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18

那焉: 晨光搁浅 43-完

43.病败如山倒

  我狠狠的抓着门滥,别再说了,宗晨,我怕我忍不住,再也忍不住。
  浓重的烟味伴着他嘶哑的声音,似乎要将我整个吞没,胸口阵阵发紧,仿佛有无数的风暴充斥着,却找不到出口。
  “够了,宗晨。”我咽下心头的剧痛,声音冷到自己都发寒,“你以为我就该原地等着你。只要你想通回头,挥挥手,就会超你奔过来?我说了,我不爱你了,不爱了。所以,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求求你了。走吧。”
  地面冰冷,丝丝寒意透过衣料直达肌肤。天寒地冻,冷月如霜,但更冷的是人的心。
  “浅浅,开门。”他低低的,一声一声的叫我名字,叫的人心底发凉,发酸,发涩,像冷了的发面,硬邦邦的发胀。
  细碎的星光,穿过上万光年,才抵达于此,透过浸了年岁的雕花窗棱,冷冷望着这世间百态。也许,一开始,那光也是热的,可经过千年时光,便失了温度,冻成了霜,看着美丽,却早已委地成灰。
  我无意识的用指甲刮着地面,冰冷的一道道白痕,仿佛刻在心底,触目惊心。我冷笑着说:“都说星辰美丽,我却觉得可怜,遥遥无期的相望,相隔着光年的距离,就像你我,我曾付出的爱,隔了十年,你才肯看见,也才肯放进心底,你待我好,我便要感恩戴德的表现出幸福快乐?可你得知道,我的心早成了灰。所以,请你走吧。
  我知道他没有离开。森凉的月色,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我慢慢的伸手,手紧紧握着门把一动不敢动--求求你了,宗晨,走吧。我真的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我甚至已经忍不住要开了门。
  “浅浅,”他的声音已然嘶哑,“浅浅。”
  我紧紧的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的声音。坚持住,只要坚持住,很快就过去了。
  我不知宗晨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只是一直在喃喃自语,我要睡了,宗晨,请你走,请你走。
  天从全黑到渐渐泛白。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很凉,不过很好。
  第二天爸爸推门而入:“哎呀,傻孩子,你怎么傻坐地上,地寒伤身!”
  我苦笑:“爸,拉一把,腿麻了,起不来。”
  生病了,感冒发烧,体虚耳鸣,我又大病一场,爸爸为此狠狠的教训我一顿。
  这一场病,几乎耗光我所有的力气,神色萎靡不说,要命的是连脸都黄了,我跟个死人似的躺在床上,自己都开始厌恶自己。都是自找的,何必呢。明明想的死去活来,却还是那么狠心要将他赶走,要多矫情多矫情--可我真的没办法,我没有了勇气,没有了力气,没有了精力再去爱他了。
  我觉得自己像一颗发霉的霉干菜,迅速的失去水分。爸爸已经不让我去工作了,我想,大概这次之后,我这破身体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了,还好我存了一笔钱,还好我已经交了好多年的养老保险。
  冬去春来,时间过的总是很快。
  卫衡又和以前一样,时不时到我家蹭吃蹭喝。不过他也很忙,逼之前都要忙很多,几乎没有假期,即使过来也只匆匆停留一会,相比我而言,他显然与父亲更有话说。两人时时低头不知讨论什么,见我过去,又默契不语,或转移话题。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我不管,我懒得管。
  既然他们不想我知道,那我就假装不知--心脏移植,没钱,没勇气,也没体力。我知道爸爸也是在犹豫,术后的排异足够让他犹豫再三。
  我讨厌自己跟个林妹妹似的,今天感冒明天发烧治,主治医生说是积郁过多,我看他才是内分泌失调,我情绪淡定的很,都可以直接出家当尼姑了。
  而最近,连卫衡这个死孩子都开始玩深沉,时不时的皱眉,心疼的看着我,眉头皱的很深,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学会了这坏毛病。我被他盯得郁闷,只好拉着他出去逛。
  虽然他的时间很宝贵,但是,那又怎样,手术台哪比得上动物园好啊。
  我对他说,你还欠着我呢,第一次见面说一起去动物园,谁放了我鸽子。于是,□蔓延之际,我便赖着他去看大熊猫。
  大熊猫懒洋洋的晒着太阳,连我的心情也好起。他却一直在旁扫兴。
  浅浅,你太瘦了。
  浅浅,你笑起来的样子好难看。
  我没理他。可他还是不停。
  他说,浅浅,如果忘不掉,就去找他回来,反正我也就一老套命。
  啧啧,我给他脸色看,也太没自信了,不知道这年头主角都是抢的么。
  我使劲戳他的脊梁骨:“有这么和女朋友说话的吗?”我现在自诩是他女朋友。
  他朝我笑了笑,可惜笑的也不好看。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见到宗晨,也没有再想起他,可能就跟吃东西一样,天天吃天天吃也会腻会厌烦。又或者,现在我的身体里草木皆兵,尤其是他这样的头号恐怖分子,更是戒备警戒。我想,他应该是死了心的,连我这样的人都能死心,他又怎能做不到。
  但关于他的消息,卫衡总会时不时的不经意提起。
  据说宗晨他也大病一场,被母亲以死相挟回到了英国。
  据说他又随随便便夺得某某某设计大奖。
  据说他现在又被某某公司邀请,据说好几相当有分量的杂志封面都是他。
  有时路过报亭,我真的是不经意看到他的脸,依旧英气逼人,稳重内敛,只不过,看上去太沉闷。不过,他原本就是个闷骚人。
  不管怎样,我想,这样挺好的,他现在也很好,我也很好。
  我们始终是两根平行线,终究渐行渐远。
  进入四月,身体越发的差,时不时的疲乏无力,自那次感冒起,我开始间歇性喘息,这个季节,花粉缘故,更是发作的厉害,有时甚至会呼吸困难。
  卫衡的脸色越来越差,终于一天,他严重警告:“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做手术。”
  我坚决不肯心脏移植。
  “1年存活率79%,3年存活率70%,5年存活率63%,10年存活率48% ,卫衡,我不愿意用数字和概率来计算我的生命。”
  他沉默很久,晦涩开口:“可浅浅,你身体越来越差,若不趁着现在体质尚可,以后只会越来越困难。”
  “休想!”我不会妥协。
  “不用说了。浅浅,你眼里若还有我这个爸爸,就乖乖听话!卫衡是医生,他明白怎么样对你最好!”
  “可若不成功呢?”我的声音蓦地尖锐,“若移植后死了呢,爸爸,那完全不是百分之百的手术。当初你为什么不让妈妈去做这个手术,你就是害怕--”
  爸爸的脸色瞬间苍白。
  “浅浅……”卫衡按住我的肩,试图平缓我的心绪,“那不一样,当时的医疗水平怎么能和现在比,况且,那时的活体移植来源少,你和你妈的症状也不一样。”
  “不,卫衡!”我紧紧抓住他的肩,“我害怕,我胆小,我留恋这个世界,我想做个正常人,不需要手术,不需要移植,不需要……”真不争气,胸口又剧烈喘息。
  “好,好,不做就不做。”他慌了,进屋去拿药。
  爸爸背对着我,沉默不语。
  药有镇静作用,吃过后,我便开始发困,卫衡轻手轻脚的扶我躺下,迷糊之间,我忽地抓住他的手,紧紧的不肯放开,低喃道:“宗晨我怕,我不动手术--”
  他握住我的手马上变僵了,我却浑然不觉,仍然陷在自己的懵然中:“你别走,陪着我好不好--你陪着我。”仿佛又是他踏实的肩膀,我忽然很安心,仿佛天塌下也不可怕。
  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背,轻轻的说,“好,我不走,我回来。”
  那天过后,卫衡比以往更加沉默,而我也觉得做什么都越来越吃力,甚至,跑几步都觉得心脏在抽筋。
  真是,不中用呢。
  宗晨的出现是我始料未及的,曾一度以为,是精神恍惚到了一定境界。
  我还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想,靠,心脏病还会出现幻觉啊。
  那晚爸爸没在家,我守着电视看,门铃忽地大响,一直响一直响,急促而迫不及待,仿佛发生了最要紧的战事。
  我打着呵欠,边开门边抱怨:“卫衡你投胎啊,太上老君给你发急急如令了!”
  门将开未开,却卷进一阵猛烈的风,带着前所未有的冲力,似乎要将我整个人揉进身体一般,他紧紧的抱着我,那么紧,以至于我动弹不得。
  宗晨的出现像一场毫无预兆的热带飓风。无论我怎么挣扎,他都不肯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竟有冰冷的液体滑落,掉在发间,滑了下来贴住我的眼角,也狠狠刺进心底。
  他只不停低喃:“浅浅,你这个傻瓜--”
  谁不是傻瓜呢。他不也是个傻瓜,披星戴月的赶来,就为了抱着我说傻瓜。
  走廊的灯很快熄灭,我们便这样,悄然无声的,于这黑暗间释放情绪。
  我终是开口:“宗晨你不能这样抱着我,我有男朋友了,没骗你,是卫衡。你要不信可以随便问小区的人,他成天上我家蹭饭。”
  他还是没有出声,像个雕像一样,抱着我,死都不松开。
  “你放开,我闷得快不能呼吸了。”他稍一松,却依旧紧箍着手,我得以抬头,这才看清他的脸。
  隐暗的光,晦涩而昏沉,衬着他的脸明明灭灭,可我却看的真切,一时竟无语哽咽。
  我从未见过宗晨如此的模样,即使是张筱自杀那回也没有。他的脸瘦了整整一圈,双颊微陷,下巴隐约冒出几许胡茬,泛满血丝的双眼里透着浓的化不开的情绪,悲伤、自责、绝望、焦躁,仿佛有着世间最深的悲凉。
  那股悲凉的气息将我淹没,无法逃开,只得面对。
  “先进来,”我涩然开口。
  他却仍旧未动,眼红红的望着我。“简浅,”他一字一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你一直瞒着我,你竟敢一直瞒着我。”


44.谁更无赖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乎要将人扒皮抽筋的狠绝,可眼神却那般柔,那般软,似乎能将人化成水,溺在里头。
  “三年的朝夕相处,你竟能不说,张筱出事了,你也不说,离开时你不说,重逢了你不说,甚至后来出了车祸,我与你那般坦白的交了心,你还是不说,无数次的机会……”他似被什么梗在心头,话到一半却止住,一双眼越发的红,红到骇人。
  “我以为你最好看懂,无论喜乐悲伤,什么都写在脸上,却不知原来狠下心时,你竟能这么滴水不漏,你是存心,存心想让我连后悔的心都成了灰,是不是?”
  “你竟然还敢瞒天过海的去捐肾?”他下意识的箍紧我的手,那般的大力,仿佛连骨头都要碎了。“而现在,狠心赶走我不说,又犟着脾气不肯接受手术,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我看到你死才肯满意?”
  我怔忪半晌,才体会出他话里的意思--他居然知道了!
  我再也顾不得其他,使出全身力气挣脱他,逃回屋子,反手关门。
  “你这个疯子,我不要你的怜闵!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我告诉你宗晨,那与你没关系,这是我的生活,用不着你来管。走吧,求你了!”
  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死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怜悯,但绝不是他。或许不是怜悯,可有什么区别,当爱的人与自己不处于同等地位,便是莫名的敏感,别扭,自卑以及无谓的自尊。而我仅有这一点要求。
  “你给我开门!”他拿脚踢门,狠狠的。
  “开门,简浅,你这个混蛋,给我开门!”铁门砰砰作响,无数灰尘散落,掉进眼底,我不敢揉,怕一碰,便又是大滴大滴的泪。
  宗晨像是中了邪似的,没了丝毫的理智。
  能怎么办呢,宗晨,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还想要改变什么?
  “我告诉你简浅,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把话撂下了--你去哪我跟哪,这辈子,你休想再跑--”
  我忽然便泪如雨下。
  “你真不要脸,宗晨。”我泣不成声,“专挑我说过话,还要说的那样好听。”
  “是。我只会这样,这些厚脸皮的招数,都是与你学的,不顾一切,勇往直前,死不悔改。”
  “你才厚脸皮,你还不要脸。”
  “嗯。不要脸好,比厚脸皮上了一层次。”
  “滚。”
  “你开门。”
  “我不会开的。”
  “我也不会走的。”
  最后还是邻居找来了小区保安,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那晚之后,宗晨忽然无处不在。
  早上上班,他已等在楼下,也不说什么,我走路他走路,我坐公车他也乘公车。下班了,更是早早的等着,或者干脆去蓝田与蓝安明聊天,大约是有了老总的眼线,但凡我想先行开溜,他总会在电梯口优雅等着,不急不躁。
  有时也跟进家,我故意看苦情电视剧恶心他,什么台湾的小言,某某台自拍的山寨剧,重播无数次的格格公主,他眉头都不挑一下,一集一集陪着看下去。我又换动画频道,看喜羊羊灰太郎算便宜他了,最后奥特曼都上场了,他依旧稳如泰山,只不时点评几句--那建筑物造的太假,比例明显不对。
  最后实在忍不住,我硬着头皮换到电视购物,丰胸的!他淡淡转头看我一眼,喝口水说,模特身材还真不错。
  我忍无可忍,恨不能拿遥控器砸过去:“你不用工作吗?不用赚钱吗?你成天跟着我,到底要怎样?”
  “很简单,”他说,“动手术。”
  “休想!”
  “简浅,你该知道我的耐性有多好。”
  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从开始的家教,到现在的跟屁虫,他靠的不就是这个杀手锏。
  我打电话给卫衡:“关键时候你怎么掉链子了!江湖救急,十万火急。”
  “浅浅,”卫衡笑着我,“不好意思,那火是我请人点的。”
  我咬牙切齿:“就知道是你,白眼狼,我家粮食打水漂了。”
  “嗯,可惜你到现在才明白,男人都是白眼狼。浅浅,我得准备手术了。心脏移植,最近都接这类手术,免得以后给你动刀时失了手。”
  “你--你给动刀就能失手了?”
  “别偷换概念,还有,宗晨是对的。”
  我啪的挂电话。
  又打电话给老爸,他最讨厌宗晨--
  “爸,咱家进狼了,你快回来!”
  “爷爷最近身体不好,老爸我走不开,有事打110啊,乖。”
  最后也只能打给头儿--
  “喂?简浅,什么?你猜我在哪--哈,老娘在西藏泡帅哥,不和你多聊了,拜~”
  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我终于明白这是一场持久战,而且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联合持久战,对方人多势众,我只能背水一战。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可惜不成,工作不能丢,蓝安明与宗晨关系又那样好。
  反间计。
  数次挑拨,没人理我。
  釜底抽薪。
  找范阿姨再次以死相逼逼宗晨回去?--还是算了。
  调虎离山。
  门都没有,他就差没全职陪护了,笔记本,资料,全随身带着。
  ……
  最后,唯有一计可施。
  美人计。我主动献吻,他气喘吁吁,眼神迷乱,却还是狠心推开我--“浅浅,书上说,心脏病人--不宜房事过多,咱不急,先记着,等动了手术后再慢慢还。”
  彻底失败!
  宗晨开始反攻,他参谋师爷众多,我节节败退。
  先是三天两头带我去见心脏移植后的病人--
  这位张大妈,四十多岁移植的,活了七年,天天下地干活,生龙活虎;那位李大爷,五十岁才动手术,天天舞刀弄枪,十年了;那可爱的小姑娘才十六,一年前刚动手术,排异现象正常……
  然后是各种权威的专家门诊,许多心脏移植的案例资料--还有什么心理医生,竟然还一本正经的与我分析术前恐惧症。
  凡是该想到的,他都想到了,以至后来,我一看见移植这两字便发毛。
  我算是再次领教了他的锲而不舍。
  效果不是没有--我竟然开始,渐渐麻木了。麻木到随口丢过一句:“别再给我看资料了啊--不就移植嘛,小手术,盲肠还开刀呢,吓唬谁呢。”
  “既然这样,那好,咱们商量商量什么时候动这个小手术吧。”宗晨绝不会错过任何时机。
  我终于举了白旗。
  但心里也是明白。若不是心力衰竭发展到后期,卫衡不会这么心急火燎的找到宗晨,虽然他们一直瞒着我说一直很稳定。可我不是傻子,久病成医,到底是自己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
  不过,我竟真的开始不怕了,不再惶恐,抗拒。或许是觉得,其实这辈子已值了。
  我望着宗晨,说:“接受手术,有条件。若失败了,请你不带任何留恋的离开。”
  “不会失败的,浅浅,”他握着我的手,“卫衡已经很棒了,还有几位全国移植科最有经验的医生。”
  “你先答应我。”我泪眼婆娑的,觉得自己特矫情,可没办法,到这份上了还不矫情,以后便没机会了。
  “那好,我问你,如果成功了,你还赶我走吗?”他的下巴忽然绷紧了。
  我一时为难起来,不赶吧,我是有男朋友的人,赶吧,心里又实在过不去。
  “要是我说不赶,卫衡给我动手术时,会不会不小心手那么一抖?”我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开口。
  “会。”一个声音传来--竟是卫衡,他站在门口,一本正经。
  我立刻白了脸,哪有这样公私不分,没职业道德的医生。
  “你放心,”宗晨也严肃起来,“公平竞争。”
  “去,谁和你竞争,她现在就是我女朋友。”
  我当机立断,转移话题:“不如商量手术时间。”
  事实上,早在我同意以前,爸爸便和卫衡瞒着我申请移植的心脏,又托了些关系,到底是申请到了,手术时间定在下个月。
  主刀医生那栏,赫然写着卫衡。
  我真吓一跳,揪着卫衡问:“医院不是有回避原则。万一你情绪激动,真手抖了,怎么办?”
  他又给我来了个爆栗。
  “若我没尽力,”他笑,笑容柔软而懒散,几乎晃了我的眼,“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无话可说。
  时间太瘦,指缝太宽。这一个月,似乎飞一样的快。
  宗晨自我住院后消失了几天,又重新出现,身边还带了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助理。
  白天那助理时不时在病房外晃悠,晚上则是宗晨自己过来。有时忙了,也带着手提和资料,久而久之,甚至连那阅兵式一样整齐的铅笔都搬来了医院。
  我逗他:“你不是移民了?”
  “谁规定移民不能回来?”
  我又讽刺:“你工作流动性还真大,一会伦敦,一会杭州,哪个老板有了这样的员工算是倒霉。”
  他挑挑眉:“不好意思,我的老板是自己。”


45.告诉他,我爱他。

  我终于爆发:“一个面瘫也就罢了,白天还叫另一个面瘫守着。不知道这会影响病人心情?”
  “你歪心思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跑了。”他笑,“我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头儿从西藏回来后,便也匆匆赶过来,抱着我便哭天喊地,被宗晨给制止了。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省点眼泪,她会没事的。不如帮我在上海找处好的写字楼。”
  头儿很及时的收回眼泪,以工作第一的原则,迅速联系下属。
  我问:“你找写字楼做什么?”
  “开个工作室。”
  “哦,叫什么名啊?”我忽然兴致勃勃。
  宗晨皱了皱眉:“这倒没想过。”
  “叫粽子吧,多形象。”我又逗他。
  宗晨冷冷看我一眼,不置一词。
  “是土了点,设计师就是穷讲究。”
  他继续选择性失聪,打开手提工作。
  “哎,宗晨,不如你和我八卦蓝安明吧?”我又说。
  他终于放下手头的工作,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简浅,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从我早上来看你,到现在,便一直说个不停,到底怎么了?”他走到我身边,调暗了灯光。
  我默了默,终于开口:“很快要手术了,你又那么忙,晚上来了,不是对着电脑便是对着图纸,我……想和你多说点话,说什么都好……我怕以后……”
  “好了。”他神色柔和下来,“是我不对,没注意到你的焦躁。浅浅,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你想听蓝安明的八卦也行,以后,每天都说给你听。”
  “没有每天了,宗晨你别在我面前装的信心满满,我知道,我知道你比我还害怕。才短短几天,就瘦的这样厉害--”
  现在的我,身体并无大的不适,只是要养精蓄锐,每天吃很多东西,渐渐变胖了起来。宗晨早上一来,便是捏我的腰打趣:“腰呢?哪去了?”
  可相反的,他却越发的瘦了,我看着他就难受。
  “浅浅。”他忽然说,“蓝安明喜欢的女人比他大六岁。”
  “姐弟恋?”
  宗晨又笑:“是,还有更多,你如果想知道,便好好休息,明天告诉你。”
  我笑他:“用这招哄,也太逊了。不过,那女人在哪,英国?”
  “没有,她很神秘,每每出现蛛丝马迹,可安明赶过去,又扑了空¬。到现在也没找到。”
  “捉迷藏啊--到底怎么回事?”
  宗晨揉了揉我的发,只说了两个字:“睡觉。”
  我知道他不会多说,只好道别:“晚安。”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晚安。”
  他轻轻走出的脚步声,像踩着细软的沙般悄然,病床与沙发间拉了帘子,他的影子透过帘,隐隐绰绰。
  夜静极了,我甚至能听到铅笔滑过纸张的沙沙声,那么温和柔软。
  宗晨,我怎能不担心--这世上,其实死不可怕,可痛苦的,只是活着的你们。
  爸爸,你,卫衡,每个人,都为我花了那么大的心血。我舍不得死,我害怕你们伤心,害怕爸爸突然变得悲凉的神色,害怕你故作坚强的目光,害怕卫衡每天为我的手术忙进忙出、我害怕自己拥有的太多,太贪心,最终却失去所有。
  离手术越近,我越是焦躁不安。
  有时梦里醒来,看见你与卫衡隔着窗低声说什么,看到爸爸明明那样累,却还是不肯回家休息,甚至那晚,在你以为我睡着时候,轻轻握着我的手,说:“浅浅,我也怕。”
  我差点便哭了出来,假装翻身,狠狠咬着唇,吞下喉间的酸涩。
  可我得坚强,不是吗?
  还有一星期呢,七天,算是很长的时间了。
  宗晨开始丢下所有工作,什么都不做,成天便是陪着我。
  晒太阳,五月的太阳真好,暖暖的,让人直想睡觉。
  我躺在椅子上,开始写东西。
  宗晨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笑着说:“回忆录呀。”
  他登时便青了脸,将本子狠狠拽走:“再说这样的话,我就--”
  说到一半又愣住,说不下去了--是啊,他能将我怎么样。
  我将本子拾起,笑他:“我无聊,写日记玩玩。”
  他也沉默,坐在我身边,许久又说:“以后你要不写,我天天逼着你写。”
  这个时节,花团锦簇,医院西侧就有,我时时下去看,也看见蝴蝶,是种很久没见过的凤蝶,孔雀蓝的色,大的翅膀,并不怕人。
  有时我躺着久了,蝴蝶也会停在椅背上,双翼微微收起,似乎也在睡觉。
  我便摇头晃脑的和宗晨背诗--蓝田日暖玉生烟,庄生晓梦迷蝴蝶。
  他笑话我--你连哪句对哪句都错了。
  可我喜欢的就是这两句--什么沧海月明珠有泪,此情可待成追忆,悲春伤秋的,不如这两句,庄生迷蝴蝶,难得糊涂,多好。
  他又笑,说:“反正你都有理。”
  手术前两天,我兴致大发,说:“宗晨我们去看日出吧。”他先是不答应,后来经不住闹,便开了车去保俶塔。
  那是我第一次看日出。先是混沌的红,衬着一层朦胧,渐渐的,便有了力道,喷薄而出,成了新鲜的红,光芒四射,睥睨大地。
  彼时,晨曦勾勒出流光溢彩的色泽,我靠着宗晨的肩,四周美好而静谧。
  我轻轻的说,宗晨,如果这一辈子,只剩下今天,那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渐急促,慢慢的,胸膛起伏又平缓下去。我知道我又说错话了,可是宗晨,过了今天,我真的很满足了。
  微薄的晨光渐渐热烈,一点一点的,折射到大地各个角落。森林,树木,河流,小溪,湖泊,建筑群,屋顶,马路,汽车,带来光,带来温暖。可是我也知道,在这世上,总有那么几处地方,几方角落,是阳光也到达不了的。那里黑暗,潮湿,甚至发霉,可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缕晨光,会以刚刚好的角度折射其间。
  那晨光,也许微弱,也许转瞬即逝,只存在了短短的几秒,可只要存在过,只要曾为之搁浅,那便够了,不是吗?
  也许是因为阳光开始炙热灼眼,我忽然便湿润了眼眶,转过身,紧紧的抱住宗晨。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闷闷低喃,谢谢你,曾为我搁浅。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真好听,柔柔的,软进心底。
  “没什么,”我抬头,笑,“我说你是我的太阳,你是我的月亮,你是我的星星,你是我的--”
  “你背诗呢。”他笑,嘴角扬起轻柔的弧线。他开始低头吻我。发际,前额,睫毛,眼睛,脸颊,唇线,湿润的吻,带着清晨阳光的味道,暖进身,也暖进心。
  如果能一直这样。
  如果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如果能一直看着你的眼睛,直到最后一秒。
  那么,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手术前一天,我开始贿赂医生。“卫衡,让我抽根烟吧,还剩最后两根呢。”
  他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桃花眼,训斥我:“抽什么,手术后给你买一包。”一边麻利的给我做术前最后检查。他的脸庞削瘦不少,修长的手指灵活的摆弄着仪器,目不斜视,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被他弄的痒了。又笑:“哎医生,你可得有职业道德,不许到时手抽筋。”
  他食指狠狠弹我前额:“我现在就手抽筋,你别和我贫啊,没见我工作呢。”
  我默了默:“你是不是紧张?”
  “你才紧张,你全家都紧张。”
  “我是全家都紧张啊。”
  卫衡再不理我,示意护士给我量血压。
  后来就天黑了,又天亮了。八点,九点,十点,要进手术室了。
  我没看见宗晨,事实上,从昨晚开始,我便没看见他。
  爸爸故作轻松的和我扯东扯西。
  我被推进手术室,至始至终也没见到宗晨,只有戴着口罩的异常沉默的卫衡,还有两个同样带着大口罩的助理。手术室的灯光很亮,也很冷,冷白的光打在身上,忽然觉得这个身体不是自己的,没有了开始的局促与紧张感。我只想再见一个人,可他却没来。
  宗晨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也在害怕吗?我又转头看了看门口处,卫衡这时却俯身下来,那双桃花眼一弯,笑了。他低低说了句,别看了,他不会来了,想见他那,几小时后吧。
  卫衡就你花花心思最多。我恨恨的看他。然后麻醉师过来了,伸出几个指头让我数数,十九八七六--九--
  再后来,时间不知被谁偷走,很长的一段空白。仿佛睡了一觉,又似做梦,可又那么真实。很长一段时间,我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我仿佛陷入了时间的沼泽与边缘,明明动也动不了,却分明感受到时光在慢慢流逝的速度。
  仿佛有阳光从大玻璃透进来,那样明亮,形成巨大的光晕。窗帘被风带起,一下一下,看的我也想拥抱这风。可我动不了呢。眼皮被黏住了,似千斤重,抬不起,可又能看见。我看见卫衡买了很多的烟,一包又一包,整整齐齐的放着,方方正正的摆好。他好像在抽烟,一根接一根,扔的满屋子都是,这里不是医院么,怎么都没人进来叫停。
  我也想抽。我还念着那剩下的两支烟,还没抽完呢。哦,还有,还有宗晨没见着。他可真讨厌,我动手术那么大的事也不来。我才想着他没来呢,我的宗晨就进来了。
  他皱着眉,问我,你到底想好了没有啊?
  我答,想什么呀。
  他说,嫁给我啊。
  我一脸无辜,不好意思我刚换了心脏,你哪位?
  卫衡笑得前仰后合,他笑着说,活该,谁叫你手术那天临阵脱逃。
  宗晨忽然拎着卫衡的衣领就出去了。
  病房又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人。
  现实与梦境交错。我又想起宗晨说的的情话。
  他说,简浅,天地苍茫,唯有你在身边,方可安身立命。多么动听。
  哎,这么躺着真无聊,我也想与你说些情话呢,说什么呢。我一定要说些更动听的--我想了会,天就黑了,光线几时黯淡的,一天过的还真是快。
  这时有飞鸟低低掠过窗前,在夜与白昼的边缘,如一道灰色而模糊的影子。我也多想飞,飞到他身边,告诉他--你是我的太阳,你是我的月亮,你是我的星星--告诉他,我爱他。


46.番外 宗晨

  简浅手术前一天 ,有个混蛋与我说了一番也十分混蛋的话。诸如病人的意念往往会在手术中起到一些不可估量的作用,如果有个强烈的执念有助于术中病人的坚持与忍耐等等,总之就一个意思,手术那天,我不准去医院看简浅。而我竟然也会相信,相信了卫衡那混蛋的鬼话。以至于很久之后,每每我与简浅发生了争执,她总会一斜睨,一冷笑,然后凉凉吐出一句,当初我那么大的手术,谁看都没去看一眼。
  可事实上,我去了。那日的阳光十分好,晴空如洗,干净的就似刚完成的水彩画。我站在对楼的阳台,这个距离与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她的病房。简浅的脸色十分好,是健康的红润色,她时不时的在笑,还故意去逗卫衡,又说笑话给简伯伯听,似乎一点也不紧张。但我知道,她不过是个花架子,故作镇定的掩饰而已。
  她总是这样,一直这样的爱逞强。那些日子,在充斥着消毒水与白色的病房,总是能听到她的笑。正是这样的笑,让我无法挪开脚步。可又是什么时候,被这样的笑所吸引呢?
  那天一起去看日出,她窝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像只安静的兔子。她很少有这么乖的时候。我忍不住细细的吻她,一点一滴,丝丝入心。她蓦的抬头,认真而严肃的看着我,问,宗晨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什么时候?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傍晚,在海滩她红着脸带来的湿润而柔软的吻。那样的猝不及防,我砰然心动,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之后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落荒而逃。
  为什么面对上千师生都能镇定自如的我,却在这小孩面前失了风度。真的不过是因为那个吻,因为她说的那句喜欢?可也不是没被告白过,也不是没收到过情书。
  我一向对自己的情绪把握的恰到好处,这回却被她毫无预兆的打乱了。这种感觉让我感到不安,同时也不满,谁允许这个小孩自以为是的。于是之后的暑假,我报了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培训班,去了北京。
  开始的几天还是好的,陌生的环境带来许多新鲜感,我甚至没有想起她,可没持续多久,我便觉得不对劲,看到一样好玩的东西,我会想,不知那小孩看见了会兴奋成什么样,到了长城也在想,她现在在做什么,肯定也跑出去玩了,又和那个阿力在一起吧,会不会又吸烟了--越到后来,这些念头越烦的要命,我很恼火。
  培训没过多久,又进了几个新同学,张筱竟然也来了。她说好巧啊,我笑笑,是巧吧,几乎每回我参加什么活动,总有她的身影,我也不是傻子。事实上,对于张筱,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感。我们很早认识,小学是同桌,她成绩很好,与我一样,被归为根正苗红那类,而我们在一起,讨论的最多也是,题目,学习,活动,竞赛。也不是没有人说起过,同学会常开我们的玩笑--哟,金童玉女。甚至老师,包括我妈--我承认,某些时候,我也曾以为会和她顺理成章的一起。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从没想过会与简浅有什么更深的交集,直到那个该死的扰人的吻。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冒出了一个念头--也许让我乱了心神的只是吻,而不是人呢,也是这个傻念头,让我做了生平的一件错事。一天下午,我平静的看着张筱说,要不我们试试在一起吧。
  如果那时候,没有说那句话,如果没有将张筱搅入这场漩涡,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自私,也许之后便不会出现那么多的事,张筱也不会想不通,也不会选择以那种方式离开。我知道,她是在恨我,她用死来阻止我与简浅一起。
  那个暑假,我便与张筱在一起了。我试着吻她,也是那样的黄昏,落日余晖,火烧云,很大的风。
  我吻了她,看着她紧张的闭着眼,却没有任何感觉,又试了次,还是一样,平静的未起一丝涟漪。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吻她,却觉得罪恶,闭上眼,出现的是简浅笑着的弯弯的眼,是她通红的脸,是她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也许让我乱了心神的,是她的那个吻。也许那个吻出现在恰好的时机,地点,也许那天的我比较感性--可谁叫那天的人就是简浅呢,我的情绪被她抓的死死的,放不开躲不掉,我也没办法。
  很快我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一件相当愚蠢的事,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犯这样的错,可事实上却发生了。我与张筱说了对不起。她没有如意料中的那般,甩了个耳光然后跑开,而是很冷静的问我为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告诉她实话,我说我大概喜欢上了一个人。她看了我很久,才说,你真是个混蛋,便转身走了。那之后,她很正常的上课,也与同学说笑,似乎没发生过什么事,可回来的前一晚,她又来找我,红着眼问,我们能继续当朋友么。
  我那样惭愧,说,当然可以。
  她又问,你喜欢的人是谁?我沉默了。
  是你补课的那个人,简浅,对吗?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又是一跳,仿佛做了心虚的事被当场说破,我笑了笑,转开了话题。
  我和张筱一起回到了杭州,妈妈让她先去我家吃饭。当我们拎着东西回去时,却发现简浅已经等在下面。我不知她等了多久,等了几天,也说不清楚那一刻的情感,明明那样开心,恨不得一把将她拥入怀里,却还是轻描淡写的说,你在这等我。
  是很开心吧,有许多许多话想要和她说,想告诉她,这两个月,我有多想这个小破孩。
  刚走上楼梯,张筱忽然哭了,泪流满面。
  她有些泣不成声的说,“你要和我一起,我就和你一起了,不是我寂寞我无聊我随便,而是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你一丁点也不知道?才短短不到一个月,你又说对不起,要分手,原来我只是一个试验品。宗晨你不觉得,你真的很自私很混蛋吗?我与你认识了那么多年,而现在……我求你了宗晨,别和她在一起行吗,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张筱靠着墙哭了,那样伤心。
  我沉默了很久,轻轻的擦掉她的眼泪,说,好,我答应你。
  也许人真的不能做错事,做错了,就要付出代价。这天气陡然就凉了下来,我换了衣服,慢慢的下楼。
  简浅站在那,在暖黄的余晖光晕中,笑着朝我挥手,有落寞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可还是被我抓住了。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走了过去。她深深望我的眼,咬着唇说,我喜欢你。
  简浅你怎么能这样,一次次的挑战我的心理防线。我只能看着她沉默不语。我能说什么呢,说我暑假与张筱在一起过,我还吻了她,可又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是你,于是分手了。说我喜欢你,但又不能与你在一起。
  无论说什么,都那么假。
  她又问,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那是张筱吗?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要否认,带着难堪,惭愧与说不清的情绪。哦,对,当初我找的蹩脚借口是,我有喜欢的人了,呵。自作孽了。
  她那样看着我,看的我几乎就要心软。可要怎么办,恍惚的,仿佛不是我开的口,我说,是。
  她低下头,说,好,我知道了,再见。
  我生生忍住追上前的冲动,快步的走开。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躲着彼此,我花更多的时间在学习,拼命看书,即便帮她补习,两人也仿佛堵着一面墙,我甚至不知自己讲的是什么,往往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失了神。反倒是简浅,忽然开始用心起来,眼神一刻都不离开课本,她的漠视与隔离,让我更难受。无数次,我想撕了她的本子,叫她好好抬头看看我,我甚至宁愿她再与我作对,再与我大吵一架。
  这样的滋味,有多难熬,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我才会远远的跑到英国去,以为眼不见为净。
  后来我们还是和好了,也找到了最好的相处方式,与以前一样,不提什么喜欢不喜欢,顺其自然。那段日子是最快乐,鲜活的,以至于后来,每每我狠下心要忘记她,却总是功亏一篑。我不得不承认,一直恨她,是因为无法忘记那些美好。
  张筱死的那天,我终于说服自己去找简浅,想告诉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所有的一切,我想问她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听她亲口的解释。
  可张筱死了。我赶到医院时,觉得自己是踩在云里,摇摇晃晃的,那么的不踏实。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我们从小学开始,一直都在一起,竟然就这么走了,而某种程度上,她是因为我才死的。
  如果我没有那么荒谬的与她在一起过。
  如果我早点和她说清楚。
  如果……
  如果她从来没认识我,那么,便不会自杀。
  护士告诉我简浅来过,两人甚至大吵了一架。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不让我往那方面想,一定是简浅说了什么刺激的话,才会这样。
  我曾以为我可以和简浅在一起的。
  我先不出国了,好好的在这里,等着她上高三,考大学,她那样笨,也许考不上好的,那也没关系,我会教她。
  也许我们会一起出国,在同一个国度,异国他乡,相依为命。我们的学校也许离的很近,也许很远,都没关系,我会去看她。骑自行车去,坐公交去,跨越整个城市都无所谓。她也许会再闹出小麻烦,那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再跑去解决。我会让她找个轻松的工作,要很轻松的,我知她身体一向不好,总是要吃药--我竟那么迟钝,一直不知她得的什么病,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体质差而已。后来我想起,她曾那样自嘲的笑着说生说死,那样的神情,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最好她不用工作,就在家里养着,出去玩也好。然后我们结婚,这便是一辈子了。
  我真的曾那样以为。可张筱死了,背负上这么沉重的一件事实,我抛不开也做不到,再心平气和的与她一起。
  在英国的七年里,我无数次的想忘记,想忘记所有的一切,想重新开始生活。可真的很难,或者说,做不到,本想一直呆在英国,忘不掉也行,就在这异国他乡过一生,也好过回去看着她难受。
  直到一天,接到简伯伯的电话。他问我有没有与简浅在联系。我说没有。他有些不相信,又重复问了一遍。我说真的没有,没和以前的朋友联系了。他哦了一声,又闲闲的问了些家常,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她,过的还好吗。
  简伯伯的语气冷淡,说,很好。可末了,终究是叹气,他说,宗晨啊,你就别再和她联系了,我知道你们不会在一起了,那就别再给她希望,让她彻彻底底忘记你,好好过日子吧。
  我沉默了,没有话说。简伯伯的意思我明白,他以为我还和简浅联系。原来这么多年来,她也没有忘记我,她也没有走出过去的阴影。
  我原本刻意不去打听她的消息。所以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叶阿姨死后,她身体一度很差,以至于毕业两年都没去找工作,一直在养着病,直到今年才进了一家熟人的公司,可也是很累的工作。我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过得累,和我有什么关系,她无法忘记过去,无法重新开始生活,与我又有什么样的关系。我不是恨她吗?
  正好蓝田的安明给我发了邀请函,希望我回去参与一个别墅的设计工作。我对自己说,我回国不过是因为要接这个工作。可到底不是的。我百度了她的资料,甚至叫助理去联系她,这一切,都是带着浓重的私心。
  直到见面的那一刻,我还在装,骗她,也骗自己。可我还是恨的,我无法笑着上前抱着她说,我一直很想你。我一次又一次的,为难她,捉弄她。
  所以有了卫衡的那笔事情,说不嫉妒是假的。看见她和卫衡一起那么开心,我恨不得一脚踢开卫衡,可我不能。我知道自己放不下过去,无法静心与她一起重新开始,那么只能选择让她重新开始。
  她与卫衡在一起会幸福的。这样,我也能彻底死心,不是最好?就是抱着这样的矛盾心态,度日如年。看见他们一起,我嫉妒,知道简浅拒绝了他,我高兴,可也失落,她拒绝任何人,也不会与我在一起。而且,她这一辈子,会因为我而过不好。
  没有好的工作,没有好的条件,又是那么臭的脾气,谁会要她呢,除了我,大概也只有卫衡了。我找了章源源气她,似乎也没用。我们彼此了解,而这样的戏码,起不了实质性的作用。
  直到那天不小心被开水烫了。她一瞬间便流露出的关心与心痛,狠狠的刺了我的心,这个人,还是那样的爱我,可我能带给她什么?
  我终于狠下心来。
  那天卫衡与章源源在我家,没料到简浅会过来。可也不意外,她总是这样藏不住心思,她在担心我,便顾不得其他,心急火燎的来了。
  最后我还是说了狠话,赶她走。然后迅速收拾好一切,离开,回到了英国。我呆不下去了,又一次落荒而逃。我想她终究会好好的与卫衡在一起的。就算现在不会,那总有一天会。
  可命运的戏剧性在于谁都无法预料。我没料到会与她在那时候又见面。雪灾,机场。从英国到北京,又从北京到杭州,飞机到了萧山无法降落,便落到了江苏。
  我看见她了。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低头坐在拥挤的角落。
  我叫了原本接我的朋友先送她回去。又安排了妈妈住到酒店,可鬼使神差的,我还是放心不下。我买了些她爱吃的东西送过去。朋友笑话我,可有什么办法,我做不到任由她一人回去。
  看着他们的车子开出去后,我原本朝城里开,可没出一公里,又鬼迷了心窍,调头追了过去。我告诉自己,就送五公里,反正以后也不会与她见面了。
  五公里慢慢成了十公里,二十公里--我忽然想,就这样开下去也挺好的。她与我隔着几辆车的距离,没有了争执,没有了过去,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什么都不用想,多好。
  后来就开始下雪了。很大的雪,铺天盖地。我意识到不好,大概要封路。没多久,车子只能慢速行驶,又过了会,路堵住了。
  后来我无数次的庆幸,如果当时自己没有下车去找她,也许我们真的就此作别了,真的再无可能。生活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往往是一个瞬间,一个念头,便改变了许许多多的不可能。
  她刚看见我站在车外时,神情跟见了鬼似的。其实我也是。不过小半年,她变了很多。眼神淡漠了,没有了先前的急躁,似乎整个人都安静了。可没多久,她还是露出本性,与我大大吵了一架,她让我别再出现,让我滚。
  我怎么能不出现,简浅。我那么想你--我知道,那些理由都是安慰自己的,都是假的,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就像中了毒,中了蛊。我想见你,想看看你好不好。我那么想你。
  可你真的生气了,气得眼泪在打转。我默默的下了车。望着漫天的雪,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一地的烟灰,很快被雪湮没了。
  雪什么时候能下完,下完了,我们也就结束了吧。
  天很冷,我进了自己开来的车。却忘了你不知道我在哪,你甚至以为我一直在外头挨冻,傻瓜,我没那么笨。可你那么慌的去找我,一辆一辆。天黑路滑,你还是那样不顾一切的找。傻瓜,你不会打电话吗?我就在你的后面,一直都在。
  后来我才失了一会的神,你便不见了。那么长的车队,你跑哪里去了。我刚笑话了你,便轮到自己。我也一辆一辆的找,都没有。
  后来,只好去路政处寻求帮助,刚到那,便听见你在叫我--“宗晨宗晨”,这么多年了,你叫我的时候,还是用这样轻快的腔调,一点都没改。我终于松了口气,可还是忍不住训斥你,没想你一句顶回,那样的一句--多么熟悉,似乎又回到了以前。
  本来也就这样了。可谁安排了那辆卡车出场。那辆失控的卡车朝她翻过去时,我甚至听到血液凝固的声音。
  简浅如果死了--如果死了!我再也无法想下去,本能的朝她扑去,护在身下。卡车撞上了身旁的雪堆,还是没停下,巨大的冲力自后方而来,没感到多少疼痛,已经昏过去。
  后来的交通警察告诉我,若卡车没有先撞到雪堆,有了缓冲的阻力,估计我早就见阎王了。他又一脸真诚的看着我说,你对你老婆真的很好。
  我笑笑,“不,不是老婆。”
  “那就是女朋友咯,没差的啦。”
  “也不是女朋友。”
  “那就是很爱她了。”他说,“祝福你们。”
  我沉默了很久,说,“谢谢你。”
  简浅你知道吗?在我以为你要死的时候,在我以为我要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后悔自己浪费了那么久的时间,却一直没有与你一起。
  那么强烈的念头,只有那么一个,自始至终的念头--我要我们在一起,简浅。
  醒过来后,我看见你,只觉得幸福。那样的幸福,从来没有过的幸福。你答应了我,我们在一起,从起床到睡觉,每一刻都在一起。我以为那便是一生了。
  可你竟然跑了。这一次,你跑的那么快,那么坚决。你说你的心冷了,成了灰了,你不爱我了。你的话有多伤人心,我都不在乎,因为我曾说过更伤人的,算我们平手。
  可你太不厚道了,甚至换了手机卡,跑到老家去,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知不知道我问了多少人?我甚至去网上查校友名单,一个一个的问,你小学的同学,初中的同学,高中的同学--当我按着校友录上的电话打给你高中同桌时,她的第一句竟是“你们又在一起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认识我?”
  对方笑笑,“哪能不认识,她一天到晚都念叨你,当初出了那件事,以为你们不可能一起了呢--不过说起来,年少时谁没犯过错,想必你当初也只是害怕。”
  我越听越糊涂:“什么事?”
  “就是那件事啊,害她被学校开除的那次,不是你约她去那小巷见面的么,我当时明明听到你们高年级的一个同学这么过来说的,还是我传的口讯呢。后来出了另一个女生被□的事,你却不承认当初是你约的了,简浅也怕你被牵扯上,闭口不谈,结果被误会的是她。她不过是碰巧去和你约会啊,怎么可能是她找人去搞那个女的呢?”
  放下电话,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想起来了,当初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外,简浅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在说,“是你约我在那见面的,宗晨。”而我还以为她撒谎,所以才有了接下来的所有的事。我误会了她,整整七八年。而当初去找阿力问情况的我,脑子里已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所以当看见阿力和那个曾对张筱动手动脚的人在一起时,便一厢情愿的将这顶帽子扣到你头上--虽然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做,也一直以为你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张筱,而不是真的害她。可我没想到,原来一切真的与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你没有要吓张筱,你不过是以为要和我见面而已。
  而那个传达口讯的高年级学生,我也猜到是谁了。张筱,她想干什么呢,要骗你去,想要做什么,我已经不想知道那么多了。都过去了,张筱。我欠你的,到此为止,两清了。我和简浅空白了的七八年,已经够了。
  我终于打听到简浅爷爷家的地址,驱车前往。虽然还有一身的伤,可我哪能管那么多呢。顾不了了。
  你依旧是那么决然的拒绝,简浅。我不知道你在顾忌着什么,以为是我妈给的压力,所以后来,我没有给你更多的压力,而是回去英国,陪着母亲,慢慢的去做她的思想工作。我以为我们的时间还很多,以为可以慢慢来,等妈松口了,再去找你。想着,反正七八年都等了,也差不了这么一时半会。
  可我竟不知,时间对你有那么的重要。卫衡告诉我你的病时,我觉得天是不是漏了,怎么总在下雨,总落到人脸上,湿漉漉的讨人厌。
  简浅,你又要我恨你吗?你竟然,竟敢瞒我这么大的一件事,还瞒了那么久!
  心脏病,三个触目惊心的字。其实良性的有很多,如果一直注意,也不会出大问题,可你得的是慢性衰竭,总有一天,心脏会慢慢的失去机能,就算动一些其他的手术,也是治标不治本,很可能某一天,便忽然死亡了。
  最好的办法便是移植。你不肯。我也知道,移植的负面影响,谁都无法保证成功之后能活多久,所以一直耽搁着。可你的身体机能已经越来越差,如果不趁着目前还能承受时完成手术,以后再动手术,会有更大的风险。
  这一些,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在害怕。我知道的,你害怕。如果没有移植,你还能告诉自己你很健康,很正常,不需要担心什么。可一旦移植了,便意味着装了个炸弹,甚至能听到时间在身上一点一滴的流逝。可是简浅,你不会的。你要相信,不管是上帝还是佛祖,都会眷顾你。何况,你还有我,还有卫衡,我们怎么可能让你先走。
  哦,提到卫衡,我又想起他骗我的那番话。那天手术,简浅被推进手术室前,一直在看着门口,她是在等我吧,而我却冷着心一直没去看她。现在想起来有多后悔。
  手术结束后,我去医院看她,简浅还昏迷着。卫衡说没事,会醒的,可他却买了一包包的烟,不顾护士的阻扰,一根一根的吸,真受不了。我知道他也在煎熬,在担心排异反应。
  简浅一直没有醒,可我觉得她是知道的。已经五月了,天那么好,简浅怎么可能不醒来呢。我去挑了戒指,等她醒来,要第一时间与她求婚。
  我每天都去看她。可她一直不醒,真是调皮。我叫她,她也没反应,可我怎么看她是笑着的呢。
  卫衡对我时时出现感到很不满,对我的言而无信更不满。是的,我本来是答应让他好好照顾简浅的,可现在却吃了回头草,有些不好意思,但没办法,这种东西叫我怎么让。
  终于有一天,我看着简浅眼皮动了动,醒了过来。她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对着卫衡说:“馋死我了,给我烟。”这让我很沮丧。
  她甚至看都不看我了。我把戒指给她,倒是收下了,说是不要白不要,但却说不认识我--这个小气的家伙,我知道她记恨着什么。
  可是没办法,她再怎么恨我,我也要陪着--
  “喂,写什么呢?”忽然有只手从后背伸来,冰凉凉的触感。
  我慢腾腾的将文档最小化,转过身,接过她递来的酸梅汤,喝了一口--真酸,她现在成天就爱吃这些酸东西。
  “宗晨!你竟敢偷看我写的小说!”简浅尖叫,“你这个混蛋,偷窥狂--谁允许你侵犯我的隐私!”
  我没理她,事实上,她持续这种神经质的状态已经好几个月了,但是我也得体谅,妇产科的医生说,孕妇情绪是比较容易激动的。
  “天哪,你竟然还写了番外!”简浅一脸惊吓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却慢慢柔和下来,轻轻的,她念了我写的最后一句,“简浅,我要陪着你,一起白发苍苍,一起地老天荒,一起儿孙满堂。”
  “啧啧,真肉麻,不过孩子他爸--我也是。”
  我听到了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