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21

月出云: 侧妃不承欢 望海潮 10-完

望海潮 010章

  夜风轻扬,那白衣公子从船舷处缓缓转过了身。
  明月清光,照亮了他的脸,瑟瑟看到,他脸上也戴着一张五彩斑斓的蝴蝶面具,而不是明春水的白玉面具。
  瑟瑟自嘲地勾起唇角,清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就算他没有戴着面具,她也认不出他,因为她认得的,只是那一张雕工精致的白玉面具,那张他和她在一起时,都不曾摘下来的面具。
  瑟瑟缥缈地笑了笑,执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一口,微辣的感觉顺着喉头蔓延而下,心底顿时升起一种暖暖的感觉。
  这种暖意太令人眷恋了,瑟瑟毫不犹豫地举杯,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再斟一杯,又一饮而尽。
  她不太会喝酒,做纤纤公子时,偶尔喝一点,都是味道温和的酒。这酒也不知欧阳丐从哪里弄来的,入口只有些微的辣,片刻后,便觉得辛辣的感觉一波波涌来,有些难以忍受。
  瑟瑟喝的又太猛,辛辣的味道侵蚀在喉间,她忍不住眯眼,素手抚着喉咙,猛烈地咳着,纤白的脸上顿时浮上了一层红晕。
  她的咳嗽声引得周围目光纷纷侧向这边,瑟瑟忍不住苦笑一下。
  白衣公子的黑眸眯了眯,眸光变幻莫测地望向她这边。
  瑟瑟苦笑着,抚着胸口忍住了咳嗽声,她的咳嗽声太过突兀了。
  “怎么,非要这么不要命地喝酒吗?”一道淡泊温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肩。
  瑟瑟回首,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鬼气森森的骷髅面具。瑟瑟算是胆子够大的了,但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
  她挑了挑眉,凝声道:“你是谁?”
  “我是莫川。”温雅动听的声音从骷髅的嘴中吐了出来,令人觉得极是怪异。
  瑟瑟眯眼,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
  高挑秀挺的身姿,绯红的裙裳,流云飞髻,玉钗横斜,这样的妆扮确实是莫寻欢。
  瑟瑟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像莫寻欢这样一个“绝色女子”却戴了一张阴森恐怖的骷髅面具,不得不说,这真是绝配。
  “是船上的侍女给你的……这个面具?”瑟瑟低笑着道,这船上的侍女们也真是有趣。不知是不是妒忌莫寻欢的美貌,所以给了他一张这么恐怖的面具。
  莫寻欢点点头,问道:“现在可好受了?”
  瑟瑟眯眼微笑,感觉确实好受了些。
  “我是说你的心情!”莫寻欢淡淡问道。
  瑟瑟眯眼,双眸变成漂亮的月牙状,淡淡说道:“你以为我是借酒浇愁?这借酒浇愁愁更愁的道理我自小便懂得,所以,我不会那样做的。我只是喜欢,那种热辣辣的感觉。”
  这种热辣辣的感觉,会让她心中热哄哄的。是她太寂寞了吗,所以才会恋烈酒的热度。
  瑟瑟一边说,一边又自斟了一杯,举起杯子,才要喝下去。
  莫寻欢伸手拦住了她,手指一勾,将她手中的酒盏拿了下来。
  “这是异国的白酒,味道辛辣,且容易醉。你应当喝这种酒。”莫寻欢淡淡说道,从几案上拿起一个酒坛,将海棠红色的酒液倒入酒壶中,为瑟瑟斟了一杯。
  “这是葡萄酿成的果酒,你尝尝。”修长的指勾着琉璃盏送到瑟瑟唇边。
  盏是通透的琉璃盏,酒是海棠红色,勾着琉璃盏的手指是修长白皙的,月光下,这样一副画面,无疑是美的。
  瑟瑟浅笑着,从莫寻欢手中接过琉璃盏,细细品了一口,果然是味道醇美。甘美的味道,冲淡了浓烈的辛辣味,瑟瑟顿时止住了咳。
  “多谢!”瑟瑟嫣然轻笑道。
  酒是好东西,但是却需要适可而止。她不能喝醉,她是不允许自己喝醉的。
  两人坐在几案上正要用膳,就听到欧阳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明月共潮声,如此好景,又有佳肴,怎能没有乐音歌舞。听闻我们的几位客人,皆是乐中高手,下面就请她们演奏一曲如何?”
  “好!”一片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瑟瑟凝眉,那客人自然是指她们了。这个欧阳丐,竟是要她们奏乐助兴了。
  “江公子,不知您可否赏脸?”欧阳丐缓步走到瑟瑟身前,眯眼轻笑道。
  瑟瑟淡笑着说道:“多谢欧阳公子抬爱,只是在下琴技浅薄,怕是会扰了大家兴致。还是免了吧。”
  “江公子过谦了,还是莫要推辞了。在下可是听您的侍女说,公子的琴技可是超凡脱俗的。”欧阳丐高声说道。
  她的侍女?
  瑟瑟凝眸,看到青梅还着小白兔面具杂在人群里冲着她招手。
  这个青梅,总是给她找麻烦!
  “化装宴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戴着同样面具的人可以合凑一曲。”欧阳丐抬眸,视线在船上流转一圈,指着船舷边的白衣公子笑道:“那位白衣公子也戴着蝴蝶面具,下面请二位合奏一曲如何?不知江公子要用什么乐器?”
  欧阳丐一挥手,几个侍女捧着古筝、琵琶、瑶琴……各色乐器走了过来,在瑟瑟面前站成一排,等待瑟瑟挑选乐器。
  这架势,瑟瑟是推辞不掉了。
  瑟瑟望着那些乐器,再次凝眉,欧阳丐的船上,真是应有尽有,就连乐器也这么全,且都这么精致。
  欧阳丐对这次晚宴,倒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瑟瑟站着没动,他总觉得欧阳丐行事有些怪,他让她和那个白衣公子同奏,是巧合还是有意呢?
  瑟瑟侧目望去,但见一个红衣侍女已经去请那位白衣公子了。不过,看样子没有请动。
  白衣公子转首朝他们这边看了看,眸光从面具内透出,慑人心魄。他拂了拂云一般的衣袖,转身似要离去。
  欧阳丐顿时急了,高声喊道:“那位公子,烦请和这位公子合奏一曲。”
  白衣公子回首朝这边望了一眼,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在下不会奏乐。”
  他淡若轻烟地说道,言罢,转首拂袖而去。
  他就像一抹皎白的月色,转瞬隐入云中。
  欧阳丐顿时傻了眼。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轻声问道:“那……江公子,不如您自己演奏一曲如何?”
  怼瑟觉得头有一点晕,不知是不是船摇晃的缘故。
  “好,我自己来。”她起身,缓步向前走去。
  “不如,我和公子合奏吧!?”莫寻欢低低说道。
  “不用!”瑟瑟摆手道。
  不过是弹奏一个曲子,何用别人伴乐。
  瑟瑟缓步走过去,不知为何,她觉得好似在隔着云雾看东西,那黑色的大海,皎洁的明月还有眼前这些花花绿绿的面具纠缠在一起,就像一块绣着奇持花案的毡毯。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把瑶琴,走到船舷边,放了下来。
  头顶的天,墨兰墨兰的,清澄的没有一丝云朵,好似一面墨黑的镜子,能照见人心一般。那轮远月,大的浑圆,圆的让人心碎。
  瑟瑟盘膝坐在地上,在海浪声声中,弹奏起来。
  淙淙的琴音从她指下流出的时候,甲板上嘈杂的人声忽地静了静。
  瑟瑟的琴声很婉转、婉转再婉转,缠绵再缠绵,好似丝丝缕缕的情缠缠绕绕着,在夜色中流淌。如潇湘夜雨,似轻风夜潮,袅袅不绝,于不经意间打动人心。
  令人心中有说不出的触动。
  然,众人沉醉之时,琴音一转,忽而变得悠远苍茫,好似一个人在重重山峦之中,永无止境地走着。而空旷的山坳里,只有她一个人,孑然一身,唯见寂寞。
  海风是什么时候凛冽起来的,瑟瑟不知道。
  当时或许是她太沉醉于琴音了,也或讦是因为真的有些醉了。
  她只觉得,当海风忽盛之时,她觉得面具有些碍眼,一把扯了下来,随手仍在了风里。面具被风高高扬起,刮到了天上,又悠悠荡荡漂到了海面上。
  海浪声忽然大响了起来。
  琴声随着海浪声,也忽然大作,好似有千军万马的威势,全然不是方才那泉水叮咚缠绵悱恻之音。
  头脑晕晕的,她只是在凭着感觉在弹奏。
  海浪沉沉,琴音萧索。
  海浪滔天,琴音高亢。
  弹着弹着,明月不知何时钻到了云里,海风忽然猛烈起来,海面上滔天巨浪汹涌起来。
  风浪来的极其突然,大船瞬间倾斜下去。
  船上船手早已见惯,似乎对这样的剧变并不惊讶。本来嘛,天有不测风云,尤其是海上,更是变幻莫测。
  “飓风来了,大家快进船舱!”欧阳丐高呼道。
  船手们一个个向船舱里钻去。
  就在此时,一波海浪好似一面高墙,朝着甲板拍了过来。
  青梅没有武功,吓得腿一软,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顺着甲扳滑了下去。
  “青梅!”紫迷伸手,但是没抓住青梅的衣角。
  海水溅了上来,瑟瑟睁开迷离的双眸,虽然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腰肢一拧,从船舷边跃起,青色的身影淡淡的,好似一抹青烟飘过,她一把揽住了青梅的腰胶。
  海浪拍了下来,两人被冲到了船舷边,冰凉的海水带着腥咸的味道将瑟瑟和青梅淹没,单薄的衣衫完全被淋透,冰冷的海水让她们浑身颤抖。
  受不住海浪的冲击,青梅已经昏迷过去,海浪的势头很大,瑟瑟也被拍的头昏脑胀,但是,她死死抓住了船舷,不让自己掉下去。
  待第一波海浪过去后,她伸臂用力一甩,将青梅扔了上去。
  紫迷正扑过来要救她们,迎面接住了青梅。
  第二波海浪又汹涌着,冲了过来。
  瑟瑟全身的力气似乎用尽了,也或许还有些醉意,瑟瑟软软的提不起内力来,就在此时,白衣如雪,一抹月白色影子,宛若高天上那一轮月光,飘然飞向船舷。长袖舒卷间已经将她的身子勾在怀里,在第二波巨浪拍来之前,抱着她,翩然落在甲板上。
  哗啦一声,巨浪在身后冲天而起,又咆哮着远去。
  早全身被淋湿的瑟瑟偎在面前这个怀抱里,她感觉到这个怀抱在颤抖,不知是是她冷的发颤,还是他在颤抖。
  他抱她抱得很紧,有一瞬,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能闻见他身上那淡淡的香气,不同于夜无烟身上的龙涎香,而是一种自然的清淡的香气,淡的似有若无。似竹香,又像是茶香,似乎又都不是,但是,却的确很好闻。
  这种香气混合着温暖的气息,一起向瑟瑟笼罩了过来,让瑟瑟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也不知是欧阳丐从哪里弄来的酒,后劲极大,纵然此时,她被冷水冲过,身上寒冷,内心深处却燃着一团火。
  瑟瑟紧紧搂住这个人的脖子,她感觉到穿上怀抱很熟悉很让人安定。她在他怀里依偎着,枕着他的臂弯,眯眼轻笑。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笑,大约真是醉了吧,醉了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莫寻欢本来也已经冲了出来,当看到那抹月白色身影时,他的脚步便定在了甲板上,此时看到瑟瑟平安回来,微微舒了一口气。
  “哎呀,江公子你没事吧?天啊,方才真是危险死了,要是江公子掉下去,那肯定葬身大海了,幸亏这位公子相救。江公子,你可要好好谢谢这位公子啊。”欧阳丐笑吟吟地说道,他没敢说出来明春水的身份。
  此刻,大约只有他是最高兴的了。
  本来,他是安排了让他们两个一起奏乐,是以将两个蝴蝶面具给了他们两个。不想楼主不领情,拂袖而去,急得他连连跳脚。
  好在老天有眼,刮了一场飓风。
  这飓风来的真是时候啊!
  欧阳丐瞧着明春水紧紧搂着瑟瑟,抱得那样紧,嘴就有些合不拢。
  “公子,你没事吧!”青梅哭道,方才她吓得不轻。
  “我没事呢!”瑟瑟眯眼轻笑着说道,美丽的眸子水雾氤氲,肤白唇红,格外动人。
  明春水低眸看了看瑟瑟灿然而笑的醉颜,心中一滞,他将瑟瑟小心翼翼放下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飘然而去。
  “小姐,你认识方才那个白衣公子吗?”青梅诧异地问道。
  紫迷也蹙着眉。
  很明显她们都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异样。
  瑟瑟淡笑着说道:“不认识!”
  她虽然有些醉意,可心底还是清楚的。
  她以为她只认得那白玉面具,她以为她不会认出他来的。可是,方才那一瞬,当他将她紧紧掳在怀里时,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一瞬,她便知晓是他,不会错。
  可是,认出了他,又能怎样?
  她只能说不认识,因为他和她已是陌路。
  欧阳丐瞧着转瞬已然离去的明春水,瞧着淡淡轻笑的瑟瑟,无能为力的摇了摇头。
  *
  明春水凝立在窗畔一动不动,视线透过窗子,凝视着黑沉沉的大海。飓风已经过去,明月不动声色地挂在天边,将万缕银辉洒向大海。
  大海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个世界还是和方才是一样的,可是,他的心,却翻腾着巨浪。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在窗前已经站了很久了。
  欧阳丐站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瞧着他的背影。此时,他拿不准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欧阳丐,还有几日可到水龙岛?”明春水忽然转身问道,他的口吻很轻,没有一丝怒意。可是欧阳丐还是知道明春水已经不悦了。
  此时,他的轩眉微微扬着,薄唇抿着,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注视着他的眸光却极其锐利,让他有些不能呼吸。
  “将机括打开,全力前进,不出三日,应可抵达。”欧阳丐轻声道。
  “好,我要你两日抵达!”明春水云淡风轻地说道。
  “是!”欧阳丐垂首答道,两日,这个速度对他而言,颇具挑战性啊,看来不仅需要把机括全部打开,还要将所有船手都用上。
  *
  接下来的日子,瑟瑟明显感觉到“墨鲨号”行的快了,再不是之前慢慢悠悠的样子了,好似有人催着赶着一般,行的风驰电掣。
  瑟瑟注意到,这艘大船建造的不仅别具一格的大,更令人咂舌的是,还有一些可操作的机括。就是没有船手划船,也可以自行前进的。大约前一段时日,那机括没开。
  这两日,似乎是打开了机括,是以船的速度快的惊人。
  能设计出这么奇巧的船只,大约除了璇玑府,再没旁的人了。想必,就连南越的水兵,也不见得有如此新颖的船只。
  自从知晓了明春水在船上,欧阳丐的身份便昭然若揭了。而凤眠,初见时,他便是和明春水在一起的,那么,他也被明春水所用了。
  只是,瑟瑟想不通,璇玑府明明已经臣服于朝廷,何以又为“春水楼“做事呢?记得璇玑老人,对南越可是极其忠心的。
  想不通的事情,瑟瑟便不再想。
  因为也没时间想了,因为“墨鲨号”已经抵达“水龙岛”了。
  “墨鲨号”在望见“水龙岛”后,便停止了前进,放了一条小船,让瑟瑟她们乘船前去。
  欧阳丐亲自前来为瑟瑟送行。
  “欧阳公子,这些日子打扰你了。”瑟瑟轻笑着说道。
  欧阳丐眯眼笑道:“不打扰,在下很愿意为江公子效劳。据说水龙岛四周暗礁重重,你们可要小心啊!”
  “欧阳丐,你可真是个大善人啊!多谢你了。”青梅笑着说道。
  欧阳丐眨了眨眼,大善人么,若是她们知晓当日就是他派人砸穿她们的船,不知道是不是还这么想。
  瑟瑟她们一行人登上小船,挥手想欧阳丐道别。


望海潮 011章

  瑟瑟一行人驾着小舟远丢,明春水始终没有出来。直到行了好远,瑟瑟回首望去,隐隐看到“墨鲨号”的望楼上,有一道白衣飘然的身影。瑟瑟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惘怅。
  水龙岛到了。
  当年,瑟瑟的娘亲嫁到南越后,海盗们便退隐到“水龙岛”。
  十几年过去了,海盗们又有了新的海盗之王,岛上形势究竟怎样,谁也难以预料。是以,瑟瑟此次进岛,可以说是极其危险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葬身岛上。但,瑟瑟并没有被危险吓倒。
  水龙岛四周,全部是暗礁群,若想进岛,没有水龙岛上的船只接引,是极其危险的。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海面也是一片橙红。
  瑟瑟她们驾着船在水龙岛周围绕了一圈,却不敢贸然进岛。
  “小姐,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绕吧?!”青梅小声问道,如若再绕下去,天便黑了。
  “再等等,若是再无人出来,我们就驶进去。”瑟瑟曼声道。凭着雅子的划船技术,或许可以进去的。
  正说着,就见一艘小船从暗礁群里驶了出来,这是一艘小型的巡逻船,船上四个水手,还有两名海盗。
  瑟瑟低声嘱咐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别说话。”
  几人都低低应了,莫寻欢抱膝坐在船上,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瑟瑟嘱咐雅子,调转船头,假意逃走。
  果然,那两个海盗看到她们的小船,呼喊着追了过来,不一会就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哈哈哈,一船美貌的娘儿,好久没见这么美的货色了,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还要逃,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以为还能逃走吗?”一个海盗哈哈狂笑着,将挂在腰间的短刀拔了出来。
  夕阳下,短刀闪耀着令人心颤的寒芒。
  “都乖乖的,否则老子就把你们扔到海里喂鱼。”两人说着,跃上瑟瑟的船,将她们用绳子五花大绑困了。
  几个人乖乖的都没有反抚,为的就是被他们抓进去。两个海盗也不问几人的来历,带了她们就向岛内驶去,或许根本就没想到这么几个娇滴滴的女子,来这里是有特殊目的的。
  果然是暗礁重重,这些暗礁都藏在海波里,极难发现,也有少数高大的凸出水面,看上去棱角分明,如犬牙交错,很是骇人。
  过了暗礁群,便遥遥看到“水龙岛”了。
  从海滩上望过去,水龙岛上树木郁郁葱葱,那些树木极其怪异,和陆上植物不同,透着浓浓的异城风情。岛上山也不少,有些光秃秃突兀地立着,有的长满了树木和鲜花。
  几个海盗带着瑟瑟她们一路进了岛,穿过林子,就来到一大片依着山坡走势而建的寨子。
  夜幕降临,岛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有烤鱼的香气扑鼻而来,伴着粗鲁的大笑声。
  在寨子前的一片空地上,几十个海盗正三五成群地喝着酒。他们身侧的村上,绑着十几个女人,都是衣衫凌乱,好似没有穿衣服一般。很显然,她们都是海盗们掳来的玩物。
  有女子的哀嚎声传来,瑟瑟清眸一眯,眸光忽而变得幽深。这些海盗,竟然已经狠暴残忍到这种地步。
  走在她旁边的莫寻欢脚步一顿,瑟瑟注意到他的眸光,在这一瞬间,忽而变得血红。
  瑟瑟乍然明白,这些女人,或许就是伊脉岛的臣民,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臣民受辱,是何等的残忍。然,莫寻欢虽然手中拳头早已握的指甲陷入肉中,但,他的脸上,神色依旧淡淡的,不为所动。
  这份忍耐,也只有目睹了更残暴的虐待,才能够练就吧。
  将瑟瑟她们掳来的海盗,恭敬地过去向一个男子禀告。
  那个男子很显然是这伙海盗的头目,生的倒也人模人样,只是一双眼睛,阴狠的令人望之心颤。
  他站起身来,绕着瑟瑟她们转了一圈,厉目中闪着淫邪的眸光,他大声道:“绑到树上去!”然后指着莫寻欢道:“这个谁也不许动,老子要献给大王去,这其余的赏你们了。”
  莫寻欢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但,黑眸中却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因瑟瑟是女扮男装,看上去又很文弱,那些海盗没将瑟瑟当回事,将她扔在树旁,无人理她。
  其余海盗一见那头目下了命令,早已多日没见新鲜女人,自然是一哄而上。围住青梅紫迷和雅子,就要上下其手。
  青梅吓得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尖叫。紫迷纵然会武,神色也淡定,脸色却已苍白。雅子却好似早就见惯了这样的事情,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刷”的几声轻响,几缕血花溅开,在篝火的照耀下,闪耀着妖艳的光芒。
  几只想要行凶的脏手,手腕上都多了一圈血痕。血痕很深,但却绕着动脉划过,很显然,这只是警戒,否则,这几只手怕都要作废了。
  海盗们大惊,齐齐回首看去。
  只见红彤彤的篝火下,原本捆绑如粽子般的青衣公子淡然凝立在那里,身上绳索早已散落在地上。
  光华流转的刀影一闪,没入他的腰间。清丽而宁静的脸上挂着淡而闲的笑容,双目清澈的犹如秋水中的明月。眼神高雅恍若山巅落雪,似乎看一眼,就能令人自惭形秽。
  这样的高雅的人,纵然是杀人的时候,恐怕也不会流露出丝毫血腥的戾气。
  他的笑容那般闲雅,几乎令人忽略了他眸底的寒意。仔细看去,他波光潋滟的眼底深处,荡漾着凛凛的寒意,冷静的有如水晶。
  当他们的目光触到她眸中的寒意,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你,是谁?”海盗头目愣了愣,高声喝道。
  不知为何,身经百战的他,此时看到这个青衫公子清眸中的寒意,竟是有些恐惧。
  “把这些女子都放了。”瑟瑟淡淡说道,声音清澈如流水。
  她的眸光从那些被绑的女子身上掠过,这一刻,她眸中满是悲悯。暗中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她必须让自己看上去冷静、强大。然而,她知道她心中早已不能平静了。
  瞬间的恐惧过后,海盗头目望了望身后几十名海盗,笑了笑,道:“就凭你,真是天大的笑话。不过会耍两下弯刀,就敢来命令老子了。这样吧,可以给你个机会,你若是胜过我手中的刀,我就让你把这些女人都带回去。如何?”
  瑟瑟淡淡笑了笑,清亮的眸中尽是冷然。她青袖一扬,几道寒光在空中划过,射到旁边的村上,绳索被划开,青梅紫迷和雅子一挣,便脱开了捆绑。
  紫迷身影一晃,飞身跃到瑟瑟面前,冷声道:“你还不配让我家公子动手。”言罢,她轻轻将挂在腰间的一只箫执在手中。
  紫迷的箫,不是用来吹奏的,而是兵刃。比一般的萧要长,要粗。
  “铁血箫?”那海盗头目一见,双眸一瞪,连连后退。
  方才那两个将她们掳来的海盗有些傻眼。明明见到她们身上都没有兵刃的,此刻,也不知方才那个青衫公子的弯刀从哪里来的,而这只萧,竟也是兵刃。
  “你既认得铁血箫,还不放了这些女子,带我们去见岛上的大王!”紫迷冷然而笑。
  海盗头目闻言,狂笑道:“铁血萧又如何,看来你是铁玉郎的孩子,不过,你可知,就连你爹都被我们幽禁了,你们又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瑟瑟闻言,心中一凌。
  当年,娘亲手下的四大龙将分别是紫迷的父亲铁玉郎,青梅的娘亲青鸟,还有马腾,西门耀。阴阳师是青梅的爹爹。娘亲自从退隐后,就不再管东海之事,也不打探东海的消息。
  但,每年,紫迷的父亲却都会有一封信笺送到娘亲手中。就在几月前,瑟瑟还听的紫迷说起,他爹爹来信,说水龙岛一切都好。
  自从听闻伊脉岛之事,瑟瑟便知晓,那些信很显然不再是真话。她也怀疑紫迷的爹爹已被囚禁。但是,真的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心中凌然。想当年,四大龙将是何等威风,竟然都被囚禁了吗?
  紫迷闻言,握着铁血萧的玉手发颤,她眸中寒光一闪,手中铁血箫已经带着破空尖哨之声,袭向那个海盗小头目。
  “今日我就抓了你,去救我爹爹。”
  短刀和铁血箫击在一起,溅起星星点点的寒芒,她的身姿犹如一只小鸟儿,不断绕着那海盗小头目缠斗。铁血箫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尖锐的剑气。
  其余的海盗早已分散开来,将瑟瑟一行人包围在内。
  不到三十回合,那海盗头目就落了下风,眼看就要败在紫迷手下。
  忽听得一道冷然的大喝声:“这是做什么?”
  一行人踏着夜色缓步走来,为首的人,是一个年轻海盗,浓眉紧缩,微黑的脸上带着一丝怒意。
  瑟瑟眸光一滞,那年轻的海盗竟然是在海上劫掠瑟瑟她们的马跃。
  一众海盗看到他走来,恭声道:“马将军。”
  想不到,这个马跃,竟是水龙岛的海盗,而且,看样子还是一个头目,怪不得武艺不错。
  “这是怎么回事!”马跃冷声问道,及至看到莫寻欢,眸光一亮,呵呵笑道:“小娘子,你怎么来了,莫非是想通了,来投奔本将军了?”
  忽听得一声惨呼,和紫迷斗在一起的海盗小头目捂着耳朵哭道:“将军,救我!”
  马跃哈哈一笑,将颤斗在一起的紫迷和那个小头目分开,笑道:“别打了,一家人,一家人。”
  众海盗闻言,顿时惊诧地瞪圆了眼睛。
  什么一家人?
  马跃冷喝一声道:“日后她便是本将军的娘子了,难道还不是一家人。你们都给我滚,能滚多远滚多远去。”
  莫寻欢闻言,眸光冷冷闪了闪。
  这个马跃,还当真是脸皮够厚的。
  “将军,这个女子手中拿得是铁血萧。”那海盗小头目小声说道。
  “是吗!?”马跃轻笑着说道,“你不会见到箫就说是铁血箫吧,哪里有那么多的铁血箭,铁血箫不是在铁玉郎手中吗?”
  海盗小头目呐呐地说道:“属下不认识,可能是看错了。马将军!”
  马跃眯眼笑着道:“都滚。”
  一众海盗顿时散去。
  “小娘子,随我来吧。”马跃嬉皮笑脸地冲着莫寻欢笑道,忽而朝着瑟瑟使了一个眼色。
  这一瞬,瑟瑟忽然觉得这个马跃,似乎不同于方才那些海盗。当初在海上劫持她们时,纵然他对莫寻欢又是调戏又是劫掠的,但是,神色间却没有丝毫龌龊。
  瑟瑟凝眉,觉得马跃绝非外表这样,遂,随了马跃向寨子里而去。
  一行人来到一座古朴的木质阁楼前。
  室内,烛火摇曳。
  关上房门,马跃一脸的嬉皮笑脸瞬间凝重起来。
  他扬眉对着瑟瑟打量一番,道:“你的新月弯刀是如何得到的?”
  瑟瑟黛眉一凝,想起那日在海上,自己弯刀出鞘时,马跃似乎是极其惊异的说道:你用的可是新月弯刀?
  “你是谁?”瑟瑟低声道,很显然,这个马跃那日巳经料到了她的身份,因为新月弯刀是娘亲的兵刃。身为水龙岛的海盗,当是知道的。
  马跃眨了眨眼,道:“当年骆龙王在海上叱咤风云,她手下有四大龙将,我便是四大龙将中的马腾之子。”
  “原来你是马腾的儿子。”瑟瑟低声说道,娘亲和她说起过,马腾是她的忠将,遂低声道:“骆龙王正是我的娘亲。”
  马跃闻言,神色一凝,问道:“公子可有信物?”
  瑟瑟将脖颈间的金令牌拿下,道:“信物可是指的这个?”
  马跃接过金令牌,看了看,又还到瑟瑟手中,沉声道:“正是这个!”他顿了顿,又问道:“只不过,我记得骆龙王的孩子是一位丫头,可不是一位公子啊?”
  瑟瑟笑了笑,道:“我确实是一个女子,只不过女扮男装罢了。”
  “女扮男装?”马跃摇摇头,颇为失望地说道,“如若你真是男子就好了,或许能凭着这块金令牌收复群盗,可惜……”
  言下之意,颇有些失望。
  “女子怎么了?你这个淫贼。”青梅在一旁不平地说道,她对马跃的印象相当不好。
  马跃扬了扬眉,道:“你又是谁?”
  “你管我是谁?”青梅鼻孔朝天哼了一声道。
  “马跃,四大龙将何在?”瑟瑟冷声问道。
  “被西门楼囚禁在地牢里。”马跃淡淡说道,黑眸中隐隐闪过一丝痛色。
  “西门楼?”瑟瑟眯眼道:“西门耀的儿子?”
  “不错,他现在就是海盗之王,没想到这小子平日看上去文文弱弱,没想到不禁武艺高强,且如此狠毒,就连他爹都一起关在了地牢里。如今,他倒是逍遥自在地在伊脉国做了王。”马跃恨声道。
  海盗之王居然是西门耀的儿子,竟将连同老爹在内的四大龙将全部囚禁了起来。
  “你也不是好东西,你为何不去救他们?”青梅凄楚地说道,她的爹娘可都是囚禁在那里的。
  “这么说,你是青鸟将军的后人,而你,是铁叔叔的女儿了。”马跃指着青梅和紫迷说道,“你们以为我不想救他们?太难了,如若不是我随波逐流,他们早就连我一起囚禁起来了。”马跃长叹道:“你来了正好,我原以为你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没想到竟得了骆龙王的真传。这次,除掉该死的西门楼或许可以有一线希望。”
  瑟瑟的武功幸亏隐瞒的好,以至于这些海盗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否则,她怕早就遭受了暗算。
  “目前岛上都是谁的势力?”瑟瑟问道。
  “自然表面上都是西门楼的势力,包括我,名义上都是他的人。不过,我知道至少有一半是忠于四大龙将的,另有一半是观望的。西门楼的忠实下属大多都随了他去了伊脉国,只有少部分留在这里监视着水龙岛的情况。”
  “想办法收复那一半观望的人。”瑟瑟冷声道。
  “这个容易,你只要亮出你的金令牌和还有你的武功。”马跃道,“这个我来安排。”
  *
  这日,日光明丽。
  水龙岛最南端的海角上,绿村掩映。
  一大片空地上,挤满了千来名海盗,他们都执着短刀长剑,正在望着前方的比武高台。
  那比武台子是昨日才搭好的,据岛上的马跃将军说,今日要在此比武。
  岛上的海盗,这两年已经很少比武了,以前他们之中的很多头领,都是通过比武得出来的。自从西门楼做了首领,便取消了比武,直接任命。
  是以,他们对今日的比武都很期待,每个小队私下先比武,选出了胜利者,来参加今天的比武。
  今日,瑟瑟特意恢复了女子妆扮,她要以女子身份来夺取这场比武的胜利。
  她站在树荫中,望着那些海盗,他们一个个都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的钢筋铁骨,斗志昂扬。他们抽完签号,便站在台下等着上场。
  瑟瑟淡淡凝立在比武台上,她从未想到,有一日,她会站在水龙岛这块土地上,和这些男人们决斗。
  海风拂来,带着清凉的海的气息。她手中拿着一个写着号码的签条,她不知对手是谁,但是,不管是谁,她都要赢。
  台上经过几轮决斗,终于有人叫到了瑟瑟的签号,她淡淡笑了笑,右足一点,青裙起舞,如蝴蝶一般,飘然落在擂台上。
  在比武台对面,有一座陡峭的高山,山上灌木葱郁。
  一处峭壁上,有一株枝繁叶茂的花树,此时正是花开的季节,一树的浅粉流红。
  树下,站着一抹月白色身影和一袭紫影。
  白色身影正是明春水,他淡淡站在花树下,手中拿着“千里眼”,向着比武高台方向观望。看到瑟瑟上场,轩昂的修眉轻扬,唇边带着一抹潋滟的笑点
  “楼主,她能赢吗?”一个紫衣男子凝眉问道。
  明春水勾唇浅笑道:“不出意外状况,应当无事,她大约是习练了特殊的内功,进展很快。你只需时刻关注伊脉岛的状况便行。我猜这边的状况已经传到了西门楼耳中,他不日便要出兵。”
  紫衣男子点点头,一脸冷峻肃杀之色。
  比武台上。
  瑟瑟第一场面对的对手,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生的极是健壮,一身的钢筋铁骨。
  当瑟瑟站到擂台上时,台底下传出来一阵呼哨声和嘲弄声。
  瑟瑟淡若轻烟地一笑,对这些嘲弄声置之不理。
  对面的男子对于瑟瑟的出现,极是不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女子,竟然也来参加比武。他双手握拳,将关节握的嘎嘎作响。他声音粗嘎地说道:“小姑娘,和你比武,不用兵刃。只用拳头,你若是输了,就做我的娘子吧。”
  眼下之意,是要让着瑟瑟了。
  瑟瑟悠悠一笑,道:“既是你不用兵刃,那么我的兵刃也不用了。”她不需要他让。
  那男子放浪一笑,便纵身向瑟瑟扑来。
  瑟瑟静立着没动,待得那一抹黑影从头顶压下时,才飘然挪开。
  那男子倒没想到瑟瑟身形如此灵活,扑了一个空,伸脚稳住身形,转身再次袭向瑟瑟。那男子的拳头紧握,向着瑟瑟前胸便抓去。
  瑟瑟眸光光芒一冷,也不躲闪,宽宽的云袖一拂,袭向男子面门。
  她不愿动手去和他厮缠。
  衣袖带着冷风,从那男子面门凌厉舌过,好似刀刃一般,男子一惊,缩掌收足,头一仰,避开了脸面,下巴却好似被刀割一般疼痛。
  瑟瑟伸足,袭向他下盘,那男子立足不稳,就此从台上掉了下去。
  第一场,瑟瑟赢。


望海潮 012章

  只是一招,便赢了对手,这在比武中绝少仅有。
  瑟瑟今日,意在夺魁,是以,出招干净利落,雷厉风行。
  一个女子竟然三两招内便将一个大汉打倒,而且身手利落、迅速、漂亮的令人咂舌,不能不令那些海盗惊异。
  在众海盗惊异的眼神之下,瑟瑟拂了拂衣袖,翩然下台。她站在人群之外,青衫临风飘举,唇边浮着一抹笑意,如落雪般纯净。
  比武高台旁边的树荫下,摆着一长溜长桌,桌旁坐着几名海盗首领,他们都是水龙岛目前的首领。其中一名,是水龙岛的大首领,也是西门楼的忠实下属,名叫宁放,三十来岁的年纪,长相很是威武。
  前两日,马跃前来找他,说是要在岛上举行一次比武大会。他考虑到最近两年海盗们都没有比过武,一些海盗头目都是任命而非比武选举。
  这些海盗们也该切磋切磋了,是以便答允了这件事。
  他没料到会有一个女子也参加比武,便转首问一旁的马跃。
  “这个女子是谁?”宁放问道。
  马跃嘻嘻笑道:“这是属下队伍里的,是前一阵子我从海上掳来的,她倒是也有两下花拳绣腿,便也想比比。我就允了她。”
  宁放闻言,笑了笑,道:“你掳来的部下?倒是有两下子。”
  接下来的决斗,瑟瑟都以胜利而告终。
  如若说第一次赢,是意外,那么经过几轮的决斗,谁也不敢小视她了。
  最后一轮,只有瑟瑟和另一个海盗决斗,来夺取今日的第一。
  那个海盗,他的武功不弱,瑟瑟也不敢小视。
  鼓声一响,瑟瑟便飘身上台,淡笑着说道:“请了。”
  对方也同样不敢小视瑟瑟,手中执着兵刃,对瑟瑟严阵以待。
  瑟瑟说了一声:“请了!”那人毫不含糊地纵身跃起,右手之剑,向瑟瑟刺去。瑟瑟用剑一格,将他的剑架住。冷不防,那人蓦地一挥左手,袖中一道黑影闪过。
  瑟瑟大惊,忙疾步后退,但是,青衫却依旧被抓裂了一角。
  那道黑影转瞬之间,又重回到那人的袖中。
  原来,此人这场,对瑟瑟颇多顾忌,将秘密武器用了出来,到底藏在袖中的是什么兵刃呢?
  两人又斗了几招,那奇怪的兵器每每在瑟瑟快要制住对手时,便从袖中突地飞出,抓裂了剑气,扰乱了瑟瑟的剑法。
  又斗了几招,瑟瑟终于看清,那人袖中藏着的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铁钩五指抓,伸缩间,好似活物一般。
  看清了是什么兵刃,瑟瑟心中安定下来,展开绵绵剑意,向对手攻了过去。
  一时间,高台上,剑影纷飞,虽然那五指抓还是不时地偷袭,但是,都没再得逞,连瑟瑟的衣角都没沾着。
  一招,两招,三招……
  在第十招上,瑟瑟飞身跃起,墨发迎风,如墨云般在脑后飘展。清澄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对手惊诧地看到瑟瑟飘身落下,看到她清澈的黑眸中,映射着他惊恐失措的身影。
  剑以迅雷之势刺向他的左胸,他伸剑去挡,却冷不防,一双玲珑别透的纤纤玉手从瑟瑟青袍宽袖中探出,闪电般地封住了他的穴道。而她手中的剑,在刺入他体内时,忽然收住。虽然鲜血流了出来,但是他知晓,那伤口并不深。
  这个女子,手下留了情。
  比武的最终结果,瑟瑟夺了第一。
  看台下的海盗们,脸上闪过各色表情,惊诧的,不信的,甚至还有羞怒的,堂堂男子们,都败在一个女子手上,他们怎能不恼。可惜的是,他们确实斗不过她。
  “哎呀,小姐胜了,新月弯刀都没有出鞘就胜了。”青梅欣喜若狂地欢呼着。
  紫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
  莫寻欢依旧是女子装扮,云鬟高绾,红裙翩然。绝美清冷的脸上,浮现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一直担心瑟瑟赢不了,但是,当比了几场后,他便不再担心。他知晓她会赢,但是,他还是没想到瑟瑟会赢得如此漂亮。
  尤其是当她纵身跃起时,一袭青裙好似墨莲般在湛蓝的天幕下绽放,那一瞬的风华,让他心中莫名一荡。
  他不得不缓缓闭眼,才压下心头的澎湃。
  他不会忘,他是莫寻欢,是莫要寻欢的莫川。再次睁眼,他黑眸中闪耀的只有淡淡的没有一丝感情的清光。
  对面的高山上,明春水将手中“千里眼”轻轻放下,眸光透过面具,闪耀着复杂的光芒。
  “女中豪杰!”一向不多话的紫衣男子铁飞扬都感慨地说道。
  明春水勾唇笑了笑,没说话。
  “应当是没什么事了,我们走吧。”明春水淡淡说道。
  铁飞扬忽然凝声说道:“不好,楼主,似乎是有意外。”
  明春水手指一颤,执起“千里眼”向高台上望去。
  瑟瑟翩然凝立在高台上,水龙岛的大当家宁放缓步走上来,抚掌道:“这位姑娘真是好武艺,令人钦佩,夺了第一,不知想要什么奖赏?”
  瑟瑟转首,凝视着眼前的灰衣男子,她知道他便是水龙岛目前的首领,西门楼的属下。
  瑟瑟勾唇一笑,颊上若隐若现的酒涡,好似盛了一汪甜甜的蜜,弯月形的清眸笑的那样好看,只是眸底,却盛满了冷澈。
  她淡淡说道:“我想要你这个大首领的位子。”
  宁放闻言,仰头狂笑,好似听到了多么可笑的笑话。
  “好,好,我从未见过如此有胆量的女子。你真令人刮目相看,我不介意你的玩笑,做我的下属可好。”他沉声说道。
  很显然,他以为瑟瑟说的,不过是一句玩笑。
  “不,我只想要你这个首领的位子,你给还是不给。”瑟瑟云淡风轻地说道,好似她所要的,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物事。
  “哈哈哈,小姑娘,你以为你赢了第一,就能坐上首领的位子,倒真是幼稚的很那。你问一问,我底下的弟兄是不是肯答应。”宁放笑容一凝,意识到瑟瑟并非玩笑,他冷冷说道。
  “就是,以为武功高,就可以做首领么?你不一定是我们大首领的对手呢。”
  “我们都是七尺男儿,怎么甘心让一个女子来领导呢,哈哈哈……”
  “这个小女子倒真是猖狂的很那。”
  底下传来众海盗的高呼声和不屑声。
  就算他们对瑟瑟的武艺很是钦佩,可是要他们臣服于一个女子,还是万万不肯的。
  瑟瑟眯眼,清眸中冷意闪过。
  她知晓这个位子并不易得,听着众海盗的狂呼声,她伸指摸了摸胸前娘亲的金令牌。清眸流转,她看到马跃在底下一直向她使眼色,示意她拿出金令牌来。
  她的指在金令牌上摸了又摸,终究还是放下了。
  她不想依靠娘亲当年的威望,那样纵然收复了众海盗,又有几个真正心服于她的。何况,眼下这些海盗都是年轻一代的海盗,早已不是当年娘亲的部下了。他们对于娘亲的威名,只不过是来自于老一代海盗的陈述。
  “你说,究竟如何,才肯让出首领之位。”瑟瑟冷冷说道。
  宁放双眼一眯,深幽的眸光死死地盯在瑟瑟脸上。
  这是一张清丽而宁静的脸,柔婉中透着坚强。那双极好看的黑眸中,流转着势在必得的坚韧。
  这个女子,是一心要得他这个位子了。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并非马跃所说的那样,她仅仅只是他掳来的一个女子。看来,马跃那小子,终究还是假意臣服于大王的。不过,他以为要夺他的位子这么简单吗,就凭这个女子,这也太可笑了。
  “好,你若真的要得我这个首领的位子,那么你就接我三箭。”宁放冷冷说道,脸上一片肃穆。
  “哦?”瑟瑟不解地挑眉。
  “在地上立上一个大木桩,然后,将被射人连腰带腿都困在木桩上。我呢,就站在十丈开外,向被射人连射三箭。若是被射人能安然躲过这三箭,那么,被射人便是这里的首领。如何?你可敢做这个被射人?”宁放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瑟瑟凝眉,将她的腿和腰以及手都紧紧缠在木桩上,那岂不是不能动弹。而他,要向她连射三箭,她能躲过吗?
  “敢不敢?”底下有海盗开始高呼,“不敢就赶快下台,没这个胆量还想统领海盗?”
  叫嚣声充斥着耳膜,瑟瑟眯眼瞧去,只见莫寻欢一向淡然的脸上,也浮上一层隐忧。还有青梅和紫迷,急得跳脚,一直向她挥手,示意不要。马跃更是急得一直用手指着脖颈,示意她拿出来金令牌。
  而此时,瑟瑟却知晓,就算她拿出来金令牌,怕也是会被海盗们瞧不起的。
  “怎样,据说当年骆龙王夺取海盗王之时,也是过了此关,你敢不敢。”宁放眯眼冷笑道
  瑟瑟心中一震,娘亲的事情,她从未和自己说过。娘亲也是通过此关,才降服这些海盗的么?她记起,娘亲教她习练暗器之时,最先教的,便是如何躲避暗器。
  她淡淡一笑,冷声道:“好!”
  这个“好”字一出口,海盗们的叫嚣声瞬间静止。
  他们没想到,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胆量。
  被人连射三箭本就已经难以躲开了,何况,还是绑在木桩上受这三箭,更何况,射箭的人,是水龙岛上箭术最精准的宁放。
  不说别的,他们之中,就无一人敢受这三箭。
  海盗们愣愣瞧着瑟瑟,沉声不语。
  一时间,诺大的岛上,似乎只有遥遥的海浪声在低吟。
  “别!绝不能这么做!”一道灰影从长案上弹起,向瑟瑟跃来,是马跃。
  “你那是找死!”马跃急急说道,“此关无人能过的,你还不拿出你的东西来。”
  “什么东西?”宁放冷冷问道。
  “大家听好了,她就是……”马跃高声喝到,但是一开口,就被瑟瑟冷声止住了。
  “马跃,住口!”瑟瑟低呼道,若是此时拿出娘亲的金令牌来,无疑会将娘亲的威名践踏。曾经叱咤风云的骆龙王的女儿竟是一个胆小鬼么?
  “我可以的!”瑟瑟一字一句说道,虽然心中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她还是有一丝赢了的希望的。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不会放过。
  马跃望着瑟瑟清眸中的决绝,心中一凌,不知怎么就被她的目光看的自惭形秽。
  她想,虽然他没见过骆龙王,但是,这个女子,绝对不会比骆龙王当年要差。不知为何,他觉得,她绝不会败。
  他点了点头,道:“好,要小心!”这一瞬间,他已被瑟瑟的胆识深深折服。
  大木桩被重重地钉在地面上,有海盗过来,用铁链将瑟瑟的双脚、腰部、双手都被紧紧地困在了木桩上。青梅紫迷莫寻欢雅子还有马跃都被众海盗屏退到十丈开外。
  岛上,千来名海盗,却是静谧的好似没有一个人,只闻呼呼的风声。
  没有人注意到,一袭紫影从对面高山上悄然飘下,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跃下高山,直奔这边而来。悄无声息地隐入到海盗群中。而那些海盗,注意力都集中在瑟瑟身上,竟是无人察觉。
  宁放眯眼,退到十丈开外。
  有海盗将一张大弓拿了过来。
  他搭箭在弓,眯眼瞄准前方的一袭青影。
  青衫在风里飘荡,墨发在风里翩舞,她脸上没有一丝惧意也没有一丝悔意更没有慌乱。那个女子镇定的令人心惊。他甚至还能看到,她唇边绝美的笑意,在阳光下,好似玲珑剔透的花,灿烂绽放着。
  宁放闭了闭眼,不得不说,这个女子,他是钦佩的,然而,她却只有死路一条。
  因为她要夺得是他的位子,而他,不是吝啬这个位子。而是因为,他不能背叛西门楼。
  再次睁开眼,宁放眸中闪过一丝残忍。
  他拉弓,弓如满月。
  他松弦,箭如流星。
  他瞄准了瑟瑟的左胸,翎箭带着呼哨之声,风驰电掣向瑟瑟飞去。
  众海盗的视线都追随着那支箭,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死亡之箭。
  然而,他们错了。
  就在那支箭快要射到青衣女子身上时,她忽然一侧身,柔软的纤腰向旁边折下,躲过了这一招死亡之箭。那支箭,带着犀利的风声,射到了她身后的木桩上。
  她躲过了这一箭,凭着女子柔韧的身姿,躲过了第一箭。可是第二支箭呢?
  宁放再次拉弓,第二支箭,带着破空之声,向着瑟瑟的腹部射去。
  如若说第一支箭,还有躲避的可能,而这一支箭,却是绝无可能躲过了。
  因为,她的腿、腹还有手都被紧紧缚住了。
  不能动,不能闪,更不可能用手去格,怎么可能躲得过这一箭。
  瑟瑟却是淡淡地笑了笑,被困在木桩上的手,忽然握住了缠在腰间的新月弯刀。新月弯刀是软兵刃,不用时,就是当作腰带搏在腰上的。此时,她的手虽然被困,不能拔刀去挡,但是,却还是可以握住刀柄的。
  瑟瑟握住刀柄,一股内力灌入,软刀忽然变直,又被瑟瑟微微一挪,恰恰挡在了腹部。
  第二支箭带着迅猛的冲力,只听得“铛”的一声脆响,箭被弯刀隔开,掉落在地面上。虽然躲过了,但是腹部被强大的力道冲击,她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沾染在青衫上。
  有胆小的人,早已闭上了眼睛,待到听到不是利箭刺入血肉中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
  眼前,那个青衫女子依旧笑靥如花。
  那一瞬,他们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清绝艳丽的笑容。
  宁放瞪大了眼睛,望着瑟瑟,唇边勾起一抹惊诧的冷笑。
  他没想到她腰间缚有一把软兵刃,这应当说是她的运气好吧。
  第三支箭,看看她还有没有那样的运气。
  “这第三支箭,你若是还能躲过,这水龙岛便由你做主。”他冷冷说道。
  搭箭,拉弓。
  箭带着呼哨之声,向着高空射去。在最高点停滞,又直直坠落而下,向着瑟瑟头顶射去。
  这支箭,更快更狠力道也更大。
  这招箭,可以说是宁放的绝杀。
  从头顶射下,或许头可以躲开,或须弯腰胸可以避开,但是腰腹却是万万躲不开的。因为腿和腰都紧紧地困在木桩上了。
  就在此时,有好几道人影朝着瑟瑟冲去。
  红衣翩然的,是莫寻欢。绿衣飘飘的,是紫迷。还有一袭紫影,比这两个人都快,是从海盗样里跃出来的。
  紫影速度奇快,风驰电掣般向这边冲了过来。
  但是,这几个人冲到这里,却都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们发现,瑟瑟,根本就不用他们来帮忙。
  听着头顶上风驰电掣的呼啸声,瑟瑟眉头微拧,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倔强。
  起初,她也不知如何躲过这一招必杀之箭。直到她肩头上传来刺痛,她才发觉,身后的木桩上还钉着一只箭,就是方才她开始躲过的第一支箭。
  瑟瑟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她猝然侧身,扭头,低首用牙咬住了箭尾,用力一拔,便将那第一支箭从木桩上拨了下来。
  头顶上,是长箭破空的呼啸声。艳丽的红唇上,是同样一把箭。
  箭光映着她清澈的眸光,分外夺目。
  她侧耳倾听着,忽然黛眉一凝,一甩头,口中长箭甩出,带着尖啸声,和那支破空而下的箭撞在一起。
  这第三支箭,讲究的便是精准,不能有一丝偏差。而两支箭这么一撞,那箭便被弹得偏了方向,擦着瑟瑟肩头,呼啸着钉到了她身侧的泥土里。
  瑟瑟静静站立在那里,唇角有一抹血色浸出,沾染在白皙的脸上,那抹血色为她平添了一种别样的风采,她好似青莲经雨,秋菊经霜。
  这一瞬,无数人的心弦,被她所拨动。
  就连宁放,都有些呆呆地看着她,几乎不相信,方才那一箭,已经被她躲过了。而且躲得这样巧,这样妙。他不得不佩服于这女子的镇定胆识还有机敏。
  若是旁的人,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怕早就吓得瘫在那里了,哪里还可能去想如何躲这一箭。
  紫衣人在众人惊愣之中,悄无声息地退去。
  山崖上,明春水拿着“千里眼”的手在微微颤抖,而另一只手,早已紧紧握成拳,拳头里,满是湿淋淋的汗。
  “好啊!”众海盗中不知是谁,发出来一声赞叹,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马跃最先反映过来,快步奔到瑟瑟面前,将她身上的铁链子解开。
  他一直冲着瑟瑟竖着大拇指。
  这一刻,他是真的服了她了。
  “宁放,我记得,若是过了此关,便可以同样向射箭之人连射三箭,是不是?若是你不敢,便要臣服在她的脚下。对不对?”马跃大笑着问道。
  宁放低首道:“不错!”
  “那你是选择臣服呢,还是选择同样受这三箭。”马跃再次问道。
  宁放傲然地仰头,道:“我选择受这三箭。”纵然是对这女子佩服的紧,他还是不能背叛西门楼。
  “好!”马跃高声喝道。将三支箭和一把铁胎大弓递到瑟瑟手中。
  宁放快步走到木桩前,命令海盗将他捆缚到木桩上。
  “大首领,你真的要……”那些海盗呐呐问道。
  宁放眼一瞪,说话算话,他宁放也是一各汉子,怎能在这些弟兄们面前失言。铁链很快缠好了,宁放被捆搏在那里,一脸视死如归地望着瑟瑟。
  他知道,他不一定能躲过三箭。
  岛上,顿时一片沉重的呼吸声,众海盗怔怔地望着手拿弓箭的瑟瑟。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是纤手折断箭的声音。
  众人再看,只见那三支箭被瑟瑟齐齐折为两段,抛落在脚下。
  谁也没想到,她会放弃这个可以诛杀宁放的机会。
  她亲自走到宁放面前,微笑着为宁放松绑。
  “宁大首领也是一条汉子,我无意杀你,我只是想请问你,你们海盗现在的生活,真是你们想要的生活吗?烧杀掠夺,奸淫掳掠,你们心中会好过吗?”瑟瑟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使了内力,令岛上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众海盗闻言,有的人垂下了头。
  这种日子,确实不是他们要过的。
  整天活在烧杀掠夺中,他们的良心也并不好过。他们只是要生存,并不想滥杀人命。
  瑟瑟对着一个年纪稍大的海盗问道:“这位大叔,你的年岁也不小了,你可还记得,当年骆龙王在此时,你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那中年海盗道:“当年随着骆龙王,叱咤海上,为来往商船护航,收取护航费,日子过的清苦些,但是心里是快活的。并不似现在这样每每都从噩梦中惊醒,不知何时那些枉死的人会回来讨债。”
  中年海盗声音里不无追忆。
  一些年轻的海盗也忍不住低下了头,他们并非不无人性,哪一个没有从噩梦中惊醒过。
  “你们若是真的悔改,就莫要再随了西门楼做恶事。我今日在这里放话,若是愿意随了西门楼的,现下自可离去,若是愿意听从我一个小女子号令的,就留下来。”瑟瑟淡淡说道。
  一时间,海盗们面面相觑,大多数的人都选择了留下来,一来是彻底折服于瑟瑟的风采和气度,二来,那样的日子确实他们也过腻了过怕了。只是迫于西门楼的淫威,才不敢反抗。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选择了离去。
  瑟瑟也不反对,只是微笑着道:“你们自可驾船离去,我不会为难你们,但是,下次相见,便别怪我手下无情。”
  那些西门楼的忠实下属驾船就要离去,马跃担忧地说道:“不能放他们走,他们会去为西门楼报信的。”
  瑟瑟淡淡笑道:“你以为这里的消息还没有传到那里吗?”
  恐怕早已经有人将消息传走了。不过,瑟瑟也不怕西门楼知道。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要和他一战了。
  “宁大首领,你愿意留下来吗?”瑟瑟抬眸问依旧站在那里的守放。
  宁放肃穆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其实他何尝不想留下来,只是,要他背上背叛的名声。
  瑟瑟笑了笑,这人真是愚忠啊!
  瑟瑟看时机已到,从脖颈上摘下金令牌,映着日光一亮,道:“宁大首领,你可识得此物?”
  宁放双眸一亮,道:“这是……这是骆龙王的信物,难道,你是骆龙王的女儿?”他上下打量着瑟瑟。
  一个中年海盗望着金令牌呼道:“是骆龙王的金令牌啊!”
  “不错,我就是骆龙王的女儿——江瑟瑟。”瑟瑟低声说道。
  “果然是有骆龙王当年的风采啊。”
  “骆龙王后继有人了啊!”
  一些老海盗不无感概地说道。
  “我们愿意服从江姑娘的统领。”宁放终于臣服在瑟瑟脚下,众海盗在宁放的带领下,齐齐跪倒在地。


望海潮 013章

  瑟瑟收复了水龙岛的海盗,便即刻派人将四大龙将从地牢中解救了出来。可是看到他们,瑟瑟忍不住心中巨恸。两年的囚禁,早已使他们憔悴的不成样子,更令人心痛的是,他们的武功早已被西门楼废去了。
  西门楼真是作孽多端,而且,就连他自己的老父西门耀也没有放过。
  西门耀对着瑟瑟,痛心疾首地说道:“少主,我那个逆子你一定要帮我制服他。他习练了魔功,会吞噬人的内力,就连我等都不是他的对手,你一定要小心啊。”
  原来是习练了魔功,怪不得这么疯狂。看来,这一次,是要试试娘亲留下的烈云刀法了。
  瑟瑟点头道:“西门叔叔,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四大龙将听闻瑟瑟娘亲亡故的消息,更是唏嘘一片。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便由青梅的娘亲捧出了一袭金红盔甲,奉到了瑟瑟手中。
  “这是当年你娘亲穿过的盔甲,自从她嫁入侯门,这盔甲便搁置在此,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日后这海上,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都是不中用了。明日出战,定要谨慎。”
  瑟瑟伸手接过盔甲,清澈明净的黑眸中流转着坚定的幽光。
  当日晚,明月皎洁,万里无云。
  因为料到西门楼得到消息会派人前来袭击,是以瑟瑟当日晚便统领五千海盗,出发前往伊脉岛。留了一部分兵力由四大龙将在暗礁群布下阵法,来迎战西门楼可能会派来袭击的海盗。
  一夜的疾驰,在第二日清晨,五千海盗,顺利抵达伊脉岛海域。
  朝日初生,将伊脉岛周围的海域映照的红彤彤的,遥遥望去,便看见海水之上,浮着一片极大的陆地,无边无垠,望不到边际。
  伊脉国的都城连云城座落在伊脉岛上,遥遥看去,倒也是气势恢宏。只是,这样的一座都城,如今,却落在了西门楼的手中。
  冲天的号角声在海面上震响,千帆竞发,云集在伊脉岛周围。
  黑压压的海盗群中,有一抹金红色人影,在日光照耀下,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正是身穿金红色盔甲的瑟瑟,她凝立在最前端的一艘战船上。
  三千青丝在一片金红色之中飞扬,金红色头盔压住了纤长的黛眉,只余一双清眸流转着聪慧静逸的光芒。
  伊脉岛上,连云城头。
  西门楼兴致勃勃地望着驶来的上千战船,黑眸中绽放着一抹兴奋的幽光。
  江瑟瑟收复了水龙岛,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直以来,他都未曾将身患重病的骆龙王和她纤柔的女儿放在眼里。却不想,原来,这个纤柔的女子竟是有武功的。
  不过,有武功又怎样,他相信以他现在的功力,就算骆龙王在世,也是敌他不过的,何况是她的女儿。不过才五千海盗,竟妄想战胜他,不能说是不自量力。
  他眯眼轻轻笑了笑,命令手下开水闸,他要亲自迎战,会一会这个不自量力的丫头。
  连云城的水闸打开,无数只战船涌了出来,为首的战船上,凝立着身着寒铁战甲的西门楼。
  双方的兵将,在海面上,展开了一场殊死斗争。
  在朝阳映照下,本就是一片彤红的海水,似乎是更加红艳了。
  “你就是骆龙王的千金,江瑟瑟?”西门楼微微眯眼,眸光阴冷,声音狂傲。
  “不错,西门楼,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瑟瑟淡淡说道,语气中既没有冷厉也没有狂傲,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实。
  西门楼倒是没料到瑟瑟是如此冷静,他哈哈一笑,道:“好,听闻你收复了水龙岛的海盗,倒也是一个人才,只是,想要击败我,却是痴心妄想。倒要看看,今日到底是谁的死期。”
  他眯眼,黑眸中忽然透出妖异的红色来。
  他抽出长列,向瑟瑟战船上跃来,同时狠狠一刷,长刻不断颤动,幻化出无数刮尖,向瑟瑟刺去。
  瑟瑟轻轻皱眉,纵身跃起,在空中连续变幻了三次身形,才堪堪躲过这虚虚实实的一击。她伸手探向腰间,新月弯刀出手,在跃下之际,向西门楼劈去。
  西门楼低呼一声,纵身后仰,躲过瑟瑟这一击。
  妖异的红眸,望着瑟瑟的新月弯刀,冷笑道:“以为新月弯刀便能胜我?真是可笑。”
  他长剑一挥,展开绵绵剑势,向瑟瑟不断攻来。
  瑟瑟展开烈云刀法,和西门楼在小船上战在一起,很快,瑟瑟便感觉到有些吃力。因为,她的弯刀每一次和西门楼的剑击在一起,便感觉一股冷意顺着他的剑,蔓延到她的弯刀上,再顺着弯刀,渗入她体内,让她有一种压抑的不舒服。而每一次相击后,都有一瞬,她似乎使不上内力。
  瑟瑟乍然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吸附内力。西门楼很乖觉,每一次都吸附一点点内力,令人难以察觉,就这样和他战下去,到最后,会内力全失。若不是有四大龙将的提醒,瑟瑟也很难发觉。
  这一发现,令瑟瑟心中顿时警觉,她尽量避免和西门楼刀剑相击,这样一来,瑟瑟便落了下风。
  就在此时,就见海面上忽然窜起一大片浪花,直直砸向船上的西门楼。而浪花之中,不见人影,却分明有冷肃的杀意袭来。西门楼皱眉,纵身躲过这一击,就见得海面一波一波的涌起,不住地袭向他。
  瑟瑟知悉,这是伊脉国的忍术,看来有高明的忍者出现。良机不可失,手中弯刀挥出,和海中忍者一上一下,夹击西门楼。
  西门楼不敢大意,挥剑迎战两人。
  可叹西门楼吸附了四大龙将的内力,内力暴涨,剑势狠辣,瑟瑟一时之间,却也很难取胜。
  战了几十招,西门楼忽然连攻几招,瑟瑟的弯刀不敢和他硬碰,连连后退。西门楼借机纵身跃回到他的战船上,船箭一般向伊脉岛驶去。
  他似乎也知晓难以胜过瑟瑟和海下之人的夹击,竟然逃走了。
  海面下的人不肯放过西门楼,隐在海下,向西门楼追去。西门楼望着海中的波浪,红眸一眯,手中长剑掷出,海面下,涌动的海波一慢,海水慢慢被红色浸染。
  瑟瑟本也趋船在追西门楼,见此慌忙停船,就见的水中露出一道黑色的身影,纵身跃到她的船上。
  在海中和西门楼决斗的,原来是恢复了男装的莫寻欢。
  他一身黑衣,此时被海水浸透,湿淋淋的不断滴水,肩头上有鲜血不断流出。俊脸在冰冷的海水中浸过,苍白的好似透明的纸。而一双黑眸,却深幽中燃烧着浓烈的杀意。
  瑟瑟直到这一刻才知晓,原来,莫寻欢也是会忍术的。
  “快追!”他嘶声吩咐摇船的人。
  然而已经晚了,西门楼的战船已经驶进水闸,放下了水门。
  不一会,就见西门楼出现在连云城头,他挑畔地望着莫寻欢,邪恶地笑着。忽然,他拿起令旗,一声令下,飞蝗般的羽箭从空中不断落下。
  很锋利,很短,纷纷扬扬,就像雨丝一般密集。
  箭如雨下,从瑟瑟的角度望过去,甚至有那么一点美丽壮观的感觉。
  不断有海盗惨叫声传来。
  瑟瑟颦眉,她知晓守城容易攻城难,今日必将有一场苦战。
  就在此时,就听的隐隐约约的琴音响起,婉转动听,缠绵悱恻,在血战正酣的战场上响起。
  众人以为出现了幻觉,可是,那琴音都明明越来越近。
  双方兵将都忍不住罢手,向琴音的方向瞧去。
  瑟瑟也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见海盗船的后方,又出现了无数条战船,而当瑟瑟的清眸触到战船中的一艘大船时,目光忽然一凝,视线紧紧胶着在那艘船上。
  确切地说,那不是一艘船,而是一艘画舫,很大,很精致,色彩斑谰,雕栏玉砌。隐在战船之中,显得是那样的华贵和雅致,就像一只彩龙,蹲伏在海上。
  一艘艘的战船中,出现了这样一艘画舫,着实令人目眩。
  画舫的甲扳很平整,上面装饰的不像是一条船,倒像是一座花园。上面摇满了开满鲜花的花盆,甚至还有一棵树。
  树下面,放着一个卧榻,榻上侧卧着一个白衣公子。
  海风猎猎,卷起数朵嫣红的娇花,扑上他雪白的衣袂,宛如红花开于雪野,说不出的魅惑艳丽。
  琴音是从他身侧的侍女指下流淌而出的。
  他身侧,还有几个侍女,或端茶,或忽闪团扇,或执着罗伞……
  那画舫,太过精致婉转。
  那船上的人,是那样自在,似乎不是面对着一场血战,而不过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品茶小憩听曲儿。
  瑟瑟眯起眼,目光凝注到那人脸上。
  日光明丽,笼着他的面庞,使她根本就看不清他的容色,只看到他脸上那白玉雕琢的面具,反射着日光,辉光一片。


望海潮 014章

  画舫出现的那一瞬,时光仿佛也凝滞不前,周围再无其他声息。方才还杀气腾腾的战场,似乎因为这艘画舫的出现,血腥不再,杀意无存。刚刚发生的那场厮杀,似乎只不过是幻梦一场。
  从画舫上传来的琴音,低柔婉转,好似清澈的流水,勾起人们心头无限美好的向往。盘旋在心头澎湃的斗志和杀意,似乎在这铮铮琴音里,消失无存。
  瑟瑟震惊地凝视着那一抹月色身影,自从解媚药后,这是她首次见到他。其实不算首次,那日在“墨鲨号”上,从大浪中救出她的人,虽然也是他,可是他那日并未承认他的身份。
  而今日,他带着无数只战船,到这里是要做什么?是要助她吗?
  瑟瑟淡笑着抬眸,她的视线和他深幽的眸光相撞。她从他眸中,看到的只是宁静,宛若月光流水一般的宁静悠闲。似乎就算是泰山压顶也不会破坏他这一分宁静悠闲。
  这样的他,似乎富贵权位、功名利禄、尊崇膜拜,在他眼里,都是废土一堆。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因为她而出战。真真是可笑极了。
  瑟瑟定了定神,淡若轻烟地笑了笑,为自己可笑的想法而笑。
  “七星琉璃盏!”有人惊呼一声。
  众人抬眸细看,只见在画舫的船头上,果然挂着一只“七星琉璃盏”。这一瞬,所有人都明白了突然出现的这些船只是来自春水楼。因为七星琉璃盏是春水楼出现的标记。
  春水楼为何要来这里,无人猜的透。
  众人知晓这是春水楼的船只,但,大多数人却不知这白衣公子是谁?
  据闻,春水楼楼主明春水神秘莫测,极少现身。是以这些人猜测着这或许是春水楼楼主座下四大公子之一。
  春水楼楼主座下有四位公子,分别是惜花公子,葬花公子,簪花公子,摧花公子。
  只是不知这来的是哪一位公子。
  众人正在猜测着,就见得白衣公子的画舫两侧,转过来两条战船,以保护的姿态一左一右驶在画舫两侧。那两条战船上,分别站立着一个紫衣公子和蓝衣公子,脸上皆带着五彩斑娴的面具。
  这两个人一出现,众人心中猛然一惊,这紫衣公子和蓝衣公子看上去是白衣公子的下属,莫非他们才是四大公子中的两位?而那位白衣公子,难道是春水楼的楼主?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明春水竟然出现在这里,怎能不令人惊异。城楼上的西门楼,望着乍然出现的画舫,也呆了一瞬。
  “你们是什么人?”他厉声喝道。
  无人理他,袅袅琴音,依旧在海面上铮铮流淌。
  西门楼喊了两声,怒意便在眸中膨胀。
  “你们要做什么?再不说,我放箭了。”西门楼大喊。
  琴音依旧不徐不疾地流淌着,很动听,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低缓直至消散。当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消散,那抚琴女子缓缓站起,向明春水屈膝行了一礼,便钻入到船舱之中。
  明春水缓缓抬眸,从面前的桌案上执起一个通透的高脚酒盏,衣袖,如云般拂过桌案,那么轻柔优雅。露在面具外的薄唇勾着一丝笑意,闲雅迷人,却带着一股疏狂洒脱恣肆之态:“我来杀你!”
  杀气,伴随着淡而雅的笑容,弥漫而出。
  西门楼禁不住一僵,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眯眼凝视着这个画舫上轻袍缓带的男子。
  这个男子,令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错觉,似乎他能在一瞬间夺走他的一切,令他一无所有。他的风华,他的仪态,那种闲雅的王者气象,是他一直以来苦苦追求却不曾拥有的。
  可是,西门楼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海盗,他迅速恢复了冷静。
  他有上万雄兵,而这个人,身后也不过只跟着十几艘战船而已,他没理由输掉。
  “你,又凭什么能杀我?”西门楼狂放地一笑,重新恢复了自信和跋扈。
  “放箭!”妖异的红眸冷冷一眯,他挥手下令。
  然而,预想中的箭如雨下,并未实现。
  他惊愣地发现,城楼下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爬上来无数个人影。执箭的弓弩手,在一瞬间便都被击倒在地。
  这些人是何时爬上来的?西门楼大惊失色。
  原来,画舫出现的一刹那,琴声拨动人心之时,那个白衣公子的进攻,就已经开始了。琴音,画舫,只不过走迷惑人的手段。
  他乍然明白,这个白衣公子竟是来相助莫川的。
  这样好啊,他呵呵一笑,又一挥手,几个兵士簇拥着一个妇人走上城楼,西门楼将明晃晃的剑架在那妇人纤白的玉颈上。
  那个妇人,云鬈高绾,身着一袭碎花红袍,腰带宽大,背后系着方形布包。她生的温婉美丽,只是苍白的脸上却没一丝血色,美眸幽深而空洞,一行行珠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使她看上去像一朵备受推残即将枯萎的花。
  “阿姊!”站在瑟瑟身侧的莫寻欢忽然低低呼道,他脸上五官,忽然沉郁了几分。
  瑟瑟记起,夜无涯向他述说莫寻欢的事情时,说是海盗之首西门楼是做了伊脉国的驸马,才趁机攻占了伊脉岛的。这个妇人,原来就是那个招赘驸马的公主,莫寻欢的姐姐。
  “阿姊,别怕,我会救你的。”莫寻欢喃喃呼道。
  当初他极恨姐姐引狼入室,然而,此时看到姐姐在敌人手底下挣扎,他心中,怎能不痛!她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西门楼,放过我阿姊!”莫寻欢脸上的恬淡和平静被打破,俊美的脸上,一派秀丽的杀气。
  他的声音,比雪花还要冷,在无边无际的海上飘荡,带着森冷的杀意,传到西门楼耳畔。
  西门楼闻言,哈哈冷笑道:“莫川,怎可和姐夫这般说话,身为伊脉国的皇子,难道说,你连皇室礼数都忘了吗?”
  瑟瑟清楚地感受到身畔莫寻欢的愤怒,看着他如岩石般沉默着,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是那样冰冷。
  但是,瑟瑟统领的海盗可是不管什么莫寻欢的姐姐的,就要趋船攻去。瑟瑟挥手制止,示意大家后撤。
  战事陷入僵局。
  明春水从画舫上缓缓站起身来,手中执着琉璃盏,低首品了一口美酒,他的眸光,透过杯沿,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阿川……”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叫,那妇人忽然拼了全身力气撞在了刀口上,断断续续的话音在风里飘散,“阿姊等这一天很久很久了。”
  等这一天很久很久了。
  这句话,如同轻烟般在海风中消散。然而,这句话,却饱含着一个女子深沉的悔恨,绵绵不绝。
  “阿姊!”莫寻欢的声音,在风中嘶呼着。
  这一瞬,之前对阿姊的恨意瞬间消散无踪,他只走恨自己,恨他为何没有保护好这个家这个国。
  怒意,在眸中弥漫而出。肩头上刚刚止住血的伤口,此时再次迸裂,血色逸出。
  西门楼一声冷喝,将妇人的身子一把从城楼上推下。
  莫寻欢身影一转,不见如何动作,便御水而起,黑色的身影,如同魅影般,冲到阵前,接住了那下坠的身影。
  瑟瑟清眸一冷,胸臆间涌起一股悲凉,为莫寻欢为他的姐姐。她眯眼瞧了瞧城楼,不过丈余高的样子。她忽然足尖一点,金红色人影已经跃起,霞光笼罩,整个人影宛若战神般在船只间接连纵跃。顷刻之间,便已到了城下。足尖在礁石上一顿,再次借力而起,跃上了丈余高的城楼。
  城楼上,西门楼惊异地瞧着从天而降的女子。
  他一向瞧不起女子。可是这一刻,他不得不说,这个江瑟瑟,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并不怕她。
  方才一战中,他也已经瞧出来瑟瑟的实力,她虽然剑术精妙,只是内力尚浅。
  是以,眼看着瑟瑟从天而降,他后退一步,长剑前刺,快如闪电,袭向瑟瑟的左胸。他有信心,这一刻,她必将拿刀去格,否则他的剑便会刺穿她的左胸。而她一旦拿到和他的剑相击,他必将吸尽她的内力,进而依旧刺穿她的左胸。
  然而,他似乎想错了。
  因为他忽略了一个人。
  那在画舫上悠然品酒的白衣公子似乎是不会出手的,可是,他想错了。
  那白衣公子忽然掀翻了面前的几案,在瑟瑟从船上跃起时,同时从画舫上冲天而起。他如同闲庭信步般,悠悠飘过海面,白衣飘然,如白云出岫,月华当空。
  在下一瞬间,降落在城头。
  人未到,白袖却扫来,如同鼓风的白帆,带着凌厉的气势,袭向他的长剑。
  内力激荡之下,他的剑偏了偏。
  西门楼望着一前一后跃来的人影,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今日就要死了吗?
  他狰狞一笑,红眸中闪过一丝冷狠。那好吧,即使要死,也要寻个作伴的。
  他不再闪避,长剑依旧是照着瑟瑟刺去。
  可是,他依旧没有得逞。
  他看到瑟瑟清澈的眼眸中忽然闪现了一丝悲悯。她的身姿,忽然一飘,以常人无法做到的动作,偏离开他的长剑的剑势,而她的弯刀,迅如闪电般从他后心穿过。
  同时,他的前胸,被白衣公子澎湃如浪般的内力击中。
  刹那间,他感觉到体内五脏六腑都被激荡的内力搅碎,后心,传来窒息的疼痛。
  日光是如此明丽,他仰望着漫天闪耀的日光,闭上了猩红的眼眸。
  西门楼终于结束了他沾满鲜血的生命。
  两军交战,主帅阵亡,所有的攻势瞬间便被瓦解。
  城楼上,瑟瑟和明春水无意间对望,一个眸光幽深淡定,一个眸光清澈冷静。
  明丽的阳光下,瑟瑟忽然展颜一笑,笑容皎如朗月,艳若朝霞。
  她想这个男子纵然不爱她,却是关心她的。
  两次,在危难之时,他都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这份情意,是值得她欣喜的。
  明春水望着瑟瑟灿烂的笑脸,微微一怔,深邃的黑眸一弯,薄唇边亦勾起一抹灼如朝阳的笑容。
  两人对望一眼,都飘身从城楼上跃下,分别回到自己的船只上。方才那一瞬间的对望,似乎只是幻梦一场。
  瑟瑟刚在船上立足,便听的冲天的号角声响起,心中一惊,战事已结束,哪里来的号角声?她极目远眺,只见遥遥的海平线上,又有黑点出现,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那些黑点行的很快,瞬息之间,便驶到眼前,这次来的,依旧是战船,将瑟瑟的海盗船还有明春水的船只包围的水泄不通。
  瑟瑟站在船上,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忽然出现的船只。
  这又是谁的队伍?
  她抬眸看去,待她看清了为首之人,瑟瑟只觉得海天在这一瞬似乎暗了暗,她压下心头的震惊,再次抬眸细看。
  如若第一次明春水的出现,令她有一丝欣喜,而这一次,她却有些心痛。因为那为首的帅船上,凝立着好几道身影。其中有一道,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她的爹爹,定安侯江雁。
  其实她不应当感到意外,当年,爹爹就是在收复海盗之时,和娘亲一战,才让娘亲倾心恋慕上他的。今日,他再次出战,为的也是收复海盗吗?她不过才做了一日海盗之首,便要被爹爹来收复了去么?
  战船上,江雁凝眸,定定凝视着战船上那抹金红色倩影。
  那副战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战盔上,雕琢着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双肩上,雕刻着两朵祥云。
  再见这副战甲,可是,当年那披着战甲的倩影,再也不会在他眼前出现了。只能成为他心头最真最美最痛的回忆了。
  前尘往事,在这一瞬涌上心头,他禁不住剧烈颤抖。
  江雁身侧,站立着一个身穿银甲的男子,相貌英俊,盔甲下的那双黑眸,透着一丝精明强干的幽光。那个人竟然是太子夜无尘。
  瑟瑟倒是没想到,竟然会是他亲自领兵来征战。论打仗,他应当是比不过夜无烟的。或许是夜无烟的战功刺激到了他,是以他才领兵来讨伐海盗吧。
  瑟瑟眯眼冷笑,夜无尘倒是精明。这一次恐怕是要坐收渔翁之利了。既收复了海盗,又替伊脉国收复了领土。
  一石二鸟,着实是好计谋啊。
  可是,他们又是怎么知晓这里有战事的?
  从南越到伊脉岛,少说也要十几天的船程,若不是及早料到会有战事,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赶到。瑟瑟心中一滞,夜无尘出兵,绝不是偶然。
  是谁泄漏了消息?
  瑟瑟眯眼,她来时,是乘坐他们的“墨鲨号”,莫不是明春水?
  瑟瑟直觉又不可能,因为春水楼在江湖上,一向并不畏惧朝廷的。可是瑟瑟却没有时间再去思量这个问题,因为夜无尘的船只已经黑压压的将他们的船只团团围住。
  战事,再一次一触即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明春水,恐怕你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今日吧。”夜无尘站在战船上,高声说道,“功高盖主,你可懂?收复海盗你们要管,治理洪灾你们要管,消除瘟疫你们也要管,朝廷的事情你们也要插手,你们春水楼已经成为朝廷的一块心病。这一次,必要铲除尔等。”
  瑟瑟心中一惊,夜无尘竟然要铲除春水楼。这么说,不是一石二鸟,而是一箭三雕了,端的是好计谋。
  瑟瑟抬眸向画舫上瞧去,只见明春水依旧悠然坐在榻上,唇边桂着疏狂淡然的笑意,似乎几万海兵,也不能惊动他一丝笑容。
  旁边战船上的紫衣公子静静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夜无尘,我们只是做了朝廷该做却不去做的事,何罪之有。你等既然要铲除我们,何必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今日,倒要看看,你这两万水师,是否有诛杀我们的本事。”
  “你是哪位?”夜无尘冷笑道。
  “葬花公子!”紫衣公子悠然冷笑道。
  “葬花公子,倒要看看,今日你要葬谁?”夜无尘冷冷笑道。
  “是吗,那就拭目以待吧。”一侧的蓝衣公子邪邪笑道。
  “你又是谁?”夜无尘冷声问道。
  “簪花是也。”蓝衣公子曼声答道。
  葬花公子和簪花公子,夜无尘不是没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头,也知晓他们被人传说的如何如何厉害,但是,今日在两万精兵环绕下,葬花和簪花的威名,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云烟淡淡,不值一提。
  他望着这两个戴着五彩斑娴面具的两公子,掀了掀眉头,冷声道:“定安侯,你先去降服你的女公子。好好的王府侧妃不做,却来做什么海盗头子!”
  明春水闻言,举杯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瑟瑟。让她和自己的父亲决战,这夜无尘是何等的残忍。
  定安侯江雁神色一僵,默立着没说话。
  “定安侯,还不出战。这次可是圣上亲自命你出战的,难道你要抗旨吗?”太子冷声说道。
  定安侯江雁沉声答道:“是!”
  他纵身跃下战船,乘坐小船,向瑟瑟的战船驶去。船越行越近,终于停了下来。
  自从知悉娘亲为了爹爹,习练了有损年寿的内力,瑟瑟心中便对爹爹生了几分痛恨。此时再见,不想竟是在对阵之时。
  她看着载着爹爹的小船驶近,纵身向爹爹战船上跃去。
  海风浩浩,墨发飞扬,她横掠过海面的身影是那样轻巧。
  帅船上夜无尘也忍不住悚然动容,他听闻定安侯的千金会武,着实有些不可思议。他对江瑟瑟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次王孙宴上的浓妆艳抹,却不料,今日,她摇身一变,竟成了海盗之王。看她飞掠而过的身影,不管武功如何,这身轻功和步法,已令他刮目相看。
  瑟瑟翩然落在船头,清澈的眸光直视着爹爹江雁,她浅浅笑道:“爹爹,能和你一战,是孩儿一直以来的心愿。我很想知道,当年,爹爹是以怎样的风姿迷惑了娘亲。”
  江雁心头一震,他苦涩笑道:“她终究还是背着我教了你武功。”
  “爹爹,就算没有武功,我也不会如你希望的那般,甘心做你仕途上的棋子,在深深宫苑中终老。”瑟瑟凝声道,心中不无悲苦。
  “我知道你恨爹爹,可是你可知,爹爹也有无奈的时候。随我回吧,爹爹求情,圣上或许会开恩,留你一命的。”江雁痛声道。
  “爹爹,您不用说了,我们开始吧,孩儿对不住了。”瑟瑟曼声说道。夜无尘会给她按上什么样的罪名,她不用想也知道。那定是和春水楼勾结,意图攻占伊脉岛了。这样的罪名,有生还的机会吗?就是有,她也不会扔下水龙岛的海盗不管的。
  两人一个站在船尾一个站在船头,相对而立。
  此时已是日到正午,阳光很盛,海面很平静,如一面镜子,似乎能照见人的影子。
  瑟瑟清澈的眼眸极是幽深,就连作为爹爹的江雁似乎也不能看到她内心的想法。
  瑟瑟抽刀在手,纵身一跃,挥刀攻向江雁。
  江雁知晓瑟瑟已尽得她娘亲真传,不敢小视,抽剑在手,迎上瑟瑟的凌厉一击。
  风吹,船摇,水流。
  江雁的剑招如行云流水,带着浑厚的剑气,袭向瑟瑟。
  瑟瑟舞动新月弯刀,将娘亲教给她的“烈云刀法”施展开。剑气刀影在空中飞舞,夹杂着一丝丝冰凉的剑气。
  金红色身影在阳光映照下极是徇丽,而瑟瑟的身资又是曼妙轻灵。
  观战的人,忍不住沉浸在这一场决斗之中,浑然望了这是战场上的生死决斗。
  两人斗了几十招,瑟瑟凝眉,爹爹不愧是征战多年的将军,不说这浑厚的内力她抵不上,还有那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应战机敏,也是她所不及。
  时辰一久,她只怕就要败了。
  清眸流转,只见的周囤的人都在观看他们这一战,夜无尘也没有号令战事开始的意思。她要如何才能救得这些海盗脱离险境。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擒住夜无尘了。
  瑟瑟暗使内力,使小船缓缓向夜无尘的帅船靠近。看到距离差不多时,她利用烈云刀法的优势,连攻几招,想要将爹爹攻退几步,纵身跃向帅船。
  但是,江雁是何等机敏,好似早就瞧出来她的意图,对于他的进攻竟是没有躲闪。眼看着新月弯刀就要刺入到爹爹胸前,瑟瑟收不刀意,只好身子右倾。而爹爹的剑,便好巧不巧地直直插入到她右肋。
  瑟瑟扑倒在船舷上,险此跌倒海水之中。右肋处,疼痛一波波涌来。
  “啊?瑟瑟!”江雁大惊,弯腰去扶瑟瑟。
  “爹爹,你可知,娘亲为何这么早亡,是因为她习练了有损年寿的内力,你可知,她为何习练有损年寿的内力,只因为要助你征战。爹爹,你真的不爱娘亲吗,那夜,我在灵堂看到你痛哭,是为了娘亲吗?”瑟瑟被爹爹扶起,忍着肋部的疼痛,痛声问道。
  江雁大惊,似乎根本就不知瑟瑟所说之事,黑眸中一片沉痛。
  “你是说……你娘亲习练的内力是有损年寿的?”这一瞬间,他似乎又苍老了好几岁。
  这一刻,他方知,功名利禄不过都是幻影,只有心头最真最暖的情感,才是最最值得珍爱的。
  可惜,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爹爹,你要将我交给南越朝廷吗?”瑟瑟轻声问道。
  江雁摇摇头,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画舫上掠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俯身,从江雁怀里将瑟瑟抱了过来。
  “定安侯,你可以回去交差了。”明春水淡淡说道,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他是什么情绪。
  他抱起瑟瑟,如闲庭散步般跃回到画舫上,将瑟瑟轻轻放到船舱内的卧榻上。外面是日光明丽,船舱内光线忽而一暗,极是凉爽。
  “明春水,你要做什么?我要出去,我还要救我的弟兄。”瑟瑟忍着疼痛,低低呼道。
  “你这样子要怎么去救他们?”明春水凝眉说道,他的声音,清澈而动听,“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再来两万兵将,我明春水也不放在眼里。你乖乖躺下。”言罢,他伸指点住瑟瑟伤口周围的穴道。
  就在此时,外面的号角声响起,很显然,是海盗们看到瑟瑟受伤,而夜无尘也终于发动了进攻,厮杀声响了起来。
  瑟瑟眉头一凝,挣扎着又要起来,却被明春水按在伸手按在卧榻上。
  他吩咐身侧的侍女道:“去,叫簪花和葬花速速结束战事。”
  “这样你不用担心了吧!”明春水淡笑着向前欠身,墨黑的长发宛若星河倾泻,披垂在他肩头。


望海潮 015章

  让葬花和簪花结束战事,只是这一句话,她就能放心么?夜无尘带来的可是两万水兵,而明春水带来的兵士加上她的海盗也不过才五千人而已。
  她依旧担心外面的战事,可是伤口的疼痛却令她无法动身,只好有气无力地躺在卧榻上。
  明春水俯身,幽深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担忧,他伸手去剥她身上的盔甲。
  头盔摘下,三千青丝立刻披垂而下,幽黑的发映的瑟瑟失血的脸更加苍白。战甲,战裙,战靴,一伴一件他都小心翼翼地为她褪下,生怕触到右肋的伤口,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卸下盔甲,一袭青袍的瑟瑟看上去柔弱多了。
  明春水凝视着她右肋依旧在淌血的伤口,面具后的黑眸微微一眯。他抬手,便要去揭开瑟瑟胸前的衣衫。
  “别……”瑟瑟有气无力地说道。
  “怎么,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怕我看吗?”明春水勾唇浅笑,看上去颇有些无赖。
  因了媚药事件,她面对他时,心头不免有一丝尴尬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的轻松和调侃,让瑟瑟心头一松。她又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那次事件,不过是一次意外,就当作幻梦一场好了。思及此,瑟瑟无力地扯开苍白的唇,轻声道:“明楼主,你轻点,很疼的。”
  明春水小心翼翼地揭开她的衣衫,露出了她纤细白皙的纤腰。他的黑眸一眯,眸光好似被烫了一般忽然变得幽深。曾经的缱绻旖旎在眼前乍然浮现,原以为他能够忘掉的,却不想他的手指似乎比他的心更忠实,它似乎记得曾经在她纤腰上抚过的感觉。手指微微一顿,便沿着纤腰一路向上,揭开了她的衣衫。
  染血的伤口出现在眼前,明春水的眸光一缩,只觉得心口中谋起一阵疼痛。他凝眸看了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深邃的黑眸中,流露着令人动容的情绪。他接过侍女手中的金创药,为她细细上药,又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
  船舱外是一片厮杀声,船舱内极是幽静,桌案上的玉鸭熏炉吞吐着袅袅淡香。
  瑟瑟靠在卧榻上,不知外面战事如何,心中极是焦躁。不断地有羽箭射透船舱,呼啸着向她和明春水袭来。
  明春水坐在瑟瑟身侧,不断挥舞着云袖,将飞来的羽箭扫落。那姿势,那神态,就好似驱赶蚊蝇一般轻松。
  瑟瑟珲身无力地倚在卧榻上,伤口充斥着钻心的疼痛,只觉得意识在缓缓消散。方才连番大战,已经几乎将体力耗尽,如今又失血过多,加上昨晚一夜行船,她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迷迷糊糊中,听得外面厮杀声渐渐远去。
  再次醒来时,周围静极,只闻浪的喧嚣。
  战事呢,结束了吗?
  瑟瑟猛地坐起身来,不想牵动了肋部的伤口,疼的她低呼一声。她捂着伤口,挣扎着从卧榻上滚下来,踉跄着走到船舱门口。
  甲板上一片夕阳余晖,原来这一觉,已经睡到了黄昏。
  明春水坐在船头,白衣落落,飘逸如谪仙。斜阳照在他白玉雕琢的面具上,反射着温润的霞光。
  瑟瑟清眸流转,这才发现,她已经不在那条画舫上了,而是换成了一叶扁丹。小丹的行驶速度,比画舫要快的多了。是以扑面的风便极大,吹得她几乎站立不住。墨发乱扬,凌乱着,有的都飞到了她嘴里。
  瑟瑟惊呼一声,伸手好不容易才理顺了脸上的乱发。抬眼瞧去,只见明春水已经转过身,看到他醒了过来,隐在面具内的眸光一片灼亮。
  瑟瑟被他看的心狠狠一跳,低声问道:“明楼主,战事结束了吗?”
  “结束了,夜无尘大败而归,海盗们已经安然退回水龙岛。他们都安全了,你大可放心!”明春水勾唇浅笑道,从船头缓步走了过来。
  这么说,那些海盗们都没有危险了,瑟瑟舒了一口气,“那,我爹爹没事吧?”瑟瑟担忧地问道。
  “定安侯已经随军回南越了,他不会有事的。”他过来扶住她,轻声问道:“你应该担心你自己,现在感觉如何?”
  “我好多了,睡了一觉,伤口也不怎么疼了。”瑟瑟低声说道。
  忽然想起莫寻欢那冷艳凄厉的样子,她凝眉问道:“莫川皇子他怎么样?”
  “哦,你是在担心他吗?”明春水眸光忽黯,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弄,“只怕人家一点也不担心你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瑟瑟无视他的嘲弄,淡淡问道。
  “夜无尘突然出现在战场,你没有一点怀疑吗?”明春水淡淡问道。
  这件事情,瑟瑟的确有所怀疑,若没有人通风报信,他们绝对不可能这么及时出兵。但是,她从未怀疑过莫寻欢。
  “难道你怀疑是莫王子通风报信。不可能!”瑟瑟坚定地说道。
  明春水眸光一暗,眼睛里笼上了一层不知名的东西,他沉声说道:“既然你信任他,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他能有什么事?自然是回伊脉国做了皇子。”言罢,他从她身畔擦身而过,坐到船舱内的椅子上。
  “明楼主,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瑟瑟轻声问道。
  明春水优雅地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瑟瑟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却可以感受到此时他已经不高兴了。
  这个男人竟然是生气了,看他的样子,是不打算理她了。
  瑟瑟睫角一弯,淡淡说道:“明楼主,你,怎么不理我?”
  这句话她说的很艰难,而且声音越来越低,渐趋微弱。她靠在舱门上的身子,也无声地滑了下去,倾倒在地上。
  身后“哗啦“一声响,是椅子被带翻的声音,明春水一把抢了过来。从地上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软榻上。
  他伸手轻轻拍着她苍白的脸,哑着嗓子喊道:“江瑟瑟“……瑟瑟,你怎么了?”
  瑟瑟悄然睁开眼睛,轻轻一笑,波光潋滟的黑眸弯成了弯月形,低声道:“我好饿啊!”
  明春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望着瑟瑟的笑脸,他知道她方才一定是故意的。而他,他的脑子似乎走控制不了行动了。
  他默然片刻,黑眸中眸光幽深复杂。片刻后,他低低说道:“我去给你弄吃的。”
  他转身进了底舱,不一会弄了一碗稀粥过来。
  瑟瑟真是饿极了,风卷残云般用完饭,只觉得伤口似乎也不怎么疼了。
  “明春水,你要到我去哪里?你的那些兵呢?”她低声问道,她不是应当随着海盗一起回水龙岛吗?明春水这是要带她去哪里,而且,她的那些手下似乎也没有随着他们。
  “那一剑,虽然没伤到要害,但是伤口很深,我要带你去找一位神医,这样伤口才不会留疤。”明春水淡淡说道,“我的兵,在后面,清理战场。”
  “留疤吗,我倒不太在意。”瑟瑟淡淡说道,轻轻靠在软榻上。
  “留疤总是不好看的。”明春水凝声道,若是她白皙的肌肤上,若是留下一道丑陋的疤,该是多么难看。可是,这和他有关系吗?他压下心头的烦躁,起身走到甲板上。
  海水被夕阳映照的红彤彤的,极是美丽壮观。只见小船附近的海面上,浮着一个发光发亮的灰色形体。
  “江瑟瑟,快出来看!”明春水的声音从甲板上悠悠传来。
  瑟瑟缓步走了出来,待看清了那浮在海面上的东西,瞪大眼睛问道:“这是什么?”
  “海豚!”明春水清声说道,唇角带着笑纹,“它们是非常可爱的动物,我们跟着它们,它们会跳舞。”
  瑟瑟惊奇地睁大眼睛,自从来到海上,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可爱的动物。一个,两个,三个……大约有十几个海豚在他们小船旁边游着。
  “它们会跳舞?你在说笑话吧。”瑟瑟眯眼笑道。
  “是啊,或许比你跳的还要美。”他眯眼扫了一眼,想起她优美的舞姿,心中一滞。
  瑟瑟缓步走过去,坐在明春水身侧,笑道:“是真的吗?”
  正说着,只见小船旁边的那只海豚忽然从海中跃出,光滑的背弯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形,“噗通”一声落入到海中,溅起白色的浪花。
  海豚一个接一个地跳跃着,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个并排跃出,有时又是三个一起跃出。那些海豚似乎是在他们面前故意炫耀自己的舞姿,一直跳跃个不停。不时还有海豚懒洋洋地喷着水,看的瑟瑟眼花缭乱。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来到海上后,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自从娘亲去世后,她第一次笑的这么灿烂,笑的这么神采飞扬。脸色依旧苍白,但是夕阳余晖为她笼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看上去如一颗明珠隐放光芒。
  两人只顾着追逐着海豚,沉浸在海豚的表演中,没注意到天色忽然昏暗了下来。直到幽凉的清风忽然变得猛烈起来,明春水暗叫一声不好。
  他缓缓抬头。
  天空中有阴云黑沉沉压了过来,阴沉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海豚们忽然一头扎到海下不再出来,海水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浪涛不大,但是,仿佛蕴藏着粉碎一切的力量。
  方才还沉静美丽的大海,此时变得极其可怕。
  “暴风雨要来了。”明春水抬眸看了看天色,对瑟瑟道:“我们到船舱里去。”
  他起身将瑟瑟搀扶起来,两人一起回到船舱内。
  天猛然黑了下来,船舱内一片黑暗。明春水从身上掏出颗珠子,照亮了黯淡的船舱。这样大的风,是点不了烛火的。
  倾盆大雨狂泻而下,相对于上次的绵绵小雨,这一次的雨势磅礴,雨点很大。噼里啪啦砸在船舱上,那声音似乎连海浪声都能压下去。
  在海上航行这么多日子,这是瑟瑟第一次遭遇暴雨。小船在风里摇摇晃晃着,几个船手在船头船尾拼命地划着船。
  “我们不会葬身海底吧。”瑟瑟轻笑着问道。
  “不会,这船虽然不大,但骨架却极坚实,一般的风浪是耐它不得的。只要船不裂,我就能让它不沉覆。”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一副泰山压顶不变色的淡定。其实,他只是要瑟瑟别担心,这么大的风浪,他也从不曾见过。
  他的话,令瑟瑟心头一阵安定。似乎只要他在,就没有什么是危险的。
  大海翻涌起来,瑟瑟感觉到船似乎是直立了起来,一会儿船头朝下,船尾向上,一会儿船尾向下,船头向上。晃动的船让人有些站不稳,瑟瑟一个踉跄扑到了明春水怀里。明春水背脊明显一僵,他凝眉揽住瑟瑟的纤腰,将她抱到卧榻上,低声说道:“你躺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明春水出去后,小船果然比方才平稳多了,应当是他用内力控制住了船身。瑟瑟透过被风掀开的舱帘,看到明春水挺拨的身姿,好似钉在了甲板上一般。
  他左手掌舱,右手拉着绳索,绳索的一端连着那面风帆,他不时地根据风向转换着风帆。几个船手在他身后,不断地划着船。
  小船,如同一片叶子,在苍茫的大海上不断沉浮,一会儿冲上浪头顶端,一会儿又冲入谷底。
  他似乎丝毫不将暴风雨看在眼里,抑或是他本就喜欢这种挑战。这时的他,令她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就连天地的郁怒也根本无法将他奈何。
  可是,风浪的破坏力,似乎是他们无法预料的。
  船在冲到谷底时,风向互转,螺旋形的浪峰将小船鼓荡的旋转起来。
  瑟瑟起身,从锦被上撕下来一条长长的绸带。一条一条紧紧地缠缚到腰间,直到那肋部的伤口不再疼痛。她提了提力,从船舱里走了出去。
  四面八方都是浪涛,向着小船砸了过来。
  瑟瑟冲到船头,纤手抓住明春水手中的绳索,顺着风力,不断转换着风帆。明春水的右手得了空,双手掌舱,不断转换着方向。
  两人一左一右凝立在船头,在海浪滚滚的大海中,配合默契。小船躲过了滔天巨浪,冲出了漩涡谷底。
  浪花不断地溅到瑟瑟身上,雨水顺着脸颊不断地淌下来。因为方才用了内力,伤口再次迸裂开来。而咸咸的海水浇到伤口上,就宛若向伤口上洒盐。那海水好似冰一样冷,这一辈子瑟瑟从没有这么冷过,伤口又好痛,瑟瑟苍白着脸硬挺着。
  风渐渐地小了,雨势渐缓,浪涛一波波沉没下去。千疮百孔的小船在海浪上缓缓漂浮着,不过,暴风雨总算是过去了。他们总算是安全了。
  瑟瑟晃了晃,感觉身体摇摇欲坠。她伸手一扯明春水湿淋淋的衣衫,无声地滑倒船头上。
  明春水回首,看到躺倒在甲板上的瑟瑟,一种锥心的疼痛从心头划过。他怎么也没想到,和他一起驾船的人,竟然是瑟瑟。方才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掌舵上,还以为是船手从他手中接过了绳索。
  他俯身,将瑟瑟从甲板上抱起,摸着她冰冷的身子。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似滔天巨浪一般从心头涌过。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狠狠一抽,好似被揉碎了一般疼痛。
  冰冷的雨水从面具上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木木地站在船头,任凭雨水笼罩着他的身子。
  “楼主,快进船舱。”一个船手担忧地喊道。
  明春水如同被惊醒了一般,抱着瑟瑟,冲到了船舱内。可是,船舱内湿漉漉的,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软榻早已被海水泡的湿漉漉的。
  明春水抱着瑟瑟,坐到椅子上,掀开她湿漉漉的衣衫,为瑟瑟的伤口敷药包扎。然后伸掌抵在瑟瑟背后,试图给瑟瑟输些内力让她的身子暖和起来。但是,这个法子似乎不管用,因为瑟瑟体内的内力与他修习的内力似乎有根源的不同。
  “楼主,前面有一个海岛。”船手在舱外禀告道。
  “停船,靠岸!”明春水沉声命令道。看上去沉稳的他,只有他自己知晓,心中是如何紧张。
  小船摇摇晃晃靠到了海滩上。
  此时,雨已渐小。
  明春水的视线从海岛上掠过,看到前方有一片林子,吩咐船手道:“劈些树枝,先生一堆火。把船舱里的帐篷拿出来支上。”
  几个船手立刻开始行动。
  帐篷支了起来,烛火燃了起来,明春水命令船手将船舱里的东西都搬到帐篷里,将烤干的被褥铺在简易的床榻上。他俯身,将瑟瑟轻轻放在床榻上。
  昏黄的灯光下,瑟瑟的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羽扇一般的睫毛长长地盖在眼睫上,惊人的黑。此时,明春水多么希望睫毛扬起,露出她波光潋滟的清眸啊。
  他凝眉,一把将身上浸湿的白衫褪下,白衣飞扬着飘落在地上。他俯身,墨发沿着光裸的肌肤滑下。他伸指,指尖颤抖着将瑟瑟的衣衫,一件一件全部褪下。手指一弹,将摇曳的烛火熄灭。然后,他拥着她躺在被褥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子。
  他紧紧抱着她,同时一边用手不断地搓着她的身子,从冰冷的柔肩到冰冷的玉臂,揉搓着她身上的每一部分。渐渐地感觉到她身上有了一丝暖意,他空落落的心中,才有了一丝安定。
  明春水又起身,摸索着执起桌案上的酒杯,饮了一口酒,俯身,唇对唇地哺到她口中。唇与唇相触的那一刻,明春水心中一颤,好似有柔柔的丝缠绕住了他的心。
  为了方便喂酒,他将脸上的白玉面具摘了下来,放在身侧。
  一口又一口,热辣辣的酒喂至瑟瑟口中,直至她轻轻咳嗽了两声,他才将酒杯轻轻放在几案上。
  他伸臂拥着瑟瑟的纤腰,感觉到她体温越来越高,一颗心终于安定。
  夜很漫长,帐篷外是细细的雨声,和遥遥的浪涛声。
  瑟瑟做了一个梦。她一个人乘着小船,行驶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忽然风浪来了,船一翻,她沉入到冰冷的海底。好冷好冷,这一辈子她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她在冰冷的海中不断下沉下沉,她感觉到自己就要冻死了。
  忽然,一个怀抱紧紧抱住了她。那个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香气,裹着她,向云端飘去。忽然,那个怀抱一松,她乍然从云端掉落下来。
  瑟瑟大惊,忽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她动了动身子,身侧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死了吗?还是依旧在梦中?不管是死了还是在梦中,只要这个怀抱还在,就好。
  瑟瑟甜甜笑了笑,闭上眼睛,满足地在这个怀抱中偎了偎。
  是娘亲的怀抱吗?娘亲又活了吗?
  她不敢睁眼,怕一睁眼,这个梦便碎了。她伸出纤纤玉手,从面前这张脸一寸寸抚过,抚过眉、眼、鼻、口。
  眉,应该是修长飞扬,带着一丝孤傲不羁。眼,是一双美丽的凤眸,睫毛很长很密。鼻子高而挺,唇形完美。
  瑟瑟在心中细细勾勒着这个人的模样,可是却始终刻画不出他的模样。
  不过,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她的娘亲,而是一个俊美的男子。
  男子?
  她竟然和一个男子相拥在一起?


望海潮 016章

  纤纤玉手如同被烫到般快速缩了回来,睁开眼,眼前一片沉沉的黑。娇躯微动,才发觉身上罗带轻分,衣衫尽褪。而双手触到的胸膛,竟是温热而光滑的,显然也是未着丝缕。
  瑟瑟大惊,她竟与一男子裸身相拥在被褥中?
  这,是怎么回事?
  纵然瑟瑟聪慧灵秀,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暧昧惊晕,瞬间失了冷静。她用力去推眼前的怀抱,感觉到手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纤手抖的厉害。更令她惊慌的是,肋部传来一波波的刺痛,她竟是半分力道也使不上。
  瑟瑟重重呼了一口气,正想起身挪开身子,忽觉自己纤腰下的大掌微微一动,眼前黑影一飘,那温暖的胸膛瞬间移到了她上方。
  “啊!”她发出一声惊呼,但因病弱,声音微弱如梦呓。
  鼻尖处,袭来一股淡淡的似茶非茶,似竹非竹的清香。
  她熟悉,这是明春水身上的味道。
  “明春水,你在做什么?”瑟瑟混乱的思绪忽然冷静了下来,忆起之前两人在海中同丹共济之事。
  她抬眸,眼前一片黑暗,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和神情,却能感受到他深不可测的眼眸中光华灼灼。
  她初醒,他便也醒了。
  当她纤细的小手从他脸上温柔地抚过,在他胸膛上无力地拍打时,当她轻轻挪动,不小心和他肌肤相触时,他的心中,便好似春潮涌过一般汹涌澎湃。或许是那次解媚药留下的后果,他的身子,比他的心忠实的多,还记得她的美好,就这样不由自主地压向了她。
  “你的身子好冷,方才我真怕你醒不过来。”明春水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其间隐含一丝温柔。
  他的手棒着瑟瑟的脸,修指温柔地从她脸颊上抚过,就好似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的话,令瑟瑟一呆,这才知晓他是在为她暖身子。可是,他话里的温柔,令她的心忽然就乱了。
  夜很静谧,只闻遥遥的海浪声,还有两人狂乱的心跳声。
  唇上忽然一软,那软软的,是另一个唇。轻轻地浅浅地轻触着她的唇,温柔辗转地吻她。
  瑟瑟娇躯一颤,心如鹿撞。扣在她腰间的大手立刻感知到她的轻颤,这颤抖好似火折子点燃了火药,他的理智全然崩溃。
  他的唇俘虏住她的唇瓣,不再是浅尝,而是深深地霸住她的呼吸,掠夺着她的气息,和她的唇舌火热地纠缠。
  瑟瑟低低喘息着,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轻飘飘的,眼前不再是无边的黑暗,似乎有绚丽的烟花在炸开。周遭的浪涛声也变得轻柔而缥缈,她感到无边的眩晕。
  这一吻,劈开了她混沌的感情世界,让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何时,他的身影已经悄悄占据了她的心。这个认知,令她的心慌乱地狂跳起来。
  就在旖旎缱绻时,明春水身子忽然一僵,火热的唇猝然离开。
  瑟瑟但觉唇上忽然一空,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水眸微睁,黑暗中,但见他撑着身子,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他,不知是在挣扎着什么,还是在隐忍着什么。矫健的身子一翻,便从床榻上下去了。
  昏昏沉沉中,只觉得眼前一亮,烛火燃起。
  此时的他静静坐在床榻旁,已然穿戴整齐,依旧是白衣落落,不染一丝尘埃。白玉面具重新覆到面上,敛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余一双黑眸墨霭重重。
  他又恢复了冷静和悠然,瑟瑟几乎怀疑,方才黑暗中的亲吻,只是她的错觉或者幻梦一场。
  可是,肋部的疼痛提醒着她,那绝不是梦。一个人在梦中,怎会感到疼痛。
  明春水凝眉看了看她,也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只露出瑟瑟的伤口,细细查看着。他撕开伤口上的布条,重新为瑟瑟换了药。
  “夜还长,你再睡一会儿,我出去走走!”他低低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别走。”她抬眸注视著他俊速的背影,低低地艰难地问道,“方才是怎么回事?”
  明春水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烛火下,一双点漆黑眸深不见底。
  这一瞬,瑟瑟忽然发觉,她非常讨厌他这张面具。无论这张面具的玉质是如何的好,雕琢的如何精致,都让她讨厌。因为它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而她,此时是如此强烈地想要看看他脸上被隐藏的情绪。
  他似乎是没料到她会开口问,嘴角的弧度轻扬,用略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轻笑着说道:“你知道,没有男人能抵御温玉软香的诱惑,如若你不是有伤在身,或许我早就把持不住了。要知道,有时候男人的欲望无关情爱。”
  他的话甫一说完,瑟瑟的心口便狠狠一缩。
  方才,他的温柔,让她几乎以为他对她是有情意的,却原来她终究还是自作多情了。他或许是一个重情的男子,但,他的情意和夜无烟一样,给的人都不是她。
  “原来如此,没事了,明楼主你出去吧!”瑟瑟唇角一扬,妖娆地笑道,轻轻敛上了双眸。闭上眼的那一瞬,她分明自他眸中看到一丝担忧,还有一丝痛楚。
  天上没有月也没有星,泼墨一般的黑,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明春水凝立在海边,惊涛拍岸,黑压压的礁石伫立在浅海处,默默承受着海浪的撞击,翻卷出雪白的浪花。湿冷的海风带着海的气息吹来,吹透了身上单薄的衣衫,微微有些冷,可他浑然不觉。
  东方,渐渐现出了鱼肚白,红日,跳跃着从海上升起,海天之间,一片红彤彤的光亮。
  海平面上,渐渐现出一个小黑点,越行越近,是欧阳丐的“墨鲨号”,后面还随着十几条战船。他们,终于寻到这里来了。
  “楼主,你没事吧,昨夜大风暴,可把我们担心极了。寻了这大半夜,才寻到这里来。要不是看到你的信号,还不知你在这个海岛上呢。”欧阳丐甫一下船,便聒噪道。
  小钗和坠子随后赶了过来,小钗早从大船上取下来一伴白色大氅,披在明春水身上。
  素白长袍,白裘当风,猎猎飞舞,他的身上,透着说不出的冷意和狂霸。
  “小钗,坠子,你们到帐篷里把江姑娘抱到大船上,送她回去。”白裘披风扬起,他的人已经向船上走去。
  小钗和坠子被他眸中的冷意吓住,慌忙向帐篷内走去。只有欧阳丐,依旧不怕死地说道:“楼主,你要送江姑娘到哪里去?水龙岛,还是她的家?”
  “都可。”明春水云淡风轻地说道,深不可测的眼眸中墨霭重重。
  欧阳丐极是失望地摇摇头,昨日在战场上,明明看到楼主对江姑娘极是关心的样子,怎地才过了一晚上,就变了样子呢。
  “楼主,不好了!江姑娘不好了。”小钗忽然从帐篷里冲了出来大声喊道。
  明春水心中一沉,才刚刚踏上甲扳的身影一顿,他飞身从船上跃下,箭步如飞向帐篷内走去。
  甫一进帐,便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瑟瑟。
  她苍白的脸上浮着两团异样的嫣红,柔弱的身子好似风中落叶一般不断颤抖着。
  他快步走过去,将大掌覆在她额上,顿时被烫的惊了一跳。他快速解下身上的白裘披风,紧紧裹住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瑟瑟觉得头昏昏沉沉的,隐约赶到身子一轻,她极力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沉重好似有千钧。她感觉肋部实在是太痛了,而她身上又太冷了,冷的浑身颤抖。这个怀抱紧紧搂着她,止住了她的轻颤。
  她隐约觉得好受了些,微微睁开迷蒙的眼,看到明春水漆黑的眸,直直凝视着她,她看到他眸中有她苍白的脸,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惊惧。
  他抱着她,快步向外走去。
  “赶快传信给云轻狂,让他速来。”他听到他冷冷的声音,带着令人无法抚拒的威严。
  她望着他脸上的面具,渐渐地模糊着,直到她陷入到沉沉的黑暗中去。
  *
  无尽的黑暗,慢慢地褪了色,瑟瑟从昏迷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重重素白的帐幔。一瞬间,瑟瑟有些茫然,不知置身何处。良久,才反映过来,这是欧阳丐的大船“墨鲨号”上她曾经居住过的房间。
  她怎地又上了这条船?
  瑟瑟疑惑地动了动身子,感觉到全身上下极不舒服,有一种脱力的疲惫,而喉咙更是如沙漠般干燥。肋部的伤口上,似乎敷着什么药,药味浓郁的扑鼻,却深深地侵蚀着肌肤,令她伤口火辣辣地疼。
  “水!”她低喃道,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嘶哑的好似梦呓。
  可是,她的低语还是有人听到了。
  有个人原本坐在她身畔,听到她的低语,她纤细的小手被一双大手包住了,她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喟叹:“你终于醒了。”
  她看到明春水那双隐含忧色的黑眸,她淡淡闭上眼睛,轻声道:“水!”
  明春水立刻俯身到她身侧的床沿上,轻轻地扶起她孱弱的身子,端了一杯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喂了下去。
  瑟瑟饮了一杯水,觉得好受了些,闭上眼睛,歪在榻上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了。
  一辆极大的马车,装饰的华丽雅致。马车内有两个卧榻,足以坐下五六个人。对面的软榻上,坐着两个侍女,皆是梳着简单利落的发髻,一个发髫上插着一只白玉钗,另一个耳垂上挂着长长的耳坠。
  她们是明春水的丫鬟,小钗和坠子。这名字大约就是根据她们的妆扮起的吧。似乎是感觉到瑟瑟的注视,小钗侧脸一看,立刻俯身扑了过来。
  “姑娘,你醒了?”小钗清亮的眸中闪过一丝欣喜。
  “我——这是在哪里?”瑟瑟哑声问道。
  脑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昏迷前的情景,记得是在海岛上,怎地这么快就到马车上了。
  “这是在马车上。”小钗低低说道。
  “这是要带我去哪里?”瑟瑟低声问道。
  “去春水楼。”小钗笑吟吟地说道。
  “什么?”瑟瑟一惊,微微欠身,不小心触到了伤口,她轻轻颦眉。
  “去春水楼做什么?”她问道,她不是应当回水龙岛吗,或者回定安侯府,怎么可以去春水楼。她不想再见明春水,以前,不知自己的心意时,她尚可以与他坦然相对。如今,她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
  “放我下车,我要回去。”瑟瑟掀开锦被,就要起身。然,此时,她就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你别这样!”小钗低低安慰道。
  “要我说,你不去也好。去了,徒惹伤心。”身畔传来低低的叹息声,瑟瑟转首,看到坠子静静地望着她。
  瑟瑟心中一沉,她还有什么可伤心的。
  “坠子,你去请狂医过来,他不是说,姑娘一醒,就要去请他吗?”小钗轻笑着转移话题。
  马车缓缓停下,坠子掀开车帘,冲着后面的马车喊道:“云轻狂,江姑娘醒了。”
  不一会,一道灰影便闪进车厢来,这人正是瑟瑟在璿王府见过的狂医云轻狂。
  他看到瑟瑟醒来,唇边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似乎比阳光还要灿烂,让人乍然想亲近,却又莫名的想要保持距离。
  看到他,瑟瑟记起在璿王府时,他对她的调侃。何况,他还是和夜无烟有牵扯的人,她忍不住轻轻蹙眉。都说狂医难请,却不想璿王和明春水竟都能请到他。
  “唉,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双眼无神,头发蓬乱,怎地每次见你,你都这样丑。”云轻狂撇嘴嘲弄道,“我可是不给丑女医病的。”
  他一边说着,却已经将手指搭在瑟瑟腕上,细细地为她诊脉。
  “嗯,风寒总算是好转了,热症也退了,你这条命算是被本狂医从阎王手里夺了回来。你说,你该怎么感谢我呢。”云轻狂唇边展开一抹邪魅的笑意。
  瑟瑟凝眉,冷声道:“我可没让你救。”
  云轻狂碰了一个冷钉子,却一点也不恼,反而“嗤”地一声笑道:“算了,我不和丑女计较了。”诊完脉,他转首对小钗和坠子道:“按照以前的方子,再熬几副药。”
  “你倒是好福气,可以到春水楼去养伤,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啊。”云轻狂仍旧不走,坐在椅子上嬉笑着说道。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可是她却并不想去呢。
  “我的病不是好了吗,何以还要去养伤?”瑟瑟凝眉问道。
  云轻狂瞪大眼说道:“好了?谁说的,若不是本医出手,你这奈命早就没了。受了伤,不好好养着,还被海水浸泡,伤口溃烂感染了热症,又外加风寒。你这病,至少还要再养两个月,若没有我狂医在侧,你这命还随时会丢。”
  瑟瑟闻言,心头暗惊,拿不准云轻狂是不是危言耸听。不过,这次的病,确实是她有生以来最重的一次,身子虚弱的厉害,她江瑟瑟还从不曾这么弱过。
  看来,只得去春水楼养病了。
  马车上的日子,一晃便半月过去了。这其间,明春水好似失踪了一般,并未来探视,只有云轻狂,一日两次的为她诊脉,还有小钗和坠子悉心的照料。
  云轻狂虽说人狂气了些,但是医道确实是精深的。在他的良药调理下,瑟瑟肋部的伤口已经渐趋痊愈,看样子也不会留疤。瑟瑟的伤口曾一度裂开,若是不留疤倒真是奇迹。只是因为风寒热症留下的咳症还需要调理,身子也很虚弱。
  原以为春水楼是在江南,却不想马车竟是一直向北行驶的。随着地势越来越高,南方那种烟雨蒙蒙的湿润的气候渐转为北方晴朗的气候。
  从窗子里望出去,只觉得天格外的高远,湛蓝湛蓝的,极是清澄。途中经过一些城镇,那些建筑亦不似江南水乡那样的楼宇雅致,珠帘翠幕高张。而是楼宇壮丽,别有宏伟苍茫的感觉。
  偶尔行驶在原野上,但见及膝的稻田在风里翻涌,是那样静谧祥和,古朴神秘。
  瑟瑟虽常扮作纤纤公子出府,但也不过在帝都绯城游荡。如此一路向北,竟有一种小鸟出笼的感觉。她梦寐以求的游荡江湖,却不想会是这样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