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11

漠漠无雨: 出墙记 31-40

31.又见采花盗

  从刑部大牢返回万记古玩店,那万正一下车就忙不迭地跑去找到刘氏,神神秘秘地跟她说了好一会儿。
  然后又大张旗鼓地叫张全去请了个大夫来家里,要给贾尤振号号脉,好对症下药,让他们贾家生个儿子出来。
  贾尤振机械的由着舅舅摆弄,那留着一把长胡子的大夫收了银子,喝了好茶,就认认真真的给他号起脉来。
  万正看起来比谁都要急切,一直在旁边问:“怎么样?怎么样?”
  “公子中气十足,身强体壮,一点也不像是久病缠身之人。”
  “那他能生孩子吗?”
  “想生几个就能生几个。”
  “那要是包生儿子呢?”
  “我有祖传秘方,向不外传,不过……”那大夫话锋一转,“看在您万老爷的面子上,我愿意开上几服药,让公子试试。”
  万正大喜,又包上了一个更大的红包给那大夫。
  大夫笑的胡子都在乱颤,然后又给被刘氏拉出来的靳了了号脉。
  按照男女调和的法子给他们两人开了不同的药方,叮嘱每日行房前一个时辰服下,必有奇效。
  靳了了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可是刘氏叫她看大夫,她也就来了。
  号过脉,她不动声色的走到贾尤振的身边,轻轻问:“夫君,我们生病了吗?”
  贾尤振面有忧色,眉头也是紧皱的:“没有,我们没病。舅舅是希望我们养的身体强壮。”
  然后他对着万正行礼:“舅舅,我想回房休息一下。”
  万正知道一大早两人就出门去,又去了那阴冷潮湿的刑部大牢,赶紧说:“去吧,去吧。好好躺一会儿。晌午我叫人把饭送去给你吃。”
  转头又对靳了了说:“三姨娘要好生服侍着。”
  靳了了点头应了,遂扶着贾尤振回了客房。
  今早贾尤振他们出门以后,刘氏已经拉着她教了很多万家的规矩,还指派了一个小丫鬟供他们差遣。
  于是靳了了就叫那个唤作小红的丫鬟打了热水进来,自己挽了袖子,服侍贾尤振洗手洗脸。
  贾尤振随便抹了两把就颓然躺在床上,靳了了见状赶紧说:“夫君,还是脱了衣裳再睡吧,这样躺着,会着凉的。”
  贾尤振却不言语,只是招招手叫她过去。
  她轻轻的走过去,贾尤振坐起身来,拉住她的手,揽进自己怀里:“了了,你可愿意跟我生个娃娃么?”
  靳了了脸上有些微红:“嫁人不就是为了给夫君生娃娃的么?”
  “可你是否知道,一个死了夫君的小妾,带着个孩子,是没法活下去的。”
  “夫君?”靳了了开始觉得贾尤振说话的样子怪怪的。
  贾尤振一把推开了她:“你出去吧。爷想一个人待着。”
  “是。”靳了了只能出去,走到门口又绕回来说:“夫君,你别忘了盖上被子。”
  贾尤振没有说话,靳了了就出去了。
  他看着靳了了的小手关上门,一颗心像烧滚了的开水般上下翻滚。
  他爹说的全都没有错,他是贾家的子孙,他必须为贾家传宗接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在这种时候,如果他真的能有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就算不知道男女,他爹也能老怀安慰的去了。
  不过是生个孩子罢了,一件千百年来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以前也有过孩子啊,一个尚未出世,就毁在李氏手上的孩子。
  他现在忽然万般得后悔起来,倘若当初那个孩子没有失去,平平安安的长到现在,也有两岁了。
  倘若有那个孩子在,他爹现在也不会这么心急如焚的想要让他生个孩子。
  他为自己找了借口,在那个孩子没有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想着想着,他又摇了摇头。
  就算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以他当时的状态,就算是知道二姨娘怀了他的孩子,他也未必会做出什么举措来保住孩子。
  因为他不甘,他不愿,那时候的他一点也不想为贾家尽自己的义务,留下一点血脉。
  他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接着是一声冷笑。
  现在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那个孩子回不来了,他就是后悔也没有用!
  当务之急,是按照父亲说的去做。让靳了了受孕,为贾家留下血脉。
  可为什么他的心里这般不是滋味呢?
  他知道,他喜欢靳了了。
  也正是因为喜欢她,他不忍心让她将来真的怀着一个贾家的遗腹子,孤身一个女人养大孩子,慢慢变老。
  她才十五岁,还什么都不明白。
  现在的她只会糊里糊涂的怀了孕,受很久的苦楚之后生下孩子,做了娘亲。而那个孩子,也许在出生之前就没有了父亲。
  他从小到大都会受尽别人的白眼,乡里的小孩子们会天天指着他,说他是个没爹的孩子。
  而靳了了要忍受的也许更多。
  一旦他出事,只能让黎泉带着她离开京城,因为留在京城,可能会是一样的危险。可他身上并没有供她养一个孩子、一辈子吃喝不愁的开销。
  以靳了了父亲的为人,恐怕会等事情的风声过了以后,千方百计地找到李氏,让李氏接纳靳了了和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孩子。
  而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傻乎乎的靳了了会是李氏的对手吗?
  只怕她被害死了,还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到时候,李氏大可以留下那个孩子,把靳了了的尸骨随便埋了,就能名正言顺的在贾家宗祠里得到认可,得到贾家所有的家产。
  贾尤振痛苦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他生平头一回喜欢上的女子!
  是按照父亲的嘱托完成父亲的心愿,还是坚持他最初的决定,保住靳了了将来的幸福?
  在这间不算大却也不算小,布置的温暖宜人的客房里,贾尤振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煎熬,能把他一颗年轻的心炙烤得焦黑不剩的煎熬。
  浑浑噩噩吃过午饭,他写了拜帖送到太子府上,可那守门的去告诉他们,太子去西郊狩猎了。
  贾尤振几乎是怒从心起。都这个时候了!太子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去西郊狩猎!
  而他的父亲,居然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快要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愤怒的回到舅舅家,他心里开始陷进绝望之中。
  他知道,太子已经不想管牢里关押着的那群臣子们了。
  可晚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他坐在那里谈笑风生,还陪着舅舅和大表哥喝下了很多酒。
  靳了了坐在贾尤振的身边,看他喝了很多,心里有些担心,就在一旁小声说:“夫君,喝多了恐怕会伤身的。”
  贾尤振哈哈大笑:“今日高兴!我陪舅舅多喝几杯,哪里轮到你来管了?”
  一桌子上的人都转头瞧向她,显是在怪她不懂分寸。
  靳了了一惊,赶紧垂头不语。
  当晚,贾尤振喝的酩酊大醉,靳了了在玉竹的帮助下才把他扶回了房里。
  “三姨娘,少爷还是头一回喝醉,恐怕他晚上会闹酒,您可得小心一点儿守着。要是有什么事,您就去那边房里找我。”
  “恩,我会的。”
  玉竹走了以后,靳了了拧了一条湿布巾去给贾尤振擦脸。
  尽管喝了这么多酒,他却仍然面似皓玉、俊美不凡。只是眉心紧锁,仿佛再多的酒也没法抚平他心中的苦恼一般。
  靳了了坐在床边,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他是怎么了呢?
  早上他去看望父亲回来后,眉宇间就带着这样的忧愁了。
  靳了了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她虽然不懂事,可是也知道他们这次来京城,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救出被关押在大牢里的贾老爷。
  难道说,贾老爷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么?
  一念及此,靳了了的心里也开始难受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贾尤振的脸庞,忽然想起还在贾府的时候,他总是一副晃晃悠悠、逍遥自在的纨绔子弟表情。
  是的,是纨绔子弟。
  这一路上,靳了了见了不少有着同样表情的公子哥儿。
  他们不愁吃穿,他们有银子也有时间,于是每天需要做的事只剩下一件:怎么想尽法子来打发无聊的日子。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那副让人不算特别讨厌,却也喜欢不起来的神情,跟曾经的贾尤振一样,只是,他们谁也没有贾尤振生的俊美无俦。
  靳了了忽然很希望让贾尤振回到曾经的那段日子去,那段虽然自己受尽了苦头,可是贾尤振却无忧无虑的日子去。
  她不愿意,也不忍心见到贾尤振的脸上出现这样痛苦的神情。
  “唉。”她又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靳了了不敢睡觉,因为害怕贾尤振闹酒,于是就守在床边一直坐着。
  到了三更天,她开始有些坚持不住,眼皮开始不停的打架,一颗小脑袋也像小鸡啄米似的上下晃动起来。
  “砰”的一声,靳了了的脑袋撞到了床架子,她疼的“哎呀”一声叫了出来,瞌睡虫也全都溜走了。
  “怎么了?”贾尤振略带嘶哑的嗓音从床上响起。
  “我吵醒你了?”靳了了摸着头上的大包说。
  贾尤振半坐起身,只觉得头疼如裂:“爷要喝水。”
  靳了了赶紧把一早就准备好的浓茶端了过来:“喝点这个。”
  贾尤振就着靳了了的手喝下去半盏浓茶,觉得心里好受了点,挥了挥手,示意不想喝了。
  靳了了把茶盏放回桌子上,又走到床边。
  “你一直没睡?”贾尤振看着靳了了问。
  “恩。先生说怕你闹酒,我不敢睡呢。”
  “那你不困吗?”
  “困的,我刚才就是打瞌睡了,才会脑袋撞着床架子了。”靳了了委委屈屈的说道,还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大包。
  “怎么了?”
  “撞了个包。”
  “过来,给爷瞧瞧。”
  靳了了就乖乖的凑过去,还伸手指着那撞疼的所在。贾尤振伸手往那头青丝里摸了摸,还真是好大一个包。
  “唉,你怎么永远这么笨呢?打个瞌睡也能撞到头?”
  靳了了的小嘴不自觉的撅了起来,贾尤振笑了一下:“好好,爷不说你了。爷给你揉揉,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一边伸手轻轻的揉了几下那个大包,一边说:“你这么笨头笨脑的,他日若是爷不在了,你说你可怎么活的下去呢?”
  靳了了“呼”的一下拿掉了他的大手,气呼呼的站起来:“你老是这么说!难道你明天就不活了吗?”
  贾尤振见她两个腮帮都气的鼓鼓的,整张脸还涨的通红,只觉得好笑:“了了,你这个样子,可是吓不倒爷的。”
  “谁要吓你了?你老是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靳了了小嘴一扁,几乎要哭了。
  贾尤振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好,好,爷以后不说了,不说了。你要是敢哭出来,爷一定打你屁股!”
  靳了了把头埋进他怀里,轻声道:“夫君,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贾尤振没有回应她这句话,却说:“了了,我们来生个娃娃吧。”
  靳了了怔了一下,“恩”了一声。
  贾尤振就势把她往床上一抱,手指飞快的解开她的薄棉小袄,露出她里面的水红色绸缎中衣,忽然停了一下,又问道:“了了,你真愿意跟爷生个娃娃吗?”
  靳了了又“恩”了一声,可是却显得十足的郑重其事。她见贾尤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又补充道:“只要夫君高兴,我就愿意。”
  贾尤振心里一软,几乎想把她的衣裳又系回去,可是一想到父亲的嘱托和太子的态度,他心里清楚,不能再犹豫了。
  况且,他想要她,也想了很久了。
  屋内烛火晃动,火盆里的炭燃得通红,室内温暖如春。
  贾尤振很快就把靳了了剥了个精光,对比上一次,她明显学会了害羞,一张俏脸上挂着朦朦胧胧的娇羞,把贾尤振埋藏已久的火苗“呼”的一下全部点燃。
  也不过就小半年的功夫,这丫头还真是长大了不少。
  上一次那啄他手的、胸前的一对小鸽子不知何时悄悄的鼓胀了起来,她的腰身更加明显了,柔柔软软的弯成一道美妙的弧线。
  贾尤振心里叹息不已,幸好这小丫头是落到了他手里,要是真的嫁给了那村口的小铁匠,岂不是暴殄天物、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见她身子微微颤抖,他轻声问道:“冷?”
  “恩。”她又是这么一声,只是更加轻柔。
  贾尤振先用棉被把她的身体盖住,好让她不至于着凉,然后起身三下五除二剥光了自己,再次上了床。
  靳了了还是一脸嫌恶地看着他下头那个蓄势待发的“凶器”,他不满的“哼”了一声,说道:“爷这可是宝贝,不然,你以为怎么生个娃娃出来的?”
  靳了了却又不懂了,不过贾尤振这一次学乖了,不敢给她胡乱说话的机会,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然后半支着身体,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嘴。
  这一回他亲的非常卖力,非常投入,可是靳了了却渐渐喘不上气来,两只手只管着用力把他往外推去,推了几下却不见效,只好“嗯嗯嗯嗯”的从嗓子眼里叫个不停。
  贾尤振被她“嗯”烦了,于是又抬起头来:“怎么了?”
  “夫君,我,我今天没有沐浴。”上一次的事她仍心有余悸,所以赶紧提前说明。
  贾尤振却笑了:“爷今天也没有。”
  说着他就低下头,继续忙乎。
  从她那形状美好、手感上佳的胸前慢慢往下移去,她两只略显纤细的腿并的紧紧的,他大手一伸,没费什么力气就轻轻的打开了它们。
  靳了了吃了一惊:“夫君,你,你做什么?”
  贾尤振邪邪地一笑:“爷来教你怎么生娃娃。”
  一会儿功夫以后,靳了了哭的死去活来,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嘴里有气无力的嚷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呜呜,疼,疼死了。呜呜……”
  贾尤振的一张脸绷得铁青铁青,眉头皱的都可以掐死一只苍蝇。他尽量压低了声音喝道:“一根手指罢了!你至于疼成这样?”
  靳了了听他一吼,更加委屈了,她觉得贾尤振根本就是想要杀了她,不然,怎么会让她这般疼痛?
  于是她哭的更加伤心,也更加用力了,哭到最后,干脆把一张小脸埋进被子里,任由眼泪鼻涕浸湿了棉被。
  贾尤振本来气得不行,他才不过用手指试了一下,靳了了就哭爹喊娘,不但让他吓了一跳,也扫了他的兴致。
  可是这一会儿见到她哭的那么伤心,他心里竟觉得心疼起来,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不该让她忍受这般疼痛。
  “唉。爷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他伸手拿过自己的衣裳穿上,然后轻轻的推了推靳了了的肩头:“别哭了,回头哭肿了眼睛,舅母他们还不定以为爷怎么欺负你了呢。”
  靳了了不理他,贾尤振心里头的火苗又有些上窜的趋势,可是看看那棉被上都濡湿了一大块,只好压下火气继续哄她。
  “了了,不许再哭了。爷明天还要早起,你赶紧起来擦擦眼泪,我们这就睡了。”
  靳了了抬了头,扭头朝他看了一眼:“那,那我们不生娃娃了?”
  “不生了。爷找谁生,也不找你生了。”他开始说气话。
  靳了了却完全不知,听了这话立刻破涕而笑,一脸感激的样子,好像巴不得他去找其他女人生娃娃去。
  贾尤振为之气结,却又不便发作。因为就算他发火了,靳了了也不会明白他为什么会发火。
  他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也使不出,只能继续强压下火气,盖上被子躺下,装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靳了了的双眼果然肿了,她本就生得娇美,这一下看上去,就像是被谁欺负了一般,好不可怜。
  用过早膳,刘氏果然拉住了靳了了,小声问她:“是不是振儿骂你了?”
  她以为贾尤振因为救父无望,所以心里烦躁,又喝多了酒,于是借酒逞凶。
  靳了了因为一早就被贾尤振吩咐过,不得胡乱说话,也不得把昨晚发生的事说出去,就算舅母再怎么逼问也不行。
  这是当然啦,要是这事被其他人知道了,他贾尤振还有何颜面可言。说不准还会有那嚼舌根子的人说他是因为久病多年,不能人道了呢。
  所以任由刘氏怎么盘问,靳了了都咬住了牙关,只管摇头不说话。
  于是刘氏就更加确定,靳了了是被贾尤振打骂了。
  她因为见靳了了生的娇俏,年纪幼小,这时孤零零一人在外,又遇上夫君不疼爱,心中就生出了几分同情之意。
  过了片刻,刘氏有心想要靳了了开心,就叫了万珍珍和万婷婷两人过来,拿了那鸡毛毽子和空竹来,叫她们跟靳了了在院子里逗乐。
  上午的阳光很好,于是三个年纪差不离的女孩子就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靳了了以前踢过毽子,却没抖过空竹,那万珍珍性格和善,就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玩。
  万婷婷却只是在一边看着,抽空问她两句贾尤振的事情,显是对他极有兴趣。可靳了了却看不出她其中之意,只要她问,自己就答。
  这边三人正玩的开心,那头贾尤振却眉头紧皱地再一次从太子府铩羽而归。
  那守门的人说了:“殿下去丞相府赴宴了。”
  贾尤振跟玉竹两人都心情沉重,看到院子里玩耍的三人也懒得打招呼,只管往里头走去。
  正在这时,店门口忽然传来张全欣喜的声音:“六殿下,您请,您请,您里边儿请。”
  贾尤振猛地停下脚步。
  什么?六殿下?
  六皇子殿下?
  他急冲冲地就往外头走去,走到店里,看见万正小心谨慎、满面堆笑的引着一个身穿白色华服的翩翩公子往二楼而去。
  贾尤振趁机拉住了张全:“全叔,这六殿下,是否就是六皇子殿下?”
  张全忙不迭的点头:“是啊是啊。”
  贾尤振深吸一口气,胸中浮起一线希望。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他找太子就是为了商量怎么得到六皇子的相助,现在找不到太子,这六皇子却送上门来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当下就走上二楼,趁万正出来亲自奉茶的当口,拉住了他,希望他来引见。
  万正哪有不帮外甥的道理?
  他先拿出几件镇店之宝,趁那六皇子看的开心之时,轻轻地说出此事。
  六皇子懒洋洋的笑了一下,同意了。
  贾尤振不卑不亢地走进去,依大礼拜见了六皇子以后,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那六皇子却也奇怪,既不说话,也不阻止他往下继续说,只是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贾尤振,叫他心里直发毛。
  “六殿下,草民虽身在民间,却一直听闻六殿下英勇不凡、宅心仁厚,深受百姓爱戴。望殿下能查明真相,还我父亲和其他被陷害的大人们,一个公道。”
  那六皇子还是不语,贾尤振等了半天,又被他那似笑非笑的脸弄的全身不自在之时,他忽然开口了:“贾公子此次上京,是否孤身一人?”
  贾尤振微怔,不明白六皇子话中何意,于是不敢作答。
  “小王只是随口一问,贾公子不必介怀,照实说就是。”
  贾尤振只好答道:“家中一侧室伴我上京,并有其他侍卫几人。”
  那六皇子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可是转瞬即逝,贾尤振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时雅间内的气氛有些凝滞,贾尤振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那六皇子却仍是一脸闲适。
  “哎呀!你怎么把毽子踢上去了啊!”院子里忽然传来万婷婷的声音,还伴着几丝不快。
  紧接着,靳了了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了:“我,我不是有心的。对不起,对不起。”
  万珍珍出来打了圆场:“我们叫人去把毽子拿下来不就行了吗?”
  于是院子里又响起了呼喊下人的声音。
  这间雅间靠近内院,六皇子长身而立,一把打开了窗户,只见院子里叽叽喳喳地站着好些人,靳了了穿一身杏黄,站在众人之后。
  看见雅间的窗户忽然被打开,院子里的人都惊了一下。
  万正连奔带跑地冲进院子里:“快都跪下行礼!这可是六殿下!”
  院子里的众人呼啦啦全都跪下了,靳了了也随着众人一起跪下,可是头却没有俯下,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向窗口那人。
  只见那什么六殿下生的一副好样貌,剑眉薄唇,鼻梁端正,一双上挑的桃花眼直勾勾地也回看着她。
  靳了了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个人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那六皇子露齿一笑,笑容里带着异样熟悉的轻薄味道,靳了了差一点就跳了起来。
  这!这!
  这什么六殿下的!
  不就是那个采花盗么?


32.以人换人?

  一时那六皇子,抑或是那采花盗,朝靳了了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声张,然后装模作样的说了一声:“众位免礼。”
  于是万正又带着满院子的人从地上爬起来,那只飞上屋檐的毽子自然也没有人去理会了。
  万正有些战战兢兢地说:“六殿下万勿见怪,小女不知殿下在此,才会在院中嬉闹,惊扰了殿下,还请恕罪则个。”
  六皇子笑得如春风拂过:“万老板不必害怕,你可知小王生平有两样最喜欢的东西,都是什么?”
  万正是那生意场上跌打滚爬多年的人,朝中上上下下、达官贵人们的喜好无一不摸得清清楚楚,可他不知六皇子何意,只能轻轻地说:“殿下?”
  六皇子又是微笑:“万老板但说不妨。”
  “六殿下崇尚武功,喜爱美人,城中无人不知。”
  六皇子仰头哈哈大笑:“不错,小王多年来醉心于武艺,免不得顾此失彼,却只有一样东西,能让小王停下练武,甚至天塌下来了也不怕,那就是美人。现在得见万老板家千金,小王早已觉得不虚此行,又怎么会见怪呢?”
  万正一听六皇子夸奖自家女儿,只觉得面上光彩异常,笑容也灿烂的像头上的阳光:“殿下真是过奖了。”
  六皇子又道:“特别是站在后面那一位穿杏黄的小姐,简直宛若西子再世,不知万老板可否告知闺名?”
  万正一愣:“啊,这,那位……”
  一直站在六皇子身后不远处的贾尤振这时伸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确定六皇子说的那人指的是靳了了,就道:“殿下,那位女子并不是什么小姐,她是草民的侧室。”
  六皇子装作大惊小怪地回头:“原来是贾公子的侧室!贾公子真是羡煞小王了,能有此如花美眷,纵使明日就横死了,想必也是值得的了。可惜啊可惜,小王多年来自认看遍天下美人,没想到竟然漏了这么一位好似含苞娇蕊一般的女子。实在是生平大憾哪,可惜啊可惜。”
  他一边说着,一边显出非常惋惜的表情。转头又看了靳了了一眼,他又道:“不知这位夫人,如何称呼?”
  这时那万正已经将院子的众人都驱散了,自己悄悄地走到雅间门外。
  贾尤振犹豫了一下,听见门外传来万正重重的咳嗽声,才说:“贱内姓靳。”
  “原来是靳夫人。小王真是羡慕贾公子,不但自己生的一表人才,还能有这般美妾伴随左右。贾公子可以算得上是享尽人间之福的人了呢。”
  贾尤振没有说话,心里却开始明白,这六皇子是在公开要人了。
  这个时期,达官贵人间仍然流行赠送姬妾。现在六皇子都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贾尤振焉有不懂的道理?
  他心里透亮的像面明镜一般,于是试探着说:“殿下真是过奖了,殿下府中,想必一个小婢也比草民的侧室美上万分。我们乡野之地来的人,分不清什么美貌娇颜的。更何况草民父亲深陷冤狱,至今生死未卜,就算拥有再世西子,也不能让草民快活几分。”
  六皇子轻轻颔首,一双桃花眼扫了一眼贾尤振,刚巧对上他的眼神:“贾公子该是个聪明人,令尊为官多年,在朝中颇有好评,想必父皇也能明白其中道理。只要……”
  贾尤振这时看不见自己的脸,可是他能猜想得到,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只要殿下能明察秋毫,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贾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就是不知是否是痛快人了。”六皇子哈哈一笑:“小王先回去了,今日看的这几件宝贝,小王都要了。只是现在小王还要去别处赴宴,恐怕不方便直接拿走,明日上午不知可否麻烦贾公子帮我送到家里?”
  “草民荣幸之至。”
  六皇子又笑了几声,带着几个随从走了。
  贾尤振跪下恭送,等到六皇子走的老远了,也没有起身。
  那万正等到六皇子走的老远了,却喜笑颜开的奔了进来,他方才一直站在雅间的外面,把六皇子和贾尤振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一把拽起仍然跪着的贾尤振:“振儿!你果然是吉人天相啊!现在你爹有救了!有救了!”
  贾尤振却没办法像万正那样笑出来,他牵动了一下嘴角,却只觉得脸上抽动得厉害。
  “振儿啊,明日一早,你就带着这几件古董,送到六殿下府上去。还有三姨娘,我会让你舅母拿出几件首饰,把她打扮得漂亮些,明日好让六殿下更加高兴。他越是高兴,你爹就多了一份希望啊!”
  万正说的神采飞扬,这些日子以来好像终于见到了一丝生机,他简直高兴地不行。
  要知道,他一向跟这个姐夫关系良好,从前,贾斌帮他介绍了多少宗大买卖。贾斌入狱以后,他也懂得知恩图报,一直花钱找人的让他在里面过的舒服点。
  现在六皇子已经明里暗里的示意他们,只要送出个靳了了,就可以在皇上面前进言,简直就像是天上掉下块金子来了,还是漫天金子雨。
  “六殿下一向喜欢美人,只是因为他常年不在京城,你舅舅我才没有那个荣幸亲近亲近。不然,我早就买个美人,亲自送去他府上了。 你一直不住京城,所以可能不知道。其实在皇上面前,六皇子比太子和三皇子都要受宠。当初六皇子异想天开,离家出走,皇上不但不怪他擅离皇宫,还千哄万哄地把他找回来,又为了哄他高兴,干脆封了一大块封地给他,好让他逍遥自在。只要他愿意在皇上面前稍微说上几句话,别说姐夫他是根本无罪,就算是有杀头大罪,也能直接把他赦免了!”
  万正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说话的语速也越来越快:“没想到你这次上京带了个美貌小妾,还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振儿,舅舅看你,根本就是个福星啊!”
  贾尤振一直闷声不吭的听着万正说话,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想要接口说话,出口的,却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万正这时才发现,外甥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仔细一看,根本就没有一丝高兴的样子。
  万正的脸拉了下来:“振儿,你该不会是舍不得那个小妾吧!”
  贾尤振哪敢承认:“舅舅,我怎么会呢?”
  “你不会就最好了。不管你舍得也好,不舍得也罢,那个小妾,明日是一定要送去六皇子府上的!一个侧室罢了,以后舅舅花钱给你买最好的!别说是个小妾,就算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能救你爹,你都要乖乖的把她送出去!你可千万别告诉舅舅,你是那种因为好色而不孝之人!”
  “舅舅!振儿不敢!”
  “那好,你现在就跟舅舅一起去把这个喜讯告诉你爹!”
  “舅舅!”
  “一刻都不许耽误!”万正气愤愤的说完,就迅速的走下楼去,让下人备车。
  贾尤振不敢有违,只能跟着万正去了刑部大牢。
  贾斌听到万正小声说完,一张打满皱纹的脸上现出了异样的神采:“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万正也喜道:“是啊姐夫,我就说振儿是你的福星呢!昨儿我们还操心什么生儿子的事,现在这事也不着急啦!等您出去了,我们再给振儿好好找几个美貌女子,到时候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贾斌笑着摇头:“不行不行,这传宗接代的事,哪能让那些不知底细的女子来做呢?等我出去了,就派人把淑芳接到京城,让他们小两口好好团聚团聚,我也就能安安心心,过几年舒坦日子了。”
  淑芳是李氏的闺名,贾尤振听到这里,连最深切的厌恶表情都做不出来了。他只觉得深深地无奈。
  如今连贾斌都知道了此事,他已经是骑虎难下。靳了了,已经确定要被送走了。
  贾尤振的面前闪过那六皇子的脸,如果有可能,他已经把那张脸揍得鼻青脸肿了!
  不,鼻青脸肿都无法消除他心头之恨!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让黎泉在半途上就把靳了了送回家去!
  哪怕让靳了了回家去嫁给其他人,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他要把靳了了当做一件礼物,一件物品,一件换取他爹姓名的宝贝,双手奉送给那个看着就欠揍的六皇子!
  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一个皇子!
  谁知道他家里有多少如花美眷?谁知道他家里有几个恶毒妇人?谁知道他能对靳了了感兴趣几时?
  天真到几乎无知的靳了了进了他家以后,还有没有命能够活着走出去?
  贾尤振的整颗心都在滴血。
  可是滴血又能如何?
  他爹尚在牢里,太子又摆明了不想再管。如今,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六皇子。
  他们想让六皇子开心,他开心了也许就能够在皇上面前说出更好的话,而那些话也许就能让贾斌从这里出来。
  贾尤振没有第二个选择!
  万正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就又丢下一些银两给贾斌,然后带着贾尤振回家。
  路上,他说:“振儿,舅舅明白你的感受。可是我们为人子女的,总有些事情不能尽如人意,但至少,我们可以让你爹平平安安的回家。振儿,你说是吗?”
  贾尤振的眼眶有些发热:“舅舅,振儿明白了。”
  “那孩子,其实舅舅看了也喜欢。模样儿生的好不说,连性子也好,你舅母说她很听话,说什么就应什么,教什么就会什么。舅舅也不忍心这么送走她,可是,我们现在只能尽量多给她些银子,再多教她些道理,好让她去了之后,少受些苦。”
  两人又回到了万记古玩店,万正使了个眼色,贾尤振只能脚步沉重的朝房间走去。万正要他亲口去告诉靳了了这件事,而他,也答应了。
  可他刚刚上楼,就被一根粗壮的胳膊拦住了去路。
  “黎公子。”贾尤振淡淡抱拳。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出生草莽,岂敢称什么公子?”黎泉那一张总是嬉笑的脸现在却绷得紧紧的:“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要把了了送给什么六皇子?”
  贾尤振面无表情:“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是我们的家事,不劳黎公子来操心。”
  “家事?你都要把了了送人了!还说她是你的家人?简直是笑话!”
  “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贾尤振像是从嗓子眼里吼出了这么一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几乎要将全部的痛苦和不甘全部释放出来。
  黎泉稍微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下他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双拳,声音和缓了一些:“那你让我带她走!”
  “我办不到!”
  “我还以为贾兄是在乎了了的!”
  “我不能让她跟着你走。事到如今,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救我父亲一命了。”
  “你也说了,只是可能。”
  “就算只有一丁点机会,我也不会放弃。”
  “哼。”
  “了了并不是要去送死,你也知道她是要被送去六皇子府上。”
  “是啊,了了多希望可以山鸡变凤凰!将来说不定,还可以做王妃呢!只要她有那个福气能活到那个时候!”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去死?却不想一点办法去救他?”
  黎泉不语了。
  贾尤振也不再说话,只是抬脚继续上楼。
  “夫君。”靳了了的声音从二楼的走廊上传了出来。
  原来他跟黎泉的这一番争吵,早就把刘氏她们都引出来了。
  贾尤振几乎无法面对靳了了那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他觉得是全天下最可恶的人!
  “了了,我们回房去,爷有件事想跟你说。”
  靳了了点头应了,扭头看了刘氏一眼,刘氏轻轻地说:“你先去吧,回头我再叫你。舅母这里有一些首饰要给你呢。”
  贾尤振带着靳了了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过了一会儿他又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打开门,对着外面好奇想要偷听的刘氏几人说:“舅母,请了。”
  刘氏有点尴尬的带着万珍珍、万婷婷她们走了,贾尤振再次关上门,走回房中,开始说话了。
  “了了,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你要把我送给今天那个六殿下么?”
  “你怎么知道的?”
  “舅母找我说了,她说你们要送我走,这样的话,老爷就能平安回来。”靳了了的声音像平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快。
  “了了,我,我对不起你。”
  “夫君,是不是我去了六殿下的家里,你爹就能回家来?”
  “有很大可能,我们只能姑且一试。”
  靳了了不说话,她不是特别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可是贾尤振不会骗她,也就是说,她去了那六皇子的家里,他爹就能够回家。
  那六皇子,为什么要她去呢?
  方才他的那一个眼色已经告诉她,她没有认错人,那个穿白袍的俊俏男子,就是采花盗云尚非。
  靳了了已经明白了采花盗的真实含义,她本来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可是他忽然在自己面前出现了,还要自己的夫君把她送给他。
  云尚非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他一个六皇子要去什么采花盗?
  以靳了了的头脑,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她更加闹不懂为什么云尚非会要她。
  靳了了知道自己有几分姿色,比一般女子、比很多女子都要美上一些,可也只是一些而已。
  不管云尚非是采花盗也好,是六皇子也好,都不可能对她这样渴求。她又不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传说中的那些美人们。
  靳了了一向对于想不明白的事物,都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于是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一小会儿,也就释然了。
  反正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了。
  可是有一件事她需要弄明白,于是她问:“夫君,你爹回来的话,你会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我们这次上京,不就是为了想办法救出我爹吗?可是,如果要你……”
  靳了了打断了他的话:“夫君,我愿意去六皇子家里。”
  “了了?”
  她微笑着点头,表示她没有一丝一毫不乐意。
  贾尤振却沉默了,那沉默中带着疑惑、不满和难过。
  是的,难过。
  为什么看见靳了了这般轻松地答应了去六皇子府上,他心里会这般的难过,就好像他被抛弃了一般,又好像自己的一腔真情全部被人毫不在意的扔到了一边。
  靳了了不知道贾尤振现在的心里充斥着纠结难过的心情,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看到贾尤振为了贾老爷的事情难过了。
  贾老爷回家,贾尤振会高兴,那么靳了了她也会高兴。而只要她去那个云尚非的家里,贾老爷就能回家的话,她为什么不愿意呢?
  就算那里有刀山油锅,她靳了了也不怕!
  只要贾尤振能够重新回到她最早认识他时,那副吊儿郎当几乎让人生气却又让她如此怀念的时期就行。
  只要那样就行!
  只是,靳了了的心中尚有一个疑问,她到底要不要把六皇子就是采花盗云尚非的事情告诉贾尤振呢?
  如果告诉他了,他会不会以为她是在说笑话?又或是在痴人说梦?


33.逍遥王府

  当天晚上,贾尤振就像旋风一般,指挥着靳了了把她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包袱里,一件不剩。
  他恢复了当初靳了了初见时的模样,颐指气使、刁钻古怪,哪怕包袱的一个结打的不对了,他都会冷嘲热讽的叫靳了了重新解开再给结上。
  “是了,爷差点忘了,怎么能怪你不会打结呢?等你进了那王府,他日说不定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到时候手底下有无数的侍女供你使唤,你哪里会用得着自己动手?
  这么说起来,还是爷委屈你了,什么东西都要你自己做,难怪你巴不得快一点去六皇子那里呢。人家是皇子,手握兵权,又生的潇洒俊俏。你去吧,赶紧的去,他日做了王妃娘娘,还得麻烦您多多提携我们贾家呢。”
  靳了了一声不吭的听着他一个人滔滔不绝,只是从前他说再怎么过分的话,对她提出再刁钻的要求,她心里都没什么感觉。
  可是现在,听着那一句句冷嘲热讽的话,她心里像是被针扎似的难过。
  贾尤振见靳了了不出声,心里就觉得更加恼火。是啊,他一介草民,哪里比的上风流倜傥的六皇子呢?
  以前在家里没有事端发生的时候,她都心心念念的想要离开他,还巴巴的找了个长相极为磕碜人的力巴来气他。
  现在他们贾家失势了,又处于危难之间,都不知道有没有命能够活到来年春天,这由是谁也不会愿意留下来了。
  走吧!走的好!
  当初在家里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她不是那种会甘愿留在自己身边的人了。
  现在她有那个机会去享受荣华富贵了,那是她命好!
  “哼!”贾尤振冷哼一声,把靳了了刚刚装好还没来得及系上的一个包袱“砰”的扔到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贾尤振笑的相当难看:“对不住了,爷手滑了一下!不过现在可没下人帮您收拾了,还得麻烦您自个儿动手了。”
  靳了了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用那双大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着不解和幽怨,看得贾尤振心里猛一咯噔。
  于是一时之间,连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应该说,他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靳了了缓慢的蹲下去,一件一件捡起地上的东西的声音。
  忽然,靳了了脸上现出慌张之意,满地上的寻找着什么。
  贾尤振先是没管她,后来见她把所有东西都捡起来了,却还在地上寻找,就有些不耐烦的说:“能少了什么宝贝东西啊?爷又没钱,没给你买过什么值钱的东西!找什么找呀,等你去了六皇子那,你想要什么他不会给你买呀!”
  靳了了却不理会他,兀自在桌子周围细细的找寻着,连每一寸地面都不放过。
  找完了桌子周围,她又继续朝柜子、箱子那边寻找,最后整个人都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
  贾尤振终于发火了:“爷叫你别找了!你听不到吗?”
  见靳了了还是不理会,他一把揪住她的脖子,就把她拎了起来。她却拼命的挣扎,最后差一点哭了出来。
  “买不到的,买不到的!”她坚决的要继续寻找。
  “好!你就继续找!找啊!”贾尤振凶狠的吼了一声,现在的他,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
  靳了了两只眼眶都红了,眼泪珠子在里头直打转转,却还是仔细的趴在地上慢慢寻找。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靳了了终于在洗脸架子的一只木脚边捡起了一样小东西,兴奋的叫出了声,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帕子仔仔细细的把那个物件擦干净。
  贾尤振不由分说,一把将那个物件抢了过去,一看之下,居然愣住了。
  那是一个木制陀螺,做工不算特别精致,上面涂着一道红圈,是那种在街边路头随处都能买到的小玩意。
  贾尤振只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不太顺畅了:“这是?这是?”
  靳了了破涕为笑:“这是夫君你以前给我买的。”
  贾尤振的嗓子还是很干很干:“一个破陀螺罢了,满大街都有的卖,你找它做什么?”
  “街上卖的是街上的,可这个是夫君给我买的,不一样的。”
  “你一直收着?一直带在身边?”
  “当然啦。”
  “了了。”贾尤振眼眶一红,伸手就把靳了了抱进了怀里。他抱的那么紧,好像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了了,爷不送你去六皇子那好不好?爷带着你远走高飞,我们浪迹天涯去,好不好?”
  贾尤振心情激荡,他现在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他只想要靳了了永永远远的留在自己身边。
  他问了好一会儿,靳了了却一点回音都没有。
  “了了,你说好不好?只要能跟你不分开,爷做什么都愿意。”
  一只小拳头无力的捶打着贾尤振的胸膛,“了了?”,他疑惑的松开怀抱。
  只见靳了了一张小脸涨的通红,小嘴张的老大,拼命的吸着气:“呼,呼,我差点,差点被你憋死了。”
  贾尤振脸上似有冷汗滑过,他赶紧伸手帮靳了了揉揉背顺顺气。
  靳了了缓过气来,轻轻抬头,认真的说:“我们要是浪迹天涯去了,老爷他会怎么样呢?”
  贾尤振颓然坐下,面露凄楚之色:“你说的对,我不过是在痴人说梦罢了。”
  靳了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看见他颓唐的模样又心里难过,只能继续走到桌子旁收拾东西。
  她收的很缓慢,一直收到二更天才停下手。
  对比她离开贾府那天,又多了好几个包袱,都是沿路上贾尤振为她添置的冬衣和首饰。
  “夫君,我都收拾好了。”靳了了轻轻地说。
  贾尤振轻轻地“恩”了一声,不敢抬头看她。
  可靳了了分明看见,他线条优美的脸颊上,有一道湿湿的印子,细细的,要不是被烛光照着,几乎察觉不到。
  靳了了的心里被哽住了,就像她在家里跟阿宝抢东西吃时,因为吃的太快,胸口好一会儿才有食物会滑下去那样。
  可是现在,她的胸口却一直哽着,哪怕过了一刻钟,也还是哽得叫人难受。
  这一夜漫长的像是过了一年,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睡觉,一个坐在圆桌前的凳子上,一个坐在床沿上,互相看着对方,不说话。
  “笃笃”,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贾尤振猛得一惊,往窗口一看,才发现已经天亮了。
  “振儿,你们起了吗?该准备准备,去六皇子那儿了。”
  贾尤振木偶一般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房间门口,轻轻地打开门,出去了。
  万正看见外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能在心里叹口气,摇摇头跟了上去。
  一时刘氏来到房里,带着一个跟了自己好些年,最会梳头的丫鬟,说是要给靳了了打扮。
  靳了了听话的点点头,由着她们给她换上一件藕荷色棉袍,外搭鹅黄色的掐腰坎肩,脖子上挂了一个黄澄澄的金项圈,下面悬着一个金灿灿的小小的金麒麟,这是万正和刘氏的一点心意。
  那丫鬟又把她的一头青丝解开打散,用刘氏的一把银梳子梳理的油光水滑,然后手上就像绣花似地,两三下功夫就拾掇起一个京城现在最时兴的发式。
  接着,她那微微斜向一边的好看发髻上又被插上了一整套的黄金镶玛瑙的发饰,耳朵上也戴上了成套的耳坠子,手腕上戴了同样的手镯子。
  这一套首饰是贾尤振在路上给她买的,是一家老字号的金店打的,手工好,样式也好,贾尤振曾说,万一要是在舅舅家过年,靳了了不好打扮的太寒酸。
  没想到,这一套首饰却给提前用上了。
  梳好了头发,戴好了首饰,那丫鬟又细细的给她敷上一层薄薄的珍珠粉,眉毛画的细细弯弯,眉心正中贴了一小朵梅花状的霁红花钿。
  两颊按照时兴的妆法薄薄的扫了两道长长地胭脂,淡淡的似有似无,却一直斜斜拉到颊边;唇上用油腻的口脂涂抹的鲜红欲滴,连指甲都用凤仙花染得通红。
  打扮好了以后,那丫鬟就轻轻地扶起了靳了了,好让刘氏评定。
  刘氏对她望了一眼,立即赞叹不已:“真是个好模样,只可惜振儿没福气。唉。走吧,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说着,又叫那丫鬟给靳了了披上白狐皮披风,拿出一个水獭皮的暖手筒给靳了了戴上。
  这暖手筒是刘氏自己的物件,她给了靳了了,也是希望她能打扮得好看一些,兴许那六皇子就更加高兴一些,那么姐夫贾斌获救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刘氏带着靳了了下楼,往店堂走去。一路上,万家的下人们和店里的伙计个个都在悄悄打量靳了了。
  这时见到她丽如艳姬、清如秋月的模样,个个都在心里说:难怪了。
  靳了了却好像不知道别人都在看她一般,她的一双眼睛只盯着店门口那辆马车旁站着的贾尤振。
  贾尤振长身立在那里,背对着店门,双眼直愣愣的盯着人烟尚且稀少的街道,那背影萧索孤寂,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浓的化不开的忧愁之中。
  靳了了心里再一次被哽住了,可她早上明明什么东西都没吃过。化妆之前,刘氏曾经叫人拿了些水晶蒸饺来给她吃,可她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对靳了了而言,她长到这么大,除了生病的时候,吃不下东西的情况还是头一回发生。
  “振儿,人已经打扮好了。”刘氏轻轻地唤道。
  贾尤振闻言转过身来,看向打扮一新的靳了了,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靳了了看起来艳丽了很多,可能是发式和妆容的关系,一股新奇的妖艳之气从她身上幽幽散出。
  可是那双似泣似怨、澄澈透明的大眼睛却又显得无比纯真,妖艳和纯真在她身上相互交织,却毫不让人感到怪异,只觉得美丽动人的让人挪不开眼。
  贾尤振知道靳了了是美丽的,可是眼前的靳了了,却美丽的有些陌生,叫他觉得不真实。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万正看了一下眼神交织的两人,摇了摇头,大声道:“上车,出发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内城行去,万正一个人坐在顶里头,贾尤振坐在中间,靳了了却倚了马车的边缘,垂头不语。
  马车里的气氛几乎要凝滞住了,那车轱辘每转一圈,贾尤振就觉得自己的心里疼了一圈。
  他多想这段路永远也走不完,多想!
  他甚至想现在就带着靳了了一走了之,抛下所有一切。
  可是,他不能,他不能的。
  上马车前,万正轻轻在他耳边说的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枷锁一般,牢牢的将他固定住了:“振儿,想想你爹。”
  贾尤振开始安慰自己,至少,他们都能保住住性命。
  至少,跟那六皇子,比到时候由黎泉带着靳了了亡命天涯要好。
  至少,她还留在京城里,以后,他也许还能见上她一面。
  只是,她一个人,能在六皇子那里过的舒坦么?
  她那糊糊涂涂的性格,会不会被那里的人欺负的每日在房里哭泣。
  就算马车行的再慢,也渐渐快要到了。
  一直垂首不语的靳了了忽然抬起头来,看了贾尤振一眼,说道:“夫君,你不用担心我的,我不笨的。”
  贾尤振心里的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绞成了一团,疼的痛彻心扉,他伸手拉住靳了了的一只小手,脸上在笑,可是却笑的比哭还难看。
  “你手都凉成这样了,还叫人不用担心?爷只怕你这没头脑的小东西,过不了几日就要哭爹喊娘了。”
  “夫君才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跟我们家阿宝一样,总是掀被子。以后我不在,你晚上可要穿件坎肩再睡,可千万别着凉了。”
  “爷什么时候掀过被子了?叫你胡说!”贾尤振还是在笑,可是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靳了了不服气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万正坐在那头看着两人说话,心里居然也难过了起来。
  他也曾经年轻过,知道有一个心爱之人在身边是人间至福。而他,就曾经跟那个心爱之人错失良机,导致终身悔恨。
  所以现在,他万般明白外甥现在的心情。但明白归明白,他不能由着外甥再这么下去。
  “前面就是逍遥王府了。”万正的声音突然响起,并且严肃的很。
  贾尤振咬住了牙关,不再说话了,只是把靳了了那只小手握得牢牢的。靳了了被他握疼了也不叫,就那么由着他。
  马车慢慢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贾尤振拉着靳了了下了马车,两只相握的手终于松开了。
  靳了了感到那股火热的温度骤然离开,全身都打了一个寒颤,接着,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头打转。
  万正又是一声重重的咳嗽声,靳了了屏住了眼泪,抬头看向前面的那座大宅子。
  那是一座她生平未见的巨大宅院,两边都几乎看不到头,大门宽阔,被漆的鲜红发亮。门前两只石狮子巨大无比,威风凛凛,好似活的一般。
  门前站着无数全副武装的士兵,个个手持长枪,站着笔挺。
  那朱漆大门的正上方,挂着一块金灿灿的大匾额,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逍遥王府。
  原来这六皇子因为为人狂放不羁,皇上又从不加以约束,当初给他封地之时曾封他为梁王,可他却摇头直说不满,偏偏自封了个逍遥王,而皇上居然也答应了。
  于是那西北之地的百姓都唤他做逍遥王爷,而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因为习惯,也因为避忌着太子不喜他那个称号,所以还是叫他六殿下。


34.莲姬

  万正早已经上前去递上拜帖,门口守卫的人想来是早已接到了通知,看了一眼拜帖就立刻着人带着他们一行人进去。
  逍遥王府规模宏大,所有建筑皆是高楼广厦,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不时飘来阵阵奇妙的幽香,叫人心旷神怡。
  靳了了跟贾尤振当然没有心情去欣赏什么逍遥王府,倒是万正一路上对着那领路之人发表了不少赞叹之语。
  过了前院,又行了几百步,才看见正厅。那领路之人将他们领到正厅前,一个三十余岁的高大男子让他们在此稍待,而他则进了正厅之中通报。
  无一时,那男子复又出来:“王爷请诸位进去。”
  万正三人就跟着那男子走进正厅,厅内装饰并不豪华奢靡,相反,出乎所有人意料,厅内所有装帧、家具,具都古朴大方,却反倒衬得厅堂气势恢宏,彰显了主人不同一般的品味。
  那六皇子坐在厅堂正中,仍是穿着一身白色华服,腰佩羊脂玉环,头戴白玉冠。见到他们进去,六皇子的脸上现出微笑,那双桃花眼更是眼波流转。
  “见过六殿下。”三人一齐跪下行了大礼。
  “免了。”六皇子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
  万正示意贾尤振把包裹齐整的古董送上去,贾尤振却像是失了魂一般,神情木讷。
  万正只好从贾尤振手里拿过礼盒,自己送了上去。那六皇子又笑了:“这是昨日小王看上的那几件宝贝?”
  “正是。”万正笑的皱纹都起了一堆。
  “真是有劳万老板和贾公子了,大清早的就给我送来了。”六殿下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贾尤振,叫下人把这些礼盒都搬了下去。
  “万老板,一共多少银子?”
  万正忙不迭地推却:“一些小玩意罢了,怎么能收殿下的银子呢?要是殿下喜欢,小民那儿还有一些自己留着玩儿的玩意儿,殿下要是感兴趣,哪天我送来请殿下过目。”
  六殿下说什么都不依,可是万正百般推却,他知道对方有求于己,于是也不再坚持,吩咐人上了茶,招呼他们坐下。
  几个如花似玉、遍体绫罗的丫鬟过来,给他们上了茶。万正端起来就喝,还大赞茶叶碧绿青翠,入口回味悠长。
  贾尤振和靳了了却坐的笔直,两个人只偏头望着对方,好像置周围的一切如无物一般。
  那六皇子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轻轻道:“靳姑娘,你说小王这茶好是不好?”
  靳了了慢慢转过头去,看向上首的六皇子,声音有些飘忽:“我不懂这些的。”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不满,像是在质问他,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来,为何要将她跟贾尤振分开。
  六皇子心中涌起一丝不快,于是也懒得再跟他们应酬下去,直接说:“这次让贾公子割爱了。”
  贾尤振神情淡漠,一语不发。那万正咳嗽了两声之后,贾尤振才说:“殿下说笑了,贱内能得殿下赏识,实是草民之幸。”
  六皇子在心里冷笑一声,已经等不及想要单独跟靳了了说上几句话,于是就站起来,笑得轻浮无比:“那小王就却之不恭了。”
  贾尤振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起来,连万正心里都有些嘀咕:明明是你自己开口要的人,现在却好像我们非要你收下不可。
  六皇子也不等他们回话,直接说:“贾公子的好意,小王早有领会。想必令尊不日就能回去跟你们一家团聚,到时候小王可是要去跟贾公子讨一杯水酒喝的。”
  万正听到这话,心里明白这救贾斌之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拉着贾尤振就“扑咚”一声跪下:“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贾尤振久久未能松开的眉头终于在这一刻抚平了,靳了了站着一边,看着他眼中喜悦的光芒,知道困扰他的事已经解决了,她也在心里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二位不必客气,小王收了你们一份大礼,自然要用心成人之事。小王还有事要办,就不留二位了。”六皇子下了逐客令。
  万正深恐得罪了这个掌握着贾斌生死大权的贵人,忙不迭的就拉着贾尤振爬起来:“小民等这就告退了。”
  贾尤振却握紧了拳头,两只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拖不动了。他依恋的看着靳了了,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万正硬下心肠,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贾尤振往外拽去,贾尤振全身都在颤抖,僵硬着身体不愿离去。
  万正无法,只得凑近了外甥的耳朵,小声却用力地说:“振儿!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贾尤振的身体倏地一软,万正趁机拽了他,两人脚步蹒跚的离开了正厅。
  靳了了站在原地,甚至没能来得及说一句“保重。”她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捏的双手关节都发了白。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飘了过来,紧接着,两只长长地手臂将她圈进了怀里,她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
  那六皇子显然是没想到靳了了会做如此反应,他下意识的松开了手臂,但还是紧贴着她站着:“小羊儿,这么久没见,你可有想我么?”
  “果然是你。”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
  六皇子好奇的伸头往前看了一眼,才发现靳了了满面都是眼泪,把脸上擦的胭脂都哭花了。
  “你……”他有些闹不明白了:“为何要哭?”
  靳了了伸手擦掉了眼泪,悄悄的站远了一步,回头直视他的目光:“你又为何要我?”
  六皇子脸上现出困惑之意:“你不愿意跟着我?”
  “我已经有夫君了,我娘以前说过,一马不能配两鞍,一女怎能配二夫?”
  “我最后一次见你之时,你不是还心心念念想着要离开他吗?现在我帮你离开了,你为何反倒像是责怪我一般?”
  “我没有,我只是,不晓得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我自然是想要救你的。像你这般好苗子,留在那姓贾的身边只会暴殄天物。我瞧我离开了这么久,你却仍是单纯的如一张白纸一般。
  那姓贾的根本不知道如何让你成长成一个真正的美人。可我却不同,我能教你一切,让你芳名满天下。”
  “我要芳名满天下,却有何用?”靳了了不懂。
  六皇子笑了,他伸手拍了拍靳了了的脑袋:“你以后会懂的。你告诉我,我那日走了之后,他们可有再欺负你了么?”
  靳了了摇摇头:“没有了。”
  “想来也是。没多久那贾斌就出事了,他们也没那精力了。不过,这姓贾的也忒是折磨人,天寒地冻的,居然叫你一路跟着他,伺候他。”
  靳了了没说话,停了一会儿才道:“你,究竟是谁?”
  “你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他笑的还是那么轻浮。
  靳了了听不明白,只好不说话。
  “呵呵。我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也是领兵打仗的逍遥王爷,更是满城皆知的惜花人。”
  “那,那什么采花盗呢?你明明……明明是皇子,为什么,为什么要去做那种……那种不入流的勾当?”靳了了吞吞吐吐的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又是哈哈大笑:“这个问题问的好,不过我可从不认为偷香窃玉是不入流的勾当。我又从没强迫过任何一位良家女子,一切皆是你情我愿,大家各取所需罢了。当然世人是无法理解的,所以此事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小羊儿最好也能帮我保守秘密,千万不要说出去了。不然我那母妃,非被我气的生病不可。”
  靳了了本就对世人的观点知之甚少,听这六皇子所言,也不觉得没道理,更何况又与她无关,于是点点头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停了片刻,她又问:“可是,你从来都不蒙面,难道没有人认出你么?”
  “哈哈!我岂会那么不小心呢?我选的地方,都是远离京城和西北之地的江南。不但是因为江南多美女,更是因为那里没有人认得我。我选的女子也大多是一辈子都不曾出过门的人,这次要不是你贾家出事,只怕你一辈子也不会在这里遇到我的。不过,我还真是庆幸,居然可以跟你重逢,这可真是近来发生的最大的喜事了。”
  靳了了见他神采飞扬的说着话,心里却浮起了贾尤振离开时的身影,于是思绪开始飘忽,眼睛里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雾一般,愁云惨淡。
  一只修长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一些日子没见,你果然如我所料,越来越动人了。假以时日,我可以断定,你一定能是我丰朝数一数二的美貌女子。不过,你要学的东西也很多。一个美人,光有其表是不行的,还要知书达礼,通晓琴棋书画,最好还能善舞。”
  靳了了对他说的什么“数一数二的美貌女子”之类,根本毫不感兴趣,她心里只想着贾尤振一人,既为贾老爷要被释放了而高兴,又为离开了贾尤振而难过。
  六皇子一个人说了好半天,终于发现靳了了似乎心不在焉,也终于看出她一脸的难过:“小羊儿似乎并不开心呢。”
  “我开心的,他爹能回去,他就能开心了,所以,我也会开心的。”
  六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桃花眼也眯缝了起来:“哦?小羊儿莫不是告诉我,你喜欢上那个姓贾的的了?”
  “我?我不知道。”
  六皇子心中冷笑了一声,语气也变了:“你居然会为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佯装的病秧子动心,你还真是叫小王失望了。”
  靳了了没说话,她不明白,为什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她就不能喜欢了?更何况,贾尤振不是那样的。
  “你想回去?”
  靳了了一直愁云惨淡的脸上忽然放出了光芒:“你肯放我回去?”
  六皇子微眯着的双眼里,射出了冷冽的光芒。要是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他不高兴了。
  他一向自视甚高,看上的女子无不手到擒来,哪怕知道他不会再去,多少女子也对他日思夜想,相思成灾。
  这靳了了初时便对他不感兴趣,可他以为是她心智尚幼,待几年后,肯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可没想到数月不见,她虽然还是懵懵懂懂的,可是心里居然喜欢上了另一个男子。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事!
  “小王当然愿意放你回去了,不过嘛,那贾斌能不能平安回来,小王可就不知道了。”他故意这么说。
  靳了了果然一怔:“可,可你……方才不是说……”
  “方才是方才,要知道,方才我可是有你这个交换的宝贝。可现在宝贝要回家了,小王又何必白出力气呢?”
  靳了了不语了,两只手又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我,我笨手笨脚,你也知道,我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她忽然说。
  “美人的用场,可不是拿来干活的。美人的用场,只有在床上,才会知道。”他说的极为缓慢,语气暧昧至极。
  靳了了的双手攥的更紧一些,忽然猛一抬头:“是不是,只要我留下了,贾老爷就能平安回家?”
  “当然。”
  “我会留下的,求你,求你救救贾老爷。”
  六皇子笑了,伸手就把靳了了拽进了怀里:“爱妾求的情,小王怎么会不答应呢?”
  于是,靳了了在逍遥王府里住了下来,她的身份也由贾尤振的三姨娘,正式变更成为了六皇子韩尚的爱妾莲姬。
  六皇子本名韩尚,那个别名云尚非,则是取自教他轻身功夫的一个师傅的笑谈:“六殿下如此身手,就跟踩在云上头飞一样。”
  同时也是因为他母妃姓云,而他自己名字又叫做“尚”。他怕靳了了不明白,还特别解释给她听过,可她一直恍恍惚惚的,一颗心也不知道在哪里晃荡。
  这逍遥王府里没有正妃,只有一位侧妃和四个美姬,现在加上了靳了了,就变成了五个。
  那四个美姬都有一个韩尚自己取的名号,至于靳了了为何会叫做莲姬,则是因为他认为靳了了清新脱俗。再加上初见她时,她总给自己一种小荷初露的感觉,于是这莲姬一名,就非她莫属了。
  韩尚分给了靳了了一座别院,里头有一大口荷花池,算做是应景了。同时也拨了两个老妈子、两个丫鬟给靳了了使唤,还特别找来帮他教导美人规矩的许三娘来,说是要好好照应她一下。
  靳了了进去的当天,果然就被好好照应了。
  那韩尚吩咐完了之后,就自去宫里见父皇母妃,留下许三娘带着靳了了去了内院。
  那许三娘约莫四十岁左右年纪,身形修长,风韵犹存,不但一举手一投足都优雅沉着,连说话的声音都像唱戏一般婉转动听,靳了了初时还以为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夫人呢。
  这许三娘说话的声音虽然好听,可是说出的话就没那么好听了:“把莲夫人的衣裳全都脱了。”
  靳了了刚刚被她和几个老妈子领进了一间屋子里,居然就听到许三娘叫老妈子来脱她的衣裳,登时骇了一跳,想也没想就往门边跑去。
  可谁知一个老妈子身高体壮,一伸手就把瘦瘦弱弱的靳了了给捉了回来,接着几只手呼啦啦全都伸了过去,没一会儿功夫就把她剥了个干干净净。


35.一个巴掌

  靳了了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就被许三娘一只裹着淡淡香气的手给捂住了小嘴,于是那声尖叫就被闷在了喉咙了,憋的她好生难受,却又无从抗议。
  那许三娘一副靳了了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轻轻撅起两瓣抹了淡淡胭脂的薄唇,很轻蔑的说:“嚷什么?沐浴难道不需要脱衣裳的么?您是从外头来的,不好好洗干净了,要是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给咱们殿下了,可怎么是好?”
  靳了了这才明白过来,摆了这么大的阵仗,居然就是要给她洗澡,于是也不再挣扎,不再准备叫嚷,乖乖地跟着许三娘走到那屋子的屏风后头。
  屏风后头摆着一个巨大的浴桶,雾气蒸腾,刚靠近一点就闻到一股子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靳了了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
  “药浴。”那许三娘还是很不屑:“请莲夫人趁热进去泡着。”
  靳了了不明白为什么要泡药浴,可还是硬着头皮,跨进了浴桶里。进去以后,那股子药味儿更加浓重,她几乎又要往起站,却被许三娘一只手给按了下去。
  靳了了没法,只能在那药浴里泡了足足一刻钟或者更长的时间,那许三娘才高抬贵手,放她出来。
  她第一时间就想找东西擦掉全身难闻的药味,却又被另一个老妈子领到隔壁一间屋子,那里居然又放了一个大大的浴桶。
  靳了了有点瑟瑟缩缩的往后退去,紧跟着她的许三娘显然是明白她的心思,轻描淡写的道:“这是清水。”
  靳了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松了一口气,捂着不算很丰隆的胸脯跨进了第二个浴桶里。里头乘的果然是清澈见底的水,微微的烫着皮肤,不一会儿就全身都红了。
  在靳了了浸泡着全身的时候,那许三娘又唤了一个较为瘦弱的老妈子过来,给靳了了洗头,还用一种不知名的香气扑鼻的东西在她头发上涂抹了一些,洗完后,靳了了的头发果然油光水滑、乌黑发亮。
  等到全身的药味都被冲洗的干净了,靳了了才被允许从水里出来。那个瘦弱的帮她洗头的老妈子又上来,拿了一块非常柔软的干布,帮她拭净全身的水珠。
  擦干净身体以后,却没有人拿来衣裳给靳了了穿,她还是用双臂环抱着捂住胸前,狐疑的四下看看。
  只见许三娘冲她招了招手:“莲夫人,请到这边来。”
  靳了了听话的小步跑了过去,那莲夫人却将脸一黑:“莲夫人,王府内的夫人不得这么慌慌张张的跑动。女子需得缓步慢性,才有风味。”
  靳了了一见这许三娘就犯憷,当然不敢不听她的,只能停下步子,几乎是两脚蹭着地面走了过去。
  许三娘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靳了了躺上一张干干净净还熏得香喷喷的大床上。
  靳了了听话的躺下了,可是因为全身是光着的,她心里有些害臊:“要,要做什么?”
  “自然是验身了。”那许三娘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是一个声调,平缓的、温和的:“凡是从外头进来的夫人,都要验身。
  虽然您曾经是其他人的姬妾,但是进了王府,也要验身。
  妾身需要确保您没有身孕,并且没有什么难堪的病征。”
  靳了了听的似懂非懂,看着许三娘那张优雅的面孔,想问又不敢出声,只好紧紧地闭上嘴,听凭发落。
  那许三娘老道地伸手把靳了了的双腿打开,她虽然紧闭着嘴,却还是漏出了一丝尖叫声,可是这声尖叫还未完成,就被许三娘的一个眼波给顶了回去。
  靳了了也不知道许三娘要看她方便之处做什么,只觉得下头冷飕飕的似乎有一股冷风蹿过,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咦?”许三娘那一直平稳的声音忽然升上去一个音调:“怎么会呢?不可能的啊?”
  她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又仔细的瞧了瞧,忽然放下靳了了的一只腿,问道:“莲夫人不是,不是从贾大人家里过来的吗?妾身听说您是贾公子的第三房妾室。”
  “是啊。”靳了了听她问的奇怪,眼睛都睁圆了。
  “可,可,可您为什么尚是处子之身?”
  靳了了理所当然的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呃……”许三娘欲言又止,觉得不太方便探究太多,于是就放下她的另一只腿,开始检查她身上有无伤痕,甚至牙齿是否齐整。
  等到全部验身完毕,许三娘叫人端来一碗不知道什么名堂的水,叫靳了了拿个小刷子沾了那水,细细的把牙齿全都刷遍,然后又漱口三遍,才叫人拿了全新的衣裳来,给靳了了穿上。
  靳了了只觉得这些衣裳从里到外无一不柔软舒适,每一件还都熏了香,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好闻的不得了。
  就是不知道这样子出去会不会太冷了,她来的时候穿的可是棉袍,现在却只穿了三层柔软轻薄的绸缎轻衫。
  她抬眼看了看许三娘,也是一身轻薄的绸缎,就没敢问出口,只敢听着命令伸出脚去,由两个老妈子给她穿上柔软的袜套和做工精美的绣花鞋。
  等到一身衣裳穿好,那许三娘左看看又瞧瞧,稍微点了点头说:“果然是人靠衣装。”
  靳了了没有回话,只是觉得这一身绸缎衣裳素净的有些过了头。
  那许三娘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一边带着她到另一间屋子里坐在梳妆台前,一边说:“莲夫人既然被赐名为‘莲’,就该明白殿下的心意。莲之美,在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种简单的衣裳和打扮,自然是必须的。”
  说着,许三娘亲自动手,拿了一块厚实的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大块布头,给靳了了擦干一头青丝,直到发丝微干,才停下手来。
  她又卷起一截袖子,拿了一把象牙雕刻而成的梳子,给她细细梳理,最后用一根与衣裳同色的淡青色丝带,系住了一小股头发,其余的就随意的披在脑后。
  然后,许三娘从桌上拿起一个圆乎乎的小瓷瓶子,用右手中指从里面挑出一小团乳白色的膏状物体,轻轻涂抹在靳了了的脸上。
  “这是珍珠雪乳膏,最是养颜。”许三娘没等靳了了问出声,就解答了她心中的疑惑。
  “哦。”
  接着,她没给靳了了涂抹什么珍珠粉之类,而是直接打开了一个小小的金盒子,从里面挑出一点点香气扑鼻的殷红膏体,用清水化开了,涂抹在靳了了的唇上和脸颊上。
  涂完以后,许三娘就停下了手,说:“好了,可以去见殿下了。”
  靳了了疑惑的说:“哦,可是,他不是去皇宫了么?”
  那许三娘的脸又黑了:“莲夫人需得谨记,就算殿下再怎么疼爱您,也是主子。夫人们对主子说话,可不能那么无礼。无论任何时候,都要称呼一声‘殿下’才行。”
  “是,我知道了。”靳了了低头应了。
  这种连说话走路都要注意的日子,让她恍然回到了初到贾家时的那一段时光。眼前又浮现起贾尤振的身影,心里居然一痛。
  那许三娘冷眼瞧她,看出了她脸上思恋情人的表情,等了一会儿才说:“我看莲夫人实在年轻,才好意提醒您。既然进了王府,就该一心一意伺候好殿下。其他的心思,我劝您还是断了的好。”
  靳了了心里一惊,瞪大了眼睛望向许三娘,她眼中居然有一抹同情一闪而过,接着却又一切如常的继续说:“端茶来。”
  一个老妈子端上来一盏茶,靳了了本来不渴,可是看到许三娘的表情,还是乖乖的喝下去半盏。只觉得入口微甜,也不晓得是什么茶。
  “这是放了草药和蜂蜜调制出的,可以使口气芬芳。”许三娘解释道。
  喝完了茶,靳了了就被带出了那间屋子,说是要去见殿下。那屋子里倒是温暖如春,可是一走出去,就觉得寒气逼人,靳了了冷不丁的哆嗦了一下。
  一件厚实的披风紧接着就披在了靳了了的身上,她低头看了看,这是一件同样雪白皮毛制成的披风,却不是她原先那件。
  “我自己的那一件披风呢?”
  “从外头带进来的衣物,是要一件不留的烧掉的。”
  “什么?”靳了了惊道:“可是……可是……”
  “为了殿下的安全,莲夫人的每样东西都会被检查一遍。至于衣裳嘛,殿下爱洁,外头的衣裳无论质料做工均入不得殿下的眼。反正莲夫人今后也不会再穿了,留着无用,自然是烧掉。”
  靳了了眼泪都要掉了下来:“那个,我求求您,不要烧掉我的衣裳。那些都是花了很多银子买的,烧掉了,多可惜啊。”
  许三娘许久没有说话,好半天以后,她看了看靳了了真切的目光,说道:“今次就算了,妾身会着人把您的衣裳都堆放在库房里。”
  “多谢您,多谢您了。”
  许三娘不再说话,只是叫人抬了一乘软轿过来,让靳了了坐上去。正要动身之时,却见一个侍女匆匆忙忙的奔过来。
  “何事?”
  “殿下已经到莲居了,叫我过来问问许管事您好了没有。”
  “好了,这就去了。”
  于是一行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飞奔到了莲居的院子前,然后许三娘忽然出声,叫众人慢下脚步,自己也理了理头发,从从容容的走进了院子。
  靳了了坐在那行的飞快的软轿中,居然一丝一毫都不颠簸,早就在心中称奇。
  一时许三娘伸出一只手来,扶着她走出了软轿,又走进正屋之内。
  那韩尚早就等在了里头,就这么半日没见,他居然又换了一身衣裳。
  虽然还是一身白,却能看出这件白袍是用银线穿插其中织就而成的,并在不起眼的袍角袖口用银线绣上了繁复美丽的花纹。
  他打眼瞧见靳了了,就夸赞道:“三娘固然好功夫,这一下才算是突出了了了的特质。来人啊,有赏!”
  那许三娘跪下领赏,接着用很轻的语调对着韩尚说了一句什么,韩尚立刻两眼放光:“真的?”
  “妾身亲自看过,不会有错。”
  韩尚哈哈大笑,一双桃花眼里眼波闪闪,看的周围几个侍女和老妈子都羞红了脸。
  独独靳了了一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尚挥挥手,让许三娘带着一众侍从都下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靳了了还是低着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冷不防却被一双胳膊打横抱起,她“呀”的一声就叫了出来。
  “莫嚷,莫嚷,给外头听见了,可就不好了。”韩尚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故意贴近靳了了的耳朵说。
  靳了了全身都绷得紧紧地,一脸的提防:“你,殿下要做什么?”
  韩尚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坏笑:“自然是不干好事了。”
  他迈步走进内房,把靳了了扔在一张非常宽大、几乎可以并排躺下五个人的大床上,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贴了过去,把她的身体压的密密实实的,然后伸嘴就擒住了靳了了涂抹的娇嫩欲滴的红唇上。
  “啪!”非常清脆的一声响,骤然出现在飘荡着旖旎香气的卧房内,显得突兀极了。
  韩尚只觉得左脸上一阵火热,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靳了了,愣住了。
  靳了了全身都在颤抖,她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特别是那只右手,就像寒风中摇摆的树叶一般,颤抖的似乎下一秒就会掉下去。


36.许三娘的手腕

  许是因为这辈子还没被人扇过耳光,直到靳了了颤抖得都快哭出来的时候,韩尚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那一张秀美无伦的脸庞先是僵硬的,接着却开始抽搐,慢慢的那一块被扇过的地方变得像熟透的苹果一般红。
  韩尚本就生得秀美,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更是让他显得比好些女子还要姣丽,这一巴掌扇过去以后,那半爿绯红的脸颊和愕然不可思议的神情衬得他好似一个被人羞辱了的小娘子一般。
  可等韩尚渐渐意识过来的时候,那双总是笑得轻浮无比的桃花眼冷了下来,锐利的目光箭一般射向靳了了。
  “小羊儿,看来,你越来越不听话了。不知道是不是在那贾家待的长了,你这造反的劲头看似只增无减啊。”
  靳了了的眼泪珠子就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一颗也没让它滴下来。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而且错的太离谱了。
  她晓得面前这个男人是皇帝的儿子,也晓得他的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更晓得现在贾尤振他爹的生死还悬在韩尚的一念之间。
  可是当韩尚压在她身上,并且伸嘴过来亲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做出了反应,她打过那一巴掌之后,才发现自己打了一个绝对不能打的人,现在撞墙而死的心都有了。
  韩尚的目光越来越冷冽,冷的靳了了根本不敢回看他。可他却偏偏伸了手去,捏住了她尖尖的下巴。
  “温顺可人的小绵羊要是变成了个母大虫,那可是万万要不得的,小王可没兴趣把心思放在那些悍妇身上。虽然你这凶悍让你在贾家保住了贞操……”
  韩尚说着说着,渐渐停了下来,硬是强迫靳了了跟他阴冷的目光对视,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要强迫她刻在脑子一般,继续说:“可若是你想在我这王府里好好的过日子,你最好把那身硬刺儿和村姑味儿统统给我弃了,变成一个真真正正娇弱可人的小羊儿。不然嘛,哼哼……”
  他冷笑两声,忽然松开了手,翻身下床,大步走到外屋,毫不文雅的用脚踢开大门,走了出去。
  许三娘正站在院中跟分给靳了了的两个丫鬟和老妈子吩咐着什么,冷不丁被那一声踢门的响声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殿下怎么看起来心情这么坏?
  许三娘带着满肚子的狐疑,赶紧撇下身边的几人,朝韩尚走了过去。
  韩尚皮笑肉不笑:“三娘,这屋里的小娘子可就交给你了。小王一个月后过来验货,要是到时候达不到要求,三娘你知道该怎么做。”
  许三娘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韩尚每次皮笑肉不笑,都意味着他很不高兴,于是赶紧应下来,然后跪下来恭送韩尚离去。
  等韩尚走的很远了,许三娘才站起身来,带着一脸的疑惑走进了屋里,拐进里屋一看,发现靳了了一脸呆滞的看着自己的脚尖,神情孤寂。
  许三娘大步走了过去,声音清冽:“莲夫人方才做了什么?”
  靳了了不抬头,也不说话。
  许三娘笑了:“莲夫人倒是好生倔强,可就我所知,太倔强的女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世间的男子,可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靳了了听到让她觉得新鲜的话,一时忘了难过,不觉抬头望了许三娘一眼。
  许三娘见她有了反应,就轻轻走过去,拉住她的一只手,也在床沿边坐下了。
  “莲夫人今年十几了?”
  “过年就十六了。”靳了了见许三娘说的亲切,不由自主的就回答了。
  许三娘又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靳了了的那只小手:“已经不小啦,我像莲夫人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京城的头牌了。”
  靳了了的好奇心被提起来了:“头牌?青楼的那个么?”
  许三娘见靳了了脸上没有轻贱之意,心中生出几分好感,于是笑容也温和了几分:“是呀。我出身在京城最大的勾栏院春风楼。莲夫人知道么?”
  靳了了摇摇头:“我刚到京城没两天呢。”
  “你要是待得时间长了,就会知道了。这京城之中,最美丽的女子只在两个地方才有。”
  “哪两个地方?”
  “一个皇宫,另一个就是春风楼。当然了,这是民间轶闻,断断不能让圣上知道的,毕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事。不过呢,春风楼可以跟宫里的娘娘们齐名,莲夫人就该知道春风楼里的姑娘们,该有多美了。”
  靳了了见识少,这一路上最爱的事情就是听说书,现在听到许三娘用那平缓稳定的声音娓娓道来,渐渐就听进去了。
  “那您是头牌,就能算是京城最美丽的女子了吧?”
  “那可就不知道了,毕竟还有皇宫里那些娘娘们呢?我也没福分见过。呵呵,莲夫人不用尊称于我,我不过是个下人,莲夫人叫我三娘就可以了。”
  “可是?”
  “莲夫人叫我三娘,我才最高兴呢。”
  “恩,三娘。”
  许三娘又伸手拍了拍靳了了的手,她发现靳了了每次微笑的时候都像满月一般闪亮通透,美丽又纯净。
  她也发现靳了了心思简单,但确实是个可造之才。
  “莲夫人进那贾家,有多久了?”
  “我立秋不久,就去了。”
  “你这么个好样貌,爹娘怎么舍得你去给别人家做小呢?”
  “我家穷的叮当响,我爹常年病着,到夏天的时候就没钱抓药吃了。正好那时候贾家说要寻个小妾,找到我们家来,我娘就依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会呢。不过您左右是做小,现在能到王府来,那贾家怎么比得上呢?今后要是伺候的殿下高兴了,说不定还能做上个侧妃呢,这可是喜事啊,莲夫人怎么倒是一脸愁容呢?要是我呀,能到王府来,我一准是高高兴兴的。咱们殿下这般样貌的,在这外头恐怕还真的不好找。有地位有样貌有才学有武功,这京城里想进这逍遥王府的千金小姐们,只怕排队能排到护城河外头。其实吧,咱们做女人的,跟谁不是跟啊。既然是跟了,自然是愿意跟个最好的,您说是不是?”
  许三娘看出了靳了了善良好说话,就准备跟她好好谈谈心。
  靳了了居然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不怎么明白的。当初在贾家的时候,我心心念念的就想着离开,想回家去跟爹娘团聚的。”
  “傻孩子,哪有姑娘家能在家里待一辈子的呢?不是都这么说吗?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啊。你迟早不是个嫁?”
  “恩,我晓得的呢。后来,我跟着夫君一起上京城,一路上,我瞧见很多新鲜事,也明白了很多道理。我晓得女儿家迟早是要出嫁的,也晓得我夫君其实待我很好的。所以,我早就决定这辈子跟着他好好过了。可是现在,忽然又叫我我跟了另外一个男人。三娘,我有些糊涂了。”
  许三娘还是微笑的:“傻孩子,这说明很多男人都想要你啊。你自己照镜子也该明白的,像你这般的样貌,就算现在没人来插一脚,今后也很难说的。”
  “可是,我娘说过,一女不能许二夫的。”
  “你娘说的那是明媒正娶,可你呢?不过是个妾室。妾室们被送来送去,本来就是寻常之事。你既然曾为贾家的妾室,难保将来那个什么贾公子不会把你送给其他什么人。”
  “夫君,夫君他不会的。”
  “傻孩子,他要是真的不会,你又怎么会保住贞操到现在?他既留下你的贞操,又带你上京,只怕早就做好了打算,要拿你做人情,想法子去救他爹的。”
  靳了了如被雷劈,心里像是被万箭穿过一般,骤然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贾尤振他,原本就是打算要将她送人的?
  不可能的!
  这是不可能的!
  见到靳了了伤痛的表情,许三娘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再次伸手用力的拍拍她的小手,坚定地说:“男子都是不可信的,哪怕当日他曾山盟海誓,过不了多久,也都会抛在脑后。当你如梦初醒的时候,才会发现过去的如胶似漆,不过都是一场梦幻。”
  靳了了的嘴唇在颤抖:“可……可……”
  “倘若他是真心待你,他怎么舍得送出你?”
  “因为,因为他要救他爹。”
  “是啊,因为你只是一个妾室,本来就无足轻重,送了也就送了。我看哪,这个贾公子,不但心狠,而且工于算计。一路上忍着不碰你这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还温言软语的哄着,不外乎就是想让你心甘情愿的被他当做礼物送出来。然后呢,你还在心里心疼他,想念他。你说,我说的是不是?”
  靳了了极不情愿,却还是点了点头。许三娘说的都对,她一直在心疼他,也一直在想着他。
  “孩子啊,你可不能再这么傻下去了。你若是一直这么对他恋恋不舍的,那岂不是正好着了他的道了?等于你被他卖了,还在傻乎乎的替他数银子呢!做女人哪,最怕就是一个字:傻!”
  “我……我……”靳了了迷茫了,她一直以为和相信的东西开始摇摇欲坠。
  “莲夫人想把我的故事听完么?”许三娘忽然话锋一转。
  “呃?什么?当然。”
  “我从小就出生在那春风楼,春宵一刻值千金是我知道的第一句诗句。我娘是春风楼伺候姑娘们的一个老妈子,因为被一个酒醉的客人强迫了,才生下了我。我长到五岁的时候,人人都夸我玉雪可人,春风楼的鸨母只看了我一眼,就把我从我娘身边带走了。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娘了。后来,我听楼里其他的老妈子们说,鸨母花了十两银子和一张我娘的赎身契就把我买走了。后来,我就一直在春风楼里,被各种各样的姑娘们教导各种各样的技能。说来也是奇怪,别人要学上一两天的东西,我半日里就能掌握了。人家都笑着说,我那个不知名的老爹,一定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所以我才会也这么聪明。然后,到我十四岁那年,鸨母就叫我出去接客,我那时候心气高着呢,打死也不愿意出去接客。那时候,也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毒打。可我脾气倔呀,就跟你方才一样,眼泪珠子直转悠,却从来不往下掉。就那么打呀打的,忽然有一天,鸨母叫人把我给放了,还给我疗伤,给我吃好吃的。我那时候年纪太小,只记得当时特别开心啊,以为鸨母也想通了。等过了几天,我伤养的差不多了,鸨母又端了一碗汤来给我喝,说是补身子的。我信以为真,端过来就喝了。可是喝过以后,我就全身难受,像发烧了一样浑身滚烫,脑子里也不太清楚。然后我被人带到一个房间里,就那么糊里糊涂的,贞洁就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才知道我的初夜被鸨母卖了五百两。鸨母推房进来,以为我会哭,会闹,可是我没有。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哭闹有什么用啊,再怎么哭闹,我也还是会被困在那春风楼里,直到年老色衰,被赶出去。于是,我不再倔强了,鸨母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同时,我也偷偷地跟楼里最好的姑娘偷师,不管是说话、走路的姿势,还是吃饭喝茶时的仪态,甚至一个抬头一个低头,都是一门大学问。我学的很勤奋,并且在不同的客人身上不断的尝试。一年以后,花魁赛上,我打败了所有的姑娘,做了春风楼的头牌。再一年以后,我已经可以自由的选择客人。钱少的不见,相貌不佳的不见,不通文墨的不见……多少人一掷千金,甚至只为了听我弹一支小曲。莲夫人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说到这里,许三娘忽然停下来,问了靳了了一句。
  靳了了当然是摇摇头。
  许三娘微微一笑,继续说:“因为男人都贱。你越是把姿态拔得高高的,他们就越是紧紧地黏着你,甚至愿意低头去亲吻你的鞋子。”
  许三娘又顿了顿,问道:“莲夫人知道,我后来如何了吗?”
  “三娘请说。”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攒下了足够给自己赎身的银子,可是鸨母却不肯放我这棵摇钱树。当时很多有权有势的男人都愿意帮我赎身,前提当然是纳我为妾。可我全都拒绝了。因为我知道,不管当初你有多么名动天下,一旦你身为一个男人的姬妾之时,他就再也不会视你为珍宝。再过几年,我年老色衰,只会在那有权有势的男子家中孤独老死。我虽然希望早一点离开春风楼,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意失去自由。对于一个曾经堕入风尘的女子来说,觅得良人什么的,都只是奢望。可谁知道,那时候,我居然还真的遇到了那么一个男子,或者说,我以为我遇到了。我整日里的想着他,渐渐地不再接客。他说家里缺钱,我就把自己多年攒的银子流水介撒给他。他每天都在跟我甜言蜜语,说等到家中生意好转了,就愿意娶我为妻。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以后,我亲口听到他说出的辱骂之话,我才明白,他的出现,根本就只是鸨母设下的一个圈套,目的是为了阻止我离开。鸨母当然成功了,我身边早就没了再可以赎身的银子。我赶走了那个男人,又跟鸨母再订了一个协议,我帮她再赚三年的银子,并且帮她培养出一个花魁,她就愿意放我离开。三年后,我如愿以偿,带着一张赎身契离开了春风楼,身上的钱只够开一家小小的胭脂铺子,我就靠这个为营生。可惜我不擅长做这门买卖,门前又老是有多事之徒前来滋扰,生意渐渐地就不成了。我当初离开之前是想开一间我自己的勾栏院,要不是那个骗我钱财的男子出现,我只怕早就有了自己的店了。可能是天无绝人之路,几年前,殿下无意中踏进我那间胭脂铺子,认出我是谁了以后,就说要跟我做一个买卖。他要我帮他训练美人儿,而他帮我出钱出力开一间青楼。我自然是答应下来了,于是就跟殿下签了个契约。实不相瞒,只要再过一年,我就能抽身离去了。我看莲夫人单纯可亲,跟我当年那个倔脾气颇有几分相像,我才会说给你听的。女人可以跟男人做买卖,但是,决不能轻信一个男人的誓言。世间男子皆薄幸,女子想要活的好好地,只能靠自己,只能相信自己。”
  靳了了被许三娘的这段故事听的目瞪口呆,她几乎不敢相信,会有人能有这么曲折离奇的一生。
  “三娘,我……”
  “我跟莲夫人都是女人,我不会害您。您不知道这王府中女子虽少,可勾心斗角之处不亚于皇宫。您若是连殿下的欢心都得不到了,那您恐怕只能被发配到一个小屋子里去,凄凄惨惨度过余生了。可是,您甘心么?您还这么年轻!既然贾家把您送出来了,您就已经是殿下的人了。像我说的那样,不管是多么高贵的男子,只要您的姿态比他还高,他就自然会赖着您。”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莲夫人放心,有我在呢。”许三娘紧紧地握住靳了了的手:“莲夫人,哭泣和忍耐,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要莲夫人愿意学,我有把握在一年之内,让您艳播京城。只有到那个时候,您才不用看别人和任何男人的眼色活着。因为,只要您稍微一个眼波,只怕愿意为您而死的男子都不在话下。莲夫人,只要您愿意,三娘必定全力而为!”
  靳了了被她的话语感染了,一时心里百转千回,都只化作了一句话:我不甘心。
  于是她也紧紧地回握住许三娘的手,坚定地说:“我什么都听三娘的。”
  许三娘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知道已经彻底的把靳了了收服了。而她自己的店,自然也就离得不远了。


37.新年到

  一连几天,韩尚都没有理会靳了了。
  一来年关已到,他大小事务具多,宫里宫外每日忙个不停。
  这二来嘛,上回靳了了那一个巴掌,确确实实让他动了真气。
  他从小养尊处优,又生得俊俏风流,就算是不打着皇子的名号出去,也一堆大姑娘小媳妇对他眉来眼去的。
  他活到二十出头,还是头一回在女人身上大失颜面,怎能不叫他心中气闷?
  若是别的时候,他顶着云尚非的旗号在江南一带溜达、遇到的是个别人家的倔强小娘子的话,他定是会兴致盎然的跟那小娘子周旋到底,带着挑战的兴味坚持到最后,一亲芳泽。
  可当这个小娘子是自己的所有物的时候,他就不会有这么好的心情去周旋了。
  他觉得靳了了已经名正言顺是他韩尚的女人了,要是还这么不懂风情,把脾气都使到自己的头上来了,他还能有何颜面可言?
  虽然靳了了还是那个靳了了,可当两人的位置一变换,韩尚的心态就变了。别人的女人,再怎么任性那是别人的事,自己不过是个看客。
  可现在是自己的女人了,还那么任性,只能说明一点,靳了了没那么在意他。若是在意他的女子,哪个不是赶着上来献殷勤啊,巴不得他多看自己一眼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韩尚就浑身不是滋味。他是个素来高傲的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在靳了了身上尝到了自尊心受挫的味道。
  靳了了当然猜不到韩尚肚子里头的这些弯弯绕绕,若是她猜得到,也就不是她靳了了了。
  她现在什么都听许三娘的,从早上起床开始,她从如何洗脸梳头到如何装扮出最有风韵最合适的妆容衣裳,许三娘一件不落,教得仔细熨帖。
  如果不出意外,一年后,许三娘出王府去做买卖,靳了了就该是她教的名门女子中的关门弟子了。
  也许人跟人之间是存在着缘分这么一说的吧,靳了了虽然头脑简单了点,可是看在一生颠沛的许三娘眼里,这恰恰是她最大的优点。
  许三娘见过许多心机深重之人,唯独靳了了这般清澈透亮的女孩子,见的少。
  因着有几分喜爱之情,许三娘很是希望靳了了可以学会如何自保的法子,自然也就教得分外用心了。
  不几日,就是大年三十。
  王府里过年,比寻常家庭更是隆重。不过靳了了她们这些人也不需要帮手什么,她们早就接到了通知,除夕晚上,等韩尚从宫中赴宴回来,就要她们在家宴上一展身手。
  靳了了是新来的,韩尚需要在家宴上把她介绍给众位美姬。他知道她没什么可以展示的东西,也就没有多说什么,显是把靳了了剔除出了表现身手的名单。
  可许三娘却偏不这么做,她知道现在王府里的侧妃和其他几位美姬,都在等着看靳了了到底如何。
  倘若靳了了在第一次露面的时候就示弱众人,以后再想立威,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许三娘不愧是曾经名动京城的女子,她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找到了靳了了最容易出挑的特质,然后加紧让靳了了练习。
  其实,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靳了了虽然一肚子墨水,可是因为不擅书写,无法当场作诗压倒众人。
  再加上她又没学过任何乐器,舞艺更是一窍不通,想让她一鸣惊人,倒真是难上加难,倘若教导她的不是许三娘,只怕任何人也都束手无策了。
  可许三娘只听她哼了一支小曲,就发现靳了了嗓音极美,好似一只百灵般清脆婉转。许三娘自己弹得一手好琴,可是唱却不行。
  于是她赶紧教了靳了了一支曲子,叫她勤加练习,又以自己多年听曲的修为,指出她吟唱的不足之处。
  几日下来,验收成果,倒叫许三娘欣喜过望。
  大年三十这天,用过午膳,许三娘特别强迫靳了了去房中睡了两个时辰,她说:“晚上要玩的很夜,现在不睡一会儿,晚上露了疲态,会叫殿下扫了兴味的。”
  靳了了现在什么都听她的,于是乖乖的去床上躺下休息。两个丫鬟进去帮她把华贵的床帐放下,然后点上安神的清香,关上门离去了。
  靳了了却睁着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头上的帐子顶。
  又过年啦。不知道爹娘他们怎么样了,爹的病不晓得有没有好一点,娘今年是不是已经在准备包饺子了,阿宝和阿贝他们有没有换上新衣裳呢?
  靳了了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可她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些金银珠宝都送回家去,给爹娘弟弟们也过上好日子呢?
  虽然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不能愁眉苦脸的,可靳了了还是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离爹娘,是越来越远了,就算能回去看他们一趟,一来一回,也要几个月了。
  她翻个身,忽然想起了那晚坐在马车的车辕上,跟贾尤振两个人聊起过年的事。当时,她还满心以为,会跟他一起过年呢。
  她还想过,要亲手包一顿轿子给他尝尝。她还想亲手剪几个窗花,贴在他们两人住的屋子里。
  昨天晚上,徐三娘悄悄地告诉她,贾尤振的爹已经回家去了。
  靳了了不知道许三娘是从哪里打听到的,可是她很高兴。总算不枉了她牺牲一场,贾尤振也该高兴了吧。
  要是让许三娘知道她还在偷偷地想起贾尤振,一定会被骂的。
  可靳了了忍不住。
  忍不住就会想起一路上,每次他都嫌马车闷热,非拽了她冰凉的手过去,说是要凉快一下,最后却把她的两只手都捂的暖烘烘的。
  忍不住想起每经一地,只要有一点时间,他都会带着玉竹出去给她买一堆当地知名的点心回来。
  忍不住想起每回给她买了新的冬衣,都会忍不住让她穿上试试,然后洋洋得意的夸耀“爷的眼光多好”之类,可是一到别人都看向她的时候,他又会遮遮掩掩的把她带回房里,然后严厉的命令她不许再穿之类,完全忘记了那些衣裳都是他亲手买回的。
  ……
  靳了了想着想着,居然偷偷笑出了声。
  原来现在回头细想想,才发现当时是多么快活啊。
  也许是安神香起了作用,靳了了含着笑,渐渐就那么睡着了。
  许三娘把她唤醒的时候,她还在做着美梦,睁眼见到许三娘,她忍不住笑着说:“三娘,我梦见我爹娘了。”
  许三娘见她精神焕发的样子,也笑着说:“是么?都梦到些什么了?”
  “梦见我跟娘一起包饺子,然后全家都吃的撑坏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咯咯的笑起来。
  其实,她隐去了一点没说,那梦里跟她全家人一起吃饺子的,还有贾尤振。
  许三娘笑着说:“莲夫人想必是肚子饿了,不然怎么会梦到吃饺子呢?刚好,我叫人去厨下吩咐的吃食都送来了。莲夫人先吃饱了,再梳妆吧。”
  因为靳了了食量大,许三娘害怕她晚上在家宴上因为吃的过多而失礼于人前,所以特别吩咐人去灶屋送些吃的过来,先让她吃饱了,待会儿自然不会吃的太多。
  靳了了一听有吃的,赶紧穿上鞋子,就那么披散着一头青丝,奔到外间。果见软榻的矮桌上摆了几个大盘子,都热气腾腾。
  她高高兴兴的跳上软榻,还招呼许三娘:“三娘,有饺子呢!”
  许三娘本想叫她不可这么披头散发去就用膳,可是想到今天过年,让她高兴一下也无妨,于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了回去,只是叫她吃慢点,别噎着了。
  靳了了高高兴兴的吃了非常美味的饺子和四喜丸子、白玉豆腐之类,直到肚子饱饱的了,才停下筷子。
  丫鬟早就打上水来,给她洗干净手脸,然后又引着她来到偏室,却见里头雾气蒸腾,原来已经准备好了浴汤。
  浴汤里漂浮着很多漂亮的花瓣,靳了了一身轻松地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满身都是香喷喷的。
  然后依照惯例喝了一碗保持口气的甜茶,许三娘就捧出了从里到外的衣裳来,要给她穿上。
  她穿上了柔软华贵的抹胸亵裤,接着是紧小贴身的绸缎里衣,再接着,她穿上了裹得紧紧的白色绸缎小袄,顶外头却罩了一件淡紫色柔纱长裙。
  对着等身的大穿衣镜一瞧,居然一点冬日的臃肿都不见,只觉得整个人轻灵水嫩,淡紫色又衬出了她几分妩媚之意。
  许三娘又亲自动手,给她梳头挽髻、匀面画眉。足足折腾到天色全黑,王府中各处点上了大红灯笼时,才算打扮完好。
  又在屋里耐心的等了一个时辰,门口有人来请,说是殿下回来了。
  许三娘立刻抖擞起精神,领着靳了了走出去,坐上软轿,到得内院大厅前。
  韩尚和一妃四妾早就在厅中喝酒说笑,许三娘故意迟上半步,却是别有用心。
  她领着靳了了走进大厅,然后退后三步,让靳了了独自一人往前走去。
  只见她一身淡紫色的衣裙,纤细苗条的身子裹在柔纱之中,不但让人觉得美妙非凡,还有些暗暗替她担心,生怕她会冷到似地。
  她头上一半头发斜斜挽起,另一半却柔柔的披在身后,每走一步,青丝都会随着步履飘荡一次,好不撩人。
  她脸上只薄施脂粉,独一张樱桃小口抹得鲜艳欲滴,颇有点愿君采撷的味道。
  靳了了按照许三娘吩咐的那样,云步轻移,婷婷袅袅的走到韩尚面前,跪下行礼:“妾身晚到,还望殿下恕罪。”
  韩尚打从靳了了走进来的那一刻就两眼放光了,这时见到她粉颈低垂,身姿婀娜,哪会有什么责怪之意,赶紧两手扶起她:“不晚不晚,小王也是刚到嘛。”
  靳了了缓缓抬头,冲着韩尚露齿一笑,就好像一轮明月拨开了云雾一般,美好的叫人挪不开眼。
  韩尚大喜,拉住靳了了的小手舍不得放开,干脆叫人在自己的那一席旁添了个椅子,拉着靳了了一同坐下。
  那侧妃和四妾具都面有妒意,本来见到靳了了美人如花的俏模样,她们就已经心生不满了,现在见到她迟到也不得怪罪,还能跟韩尚同坐一席,心中就更加忿忿不平。
  那侧妃自恃身份,不愿意跟一众姬妾争风吃醋,于是压下心头不满,坐到自己那一席前。
  四妾见状也只得走到自己的席前,一一坐下。
  其中一人却娇笑着对上首的韩尚说:“殿下,今日莲夫人来的迟了,是不是应该让她罚酒三杯呢?”
  韩尚今日高兴,听到这话笑了:“正是,今日大家高兴,了了确实应该陪小王喝上三杯。”
  靳了了是出了名的沾酒就倒,长到这么大几乎没喝过几次酒。可她却不慌不忙,因为许三娘既然让她晚到,自然是教好了她应对的法子。


38.酒后真言

  许三娘早就将一妃四妾的长相形容给靳了了听了,所以她一进来就已经知道,这身穿桃红,笑起来脸上一对酒窝、甜美动人,率先开口挑衅的,是梅姬。
  而一身绛红盛装、贵气逼人、身型高挑优雅、秀气无伦、一双细长凤眼的就是韩尚目前在京城里唯一的一个侧妃——林淑妃。
  林淑妃是户部尚书的第三个女儿,端的是知书达礼、优雅华贵。可惜韩尚不喜她说话迂腐,于是一直将她留在京城王府之中,并未带去过西北。
  而韩尚的正妃和其他几位侧妃,一向都随侍他左右,因为此趟未料到会在京城过年,所以几位妃子仍然呆在西北,并未随行。
  林淑妃因为不受韩尚喜爱,所以一向在府中都是谨言慎行,她又自恃出身,不愿把一众美姬放在眼里,所以鲜少与她们说话。
  至于方才开腔的梅姬,因为甜美可人,最是善舞,所以深得韩尚喜爱,这趟他回京,身边也就带了她一人。
  心高气傲的梅姬断不会将从乡下地方来的靳了了放在眼里,也无怪乎会第一个出声挑衅了。
  至于与席的其他几位美姬,虽然不像梅姬这样受宠,一年之中倒也能在韩尚身边伺候上半载。
  靳了了已经知道喜爱穿白的那个是兰姬,从小被寄养在尼姑庵带发修行,一向清心寡欲,因为一次在庵下溪流中浣洗衣物,被韩尚撞见,花了很大心思才将她带回府中。
  兰姬一看就跟其他几人大不相同,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气息,据说她弹得一手好琴,名动京城,皇上寿宴时还曾在御前表演过。
  韩尚对她颇为喜爱,基本对她是有求必应,从不勉强于她。
  用许三娘教导靳了了的话来说就是:“兰姬之所以架子大,乃是因为一手琴艺无人能及。莲夫人若是有一技能压倒众人,想必出头之日也就不远了。”
  而坐在最下首的两位,肌肤白嫩、身材丰腴的那位是菊姬,而穿着贴身绸衣,腰肢纤细如风摆柳般的那位是柳姬。
  菊姬出自苗寨,端的是性格活泼,一般跟她说话,未见其人就已先听见她的笑声,悠扬的、欢快的、银铃一般。
  据说韩尚最喜爱她的性子,不管遇到再大的烦心事,只要看到菊姬的笑容,就可以舒缓很多。
  柳姬是这里出身最低的一位,她出自青楼,韩尚在她未□以前将她买下,再由许三娘一手□而成。柳姬从小就在虎狼之地成长,所以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最善察言观色。
  用许三娘的话来说,只在这里的几位女子,就已经是春兰秋菊,各具特色。靳了了要想在众人间脱颖而出,绝不是件容易事。
  靳了了当然不会觉得争宠这件事有什么好玩的,可是她既然答应了许三娘一切都听她的,她就一定会信守诺言,按照许三娘教她的那么做。
  果见靳了了不慌不忙,柔声对韩尚说:“妾身自该是认罚的,妾身愿意以歌代酒,以谢晚到之过。”
  此言一出,那提议的梅姬当先愣了一刻,然后说:“怕是不太合规矩吧,向来都是酒过三旬之后,姐妹们才会向殿下献上拿手好戏的。”
  靳了了心中早就不耐烦,可是碍着许三娘的提醒,不敢将一丁点厌烦表现在脸上,仍是笑着说:“梅姬姐姐多虑了,妾身刚进府没几日,身无长物,自是不敢在殿下和诸位姐姐面前献丑。但迟到之过不可不罚,妾身又不胜酒力,恐怕失礼于殿下面前,所以只能以歌代酒,还望殿下和诸位姐姐海涵则个。”
  韩尚一听,有些诧异的问道:“了了会唱歌?那小王倒是要见识一下了。”
  那梅姬见韩尚都已经答允了,自己当然不能再出言阻止。可她不信一个乡野女子,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于是她好整以暇,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靳了了却根本不朝下面的几人看去,她按照许三娘的吩咐,向韩尚施了一个礼,然后婷婷袅袅走到大厅中央铺着的昂贵波斯地毯上,先是羞涩的朝韩尚送去一个微笑,然后摆了一个最优美的姿势,缓缓开口。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万汇此时皆得意,竞芬芳。笋迸苔钱嫩绿,花偎雪坞浓香……”
  靳了了唱的是《春光好》,一首众人都熟悉的歌。可她嗓音清润悦耳,每一个音都叮咚有声,特别是拐音之处别具特色,仿佛是一种新式的唱法一般。
  而她歌唱的最美妙之处,却是在她投入的情绪。她的歌声中饱含着欣喜愉悦之情,听她唱着歌,仿佛真的能看到一个花浓柳绿、草长莺飞的春天,公子小姐们都出游踏青,情意脉脉。
  韩尚端着一杯酒,却只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靳了了开口唱歌之时,就忘记了喝。他看着靳了了忽闪忽闪的明亮大眼睛,和那张流淌着春意的脸庞,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等到靳了了一曲终了,满厅居然鸦雀无声,连那些随侍左右应该不停布菜斟酒的丫鬟们都个个定在那里。
  靳了了心里没了底,她心里开始砰砰直跳,手心也开始冒汗。难道她唱的太难听,所以把满厅的人都吓唬傻了?
  那可怎么是好啊!
  靳了了求助的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许三娘,却见她眼里含着笑,跟靳了了目光对视上之后,许三娘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唱的很好。
  靳了了放下心来,只要许三娘觉得没问题,她就算是完成差事了,于是按照事先教好的,她赶紧把头扭了回去,微笑着看向韩尚。
  韩尚这时才如梦初醒,他满眼的不可思议,轻轻晃着脑袋,居然自己走了下来,一把拉住靳了了的双手:“了了,你可真是叫小王惊喜啊!”
  靳了了方才因为太紧张,结果把许三娘教她的话给忘了,她不敢乱说话,只好一直微笑的望着韩尚。
  韩尚却显是对她的微笑大为喜爱,他把靳了了不说话理解为谦逊和羞涩,于是携着她的手再次回到上首座位前坐下,然后招呼了下人拿来了十两黄金,赏给了靳了了。
  家宴继续进行,可是韩尚的重心显然是放在了靳了了身上,对后来那些姬妾献艺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那梅姬心中却是不满,往年不管是在西北还是在京城,除了兰姬的琴艺她比不过以外,这王府中还从未有人能出其右呢。
  现在被个靳了了随便呀呀两句就夺走了众人的风头,她有意想要让靳了了出出丑,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到什么好法子。
  坐在梅姬下首的柳姬只看一眼就瞧出了梅姬的心思,于是她借着向梅姬敬酒的机会,轻声对她说:“梅姬姐姐果真是好酒量,不知道我们那位新来的莲姬妹妹,酒量如何呢?”
  梅姬心里一亮,笑着对柳姬说:“可不是嘛,我也想知道呢。”
  她们都见到靳了了除了在众人同敬韩尚时喝了一杯酒以外,再也没有端过酒杯。
  于是梅姬扭着腰肢站了起来,手中端了一满杯酒,走到韩尚桌前:“妾身敬殿下一杯。”
  韩尚哈哈大笑,于是满饮一杯。
  那梅姬却并不下去,而是让旁边的丫鬟再次给她满上,然后她端着杯子往靳了了面前一举:“莲姬妹妹今日让我大开眼界,心中甚为叹服,遂敬妹妹一杯。”
  靳了了一怔,迟疑的看了一眼梅姬。
  梅姬反应极快,她赶着说:“怎么,莲姬妹妹不肯赏脸么?”
  靳了了不知道这时候要怎么拒绝才是最好的法子,她想不到拒绝的话,韩尚也并不出言相帮,只能端了自己面前的杯子,硬着头皮陪梅姬喝了一杯。
  梅姬呵呵轻笑着,喝完之后又让丫鬟给自己满了一杯,说:“好事成双,我再敬莲姬妹妹一杯。”
  这大过年的,靳了了自然是不能拂了梅姬说的吉祥话,于是只能又陪着梅姬再饮一杯。
  梅姬笑着下去了,靳了了却觉得满面作烧,脸上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一般,脑袋也变得混沌起来。
  没等靳了了喘上一口气,那柳姬也走了过来,先是敬了韩尚,然后如法炮制,也敬了靳了了两杯酒。
  靳了了到这个份上,只能往下喝了。
  她肚子里早先吃的饺子之类,现在和着酒水一起在肚子里发酵,只觉得满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的要命。
  梅姬见靳了了已经晕头转向,也不怎么能搭得上韩尚的话了,知道自己目的达到,于是酒意更浓,干脆撇开靳了了,又上去敬了一回韩尚。
  梅姬酒意渐浓,脸上春潮涌动,更显得娇媚动人,韩尚自是不会拂了美姬的兴致,又见靳了了似是喝多了的样子,于是就撇下她在一旁,跟梅姬说起话来。
  一直喝到很晚,一个男仆进来说道:“王爷,放焰火了。”
  韩尚哈哈大笑,早被梅姬拽了手拉了出去。其他几人也都鱼贯而出,许三娘见着机会赶紧走到靳了了身边,轻轻扶起她:“莲夫人,出去看焰火了。”
  靳了了听话的点点头,忍着难受的劲头,扶着许三娘的手走了出去。
  天空中果然焰火朵朵,应着满院子通红通红的大灯笼,叫靳了了觉得既好看又陌生。
  外头的风有些刺骨,可是吹在她烧的通红的脸上,却舒服了几分。她拉着许三娘的手,心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似地,难受的想哭。
  “三娘,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像要往上来似地。”靳了了轻飘飘的说。
  许三娘大惊,知道靳了了是要想吐:“莲夫人,您可千万忍住了,待会焰火一放停,咱们就可以回去了。等回去以后,您想做什么我都依着您!您可千万给我在这里忍住了!”
  靳了了见许三娘说的严厉,只能乖乖的点头,然后在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忍住了,一定要忍住了!三娘叫我一定要忍住了!”
  可能是因为对许三娘的畏惧之心,也可能是靳了了毅力过人,她居然真的一直忍到了放完焰火。
  众人向韩尚一一拜过年去,然后就四散回去歇息。
  许三娘心里一块石头刚放下去,正要扶着靳了了坐上软件回去,却听后面韩尚的声音响起:“小王陪了了一起回去。”
  刚走没远几步的梅姬脸上登时现出嫉妒之色,知道韩尚是要去靳了了处过夜了。
  靳了了尚自醉的迷糊,许三娘却吓的出了一身冷汗,现在跟殿下一起回去,会不会失态?
  她是真的没料到韩尚会提出今夜来靳了了处,一般除夕之夜,韩尚都会在正妃处度过,一连几天都是。
  今年虽然逍遥王妃不在,可是因为府中尚有一位侧妃,许三娘怎么也没想到,韩尚会提出到靳了了处过夜。
  可是韩尚既然提出来了,许三娘只能推了推靳了了,让她跟韩尚同乘一乘软件,回到了莲居。
  靳了了临近傍晚吃了很多油腻的东西,晚上又被灌了一大堆酒,方才冷风一吹,已经快要忍不住,现在又被那软轿一颠,那肚子里就更加翻江倒海起来。
  她看上去就一脸难受的模样,韩尚倒也瞧出来了,于是一下轿子,就吩咐人去端醒酒汤来,然后自己打横一把抱起靳了了,往屋里走去。
  靳了了已经醉的有些迷糊了,她像是忘了现在身在何处,居然伸手揉了揉韩尚的脸,说:“阿宝,你的脸怎么变样了?”
  韩尚知道靳了了口中的阿宝指的是她的大弟弟,于是也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说:“那我本来长什么样的啊?”
  “本来?本来应该是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不像现在这样,一脸的女人样儿。”靳了了说的一本正经。
  许三娘跟在后头,冷汗都已经淌了一地,只想让靳了了快点闭上嘴。
  谁知没等韩尚回话,靳了了却又接着说:“现在这张脸好看是好看,不过你都生的比你姐姐我还好看了,像个什么样子嘛!”
  韩尚哈哈大笑,他一向最是自豪自己的长相,现在听到靳了了酒醉了胡乱说话,都能变着法子夸奖他生的好看,早就高兴像什么似地。
  “你嫉妒弟弟比你生的好看?”
  “才不是呢!我娘说了,女儿家要是生的美,那就是祸水。男儿家要是生得比儿女家更美,可不就更是祸水了。”
  许三娘冷汗又开始往下淌,却又不方便插过去说什么,只能在后头干着急。
  一时他们进到屋里,韩尚拐进稍里一间,自己坐在软榻上,将靳了了还是抱在怀里。靳了了说他是祸水,他一点也不会不高兴,反倒深以为意。
  只是可怜了许三娘,从外头又跟到里头,冷汗就一直没停过。
  她倒是知道靳了了乖巧,可是也听说了她完全不能喝酒,现在听到她满嘴的胡言乱语,只怕她会趁乱说出什么更加不得体的话来,早就紧张的要命,一颗心总是悬着的。
  韩尚摸了把靳了了的脸,说:“能比你了了还生的好看的男子,只怕这世上是不多见了。”
  许三娘跟了韩尚多年,知道到这个时候还能陪着靳了了说胡话,只能说明韩尚今晚兴致很高,而且很明显的,靳了了晚上的高歌一曲,将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来。
  唉,如果就这么停下了,然后明天再来该多好!那样的话,她许三娘就能把靳了了教的很好,也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了。
  却听靳了了说:“我见过的哦,我真的见过。”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喝醉了的酒意,听在韩尚的耳朵里,只觉得酥软入骨,不由得接了她的话:“哦?你见过的?谁?”
  “一个很好的人呢,一直都在帮我,我手受伤了,还帮我上药呢。他生的可好看啦。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偷花的贼呢。”靳了了说着说着笑出了声:“咯咯,咯咯。”
  韩尚心下一动,知道靳了了说的是他。
  靳了了忽的叹了口气,说:“不过,我都好久没有遇到他了呢,不晓得他现在好不好。”
  韩尚略微有些吃惊:“你,你不是在京城见到他了么?”
  “那个人?那个王爷还是殿下么?”靳了了忽然坚定地说:“那个人只是跟他长的很像很像罢了,但是根本不是他哦。我认得的那个人啊,可好了呢。眼睛里头能看到温暖的,绝对不是我在京城见到的这个人呢。”
  韩尚沉默了,方才还一直笑着的脸有些僵硬了,眼神也冷了下来。
  “你真的这么觉得?”
  “当然了呢。不过也真是奇怪呢,世上怎么会有那么相像的两个人呢?”
  “那了了更喜欢他们两个谁多一点呢?”
  “自然是偷花的啦,那么好的人,可不多见呢。”靳了了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你不晓得,他,他还教了我很多东西呢。”
  “哦?什么东西?”
  “我不告诉你呢!不能说的!”
  “你说一点来听听。”
  “不能的,都是,都是教人害羞的东西。”靳了了眼睛羞涩的往旁边望去。
  韩尚的心里有些悸动,随着靳了了的目光,他好像也回到了靳了了尚在贾家的那一段时光,看着她傻乎乎的在那里做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了了,你还想见到他么?”他伸手摸了摸靳了了的头发。
  靳了了点点头:“当然想啦!我都还没有好好地跟他道谢一次呢!他帮了我那么多回呢!咯咯。”
  她又笑了,又伸手去摸韩尚的脸:“奇怪啊奇怪,阿宝你怎么越生越不像阿宝了呢?”
  韩尚哈哈笑了:“阿宝会长大的嘛。你跟你小时候,也不会生的一个模样啊。”
  “是么?”靳了了有些迷糊了。
  “当然,不信,你再摸摸看。”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的靳了了嬉闹着摸他的脸,他心里竟觉得格外的高兴。
  靳了了还就真的听他的话,继续摸了几下。
  许三娘不怎么听的明白他们刚才的一段对话,可是她能感觉到,韩尚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太一样了,好像瞬间温柔了很多,也温暖了很多。
  忽然外间的丫鬟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许三娘生怕破坏了两人间良好的气氛,赶紧挥挥手示意丫鬟端走。
  可是韩尚耳聪目明,早就听到了外头丫鬟的脚步声,于是就朗声说:“把醒酒汤端进来吧。”
  许三娘只好自己接过了醒酒汤,亲自送了进去。
  却见靳了了笑的天真无邪,懒洋洋的歪在韩尚的怀里,一副撒娇耍赖的模样,而韩尚却显是一脸的受用,不由得心中纳闷。
  “殿下,我来喂莲夫人喝吧。”
  “不,我来。”
  许三娘只好端着托盘立在韩尚身边,由着他拿了银调羹,轻轻舀起一勺,吹的凉了,再送到靳了了嘴边:“了了,喝点汤,可以醒酒的。”
  靳了了却笑的银铃般清脆:“我才没喝酒呢。”
  韩尚也笑:“是,是。你没喝。那你现在肚子饿不饿?喝点汤,可以做宵夜的。”
  许三娘只觉得今晚的韩尚陌生的叫人觉得诧异,可是脸上却无一丝波澜,只是端端正正的端着托盘。
  靳了了一听有汤喝,于是也高兴起来:“那我要喝汤。”
  韩尚就势把那一银调羹的醒酒汤喂进了靳了了的嘴里,她喝了下去,却连眉头都皱了起来:“酸的,酸的,我不要喝。”
  这一味醒酒汤以醋为主,所以酸味较重。
  韩尚却又哄她:“你再喝一口,我保证不是酸的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哄她喝下去,解解酒意要紧。
  靳了了却把小嘴都撅了起来,一脸委屈的模样。
  韩尚一见她这表情,倒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她一般,赶紧放下银调羹:“好,好,不喝了,不喝了。”
  许三娘心里又是惊叹一声,什么时候韩尚变得这么好说话,还一味的由着自己的姬妾了?
  要不是许三娘亲眼所见,她一定会以为这个人是别人。
  同时,许三娘也可以肯定,韩尚跟靳了了之间,必定曾经有过什么。韩尚绝不会是在京城跟靳了了头一回见面。
  不过以她的身份,她自然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靳了了能得到韩尚的喜爱,对她许三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也看着高兴啊。
  韩尚挥了挥手,让许三娘把托盘撤下去。她端着托盘刚要转身,却听见靳了了娇嗔的声音说:“我胸口好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了。”
  许三娘倒抽一口冷气,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忽的一把将托盘放在软榻的矮桌上,抢过去对韩尚说:“殿下,莲夫人怕是要呕,您让快让我将她扶去里面。”
  话音刚落,就见靳了了脖子一伸,嘴一张,“哇”的一声,呕了一地,也将韩尚从膝头开始的袍子,全部弄脏了。
  许三娘心跳都停了几拍,她几乎觉得自己跟莲夫人的死期不远了。
  天哪!天哪!当着韩尚的面呕吐就算了,居然!
  居然还吐了他一身!
  她跟莲夫人,一定一个都跑不了!
  天哪!天哪!
  可许三娘总归还是反应了过来,赶紧叫来外面的几个丫鬟,一边自己动手把靳了了抱了过来放到一边让她歪着,一边忙忙的就把韩尚那件脏污的袍子给解开脱了下来。
  许三娘动作之麻利,几乎让人叹为观止,韩尚尚未怎么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上就已经没了脏污的袍子,连鞋子都已经换了一双干净的便鞋。
  两个老妈子已经拿了柴火灰将地上的赃物盖上,然后用篾扫帚扫的干干净净。接着两个丫鬟就端了清水过来,将地清洗了三遍,又用布巾抹的干净。
  全部处理完毕,也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等到地上干干净净了,韩尚方才反应过来。
  许三娘跪在了地上:“殿下恕罪,妾身未将莲夫人教导好,才会让她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韩尚却轻笑了一下:“算了,没什么事的。小王要多谢今晚了了喝醉了,不然,我尚意识不到,原来这才是我喜欢的那个靳了了。你永远都猜想不到,她下一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当然,也猜想不到,她什么时候会把你弄的一声狼狈。”
  许三娘战战兢兢的跪着,却诧异的听出韩尚的声音里真的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
  “三娘,你起来吧。不用紧张。这也不是你的错。会这样肆无忌惮的人,才是靳了了嘛。哈哈。”韩尚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许三娘紧张的从地上爬起来,见外头已经送来了韩尚的新袍子,赶紧接过来,自己动手给他穿上。
  “三娘,待会儿,还是想法子让她把醒酒汤喝下去,不然明早起来,她一准要找大夫来瞧了。这大过年的,还是别太惊动了。”
  “是,妾身知道了。”许三娘赶紧应了。
  “行了,你们给她洗洗,收拾收拾让她睡吧。小王就先回去了。”韩尚换上了干净衣衫,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许三娘和几个丫鬟、老妈子赶紧跪下送他。
  韩尚走到屋子门口,忽又停下脚步,回头说:“对了,三娘。”
  “妾身在。”
  “今晚的事就别告诉她了,没得吓着她。”
  “是。妾身知道了。”
  许三娘看着韩尚走远,良久才能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看了看歪在软榻上睡的兀自香甜的靳了了,回想一下方才的情形,无奈的笑了。


39.上元灯节又重逢

  第二日一早,许三娘轻手轻脚地去房里叫醒了靳了了,然后趁她还没睡醒、尚自迷迷糊糊的时候,把一大碗醒酒汤硬给她灌了下去。
  过了半个时辰,空着肚子的靳了了在醒酒汤的作用下开始清醒了过来,然后在丫鬟的帮助下开始沐浴更衣。
  因为初一的一大清早,靳了了她们这些王府的姬妾,都需要去给韩尚和侧妃拜年请安。
  这一回,靳了了倒是头一个到的。许三娘告诉她,这种时候迟到肯定不好,再说昨日已经抢过风头了,现在收敛低调才是正道。
  韩尚一夜未睡,天尚未亮时就已经跟一班皇族子孙一起去宫里给皇上、皇后和自己的母妃们请安。
  这时候回到家里,他尚未换下进宫时穿的衣裳,正跟陪他同去宫中请安的林淑妃说着话儿。
  靳了了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正装的韩尚,不由多看了两眼。只见他头发梳的纹丝不乱,用一顶华丽的金冠束在头顶。
  身上是一件浅褚色绣金线的长袍,腰间一根华贵的白玉带,脚上蹬着黑色皂靴。看起来整个人显得英武不凡,将他一身偏柔的秀美冲淡了许多。
  见到靳了了进去,韩尚撇下林淑妃朝靳了了走过去:“酒可醒了么?”
  靳了了脸一红,没说话。
  韩尚却笑着伸手托着她下巴让她的面孔朝上仰去,见她面上微红,就说:“待会儿回去了就好好歇着,左右这几日都没你们什么事。”
  拜年请安过后,韩尚让所有人同他一起用早膳,靳了了跟林淑妃分别坐在他左右。
  靳了了因为宿醉的关系,胃口不好,所以只喝了几口鸡汤,其他也没吃下什么。那梅姬出言挑衅讥讽,她心思单纯,倒是一点也没听出来,反倒是冲着梅姬微笑了一下,却叫梅姬闹了个好大没趣。
  用过早膳回去,靳了了一整个正月里要做的事就基本没有了。
  韩尚每日里忙着接受王公贵族、朝中大臣们的拜年,林淑妃则负责接待女眷。至于她们几个姬妾,一般是不会在这种场合下出现的。
  韩尚每晚都会跟一大帮人喝酒至深夜,于是一次也没来这里过夜过。许三娘见靳了了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也只好一笑而过。
  虽然不用出去跟别人接触,可是靳了了每日里还是很忙。许三娘现在手把手的在教她王府里的礼仪和规矩,另外还让她多准备了几首小曲儿,以便韩尚日后要听。
  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靳了了早上吃过一大碗花生芝麻红豆馅儿的大汤团,正陪着许三娘挑花样子呢,韩尚过来了。
  她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韩尚没等她一个礼行完,就拉起她说:“了了,我好一阵子没来了,你近来过的可好么?”
  靳了了微笑:“好着呢,三娘每天都教我很多东西,还说过了年,要教我绣花呢,你看你看,她拿了好多花样子出来。”
  韩尚笑着看了一下靳了了递过来的花样子,又说:“今儿是上元节,就别学什么规矩了,小王放你一天休息,晚上还带你出去看花灯。”
  靳了了眼睛一亮:“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靳了了高兴地不行,差点要蹦起来,可以想到许三娘的教导,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两只手小幅度的乱舞个不停。
  她以前在家的时候,年年上元节,她娘都会跟隔壁的婶子一家一起,带着她跟阿宝阿贝,去镇上头看花灯呢。
  要是遇上那年手头不紧,他们每人手里都能买一个小花灯呢。
  韩尚见她高兴,也笑:“想蹦就蹦呗,反正现在又没别人在场。”
  “可是……”
  “小王准了,以后只要没有其他人在场,我准你没大没小,没规矩。”
  靳了了果真跳了起来,一张小脸兴奋地有些发红:“真的吗?”
  韩尚拧了她的鼻子一下:“当然是真的。”
  靳了了兴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地,睁大眼睛问他:“为什么呢?”
  “要是靳了了变成一个规规矩矩的花瓶儿了,那可就无趣的很了。”
  靳了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哦”了一声。
  “小王准你没规矩,你这小羊儿还不好好谢谢小王?”韩尚的一双桃花眼往上挑了挑。
  靳了了双手一揖,正要行礼谢他,却被韩尚右手一拉,左手圈住她纤细的腰肢,身子往下一低,就结结实实的衔住了她的两瓣红唇。
  靳了了没想到谢礼居然是这个,愣了好一会儿,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脸孔居然开始作烧。
  许三娘早就带着丫鬟老妈子们退了出去,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人,韩尚亲着亲着,就把个晕头转向的靳了了抱进了里间,轻轻扔在了床上。
  靳了了这时已经明白过来韩尚要做什么,不过她倒是不怎么慌乱,也不会再甩手扔给他一个巴掌了。
  “殿下,我……”趁着韩尚解开了她的衣裳,正在亲吻她的脖颈锁骨,她轻声开口。
  韩尚正意乱情迷,基本没空理她,只是漫不经心的回她:“做什么?小羊儿?”
  靳了了这一回的声音更加清晰了:“殿下,我身上,还没干净。”
  韩尚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了靳了了一眼,伸手往她裙子里探了一把,果真摸到些鼓鼓囊囊的东西,立刻悻悻的坐起身来。
  “每次都这么不凑巧。”他一脸的不甘心,忽然转身在靳了了脸上狠狠地拧了一把:“你这个小羊儿,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靳了了疼的眼泪珠子都要滚下来了,一张小嘴扁的老高:“三娘,三娘都跟我说,她在门口挂了红布条的,是,是你自己没看见,你,你还怪我……”
  韩尚使劲回头想了想,好像进来的时候还真是看见一块红布条了,只好拉下脸来,又去哄她:“是小王的错,是小王的错,晚上,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别撅嘴了,嗯?”
  靳了了还能说什么呢?
  她自是不会跟韩尚顶嘴的,于是两人和好,她陪着韩尚到外间软榻上坐着喝茶吃点心,顺带唱支小曲给他解闷。
  过了晌午,韩尚派人给她送了口信来,说是叫她盛装打扮,申时派人来接她。
  许三娘知道韩尚晚上要带着靳了了先去赴宴,然后再跟那帮从小一起长大的贵族子弟们一起去赏花灯,于是加倍花了心思帮靳了了打扮。
  仍是按照惯例的,先叫厨下送了一堆吃食过来,靳了了饱饱的吃了一顿,末了还意犹未尽的说今天的香酥鸡做的很香。
  沐浴更衣过后,许三娘一边帮靳了了梳头,一边说:“莲夫人晚上要去见殿下的一些熟人。”
  “都是什么熟人?”
  “都是跟殿下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跟皇族沾亲带故的。”
  “带我去做什么?”
  “我前日听殿下身前的小硕子说,上回德光王的世子过来吃饭,直嚷着要见殿下新来的美妾。我听说殿下答应了上元节这天,把你带出去给他们见见的。”
  “哦。”靳了了虽然不明白她有什么好见的,但还是应了。
  “莲夫人要谨记,说不上来话的时候,不用勉强去说,笑笑就行了。”
  “还会有说不上来话的时候么?”
  “那帮公子哥们都是些纨绔子弟,莲夫人性格淳朴,怕是应付不来的。不过也不打紧,你只要一直跟在殿下身边,不管别人问你什么,跟你说些什么,你一旦觉得不好回答了,你就笑。这样一来,别人一定不会再为难你了。”
  “咯咯。笑,有这么管用么?”
  许三娘现在跟靳了了很是亲近,伸手轻轻拍了怕她的一张小脸,也笑着说:“当然了。不是有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更何况,莲夫人笑的这么好看,那帮人只怕早就瞧得傻了,哪还会故意为难你呢?”
  “咯咯。”靳了了又是笑。
  许三娘今天给靳了了选了一套大红色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红的,很紧的很贴身的红色夹袄把她的身段裹得严严实实,外罩大红色柔纱衣。
  头发只用一根羊脂玉的簪子束起一缕,其余的都随意披散在脑后,柔柔的像一把乌黑发亮的绸缎。
  脸上也难得的给她画了浓妆,额头上贴了一朵莲花形状的红色花钿,手指甲也用特制的花油染得通红。
  许三娘说,靳了了今日出去的身份是美姬,最要紧就是妖娆魅惑,其他的庄重什么的,一概都不需要。
  靳了了对着镜子照了照,里头那个人有些不太像她,倒像是她曾经看过的美人图上的女子。
  “莲夫人的个头好像又长了些呢。”许三娘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轻声说。
  “是吗?”靳了了对着镜子使劲看了看。
  “应该是的,我瞧您那条裤子好像短了些。不过呀,莲夫人再长个寸许也就够了,女子太高了也不好看呢。”
  两个人一面说着话,韩尚派来的轿子就已经到了莲居的门口,许三娘扶着靳了了上了轿,然后自己也跟着去了。
  屋子里的丫鬟都不算特别机灵,还是她自己跟去放心一些。
  无一时,到了王府门口,靳了了他们下轿乘车,韩尚看了看靳了了的装扮,很满意的点点头。
  他自己也换了一身衣裳,却是靳了了头一回看他穿黑色。虽是黑色,却并不素净,整件衣裳以金线滚边,并绣以大团大朵的牡丹花,给韩尚一穿,倒颇有几分妖气。
  街上到处都是人,临近黄昏,大街小巷里都已经挂出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到处都亮闪闪的。
  马车行至河边停下,韩尚拉着靳了了下车,却见河边停了一艘巨大的三层高的楼船,船上灯火通明,各式花灯交织着挂在甲板之上,映衬着波光粼粼的河水,靳了了直接看花了眼。
  “如何?”韩尚低头问她。
  “我们要上这艘船么?”
  “正是。”
  话音刚落,就见船上几人走上甲板:“六殿下!还不上来?”
  韩尚哈哈大笑:“你们几个小子,居然到的这么早!”
  他一说完,就伸手搂住靳了了的腰肢,两脚轻轻一蹬,身子就跃上了半空,靳了了还未来得及张口尖叫,韩尚就已经带着她稳稳地在甲板上站住了。
  “六殿下好俊的功夫,快点让咱们瞧瞧你新纳的美人儿,有你功夫俊俏没?”其中一个穿绿袍子的年轻公子凑了过来。
  韩尚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敏之你再着急也没用,美人儿可是小王的人。”
  “哈哈,我能够一饱眼福,也是一桩美差嘛!”这绿袍公子就是许三娘口中所说的德光王的世子季敏之,他也是今日的东家,特意花钱包下了整艘船,请了一大帮朋友来喝酒赏灯。
  季敏之的绿色袍子极为华丽,做工又非常精致,靳了了乍眼一瞧还以为是件女人的衣裳呢。
  可惜季敏之人却生得武相,脸上的五官线条突出,两条很浓的眉毛,眼窝深陷,皮肤微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依红偎翠的富家公子哥,倒像是个护卫。
  季敏之曾经是韩尚的陪读郎君,两人小时候都特别顽皮,把个皇家书院搅的天翻地覆,因此两人的关系最是亲密,说话也向来没什么分寸。
  靳了了见这季敏之直直的朝自己看来,目光热烈无比,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垂了头紧挨着韩尚。
  韩尚见状赶紧把她搂的更紧些:“了了莫怕,敏之是这京城了首屈一指的泼皮户,你对他不用客气,要是觉得他厌烦,咱们就把他踢下船去,自个儿快活就好。”
  季敏之显是跟韩尚开惯了玩笑,他一面笑着,一面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说:“对了,今日五殿下也会前来。”
  韩尚略微吃惊:“五哥也来?他不是一向不喜欢热闹的吗?”
  “亏你还是五殿下的亲弟弟呢,连五殿下最近常常出现都不知道?”
  “是么,五哥的身体可大好了么?前年受伤以来,他就很少出来喝酒了,连宫里也很少去的。”韩尚说。
  “哦,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五殿下到了呢。”
  韩尚一听,赶紧带着靳了了转过身去,却见岸上又停下了一辆华贵的马车,当先下来的一人,绛红色袍子,中等个头,消瘦苍白,眉眼间与韩尚颇为相似,只是没他那么顾盼生姿。
  韩尚轻声对靳了了说:“这是我五哥。”
  然后就朝那人一揖:“五哥!”
  靳了了点点头,刚要跟着韩尚对五皇子行礼,却见马车上又跟着下来了一人,天青色的长袍,黑色的发带,一头青丝在身后随着微风缓缓飘拂。
  靳了了呼吸一窒,赶紧又看了一眼,只见那人身型修长,玉树临风,一张俊美无俦的玉色面庞,双目深邃黑亮,只是眉间像是含着浓的化不开的忧愁一般,紧紧地皱着。
  靳了了的眼眶开始发热,喉咙里也堵了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紧得手指都变形发白了,她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喊着:“夫君。”


40.落水

  那贾尤振像是听到了靳了了心中的呼喊一般,冷不丁的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的射到了船上,一眼就看见打扮得娇艳欲滴的靳了了,站在韩尚的身侧,心里登时就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似地,疼的他眉头皱的更紧。
  韩尚也已经看到了贾尤振,面上微露惊异,不知道自己的五哥怎么会跟贾尤振在一起了。
  那五皇子看到船上站着的韩尚,脸上绽开一个虚弱的笑容:“六弟,你早到了。”
  韩尚大笑:“若是早知道五哥也来,我一定先去五哥府上接您,跟您一块儿来。”
  五皇子被一个侍从扶着手上得船来,贾尤振也沉默的跟在他身后。
  五皇子韩旭比这韩尚不过早了一月出生,但韩尚受宠,他却不怎么受到皇上的喜爱。
  韩尚的母妃是皇贵妃,而韩旭的母妃不过是宫中一个小小的嫔。直到生下韩旭之后,他母亲才被皇上封为了皇贵嫔。
  这韩旭从小就生的比一众兄弟要瘦弱,也不怎么喜欢出来见人,娶妻后出宫建府居住,也挑了一个清静少人之处。
  不过韩旭为人谦和,性子温良,从小有什么都会让着韩尚,因此韩尚对这个哥哥倒是真心敬重的。
  只是韩尚喜欢热闹,平常很少回京,就算是回来了,也大多是在摆酒设宴,要不就是去西山行猎,忙的不亦乐乎,兄弟二人也很少见上一面。就连除夕晚上的宫宴,两人也只是略作寒暄。
  一时船上的众人都向五皇子行礼,那五皇子笑着说“免礼”,接着就把贾尤振往众人面前一推,特别介绍说:“这位贾公子,是通政司贾斌大人家的公子,前次我在万记古玩与他偶遇,居然一见如故,因此今日特别强他陪我一同前来,也好多识几个人。”
  贾尤振等他说完,就已先向韩尚行礼,接着向船上诸位王公子弟们一一认了。
  那季敏之知道韩尚手里这个新妾室,就是来自贾家,方才见了靳了了,还惊叹于为何乡野之地也有这般绝色女子,现在见了贾尤振这般人物,心中喟然不止,连说“怪道是,怪道是。”
  韩尚见贾尤振只穿着一身清雅服色,身上也没有任何华贵之物,却有将众人都比下去的势头,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拉过了靳了了的手来:“了了,还不见过我五哥。”
  靳了了不是特别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但还是乖巧的按照规矩行礼:“见过五殿下。”
  韩旭微笑着说:“六弟又有了新的美姬了。”
  “五哥瞧瞧,觉得还行么?”
  “今次的这位夫人,看起来温婉可人,虽身着艳装,却清丽难挡,实在是难得。”
  韩尚又是哈哈大笑:“我就说过五哥好眼光了,了了真是应了五哥的那句话,清丽难挡。我赐她‘莲姬’之名,五哥看可还恰当么?”
  韩旭点点头说:“果真是人如其名。不知六弟是从何处觅得这么一位佳人的?”
  韩尚看了一眼韩旭身后的贾尤振,有些得意的说:“实不相瞒,我这位莲姬,可是贾公子送上的。”
  韩旭微微有些吃惊,转头迅速看了一眼贾尤振的脸色,见他面无异色,又笑着说:“没想到贾公子也有赏花的爱好,呵呵,我们都在甲板上站了许久了,不知何时开船呢?”
  那季敏之知道韩旭只在找借口岔开话题,他为人倒还机敏,于是赶紧说:“请两位殿下上三楼去,酒菜和美人都已经备好了,我吩咐人即刻就开船。”
  韩尚笑着跟韩旭携手走进船舱,靳了了就被落在了后头,一直站在很后头的许三娘见靳了了一副想要跟贾尤振说话的样子,赶紧插空走了过去,伸手扶住靳了了的胳膊:“莲夫人,我扶您上去吧。”
  靳了了眼光不舍的从贾尤振身上挪开,心中早就发出了很多个疑问:他还好么?他跟他爹现在都没事了,为什么看起来却更加不开心了呢?
  贾尤振这时跟着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走过靳了了身边,眼神从靳了了身上很快的飘了过去,就像是没看见她一样。
  靳了了心里猛然一揪,疼的她半晌都缓不过来气。
  许三娘等那些公子们都上去了以后,她才扶着靳了了的手轻轻的说:“莲夫人请自重,您现在的主子是殿下,千万不可做出任何有损殿下颜面之事。特别是那贾公子,您可千万别朝他那看,也绝对不能跟他说话。”
  靳了了没精打采的应了,被许三娘扶上三楼,只见灯火通明,当中一只巨大的圆桌,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和各种美酒。
  旁边一处稍高的地方,摆着一些乐器,几个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女子婷婷站在一旁。
  那季敏之得意的说:“这秦家班平日可是千金难请,今日我打着两位殿下的旗号,才能请动这五朵金花。要说起来,咱们可都是沾了两位殿下的光呢。”
  众人齐笑,依次按照分位坐下。自然是以韩旭为主位,韩尚带着靳了了坐在他的身旁,另一边则是贾尤振。
  他虽没有分位,可他是韩旭的客人,因此也挨着他坐了。
  一时几个美婢上来斟酒,众人都大赞美酒香醇,独靳了了闻不惯那个酒味儿,鼻子有些微皱。
  韩尚知道她不饮酒,也害怕她趁醉撒欢儿,于是就没让她喝,只是跟众人推杯换盏,酒桌上说着各种玩笑话,等到酒过三巡,更是连荤段子都开了出来。
  那五朵金花,一边演奏,一边面露羞怯。靳了了却是半懂不懂,再说她心思也不在这上头,只是一直低了头,剥着面前一堆干果解闷。
  那季敏之见靳了了一直低头不语,就端了杯子对韩尚说:“六殿下,您的小美人儿今晚到现在还没说过话呢。这么美酒美景的,美人却不说话,岂不好生无趣?”
  韩尚虽然知道靳了了没见过这种场面,也知道她应付不来,可是既然好兄弟都这么说了,他面上笑着说是他们粗言粗语的吓着了美人,可暗地里却叫靳了了端了杯子去给众人敬酒。
  靳了了不敢不听他的,只好端了杯子,刚要敬酒,却听那五朵金花说要献曲,众人都停下说话,安心听那领头一人唱曲儿。
  靳了了被救了一次,于是心生感激,也出神的看向那献技的女子。只见她一身软绸衫子,身型婀娜,容貌显是五人中之首。
  她站在一架瑶琴之侧,先是冲着众人道了一个万福,接着幽幽开口,唱了一曲《杏花天影》。
  她的声音偏于柔美,其中混杂了少许鼻音,听在耳朵里端的是酥软撩人,唱的满室春意。众人都随着音律之声,摇头晃脑。
  一曲终了,众人喝彩不已。季敏之大声道:“不愧是京城第一歌姬,这唱的就是不同凡响。”
  其他人也都交口称赞,只有韩尚一人抿嘴喝酒,不发一言。
  季敏之奇道:“六殿下这是怎了?平日里,你一定是第一个出来打赏的,今天怎么不吱声了?莫不是脑中羞涩了吧。不要紧不要紧,小的这里还有些银两,倒是可以借给六殿下一用的。”
  “不是小王不打赏,只是听方才所唱,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六殿下说话可是越来越托大了。你家有个京城第一琴技,那是路人皆知的。不过要是说到这唱曲儿嘛,我看还是秦大姑娘的,为京城之首。”
  “不如我跟敏之打个赌,我家了了唱的,就比这位秦大姑娘唱的,好上十倍。”
  季敏之狐疑的看向靳了了:“赌就赌!”
  韩尚哈哈大笑:“还有谁要赌的,一起上银子,百两以下就不用掏了。”
  季敏之一下押了五百两的银票,还问韩旭:“五殿下赌谁赢?”
  韩旭笑的很轻柔,从怀里摸出一百两,说:“我赌六弟会赢。”
  韩尚哈哈大笑,敬了韩旭一杯酒:“还是五哥够意思,来,我敬您一杯。”
  喝下那杯酒之后,靳了了就被众人拱到前头,要她也唱。
  那几个弹奏乐器的姑娘问她:“要唱什么曲儿?”
  靳了了想了想说:“就唱方才的《杏花天影》。”
  那唱曲儿的秦大姑娘说:“这位夫人可想清楚了?这《杏花天影》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我看夫人还是另挑一曲算了。”
  靳了了冲她笑了一下:“我就唱这个。”
  其实她还没学会几首曲子,也就这《杏花天影》唱的熟些。
  于是琴声响起,靳了了目光朝着窗弦之外,看着满河交织来往的花船,娓娓唱道:“丙午之冬,发沔口。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
  从她唱第一句开始,众人就显是一惊,只有韩尚一人得意洋洋的举着一只酒杯,朝季敏之使眼色,似乎是在说:你可是输定了!
  “满汀芳草不成归,日幕,更移舟、向甚处?满汀芳草不成归,日幕,更移舟、向甚处?”
  待靳了了绕着转音,将最后一句重复唱了两遍,一曲完结,众人就像她头一回在王府家宴上唱曲儿那样,鸦雀无声。
  韩尚得意的说:“众位觉得如何?”
  满桌人这才醒过神来,季敏之不敢相信的盯着靳了了使劲的看:“这,这,这真是……”
  韩旭笑着朝韩尚说:“六弟这位夫人,真是天生一把妙音,得闻此曲,只怕我们要三月不知肉味了。哈哈哈哈……”
  韩尚得意的把桌上众人押下的钱一分为二,一半给了韩旭,另一半又扔给了季敏之:“今儿小王高兴,算我请的。”
  季敏之他拿过钱来,说:“那我就借花献佛,将这钱打赏给众位秦家班的姑娘了。“
  那五位姑娘接了赏钱,面上却没什么喜色。要知道秦家班就是靠秦大姑娘的一把歌喉才闯出的名堂。
  现在六殿下随便一个姬妾,就将秦大姑娘完全比了下去,这以后,怕是要身价大跌了。因此人人都笑不出来,却又不能不笑,只好强装了笑脸。
  靳了了回到韩尚身边,众人都对她交口称赞,她却偷偷往贾尤振那里瞧去,只见他面色如常,根本就没朝她看一眼。
  靳了了心里又是一暗,只觉得再多的称赞声,也不能让她高兴一点。
  过了一会儿,季敏之请众人都去甲板之上猜灯谜。靳了了要去净手,就带了许三娘,往二楼一处走去。
  净手出来,许三娘一边夸她越来越出色,一边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裳,拐个弯,正要下楼,却跟迎面上来的贾尤振打了个照脸。
  靳了了早就忍不住,脱口就出:“夫君!”
  贾尤振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连靳了了都看出他藏在天青袍子下的双手有些微颤,可是脸上却端端正正的,还低身行礼:“莲夫人怕是认错人了,在下贾尤振,并非六殿下。”
  “吧嗒。”靳了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眼泪珠子忽得一下就滚了下去。
  贾尤振看见一大颗水珠溅落在身前的地板上,心中一惊,忍不住抬头一看,却见靳了了哀伤的看着他,就跟从前受了委屈之时,不说话也不发出声音,就那么无声的任眼泪一颗一颗的滚下来。
  贾尤振心里刀割一般的疼痛,恨不得一把将她搂过去,轻声哄她,再擦掉她的眼泪,可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不能够啊,他不能的!
  靳了了,已经是六殿下的妾室了!
  还是他贾尤振亲手送出去的!
  许三娘将两人的神情都看在了眼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贾尤振点点头,把靳了了扶走了。
  许三娘手脚麻利的帮靳了了擦干眼泪,然后找了丫鬟要了水,给靳了了重新洗了脸,上了妆,才敢将她带回韩尚身边。
  韩尚正在跟韩旭说着什么,不时哈哈大笑,显是兴致极高。见到靳了了走过去,他伸手拉过她:“了了,快来看看这个灯谜。”
  靳了了情绪尚未缓过来,没有说话。
  韩尚刚想发问,许三娘却轻轻走过去,对他说:“殿下,莲夫人像是有些晕船。”
  “是吗?快给小王瞧瞧。”韩尚捏了捏靳了了的脸颊,见她确实是神色委顿,于是就说:“三娘,你扶了了去喝点热茶什么的。这甲板上风大,吹了风只怕更是不好。”
  靳了了行礼道谢,然后就跟着许三娘往后舱走去。
  许三娘趁着船上的侍从去仓房里点灯布置的空当,拉着靳了了说:“莲夫人,待会儿我会点些安神的香,您可千万调整好了,别让殿下看出端倪来,不然,我们两个,都会遭罚的。”
  靳了了没精打采的点点头,轻声说:“三娘,我想看看风景。”
  许三娘无法,只好跟着她往船尾走去,准备倚着船尾的栏杆,看看沿河的五颜六色的花灯。
  可谁知刚走到船尾,却听见一阵巨响,伴随着巨响的,是船身剧烈的晃动。
  许三娘只见身边一个红色的影子一晃,然后“噗通”一声,她心里一惊,听到船头处传来大声的喝骂:“你们怎么开船的?我们这么大的船,你们就这么撞上来了啊!”
  她慌得手足无措,知道是跟别的花船撞上了,愣了片刻之后,她扯开喉咙叫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莲夫人落水了!”
  韩尚他们在船头具是一愣,他抬脚就往船尾赶来:“在哪里掉下去的?船上的水手呢?快点儿!快点儿!赶紧下去救人啊!”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天青色的人影从二楼飞过,“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