕是你错了,现在的我,早就不勇敢了,我不过是在提前预支着以后,总有一天会分崩离析,跟美国美国雷曼兄弟一样,说破产就破产,说跨棚就跨棚,说消失--就消失了。
  我默默低头,将那一碗粥喝的又急又快,希望能将那一些情绪一起吃了下去,消化腐蚀。
  回去时,看见两个情侣模样的高中生,也是来喝粥,女生不停的跳着脚喊冷,男孩便停了下来,将自己的长围巾解下,一半绕过她的脖子,两人因而靠的很近,走路也不能分的太开,女生笑骂着说,你不是说出来打会酱油吗?怎么又肚子饿了,分明是骗子。另一个也是油嘴滑舌,是啊,我是骗子,可只能骗到你,没办法。两人于是又闹了起来。
  我和宗晨本都要走了,这时却停了下来,相互望了很久,哈哈笑起来,笑得星光都跌了下来。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打酱油啊。”
  打酱油--很好笑,有多好笑?可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一件好笑的事。
  那还是初三上半学期,我与他表白之后,宗晨便开始躲我。
  也是那时,我开始疯长个,上月的裤子下月就穿不了,可体重却直线下降,甚至开始痛经,每次都面无血色,死去活来,只能吃止痛药。
  爸妈以为我学习太辛苦,想让我停了周末的补课,可我不舍得。
  我的个头离宗晨越来越近,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原本还会出现的笑容也彻底消失。每次匆匆见到,总能看见他眼底厚重的黑眼圈。
  老爸旁敲侧推,我听宗晨妈妈说,他最近精神一直不好,连成绩都有些退步,是不是--你又给他找麻烦了?
  我理也没理他,自己都痛苦的自身难保,还找麻烦,连找麻烦的力气都没了。
  可麻烦却找上了我。
  麻烦是张筱。一天下午,她找到我,依旧扎着高的马尾,不过没穿校服,而是一条好看的黄裙子,映的肤色更加白皙。
  她站在我面前,没有了以往的礼貌与笑容,不客气的说:“你别缠着宗晨了。”
  我下意识的抬头--已经长得和她差不多高了,可心底总觉得比她矮上一大截。
  自尊心让我反击:“凭什么?”
  她咬着下唇,脸色煞白:“你要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了。”
  “你--!”她冷笑起来,“这一片谁不知道,简家的女儿不要脸……小小年纪便跟着社会上流里流气人混在一起,成绩又烂,现在又缠着宗晨--他和你这种人,是不一样的,你知不知道?”
  我气得胸口发疼,她却还不肯停口:“现在宗晨被你害得成绩退步,你别拖累别人了!丢尽你妈的脸--你知道学校老师怎么议论你妈……”
  她话还没说完,我便啪一巴掌甩了过去,恶狠狠的说:“对,我是不要脸,是和混混在一起,那关你屁事,轮不到你来对我妈说三道四!给我滚!”
  她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却又不肯罢休,白着脸还想开口。
  “小丫头,怎么回事?”好在阿力及时出现,替我解了围,张筱不屑的看看他,又看看我,转身走了,那条碍眼的黄裙子一晃一晃,晃的我眼发疼。
  我气得哭也哭不出来,呆呆的坐在那,一言不发。
  阿力盯着我看,皱眉说道:“好了,别理她。”
  “阿力--你说,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怎么了,怎么就不能和宗晨在一起,她凭什么说我妈?她……”我越想越气。
  阿力没有说话,拍拍我的肩,“小丫头,没办法,那些好人们总会分出一些界限来划分与他们不一样的东西,他们看不惯的,觉得不好的……便是坏的。”
  “你啊……”他忽然看着我笑起来,“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好人那一边的。”
  我朝他吐吐口水:“呸呸,我才不要和张筱一样。”
  他沉默了会,开口说道:“你那个粽子老师,如果他--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和张筱一样……带着有色眼镜,那你还喜欢吗?”
  “他带黑框眼镜,”我朝他瞪眼,“他对我很好,当然不会了。”
  他又笑了起来:“好了,我是说如果……小丫头,这种喜欢啊,不喜欢,一阵一阵的,相信我,没多久便忘了。”
  “我不会忘的。他不一样。”我咬牙切齿,“还有,我要那个张筱好看。”
  十几岁的孩子,总是很记仇,她既然说我纠缠,那我就缠给她看。
  我还没去找他,宗晨便铁青这着脸出现在学校门口,正是放学时候,来往的人很多,他将我拉到一边,质问:“你为什么打张筱?”
  我本来喜悦的心情一下没了,硬着脸回答:“打就打了,怎么着。”
  “你还有理了?”他气得脸色发白。
  “我怎么就没理了!”那时候总以为对方也能明白一切,而解释才是多余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他狠狠拽着我的手,“臭毛病就不能改改!”
  我忽然想起阿力的话来,心里委屈极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抽烟,跟流里流气的人混一起,逃课胡闹,随便打人,这才是我,你以为呢?都和你的那什么狗屁张筱一样--装腔作势,呸呸呸!”
  我抓着书包就跑了。
  第二天就是周六,宗晨没有来,周日也没来。
  我想他是真的生气了,可我也很生气,更难过,像丢了魂似的。
  过了几天,放学回来,在我家楼下碰到了宗晨,他绷着脸,好像我欠钱一样,还目不斜视的从一旁走过。
  我没忍住,还是叫住他了:“谁家的粽子,跑这里来干嘛。”
  他的脚步没有停,不过显然慢了下来:“我打酱油。”
  切,你家楼下才有酱油铺,我这里只卖醋,酸死你。
  “粽子还来不来补课啊……”我闷声闷气,“不来我找其他老师去了,包子馒头的,反正多得是。”
  他终于停下脚步,绷紧的脸松动了:“谁受的了你这臭毛病--跟我去和张筱道歉,成吗?”
  “凭什么--是她先骂我的,她说我缠着你……”我还是不肯将心底小小的自卑公示与人,尤其在他面前。
  他难得叹气:“你也不该动手。”
  可有些话比扇人巴掌还疼。
  “还有……我从来没有认为你,你知道的……没有认为你乱交朋友,胡闹生事,”他软下语气,慢慢走到我面前,“你不该这么想我。”
  这么多天的委屈终于找到宣泄口,堵在喉咙的酸涩化成哗啦啦的眼泪。
  他也不打酱油了,买了包纸巾丢过来。
  后来我还是没有跟张筱道歉,宗晨也没再提起,而这次风波带来的唯一好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再冷冷淡淡,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我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反正现在也挺好,宗晨的笑容渐渐多起,也会时不时开些玩笑,只是不准再让我提起那些诸如“喜欢,男朋友”之类的字眼。
  他说,简浅,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我们和以前一样,才是最好的。
  我怕再与他疏离,便也学聪明了,缄口再也不提劳什子的喜欢,况且说不说都一样,他照例会陪着我学习,写作业,带好吃的,偶尔一起出去玩--我们相处的时候,甚至大大超出了他与张筱一起的时间。
  有次故意,我问他:“哎,粽子老师,你周末怎么不陪女朋友啊。”
  他脸色马上变了,冷冷的拍我脑袋:“做你的题去。”
  其实我很好奇他与张筱之间的关系,说是男女朋友,可显然和其他情侣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在学校如何相处,可那种感觉,就是不对。
  日子飞快的,从指缝间流逝,朝我展开完全不同的美好而欢乐的一面,明天对我来说不再苍白无趣。
  他们学校每半个月便会组织看电影,我顺理成章的赖着要去。
  有次看的是个沉重的电影,关于死亡。
  我问他,宗晨你说,死亡可怕吗?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特别清亮,他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虚无的等待死亡。
  我又问,那死了之后,人还会有记忆吗,我怕我会忘了你。
  他蓦的就沉默了,很久后,才轻轻告诉我,不会的,我们都不会忘--到时候,趁孟婆不注意,直接跳下奈何桥。
  我笑的太过大声,惹的前面的人都回头看我。
  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是千年凝结而成的琥珀,有着最纯粹的快乐与深刻,让人无法忘记。
  我便这样,顺利的考上了高中,虽然是普高,却也算了不得的大事了。
  我和宗晨的个子都越来越高,在一起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他摆着扑克脸的时间却并没有减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了解他,有时闹一闹,他虽不高兴,也会顺着我的意,有时却又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比如摆在他桌头越来越厚的书与奖状,比如他每周都参加的什么雅思培训,比如他有时忽然变得沉默与看不透的眼神。
  “简浅,如果你一个人,会过得好吗?”有天他忽然这么问我。
  我立刻紧张兮兮:“你要搬家?”
  没等他回答,我便满脸痛苦:“不,我一个人,会死的,真的。”
  他沉下脸,教训我:“怎么还改不掉这个毛病,动不动就说死--”
  “粽子老师--你可别丢下我,你丢下我,函数怎么办,化学反应怎么办,磁场受力怎么办……我会不及格,我会考不上大学,我会……会吃不下饭。”
  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真的难过起来,红着眼看他:“你要搬到哪里去?做几路车到?”
  他这才收起沉默的脸,轻弹我的前额:“谁要搬家了,我只是说假如。”
  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也并不知道,原来离别来的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