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03

微笑的猫: 不疯魔不成活 11-完

11.

  晚九点,叶臻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谁去帮我买包烟?”

  陶可一脚把燕杨踢下沙发:“燕杨说他想去!”

  燕杨揉着屁股无奈苦笑:“是,是,师公,我好想去。”

  “乖,” 叶臻坐在电脑前飞快地打字:“鞋柜抽屉里有零钱。”

  “哦…” 燕杨慢腾腾穿鞋,边穿还边对陶可做鬼脸:“臭陶可!”

  陶可趴在沙发上,毫不犹豫做回去,小声笑骂:“小兔崽子!我是你老师!”

  正挤眉弄眼着,门铃响了,燕杨不假思索去开,却被猛然撞入的一大团黑影弹出老远。

  那黑影带着罡风直扑沙发,一把紧抱住陶可,鬼哭狼嚎:“陶可!小陶可!陶小可!你要为我做主啊!!!”

  燕杨终于扶着门站稳,傻楞着只知道瞪眼。

  “安…小佳?” 陶可终于看清了来人。

  安小佳把嗓子扯成破锣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陶可!我的好兄弟!我的乖儿子!现在也只有你能救我了,看在咱们俩这么多年的份上,你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啊!”

  陶可扭头冷冷道:“燕杨,你安师兄又忘了吃药了,你把他送回去栓好。稍微注意点,小心伤人。”

  叶臻倚在书房门口,边擦眼镜边微笑:“不用送了,就地正法。”

  安小佳双眼放光,一个猛子扎在那人脚下:“师叔~!”

  叶臻戴上眼镜,对陶可说:“去厨房把菜刀拿来。”

  安小佳撒泼打滚:“师叔!师叔!师叔饶命啊!”

  叶臻说:“深夜闯进我的家,抱我的男人,管我的儿子喊儿子,你的行为不像是想活啊…燕杨!”

  燕杨敬礼:“到!”

  “准备蛇皮袋。”

  “是!” 燕杨笑眯眯翻柜子,陶可则阴森森地把门关上。

  安小佳背后寒毛直竖:“喂!你们不是想来真的吧?!”

  叶臻笑着问:“你说呢?”

  安小佳火速倒爬数米,畏缩在沙发后拼命摆手道:“我错了!那一分我不要了!师叔!儿子还给你!”

  陶可问:“什么一分?”

  叶臻正色道:“要也不给你,教育腐败是最令人痛心疾首的腐败,这一分给了你就是与公正背道而弛,必定将诱发更大规模和深度的腐败,最终导致社会动荡和其他社会危机,不堪设想。”

  陶可懒洋洋坐回沙发上: “给他算了,一听你的论述就知道原先肯定是芝麻绿豆大的事。”

  安小佳又扑回陶可身上:“陶可!我没看错,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叶臻眼皮跳了两下,问燕杨:“刀磨好了没有?”

  燕杨带着明媚的笑容站在他身后:“就等着师公您用呢。”

  安小佳吓得头皮一麻,赶忙缩回原处,猥琐求饶。

  陶可看看那二位,再看看安小佳,觉得两边都欠抽,干脆一心一意看热闹,反正不管是哪边欺负了哪边,他心里都舒服的很。

  叶臻使个眼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燕杨立刻会意,把零钱递给安小佳:“下楼出小区,往东二十米就有便利店。”

  叶臻笑:“我比较喜欢口味淡一点的烟。”

  安小佳哆嗦着接过钱:“好…好卑鄙!”

  叶臻说:“哪里哪里,是你来的时机太好。”

  燕杨乖巧地跟在安小佳身后,站在门口目送他下楼,笑容绝对不怀好意:“谢谢你啊安师兄!安师兄小心脚下!”

  叶臻揉揉燕杨的头:“不错,开始得我真传了。”

  燕杨说:“师公,今天轮到我搞卫生,可是我地还没拖。”

  叶臻说:“没关系,等烟回来自有人拖。”

  燕杨说:“师公,我也没洗碗。”

  叶臻说:“别担心,等烟回来自有人洗。”

  “衣服在洗衣机里还没晾。”

  “等烟回来自有人晾…”

  陶可往他们头上一人砸了一个抱枕,气咻咻瞪起眼。

  叶臻推着燕杨一块躲进书房:“先避避,你师太发威了。”

  十分钟后安小佳回来,哭诉不止,陶可冷冷哼一声便把他的眼泪吓回去了,不但吓回去,甚至觉得还是叶臻亲切些。

  叶臻高高兴兴点烟,打字,翻书,直到安小佳满头大汗向他汇报:“叶老师,活我都干完了,那一分也该还给我了吧?”

  叶臻说:“你还不死心?”

  安小佳说:“当然!”

  叶臻翘起二郎腿看着天花板,安小佳几乎都能觉察到坏主意在这位仁兄脑中成型。

  “好吧,” 叶臻对他微笑:“给你啊。”

  安小佳问:“您老有什么能利用我的地方?”

  叶臻赞许:“灵光,比陶可聪明多了。”

  “您老直说。”

  叶臻歪着头:“那怎么办,我天生就不会直说。”

  “喏,”他示意安小佳坐下,拉近凳子:“你知道中国的五伦是哪五伦吧?”

  “你也别太小看我了!” 安小佳说:“我好歹也是个博士!”

  “知道就好,” 叶臻掰着指头:“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你知道朋友为什么也算一伦吗?”

  安小佳摇头。

  “因为朋友是一个纯情感的结合,有时候很多话,很多心灵上的烦恼、苦痛、不安、压抑,上不可对父母讲,下不可对妻儿讲,只有对朋友才能讲。”

  “嗯?” 安小佳看着他。

  叶臻笑了:“你和胖子,是陶可的朋友。”

  “所以如果陶可找你们说话,麻烦你们耐心地听,然后劝慰他,鼓励他,帮助他。因为这些话,他不能对我讲,也不能对燕杨讲,更不能对他的父母亲朋讲…你眼睛不要瞪得像铜铃,这是正常现象,再完美的情人都有力不所能及的地方,何况是我。放心吧,陶可是个闷罐子,真要说时也憋得差不多了。”

  叶臻的眼眸永远水般温润:“我就是怕他憋坏了。”

  安小佳也笑了:“明白了。”

  叶臻拍拍他的肩:“谢谢。”

  安小佳站起来,突然说:“我倒觉得小陶可有点生在福中不知福了。”

  叶臻仰着头看他,咯咯笑:“怎么你就偏不是陶可呢。”

  “我现在特别嫉妒他,” 安小佳笑嘻嘻说:“叶老师干脆我俩谈恋爱吧。”

  “哦哦哦,你果然有天赋!” 叶臻大笑,喊:“燕杨!”

  燕杨正陪着陶可吃零食,含糊不清应道:“啊?”

  “快来!” 叶臻指着安小佳说:“来帮我把这个直男掰弯喽!”

  陶可“噌”一声站起来,黑着脸,仅用一只小爪子就把某高大帅哥一路拖到门口扔了出去,然后冲叶臻他们扬扬拳头。

  叶臻立刻关上书房门,燕杨轻手轻脚坐回陶可身边。

  陶可白他一眼:“学坏了。”

  燕杨吐吐舌头。

  “对了,” 陶可打个呵欠,问:“你学号几号?”

  燕杨叹口气:“终于想起来问了…”

  “怎么了?”

  燕杨左手比个“二”,右手比个“零”,轻笑:“二十,我就是老师大人钦点的那个跑5000米的二十号。”

  “哎?” 陶可瞠目结舌:“啊??!!”

  燕杨说:“你还好意思‘啊?’,法西斯。”

  陶可跳起来:“我要去睡觉了。”

  燕杨拉住他:“做了坏事就要走?”

  陶可摸摸他的头:“乖,老师困了,你也睡觉吧。”

  燕杨眼里贼光一闪,突然对书房高喊:“师公!老师要我陪他睡觉!”

  房门慢慢被拉开,叶臻微笑着探出头来,用不容反抗的语气说:“燕杨,你先去睡吧,我和陶可还有一些少儿不易的事要做。”

  陶可抱着头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呻吟:“我再也!再也!再也不理你们了!”

  这当然是一句空话。

  第三天陶可气势逼人地站在讲台上教训学生:“别给我幻想临阵脱逃,我不怕丢人,统统给我顶住,顶住,明白吗?”

  学生是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答道:“是~”

  陶可煽动:“有功者赏!”

  有学生问:“赏什么啊?”

  陶可扭头轻声问身后的班长:“班费还剩多少?”

  班长咬耳朵:“一分都不剩,上回出去玩用光了。”

  陶可回头朗声说:“当然是赏钱,班费多的是。”

  “哦~?!”学生来了兴趣,趴在桌上的也抬起了头。

  陶可得意一笑:铁打的学校,流水的穷学生,万古维系。

  小班长缩在一边拼命扯他的袖子,陶可理也不理,继续放言:“第一名500,第二名300,第三名200,第四、五、六100;球队得奖上场者平分。”

  学生顿时激动万分:“钱啊!钱啊!”

  小班长简直急得跳脚,陶可捏他一下,悄悄说:“没事,激励激励而已,你看看他们那副德性,不可能拿名次。”

  小班长张望一下,深觉有理,垂手默认。

  陶可乐呵呵说:“走!上操场。”

  操场上人气颇旺,练习者众多。陶可一行楞楞看了半天体育尖子跑、跳、跨栏,齐齐叹了口气,刚刚鼓起的那一丝勇气又灰飞湮灭。

  班主任陶可只好硬着头皮顶住,开始检阅他的队伍。

  男子篮球队,5人,没有替补;女子篮球队,5人,有3个从没摸过篮球;男排,6人,平均身高170;男足,11人,还好还好,队长中学时打过校比赛;女排,无论怎么凑都只有5个人…

  “为什么?” 陶可问。

  “老师!” 女排队长气呼呼说:“我们班一共才十个女生,全凑上了,大家还要跑步跳高呢,女生体力差,不能太累了!”

  陶可指着女篮含糊说:“借一个吧,借一个吧…”

  学生散去,陶可往操场中央的草坪上一躺:“唉~”

  燕杨回到他身边:“叹气了,班上很蹩脚哦?”

  陶可轻轻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

  除去10号后勤,18个男生,三支男队,很多人都被翻来覆去地用,惟独没有燕杨。

  意料之中,却其实是情理之外。

  燕杨仿佛看出了什么,连忙说:“我自己不要参加的,没什么的,我要跑5000米呢,太累了,所以自己不想参加球队的…”

  陶可拉住他的手,温柔轻语:“是没什么的,5000米,我会陪你跑的。”



12.

  离运动会只剩一星期。

  一星期,很快的。

  先来说一下陶可党的战况,两个字:完败。

  因为具体情况实在太惨烈,实在不能用语言表达,所以大家只要记得党徒们全都倒在了万里征途第一步即可。所谓白骨累累,血迹斑斑,冤魂不绝…是,都没绝,拍拍屁股就回宿舍去了,该打牌的打牌,玩游戏的完游戏,看电视的看电视,丝毫没有身为战败者的自觉。

  幸好党魁还知道憋屈,在办公室玩命地欺负小曹。欺负不动手不动口,一用眼神,二用冷笑,很是表现出一副丑恶嘴脸。

  小曹被弄得坐立难安,苦哈哈从一个墙角躲到另一个墙角,以至于从此落下后遗症。

  第二天他悄悄找到在学校当心理辅导老师的同学,忧心忡忡说:“哥们,我来找你告解。”

  那哥们一看就不是好鸟,捂嘴奸笑后合十正色道:“善哉,施主,老衲一定将您的心情专呈给上帝。”

  “…”

  “…我不说了。” 小曹拔腿就走。

  “哎哎哎!” 同学慌忙拉住他:“曹兄!你别吊我的胃口了,快讲!快讲!我成天面对着愁眉苦脸哭哭啼啼的学生,很需要八卦的滋润啊!”

  小曹幽怨一瞥:“不是八卦。”

  同学顿首:“是、是、不是八卦。”

  是绯闻。

  该同学满脸兴奋,眼神炯炯。

  “呃…那个…” 小曹老师面嫩,凑到人耳朵根才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我有个师兄吧?但其实年纪还没我大,就是长得很标致的那个。”

  “知道,姓陶。”

  小曹左顾右盼,又把那人拉低些:“他很凶。”

  “凶?”同学不解:“不会吧,挺和气的一个人啊,老是笑眯眯的。”

  “表象!表象!” 小曹严肃纠正他:“色是刮骨钢刀,千万要看透本质。”

  “好好,陶师兄怎么了?”

  “他么,凶是凶啊,” 小曹托腮作迷离状:“但我怎么觉得他红着脸气咻咻瞪你的时候也不错呢…”

  “咿~”那损友龇着牙直退到墙根,又“咿~”扑回来,无力地搭上小曹的肩:“曹兄,我这辈子没这么诚恳过,你快结婚吧。”

  小曹挠头:“啊?”

  同学与他仅隔五厘米眼对眼:“再不结婚,你就要走上不归路了…”

  “…不…什么?”

  “不归路。”

  “…”

  天呀塌了,地呀裂了,崩溃的小曹老师爬上长城对着关外莽莽群山长河落日高喊:“不~归~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走上不归路了!”燕杨在寒风中哆嗦着小身子说。

  “少废话!”陶可把他剥得只剩一件小T恤:“不许退缩,本班的面子就全靠你了!快热身,不然会抽筋。”

  “我冷~” 燕杨牙关直打颤,小白脸泛了青。

  “跑啊跑啊就不冷了,哦,对了,” 陶可在自己的包里翻来翻去,拎出小半瓶绍兴酒来:“喏,专门给你壮胆暖身用的。”

  燕杨举着酒瓶哭笑不得:“师公昨天炖羊汤遍寻不着,原来被你藏起来了。”

  陶可撺掇着:“喝啊,喝吧。”

  燕杨闻了闻,灌上一口,皱眉说:“有厨房味。”

  小班长缩着脑袋从操场另一头跑过来,气喘吁吁说:“5000、5000米,开、开始点名了。”

  “好!” 陶可激动地在燕杨脖子上拍一下:“你报国的时候终于到了!”

  他一手拉着乖宝宝李昭文,一手拉着小班长,高举双臂:“务必杀身成仁!”

  燕杨带着英勇赴死的表情往点名处走,刚迈出一步突然回头:“也不知道是谁说过要陪我跑的?”

  “哦?” 陶可推推小班长:“你要陪跑?5000米呢,不要随便承诺。”

  燕杨抽动着嘴角说:“…陶可你这个家伙!”

  陶可装傻,诱使李昭文摆出各种各样加油pose,那傻小子尚不具备明确鉴别某人是好是坏的能力,竟然说一句做一句,满脸雀跃,毫不知羞。

  燕杨无力,背过身去喃喃说:“也不知道谁才越来越像师公。”

  目送着燕杨抱着胳膊慢慢往报名处走,陶可问班长:“今天怎么样?”

  班长说:“正要跟您汇报呢,咱们班今天又被全灭了。”

  “呀?” 陶可说:“和昨天一样?”

  “一样,” 小班长笑眯眯:“真是太好了。”

  “唉~” 陶可蹲下,远远看着起跑线上陆续开始站人:“虽然丢脸了点,不过也好。”

  小班长蹲在他身边:“只有经济才是基础,面子是身外之物。”

  李昭文也蹲下:“为什么输了好?”

  陶可和小班长对视,嘿嘿坏笑,言下之意是小朋友你还很纯洁千万不要到大人的世界来掺和大人的世界是很危险地小朋友们是很快就会被吃掉地。

  发令抢响,挤挤挨挨的人群终于跑了出去。

  陶可站起来:“走,陪公子跑步。”

  但那二三十人黑压压一片,连燕杨在哪儿都看不清。好不容易等了一两圈间距拉开陆续有人放弃,这才发现他正排在倒数第二个慢慢蹭着。

  陶可拉着小班长往前冲,李昭文抱着燕杨的外套紧随其后。

  燕杨慌忙喊:“别过来!别过来~!”

  “为什么?” 陶可问。

  燕杨快步跑连超两人:“丢人死了!”

  陶可追上他:“丢、哈哈、丢什么人?”

  “哎呀!” 燕杨被他撵得直冲:“又不是初中生!又不是女生!谁比赛时身后跟着一大串啊!那么多人看着!”

  “臭、臭小子!” 陶可停下,招呼班长和李昭文围成一圈:“这家伙太践踏我的善良了!听好了,班长你先跟着他,到西南面和李昭文交接;李昭文你继续,然后我在这儿等你。明白了吗?”

  “明白。”

  三人击掌:“出发!”

  这动人场景,播音员在大喇叭里是这么描述的:“同学们奔跑在夕阳下!跑道上洋溢着师生情!同学情!朋友情!一个个运动健儿挥洒着年轻的汗水!充满了青春的朝气和活力!宛如可爱的朝阳!他们挥动着双臂,像雄鹰展翅飞翔!他们奔跑着的双腿,如羚羊在草原上飞驰!他们飘动着的发丝,似初春吹拂的柳条…”

  在燕杨看来是这样的:“别跟着我啊!太阴损了!真是的!我在比赛呢!你们故意的吧?你们别玩了!不要对我做鬼脸!不要逗我笑!!不要追我啊啊啊!!”

  本来只想跑几圈意思意思的他根本无法停下,因为无论在何处, 都有个不要脸的混帐——或故意或被煽动——亢奋异常地嚷着跑着跳着加油恰恰,逼得他不得不加快脚步想把那人甩掉,而前方还有另一个混帐虎视眈眈等着他过去。

  于是,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跑步这项运动的燕杨楞是被撵着跑完了十二圈半并得了第三名——在前两名都是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情况下。

  然后就冲到厕所去吐了。

  陶可也捂着嘴巴钻厕所:“我也想吐…”

  燕杨煞白着脸骂:“你活该!”

  李昭文连心跳都不增加一下,跟个没事人般探头探脑,问:“陶老师你还好吧?燕杨你还好吧?”

  陶可只能感慨这孩子深藏不露论体力真是一等一的好。

  燕杨脱了力,腰酸腿软回到叶臻家,往床上一滚就睡着了。陶可本来想看会儿电视,但没熬住困,也裹了条毯子在沙发上睡。

  晚上叶臻挨个试图将他们摇醒却不成功,郁闷道:“难得我高兴炖锅汤,怎么两人都没胃口。”

  一直到了九、十点,燕杨才睡眼惺忪地起床,伙同叶臻把陶可架起来,死拽活拉拖出门,正好碰见安小佳和胖子也出来觅食,便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夜市里找个大排挡坐下,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酒,冠名聚餐曰“庆祝燕杨小同学迫于淫威勇夺全校长跑比赛前三甲”。

  陶可对此表示强烈愤慨,被安小佳硬灌了杯啤酒后妥协了。

  一来二去,安小佳就喝高了,抓耳挠腮,丑态百出;胖子则对着小报上的娱乐新闻(某某和某某离婚了啊,某某揭露潜规则了啊,某某和某某抢某某某之类的)表示痛心:“呜呼!天地混沌也!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叶臻看看热闹吃吃菜,突然对燕杨说:“你别多喝,呆会儿有事。”

  “哦,” 燕杨也想起来:“对了。”

  “什么事?” 陶可红着脸凑上去问。

  叶臻笑眯眯咽口酒,不说话。

  “到底什么事啊?” 陶可喝了酒不但话特别多,还比平时好奇一百倍。

  叶臻托着下巴微笑着看他。

  这时就要牺牲胖兄打个比方。好比说胖子不小心在众人面前放了个屁,这个屁很响,很臭,很剽悍。

  那么胖子肯定会先诡辩:“屁乃腹中之气,岂有不放之理?”

  如果叶臻在,他便会笑着接口:“汝善养汝浩然之气。”

  胖子会很激动,会顺杆而上:“其为气也,至大则刚。”

  叶臻就继续拔高思想境界:“配义与道,无道则馁。”意思是这个屁深深扎根于道义之中,没有道义则没有屁。

  最后两人共同发挥,指出这个屁就是道,就是仁,就是知、圣、义、中、和,就是小康,就是大同。

  这个例子的意思是:不要在胖子在场的情况下,问叶臻任何他不想回答却有意戏谑的问题。

  陶可喝多了,忘了这黄金定律。

  叶臻抬抬眼镜,看看胖子,然后两个人开始无止尽地、螺旋式地、天南海北地胡扯。

  扯到陶可睡着。

  安小佳和胖子摇摇晃晃往学校走,叶臻把陶可背起来,问燕杨:“你现在精神怎么样?”

  燕杨说:“好的很,睡饱了也吃饱了。”

  叶臻点点头:“我把他送回去,你老地方等我。”

  “哦。” 燕杨随即和他分了手。

  陶可沉浸在酒精的天堂里,一个人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时不时呢喃着说两句梦话。

  叶臻把他放在床上蒙好被子,捏着他的鼻子,在他耳边笑道:“白头发都被你烦出来了,带你一个研究生比带十个都累,也不知道替我分忧。”

  陶可“嗯”一声,翻身缩成团状。

  叶臻笑笑,捋捋他的额发,轻吻在脸颊上,便下床轻轻带上了房门。

  陶可睡到半夜被渴醒,昏沉沉去倒水喝。却发现沙发上空无一人。

  “燕杨?” 陶可轻敲洗手间的门,没有;再去厨房,去书房,去阳台,都没有。

  陶可慌了神,连忙推开叶臻的房门:“叶臻!燕杨不见了!他没回…”

  “哎?”

  叶臻的床上空空荡荡。

  …也没回来。



13.

  你家里有三个人,其中两个瞒着你夜不归宿了,并且不带任何通讯工具,你还睡得着吗?

  陶可翻来覆去等天明,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凶案场景和车祸现场,在报警和不报警之间徘徊。第二天他无精打采去听了一早上课,再回来,好嘛,一张床一个,睡得正香。

  陶可顿时火冒三丈,甩了鞋子就往罪魁房间里冲,一把掀了他的被子,怒目而视。

  叶臻本来就睡得浅,惊醒后迷迷糊糊揉揉眼睛,立刻反扑,连被子带陶可一起扯回身上,卷啊卷,卷成桶状。

  陶可吼:“干什么!”

  叶臻只穿了件单薄睡衣,一边笑一边抖:“好险好险,差点冻死在自己学生手上。”

  “马上就不是‘差点’了!” 陶可嘿嘿笑,突然把两只冰冷的手探进叶臻睡衣。

  叶臻惨叫一声往后躲,他越躲陶可越粘,越躲越粘,最后躲无可躲,只好笑骂:“是谁把你教得这么坏?!”

  陶可圈着他的腰,一本正经:“你啊,还有谁。”

  “养虎为患,养虎为患。” 叶臻长叹,伸手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陶可不解,问:“你干吗?”

  叶臻说:“老话说过,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你都爬我床上来了,我肯定要取。”

  “取、取什么?” 陶可飞快地把手收回来。

  叶臻自顾自脱上衣:“以前就教育过你:家里有小朋友,晚上做比较好,白天不要太张扬,不利于少年儿童的成长…”

  陶可无声无息地往床外蠕动。

  叶臻搂着腰把他拉回来,用腿压住,完全不理会那人扑腾,继续脱衣服:“我的话你总是不听啊,做师长的不能太自私,不能只顾自己快活,忽视了对下一代的教育。大白天的,万一弄出点声响来,给小孩子听见了多不好,老是把难题丢给我…”

  陶可玩命挣扎,小脸涨得通红,可惜在体型、气力、技巧上均处与劣势,只好求助于外界:“燕杨!燕杨!救命啊~!!”

  房间外悉里索罗一阵响,燕杨裹着棉被站在门口,眼睛还没睁开:“…老师…什么事?”

  叶臻捂住陶可的嘴,笑道:“燕杨,陶可要施暴于我。”

  “哦…” 燕杨垂着头打哈欠:“真是丧心病狂…师公,我先去睡了。”

  “去吧,” 叶臻说:“把门关上,方便他施暴。”

  “嗯。” 燕杨照做不误,然后慢腾腾继续回房睡觉。

  “燕杨!燕杨!!” 陶可掰开叶臻的手,气急败坏爬起来。

  “别乱动,我怕冷!”叶臻又把他勾回来,笑声连连:“这状态让我想到一个很贴切的词啊,常常用于竞选,叫landslide,压倒性胜利,呵呵呵呵…呵呵…呵…陶可?”

  他扳过陶可的脸,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咬咬下唇,温柔笑道:“我错了,开玩笑的,对不起。”

  陶可一脚把他蹬出老远,暴跳如雷冲出房门,又回来指着他:“你等着!我收拾了那小东西后就回来收拾你!”

  叶臻从地上爬起来迅速钻进棉被,冻得直哆嗦,看看自己敞开的衣襟,扑哧笑出声:“不开窍啊不开窍~,把我折磨死了看你怎么办。”

  对面房间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鬼嚎:“师公!师公!师公救救我!!老师对我施暴了!!”

  叶臻盖紧被子,大笑着喊回去:“本尊不帮你,坏我好事!明明知道他脸皮薄,给你点教训下回就知道装聋了!”

  那边喊话:“师公!我错了!其实我是聋的!师公啊啊啊啊啊~”

  陶可脚踏燕杨,豪气干云:“小子!”

  燕杨把头也缩进棉被,整一个大丸子。

  陶可逼问:“晚上去哪儿啦?说。”

  燕杨闷声闷气:“师公不让我说。”

  “说来听听,” 陶可勾勾手:“为师有赏。”

  “对了,” 燕杨探出头来:“你上回承诺的运动会奖金什么时候给我?”

  陶可大惊:“你竟然还记得?”

  燕杨脸上有黑线:“这才几天啊,老师已经故、意、忘记了吧?”

  陶可打哈哈,燕杨哼一声:“不说了。”

  陶可连忙凑上去:“说嘛,说嘛。”

  燕杨说:“你问师公去。”

  “他嘴里怎么可能问出话来!” 陶可说:“你说给老师听听,再给你加一百两银子。”

  “去补习了。” 燕杨半秒钟都没隔便开口。

  “啊?”

  “去补习,在通宵教室。”

  陶可怒了:“这是什么狗屁答案!值我一百块钱?!”

  “事实就是如此啊,” 燕杨开始穿衣服:“我考六级,冲刺阶段师公说要提点我一下。好几天前就开始了。昨天白天实在没时间,但师公说,英语这个东西不能停,停一天,向前向后都要影响三天,所以就通宵去了。”

  “你们在家就不能学习?”

  “我能啊,” 燕杨说:“但师公不能。”

  “为什么?” 陶可问。

  “因为师公说他看见你就不想学习了。” 燕杨欺师灭祖出卖道:“只想调戏。”

  陶可掳起袖子准备亲自送叶臻回到西方极乐世界去,突然脚下一顿,问:“燕杨,你考几级?”

  燕杨说:“六级啊。”

  陶可问:“你大几?”

  燕杨好笑死了:“大二啊,你不就是我的班主任。”

  “那四级上哪儿去了?”

  “四级?” 燕杨说:“大一时考过了呗。”

  陶可楞了,半天才喃喃:“燕杨,你不会告诉我你成绩很好吧?”

  “一般,” 燕杨说:“加上跑步的四个额外学分,这学期奖学金该拿特等了,怎么着也该上两千了吧,比一等整整多一倍啊,要用来干吗呢?换电脑?不不,换个显示器就行了…”

  陶可说:“我想崩溃。”

  “为什么?” 燕杨啪嗒啪嗒眨眨眼,突然咯咯咯笑起来:“我明白了!你一定想我这样轻浮的人一定又消沉又堕落,还很浪荡吧。本来想用爱心拯救我,连热血肉麻的对话桥段都想好了,结果发现我竟然自己在读书,老师觉得扑了个空吧哈哈哈!!怪不得师公拿你没办法,你这人的思维还真模式化呢!”

  陶可心虚了,掩了半边嘴说:“没有,别乱猜…”

  “哈哈哈哈~” 燕杨指着陶可:“看看你的表情!哎呀~我要叫师公也来看!”

  “你敢!” 陶可恼羞成怒。

  “我不敢。” 燕杨立刻投降。

  陶可气咻咻想往叶臻房间去,燕杨拉住他,笑了:“老师,你没猜错,我还真是那号人。”

  陶可转过身看他。

  “我一直真想退学,觉得学校呆不下去,每一天每一天都是煎熬。老师不知情,同学敌对冷漠;室友更没有道理可讲,说出来的话跟刀子一样;李昭文再好,毕竟也不能互相理解。我的日子是很难过的,学习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是个精神寄托。”

  “燕杨…”

  “但是呢,” 燕杨笑眯眯坐在床沿上,依然拉着手不放:“我现在觉得这样也不错。师公说,每个好人的灵魂其实都很相似,所以朋友一两个就够了,身边好人太多,自己就会脆弱的,会抵挡不住磨砺,师公说老师就是没遇过坏人,所以有点傻。”

  陶可说:“我不傻。”

  “挺傻的,” 燕杨肯定:“师公天下第一,火眼金睛。…不过呢,大概是因为人傻,死心眼,所以才会老是在深夜赶到我身边,会一间一间酒吧找,会帮我换宿舍,会替我说话,会带我出来住,会陪我跑步,会担心我晚上不回家…”

  “老师,” 燕杨灿烂一笑:“你这么傻,却是打开我黑暗房间小天窗的人…对吧,师公?”

  陶可回头,叶臻正靠在房门口,做了个噤声手势,微笑道:“别说了,再说要催泪了。”

  陶可说:“我要去超市,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叶臻送他出门,回转对燕杨说:“看到没?他眼眶红了吧?这家伙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

  燕杨说:“真好,多善良。”

  “不尽然啊,” 叶臻说:“社会的压力将从方方面面对你造成伤害,他们混乱的逻辑会强迫你遵循所谓的道理,会把家庭、道德、伦理、法律的无数枷锁全加到你身上,偏偏他们不认为这是暴力而是正义。所以,作为少数派,还是坚强些好。”

  燕杨沉默,突然笑了:“老师要有一个坚硬的壳那还是老师么?”

  叶臻也笑了:“不是,所以我教不会他啊。喂,小朋友,你的壳怎么样?”

  燕杨说:“本王八修炼渐入佳境。师公你的壳呢?”

  叶臻说:“我本来就是海龟,自然不同凡响。”

  两人相视而笑:小陶某人,脚步慢点也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燕杨问:“今天又没得手?”

  叶臻说:“咦!咦!不就是坏在你手上。”

  “对不起啦,我睡糊涂了,听到他叫就进去了。” 燕杨挠头。

  “我不急,而且越来越不急了。” 叶臻很自信,笑笑说:“感情在。”

  “哦~” 燕杨似懂非懂。

  感情就是这么奇妙。

  就像政治系统必须是柔性的,刚性的独裁——比如德日法西斯——最终将会崩溃一样,感情其实是柔和、包容、平等、温暖,具有坚持或妥协弹性的东西。

  欲望无疑会加深感情,但欲望不是感情。

  一脸独占欲地把人拖到床上奸了又奸,奸完了再奸,再奸完了还奸的,那不叫爱,那叫迫害。

  叶臻说:“我最喜欢陶可了,才不要迫害他。”



14.

  叶臻从法庭出来,慢悠悠去开车,有律师朋友追出来问:“叶臻你回去啦?”

  叶臻笑着回答:“嗯,还有课。”

  那人感叹:“你就是太忙,请你吃个饭比什么都难,记得这次聚餐要来啊,再推我们可就都翻脸了啊。怎么,现在还带学生的吧?”

  叶臻说:“就是。”

  “带几个?”

  叶臻想了想,笑得眼眉弯弯:“两个。大弟子不成器,看来要我管一辈子;二弟子聪明好学,以后要继承我的衣钵。”

  此时,他不成器的大弟子正对着学生吹胡子瞪眼。

  “开什么玩笑,”陶可说:“不给我好好学习,专门想些歪门邪道。”

  学生说:“老师啊,圣诞晚会而已嘛,每个班都有的啊。”

  陶可说:“等你们四级全过了再说。”

  他眼睛瞄瞄班长,小班长立刻跑上来跟他咬耳朵:“陶老师,这次我可帮不了你,圣诞晚会是传统,好多年了。”

  陶可低声说:“我当然知道是传统,我在学校都呆了八年了,问题是没钱啊。”

  小班长一楞:“对哦。”

  陶可问他:“钱重要,还是传统重要?”

  班长抱着脑袋天人交战,陶可拍掉手上的粉笔灰朗声说:“不管怎样,先给我好好考试。”

  “对了,”他一边收拾教材一边说:“运动会大家表现得非常好,其中燕杨同学还得了名次,同学们精神可嘉,院里准备给我们发个集体参与奖,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他躬身一笑:“谢谢大家。”

  “哎呀~”学生挥着手说:“老师你客气什么呢,下回别折腾我们就行了。”

  陶可笑着拉开教室门:“少得寸进尺!”

  冬季的冷雨飘进走廊,陶可缩缩脖子打个颤,喃喃道:“忘带伞了。”

  “燕杨”这个名字刚刚在他嘴里一带而过,淡然到学生们几乎不能注意。然而一转身,他却捏着在僻静楼梯等他一起回去的燕杨的脸,笑眯眯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培养了你!”

  燕杨说:“你再说一遍,培养我的是谁?”

  陶可斩钉截铁:“我。”

  燕杨扯着他的衣服肘轻轻笑了。

  管理学里有个怪说法,说一个人,在团体中很受排挤,如果老板偏偏要公开地大张旗鼓地表扬他的话,那么他将有极大的可能性会遭受双倍的敌视和攻击,这个道理想想也简单,人性有人性的弱点。

  陶可教的是政治学,政治学是相当暧昧的,但孙文先生说政治就是管理,既然是管理,那就是和人性的博弈。所以人活在世上是很辛苦的,连想夸一个人都不能好好夸。

  陶可深深叹口气:“走吧,请你吃东西。”

  燕杨说:“回本部吃吧,雨越下越大,我好冷。”

  陶可说:“这人!为师不带伞,你也不带伞!”

  燕杨拉着他哧溜一声钻进校车,冰凉的手还没捂热呢,车子便噗嗤噗嗤趴了窝。司机师傅回头笑,很憨厚:“呵呵呵,坏了。”

  “啊?” 陶可问:“坏了怎么办啊?”

  师傅说:“只能等人来修,我打电话跟学校说去。”

  陶可看看车窗外的雨丝,挠挠头,对燕杨说:“坐公车回学校吧。”

  公车站不远,但公车很远。

  燕杨恨不得抱成团:“好冷、冷,咱们回校车上吧。”

  陶可哈着白气:“那得往回走啊,还是等等吧…阿嚏!糟糕,我怕是要感冒了。算了,走回学校吧,也就二十来分钟。”

  江南的冬季是很难熬的,阴冷渗进骨头缝里,到哪儿都是潮湿。两个人踏着遍地黄叶,淋着细雨,缩着脖子在寂寥萧索的街道上跑跑走走,显得落魄无比。偏偏还有辆车从身后追上来,车窗降下,里面那人一脸轻佻:“哎呀,陶可,好帅好帅!燕杨也好帅好帅!”

  陶可燕杨齐齐吓一跳,然后拉开门就往车里钻。陶可一坐定便说:“打死这万恶的剥削阶级!”

  叶臻笑着躲闪说:“别闹别闹,我开车呢。”

  燕杨问:“师公,开庭回来啦?”

  叶臻说:“早着呢,以后还得去,这案子难了,要赔我十年阳寿。燕杨你去哪里?”

  燕杨说:“我去学校上自习,还有十天就考了,晚上我晚点回来。”

  陶可回头盯着他:“你走火入魔了,差不多就行了,还想考满分啊?”

  “挺好,” 叶臻停下等红灯,在后视镜里对燕杨眨眨眼:“人活着就是要努力。尤其是咱们这种弱势群体,没有控制权,没有裁决权,甚至连话语权都没有,如果不思进取反而怨天尤人,强势者心情好时看看你的笑话,心情不好时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燕杨,怎么努力都是对的,做人要懂很多道理,作为一个同性恋者要懂得更多。”

  陶可说:“你今天怎么了?好像说教得特别厉害。”

  叶臻拍拍他的头,笑道:“不孝,我还没开始说呢就嫌我烦。”

  “也没什么,” 叶臻把车拐进学校:“刚才报纸上看了一篇歪曲报道,用尽夸张失实的词语,眼球是争取到了,有色标签也贴了。想着有点无奈,说给燕杨听听。”

  陶可问:“干吗不说给我听?”

  “你啊,听了也是白听,” 叶臻说:“下车吧,我去停车。燕杨,你自己先看着书,到晚上九点半上我办公室来。”

  燕杨点点头。

  两人下了车,站在教学楼的廊下。陶可轻轻说:“你师公今天心情不好。”

  燕杨说:“嗯,看起来有点累。”

  陶可叹口气:“可能案子太棘手了。我泡完图书馆直接回家,你也不许太晚。我的话他一向不听,到时你让他早点回来,别过十二点。”

  燕杨说:“行,我拖他一起走。”

  陶可往图书馆去,还不忘回头吩咐:“烟,今天别帮他买了,你看他闻起来像只烟缸。”

  胖子也在泡图书馆,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陶可眼睛好,远远看见他,便凑过去问:“写什么?”

  胖子抬头:“哦,小陶可啊。”他用笔敲敲面前的文稿:“也没什么,一篇文章,小生正在把流顺的语句改得佶屈聱牙,以显出学问的高深来。”

  陶可说:“你老板要揍你了。”

  胖子很得意:“NO,NO,我老板最近迷昆剧迷得不行了,天天想着自己是柳梦梅,路上逮着个稍微能看的他都能感慨出个情情爱爱生生死死来。外地有个研讨会正好和他的戏场子冲突,他死都不肯去,非要我去。所以我正在准备呢,反正也不重要,瞎写写。”

  陶可咯咯笑:“你老板是浪漫派。”

  “就是,” 胖子说:“上回讲座,他不知从哪儿挖出来篇宋词非要唱,还要我装Fans,要特虔诚,可把我折磨死了,整整三天耳鸣就没停过。”

  陶可刚把书放下,胖子便牛皮哄哄说:“小孩子坐那边去,要看书自己看,别妨碍我做学问。”

  陶可从鼻腔里哧一声,施施然往角落里走,胖子也哧他一声,继续原地啃笔杆。

  凭心而论,马战辉最适合穿越。一个人,学了十年古典文献,还教过两年文学史,又能完美地诠释闷骚其中、败絮其外,不去借尸还魂,实在是委屈了人才。

  可惜就可惜在此人四平八稳,三十岁了,连窨井都没掉过一个。

  陶可从图书馆出来天色擦黑,陪着胖子一起吃了个饭,便回了家。

  晚上十一点多,燕杨回来了,却没有看见叶臻。燕杨摊摊手,无奈地笑,陶可只好裹着被子回去睡觉。

  谁知往后数天,叶臻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知道他半夜回来,也不全是睡觉,而是常常整夜整夜写东西,咖啡当水一般喝,书房里烟雾弥漫。

  陶可有时去看他,他也只是说“陶可,来抱抱”,笑容疲惫到让人都不好意思再烦他。

  一直到了燕杨考试的前一天晚上。

  陶可说:“求仁得仁,求义得义,死得其所。你就放心的去吧。”

  燕杨哭笑不得,收拾好考试用品:“老师,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壮行啊。”

  陶可说:“就不夸你,心比天高者,必然命比纸薄,一夸你就不能过级。”

  燕杨说:“行行行,谢谢您。我先去睡了。”

  陶可点头:“早点睡吧,睡叶臻房间,反正他天天睡书房。笔准备了没有?收音机呢?橡皮呢?有铅笔吗?自己把门关好,调好闹钟,晚上冷被子盖好…”

  燕杨歪着头笑:“老师真罗嗦。”

  陶可恼怒,在他颈后猛拍:“混蛋!”

  时针指向十二点,门锁卡卡响,陶可从沙发上爬起来,揉着迷糊的眼睛去开门。叶臻站在门外,头发凌乱,微微一笑。

  陶可说:“今天挺早啊。”

  叶臻揉揉他的头:“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不出意外的话,我又要吵赢了,改天我去做块匾,找校长题上‘吵架王’三个字。”

  “什么时候开庭?”

  “大后天。”

  “哎?不就是圣诞节?”

  “多好,” 叶臻往沙发上一坐:“多有意义。陶可你帮我倒杯水来,不要咖啡和茶,我要开始好好休整,养精蓄锐了,叶某人心中自有万千甲兵啊。”

  “哦,” 陶可转身进厨房,洗洗杯子倒了点白开水,想了想,又调进一勺蜂蜜。

  这时客厅里却传来一声闷响。

  陶可慌忙跑出去看,叶臻竟从沙发上滑下来,一头栽在了地板上。

  …

  仿佛有人拿着带倒刺的鞭子,在陶可心上狠狠抽了一下。



15.

  安小佳正深夜挑灯,埋头写实验报告,被电话铃吓得跳起来。

  电话里那声音是极尽惊惶的:“安小佳!叶臻晕倒了!”

  “哎?” 安小佳没反应过来:“晕?晕什么晕?”

  陶可贴着话筒小声而急促地说:“现在没空给你解释,总之出事了。燕杨明天要考试,你快过来,把胖子也叫来,我一个人弄不动叶臻。”

  “哦,好,” 安小佳也紧张起来:“十分钟以内。”

  陶可挂掉电话,把颤抖的手按在心口上,深呼吸一口气,喃喃道:“镇定镇定。”

  他把叶臻架上沙发,又贴在燕杨房门上听了一会确信没声响,才把叶臻背起来,锁上门一步一步艰难地从六楼蹭下,累出一身大汗。

  安小佳远远疾步跑来,陶可把叶臻的车钥匙扔给他:“东边第二间车库,快!”

  安小佳也不答话,倒好车就帮着陶可把人放在后座上。

  “去×大附属医院吧,最近。” 安小佳说。

  “你开你的别问我,” 陶可够着身子帮替叶臻扣安全带:“快点。”

  “放心吧,” 安小佳猛踩一记油门:“安大少学车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说我开得不快的。”

  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陶可死死盯着前方,神经质地绞着手。安小佳大开大合地打着方向盘,红灯不管,限速不顾,单行线逆行道照闯,到医院仅仅花了五分钟。

  叶臻人事不省,安小佳跳下车背上他,陶可紧随其后一路闯进了急诊室,差点吓坏了正在扎针的小护士。

  值班医生东捏捏西扣扣,听听心跳翻翻眼皮,问问病史,最后冷冰冰抛过来两个字:“过劳”,就差说一个“死”了。

  陶可一时间眼泪汪汪。

  医生问:“想挂水么?挂也只能挂些葡萄糖,说穿了都是辅助方法,最好是要充分休息。”

  安小佳说:“您给挂吧,聊胜于无。”

  两人搬动输液室的躺椅架成床,安小佳放好叶臻又回车上找了条毛毯,陶可奔前跑后拿药。直到坐定,才齐齐舒了口气。

  “你们老师?哟,这么年轻啊。”中年护士慈眉善目,一边帮忙一边宽慰:“你们也别担心,没什么大问题。这年头,前两天还送来一个呢,公司老总,三十来岁就脑梗阻。”

  安小佳等着护士走开,也凑过来说:“听见没有?专业人士发话了,没问题。咱们国家知识分子平均寿命58岁,英年早逝的多得很,基本因为过劳。”

  陶可红着眼眶问:“安小佳,你确信你在安慰人?”

  安小佳嘿嘿一笑,靠在躺椅上:“上回老头也是这样,明明还在和我说话呢,说着说着就倒下去了。当时就我一个人,还有五只猫,你去了苏州,胖子和李三儿上课,我也是大费周章才把他送到医院。”

  陶可问:“管教授现在怎样?”

  “老头好得很,行动挺利索。” 安小佳叹口气:“你说美国有什么好,要是让我丢开年迈的父母,别说是美国,火星我也不去。”

  “我反正是把老头当自己爷爷了,能留校我就留校,不能留我就去隔壁大学。离了我,老头、师母,猫都没人照顾。” 安小佳指指叶臻,说:“陶可,你也珍惜点。”

  陶可咬着下唇不说话。

  安小佳捏着叶臻的鼻子:“这样的人也说晕就晕了呢。”

  陶可拍开他的手,安小佳笑着躲:“干吗?又捏不死。”

  安小佳对着叶臻左看右看:“这人长得是好看,就是心眼不好。偏偏还跟个超人似的,又带博士,又带硕士,又给本科上课,写论文,开讲座,搞课题,评职称,考核,要帮人打官司,还得替你和燕杨烦…哎呀,我说说而已,你别哭啊!”

  陶可扑簌簌掉眼泪,安小佳轻轻帮他擦:“行了,别哭,你这小孩太脆弱了,躺着那家伙最担心你这点。”

  陶可点点头。

  “坚强点,”

  安小佳拍拍他的肩:“叶师叔挺不容易的。我家老头说,学校这一批年轻教师,就数叶臻最谦和,眼界开阔,不毛躁。老头傲气了一辈子,挺少夸人的。”

  陶可说:“他还谦和?你看他接案子,专挑钱多的。”

  “个人恶趣味啊。” 安小佳感慨。

  “对了,胖子呢?”

  “他啊,” 安小佳说:“去参加什么什么研讨会了,人家都是马老师了,风光的很。”

  两人说说停停,不知不觉天色已蒙蒙亮。安小佳把人送到家便回了宿舍,陶可照顾好叶臻,已经六点出头,他在沙发上坐了半刻钟,敲门喊燕杨起床。

  燕杨一见陶可吓一跳:“老师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陶可说:“冻着了,冰箱里有面包牛奶,你自己吃。”

  燕杨问:“师公呢?”

  “还没起床,” 陶可爬上床,缩进还有暖意的被子:“别磨蹭了,早点去,好好考。”

  “哦,”燕杨犹犹豫豫答应着,带上了门。

  陶可勉强睡了小半个小时,很不安稳。

  燕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陶可抱着被子睡到叶臻身边去。叶臻仍是不醒,陶可每隔五分钟就要爬起来探探他的呼吸,最后干脆不睡了,靠在床头边看书边看着他。

  燕杨回来,看样子考得不错。

  陶可夸了他两句,燕杨突然问:“师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陶可说:“没有啊,累了在睡觉。”

  “你别哄人了,你看你那张脸,就差哭出来了。” 燕杨推开门看看叶臻,觉得的确像是睡着的,挺纳闷。

  陶可说:“没哄你吧,你看电视去。”

  “不了,我去上自习。” 燕杨拎起书包,观察陶可的表情,决定还是留在家:“我借师公的书房用用。”

  晚上七八点时候来了个电话,燕杨催陶可接,陶可觉得不太方便,但不接它却一直响,最终只好把听筒拿起来。

  来电话的是位女性。

  听见陶可的声音她犹豫了片刻,然后问:“请问叶臻在家吗?”

  陶可说:“在,但他睡着了。”

  “哦…”这位女士停顿了一会儿,非常客气:“请问,您是谁?”

  陶可有些脸红,小声说:“我是他学生…”

  “哦。好吧,麻烦您转告他,醒了以后拨这个电话可以吗?号码是213-xxx-xxxx。”

  “嗯。”

  对方道谢后挂了电话,燕杨凑过来问:“谁的?”

  陶可摇摇头,燕杨看看号码:“这是什么?”

  “我哪知道。”

  燕杨上网一搜,说:“洛杉矶。”

  “不是洋人,” 陶可捏捏下巴:“中国人。”

  时间慢慢过去,叶臻睁开眼睛,发现有个人缩成一团靠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咦?” 叶臻抖开被子把那人裹进来:“哎哟,冻得像冰一样。”

  陶可嗯一声,又蹭近了一些。叶臻笑笑说:“咦咦咦?今天怎么了?”

  他想调整一下位置,谁知刚抬起半个身子脑袋便嗡嗡响,只好再躺下去。这一躺却牵动了陶可。

  陶可猛然趴在他身上,啪嗒啪嗒眨眨眼。

  叶臻冲他笑:“陶可?

  “啊…啊…” 陶可像是痴呆了一般,突然反应过来,大喊:“燕…唔!”

  叶臻捂着他的嘴:“别,别,让我亲一下再嚷。”

  他把陶可搂紧在胸膛,陶可埋着头。

  叶臻楞了楞,叹口气:“别哭别哭,我晕倒了对不对?也不是故意的,就想站起来脱个外套而已,不知怎样就倒下去了。”

  陶可抹着眼睛问:“你知道?”

  “搬动时醒过来一会儿,但无论如何睁不开眼睛。” 叶臻笑着说:“安小佳这个家伙,手脚太重。对了,现在什么时候?”

  “二十四日凌晨” 陶可看看表:“一点二十。你整整睡了二十五个小时。”

  “疯了!” 叶臻瞪大眼:“我是猪!”

  “是猪,” 陶可问:“饿么?”

  叶臻摸摸肚子:“还好。”

  陶可爬起来,叶臻拉着他:“别走啊,再抱会儿。”

  陶可恶狠狠:“老实点,我去给你热牛奶。”

  叶臻一吓放了手,捞起被子蒙了头,然后笑了:“这人啊…”

  陶可把牛奶扔进微波炉,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冲到沙发上抱着燕杨不放。

  燕杨被他扑醒了,睡眼朦胧问:“怎么了?…老师怎么了?”

  “燕杨…” 陶可抬起头对他笑:“你师公醒了!”

  “吖?!真的!”

  “嗯!醒了!” 陶可跳起来去拿牛奶:“你别进去看他了,让他继续睡,他二十五号要开庭。”

  “好,” 燕杨看着他手忙脚乱的背影,把头枕在膝上微笑:“还说没出事呢,看把你吓成什么样了…”

  有些人笑起来特别温柔。要问为什么,大概是他每一次微笑都是从眼睛开始吧。温暖的笑意藏在他心里,然后透露给眼睛,再由眼睛告诉嘴角。

  陶可喜欢这样笑,叶臻也经常;燕杨原先不懂,现在终于也学会了。

  叶臻并没有等到喝牛奶便又睡着了。陶可没办法,只好逼着燕杨喝完。

  二十五号大清早叶臻精神奕奕上法庭,一条毒舌技压全场,骂得人抬不起头来。晚上嚣张地请吃大排挡,庆祝自己出尽风头狠捞一笔。

  安小佳嗷嗷叫:“你就不能找个五星级酒店请我们啊!”

  叶臻装作没听见,回家后对着存折嘿嘿笑。

  陶可这时才想起来让他回电话。叶臻应了声,突然很感兴趣地问:“想知道是谁的电话么?”

  陶可问:“谁的?”

  叶臻翘着二郎腿:“不告诉你。”

  “切!” 陶可嗤之以鼻,然后拼命拉着燕杨不许他去上自习:“休息一天,就一天吧,别太累了。”

  第二天,陶可刚听完课便被叶臻拦住:“上车!”

  “啊?去哪儿?”

  叶臻说:“火车站喽。”

  “火车站?干吗?”

  叶臻神秘地笑:“到那儿再说。”

  陶可一路被他拖到出站口,往长椅上一坐:“现在可以说了吧?”

  “还有半个小时,” 叶臻眨眨眼:“你的爷爷奶奶及大伯。”

  “啊~?!”

  “嗯~” 叶臻托着下巴:“说公公婆婆和大伯也可以哦,师爷师太师伯?呃…”

  “啊!!!??”

  “我的父母还有哥哥,回国了。先到上海,再坐火车过来” 叶臻揉揉他的头发,微笑。

  陶可一时间手足无措:“什么?什么?”

  “别紧张,” 叶臻靠他近点:“喂,现在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了吧?”

  “你…”

  “我母亲。” 叶臻说:“回电话时她开玩笑说:你那个陶可啊,小孩一样。”

  陶可看着出站口,又看看叶臻,咬咬下唇。

  “我老妈啊——不止她,还有我老爸,”

  叶臻看着天空:“都是教授,相当开明的人物,但是当初听到我说喜欢男人,还是接受不了。为什么竟然是自己儿子?为什么大部分都是异性恋而自己儿子偏偏是那10%?他们那么遗憾,那么苦恼我竟然成了不幸的少数,甚至他们曾经用自认为可行与可靠的方法想纠正我…”

  叶臻扑哧一笑:“相比起来我就比较特殊,连内心挣扎都没有过。”

  “后来,他们发现迫使我改变只能使我痛苦,他们发现强迫我爱上女性从逻辑上是混乱的,从行为上则是伤害性的,所以便接受了。我老妈说:不管你怎样,我都是一个要让你开心,幸福的妈妈,当然爸爸也是,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很开明吧?” 叶臻笑。

  “还有我的哥哥,”

  叶臻继续说:“那家伙是工作狂,一年有360天关在实验室。接了老妈一个电话后,竟然请了长假,横穿了整个美国来看我。然后就和老爸一起,上街,在同性恋者聚集的街区观察,天天去,和他们聊天,喝茶,沟通,再回来了解我…老实说我觉得很傻,呵呵。”

  “但是很了不起,” 叶臻的眼神温柔。

  “可是我却没有刻意寻找同性的爱人,因为读博士,又当助教,很忙。结果他们却着急了,怕我找不到,很担心,甚至想帮我去找…”

  “后来我就回国了。” 叶臻看着陶可:“然后就遇见了你。”

  陶可楞楞看着他。

  “我对他们说:我终于找到愿意付出情感并承担长久责任的人了,但他还太小,太柔软,很不成熟。我的家人说:没有关系,他会成熟的。”

  叶臻笑了:“所以我一直等你。在我身边你难受么?不后悔吧?我可是一点都不后悔…我只知道我所有的幸福都维系在你一个人身上。”

  陶可的泪水慢慢溢出眼眶。

  叶臻帮他擦去:“他们想见见你,所以赶在圣诞后第一时间便回来了。放心吧,都是很温和的人,我家里人脾气好是遗传。”

  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叶臻手上。

  “然后,” 叶臻看着陶可的眼睛,轻轻说:“我们一起陪你去见你的父母可以吗?”

  “…”

  “你,我,老爸,老妈,还有哥哥,可以吗?”

  “…”

  “可以吗?陶可?”

  “…嗯。”

  “不会很突兀的,我们会做很多准备,措辞和方式都会想好,请你放心好吗?”

  “…嗯。”

  叶臻笑了。

  “乖,不要哭了,” 他拉站陶可起来:“火车进站了。”

  这是个冬季少见的晴朗天气。

  陶可的学生们正兴致勃勃准备迟来的圣诞晚会。

  小班长正爬上爬下挂彩球,李昭文在发呆,班上的同人小女生正对着他发呆。

  燕杨成了学习狂,在图书馆拼得昏天黑地,发誓要走燕硕士,燕博士的道路。

  安小佳正在喂猫,大宝和二宝在打架;三宝觉得安小佳偏爱了四宝,正吃醋;五宝睡着了。

  老爷子在晒太阳。

  胖子在杭州这么美丽的城市浪漫地掉进了窨井。

  叶臻把陶可推上前:“这位红着脸的小家伙,就是陶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