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姑苏城里名声最响亮的酒馆,非“兰芝楼”莫属,高官政要、名流雅士,总要在初雪时分登楼饮一杯暖酒,去去寒意,也顺道赏一赏红灯映落雪的美景。
自金陵城而来的步关之,漫不轻心地摇晃着手中温温的美酒,一只眼落在楼外的白雪里,任满座为他而来的朋友畅饮。阔论,心绪飞得老远。
耳边的鼓噪声,分步关之冷硬的脸庞更显不耐,他本就不想来这儿赴什么飞雪宴,打算将自家各分店过冬的货品买齐,并把帐款收完之后,就直接受船扬帆返回金陵城,不巧却因这场飞雪而耽搁了,说是快则今晚,慢则得等至明晨才能出发。
他举杯走近木雕的窗沿,企图在灯热酒暖的气氛里,呼吸外头冷冽的空气来越走满胸的烦闷,楼下一只灯箱在霜白的雪地里格外耀眼,令他挑眉俯首细看。
一名自身子裹着厚实防冻大衣的老人,手执着红灯笼,张大了嘴,似乎对跪在他身边的女子吼些什么,但按内的人声鼎沸使他听不清楚,他不得不上前侧向窗栏。
虽说没能将那老人的话声听得更仔细,但他却在楼下的烛火中看见了那名跪地的女子。
点点雪花打落在一身素在单薄的女子身上,她的一身雪白,使步关之分不清她是人还是雪中的幻影,楼高的距离令他看不清长相,索性抛下一桌酣然欲醉的宾客,下楼至楼前一睹究竟,以满足他的好高心。
当步关之在楼下找着了靠楼前的席位坐下后,他才发现,那名女子的衣裳单薄得似是夏衣,令她在天寒地冻中瑟瑟地打颤,一只纤细的手被冻红得放在双膝上。
他不禁侧首,细看那双手的主人,那名女子冰雪般剔透的面容,柔顺的黛眉,灯火下乌亮的发丝、清澈似水的眼眸,在灯火下尽收眼底,他有些怔忡——她那小小的脸庞清丽似水。
当跪在地上的女子抬首,远远地望向他时,步关之隐约地看见了她眼眶中的泪水。
刹那间,他仿佛在她眼中见着了一道水流朝他滚滚而来,湍急地冲向他,令他载浮载沉无法动弹,周遭嘈杂沸腾的人声,在他耳际被那涌来的水流冲走了,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许久不曾聆听过的心跳声。
心房的烽动犹未缓下,垂跪在地的素衣女子眼睫已缓缓垂下,两颗晶莹珠泪垂落至地面的积雪里消失无踪,一瞬间,在他眼前的水流纷纷散去,眼底只剩了远处那名似水做的女人。
他恍格地忆起,许久以前有人曾告诉他,女人是水做的。
他不由得记起另一个也似水做的女人,但那个女人是他生命里的一股急流,将他的心蚀得坑坑洞洞,怎么也抚不平,补不全,议他的胸中留下一个好大的伤口,日日夜夜抚心时仍会疼痛,使他怨怒难平,恨意难消。
步关之一言不发地紧盯着那名女子,她除了脸庞上偶尔落下几颗、目珠外,在身旁的老人的吼叫下,脸上并无特别的神情,像一朵褪尽颜色的花朵,静静地承受漫无霜雪的侵袭。
在楼上遍寻步关之不着的宋尔,找至楼下时,才发现他的大财主步关之正愣愣地坐在旁边的席上,目不转睛地直望门外。
深怕步关之会受了风寒,宋尔忙不迭地劝他上楼,“步爷,怎么坐这儿?上楼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步关之朝他摆摆手,眼神仍是在外头那名女子的身上打转,请不动人的宋尔也只好在一旁落坐。
当步关之听见楼外那名老人的口中似在漫为着某些不雅的话语时,兴致忽地上来。
他指着外头的一男一女转首问向宋尔。
“门外发生什么事?”
“幄,那是晴老头要卖女。”宋尔探头看之会儿。鄙夷地翻起白眼,口气充满不屑。
“为何要卖女?”步关之懒懒地把玩着十指问。
宋尔长叹了一口气,“您有所不知,那个晴老头好赌出了名,偏偏赌运差赌输了家产,不但宅子被封了,老大不中用的也没法谋份工作,还不出赌偿就押着闺女要卖去青楼拔银两,听闻他要卖女不是天两天的事了,只是没想到他会批这种大寒天押着闺女出来。”
步关之听了之后又回首看那名跪地的女子,见她冻红的只手渐显青紫,身子也打顾得厉害,可是无论那自老人怎么吼骂,她就是长跪在雪地上不起。
“可惜了,一个白白净净的黄花闺女。”看着外头如花似玉的姑娘,宋尔又是一声声长叹。
步关之忽然自席上站起,眼袖深奥难测地疾步走向外头。
“步爷?”宋尔不解地看步关之一步步踱向门边,在步关之就要走出门外时,他慌忙地扔下酒杯也跟着出去。
骂得几乎快倒嗓的晴脱,对跪在地上动也不肯动的女儿,气得七窍生烟,也不顾是否在大庭广众下因此出粮,终于撩起了厚厚的棉衣,不留情地狠推女儿一把。
被寒意冻得快没知觉的晴丝,没防备亲爹会有此举,身子硬是在力退下倒向覆雪的泥地,神智在接触到冰雪真实的冷意时稍稍回转,冻醒了她,也冻凉了她的一颗心,她吃力地撑起身子,紧咬着牙关再度在亲爹面前跪好以明心迹。
已经数不清这种日子有多久了,晴丝对充耳的骂声感到麻痹,心意却更坚定,为了家中清寒的日子,她可以忍受委屈,她可以逆来顺受,她可以为人缝衣裁裳,零工一件一件的做,供她的亲爹有银两再上睹扬赌上~把,但她就是不能容许出卖自己的身子,好让亲爹再度过着豪赌奢靡的日子,她的青春都已奉献在赌债之中了,她的人生不能如此,至少要保住所剩无几的自己。
“你去不去?”暗睨的吼声再一次地在她耳畔响起。
晴丝不言语,依然垂首如故。
“哑了?”暗肥又推了推她,她还是一迳地跪着,使得暗睨大火,一把揪起她的臂膀,“我已和王婆议好了价,今晚我非拿到那笔款予赎债不可。”
晴丝长跪不愿起,感觉薄薄的衣神被扯下了一大截,她抬起僵了的手指拾起地上的衣袖,为自己暴露在外的肌肤盖上,但在晴睨的拉扯之间,破碎的衣袖又被挥走并再被撕下整片袖子,她只好抱紧自己的双臂,将头垂得更低。
“起来,给我起来!”晴睨怎么拉也拉不动,气炸地跺脚,沙哑的嗓门更加拉大。
没有衣袖的遮掩,晴丝也不觉得手臂会特别冷,她抚着自己早已冻得没知觉的手臂,格然觉得倦怠不已,排山倒海的睡意跟随而来,令她再也无法支持,身于忍不住向前倾倒,无声地扑倒在雪地里。
“贱人……”肝火正旺的晴睨拉着她的发揪起她,恶声地逼向她的脸庞,“老子就是别了你的手脚也要拐你拿去换!”
睛丝勉强地睁开眼,缓缓地朝他摇摇头,双眼又不听话地想闭上。
“你找死……”晴睨扬起的手正要刮至她的脸庞,一双有力的手掌却紧紧扯住了他。
晴眼回头正要对坏他事的人开骂,出手制止的步关之举手一甩,将晴睨甩至雪地。
看了看眼眸微张的晴丝一会儿后,二话不说地解下身上的大企,轻巧地覆在她身上。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浑身冰冷的晴丝极为不适,冻僵的每一寸肌肤有如遭蚁啃咬,又麻又痛的适应体温回升,她疼痛难忍的泪直直地从她眼眶坠下,让一旁的步关之不悦地蹩紧双眉。
“开个价。”步关之边看着晴丝,边心不在焉地对一身火气的晴睨开口。
“什……什么?”正想破口大骂的睛睨愣了一下。
“她值多少?”步关之在打量完地上的女人后,转身环着胸问这个要卖女儿的老人,决心在姑苏城再做一笔买卖。
“公子,你要买?”晴睨看他气宇轩昂的模样,不似平日在酒馆中见过的富家分子,也不像尺个腰缠万贯的富商。
“我买。
“你买得起吗?”晴睨撇着嘴间,势利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身。
“这些够不够?”步关之自油中随手抽出一张万两银票,拿至晴睨的面前。
“晴老头,你可别不识好歹,这位步爷乃是金陵城的紫冠商人步关之。”跟在一旁的宋尔,忍不住对这个不识富中首富的晴脱开口,要他别狗眼看人低。
“紫冠商人?”本环看不清银票上写了多少数目的晴睨,在听见那个响遍大江南北的名号之后,眼睛亮了起来,忙不迭地握住眼前的银票,一遍又一遍地读着。
“够不够?”专注在买卖上的步关之有耐性地再问一次,“够‘…”晴睨的两眼早被银票上的数目给夺去了心神,两手紧握着银票,不住地对步关之点头。
“你最好点清楚。”步关之又淡淡地提醒他。
“点清了,小人再清楚不过。”晴睨频点头,作梦也想不到一个女儿能够卖到如此天价。
“如此一来,咱们的买卖是否银货两讫?
“是、是……”睛睨睁亮了眼虚声地应着,对这个出手万两的紫冠商人另有念头。
步关之一手指向晴丝,“既是银货两讫,往后她便是我的人,你父女自此互不相干。”
“那个……”贪念顿起的晴睨,还想再从步关之身上多捞点油水,但早已议好了价钱的步关之不疾不徐地打断他。
步关之眯细了眼,“别想再向我开第二回价,也休想将她从我手里要回再抬债。”
“当然、当然……”破识破的晴睨,只好点头称是,恨自己刚才怎么答应得那么快,早知道就从这个男人的身上再多捞一些。
“叫他马上离开我的视线。”步关之扬手对身后的宋尔吩咐,做完了买卖之后,他只想先看看他买了什么样的商品。
宋尔在步关之的指示下,赶紧听命地拉着晴服走开,深怕走得太慢会得罪了步关之,要是得罪了他,往后他们宋家就别想在姑苏做买卖了。
步关之在闲杂人等走后,徐徐地在晴丝的面前蹲下,将她困顿的身子自雪里扶起坐正,并帮她把身上的大衣裹紧,免得她冻过了头染上一场病。
“告诉我……”晴丝又难受又喘气地拨开他的双手,“你买我的理由?”
“你是我来姑苏顺道买的一件货物。”
货物?晴丝睁开眼看他,读完他漠然的表情之后,将身上他刚才为她穿好的大衣脱下并掷还给他,步关之无所谓地看着她的举动,表情依然没变。
“我是人,而你以货论之?”再度感受寒冷的晴丝身子抖了折,向他扬首。
步关之懒懒一笑,“人与货并无不同,只要有银两,便能买也能卖,就像你爹刚才将你卖给了我。”
“买我有何用处?”晴丝别过脸,不去看他商人般的脸庞,对他的话也觉得刺耳和心痛。
“私用。
晴丝含泪摇首,“这与我爹欲将我卖至青楼何异?”虽不知价格是否不同,但还不都是一样的下场?
“当然不同。”步关之只手转过她的脸庞,“你不需倚门卖笑,你将会有锦衣玉食的生活,或者,会有一段良缘度下半生。”
晴丝愈听愈觉得荒唐可笑,泪水不自觉地淌落面颊,她从小至今的生活只求温饱而已,如今被当成货品交易之后,这个男人要给她此生不敢有的奢望?
她挪开他的手奖得凄然,“蓬门之女,哪能有此际遇?”她不信,这世上哪有花了银两而不求任何东西的人?还说要给她不可能的生活,若是哄她,他的谎言也太不高明了。
“我就是你的际遇,因为我,你的一切将再也不同。”步关之双手捧住她的脸庞,逼她看向自己,字字铿锵的将话打进她的心底。
面对他炯炯的目光,晴丝怔住了,觉得他说的话好其实却又恍然若梦,令她在信与不信之间不停摇摆,“叫什么名字?”她顺着面庞滑下的泪水令步关之非常不悦,他收回碰触她的双掌,盯着她游移的眸子间。
她缓缓启口,“晴丝。”
情丝?
步关之眼底闪过一丝许然,为她的名、为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觉得她真像是一缕动人心弦的情丝。
他猛然甩着头,把莫名的感觉逐出脑海,听见脑中回响着一阵又一阵的警语,让他立刻清醒,将从见她第一眼起和刚刚产生的悸动全都排除在外。
“睛丝。”他拾起地上沾了雪花的大衣覆在她身上,语气冷淡地向她说明,“我会差人定期送些银两给你爹并看顾他,保证他在把身上银两挥霍光时不会饿死街头,今后你将不必为你爹的事忧心,只要你爹在世一日,我便会代你尽孝道一日,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一个心愿,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但唯一的条件是,这一生你得任我处置。”
“任你处置?”晴丝没有讶异,只是咬着唇,为他的话替自己感到忧伤。
“别担心我会苛待你,我不会随意安排一个不幸的人生给你,可是一旦我给,你就得还。”步关之在向她保证时,仍不改生意人本色地向她斤斤计较他该得的利益。
“你为我尽孝道就是要我报恩?”晴丝若有所情地问,心底也知道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可是他还的定义却冠冕堂皇,卖给了他,她将不必再为她爹的晚年操心,还可以得到一个新的生活,可是她失去的也更多。
步关之颇满意于她的聪颖,“对,你得照我的话来还我。”
晴丝的眼眸黯淡了下来,觉得他的话比雪夜的霜雪还冻人,而她却没有退身的余地,已被他买至他的掌心里,就像他所说的任他处置,毕竟给了她爹大把银子的人是他,将她在被卖至青楼之前救走的人也是他,不知为什么,积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在他面前,格外想夺门而出。
步关之以为她不语就是默许,他转头对早已办完事的宋尔道:“宋兄,通知我的手下备船,我要今夜起程回金陵。”
“今夜?”宋尔对他的此举吓了一跳,“可是,这天气…步爷,您多留两日再走也不迟。”这种寒夜不待在温暖的酒馆里,反而要赶回金陵?
“我说今夜起程。”步关之慢条斯理地再重复一回,命令的语气不容转园。
“是……”宋尔被他吓得咽了咽口水,赶紧去办他吩咐的事。
“起来,我们得走了。”步关之回头交代在雪地里已呆坐许久的晴丝后,自行先站起,却没见她也跟着站起。
“我站不起来……”晴丝按着早就不听使唤的双腿。每每一移动,就觉得双腿疼痛不堪,眼泪又一颗颗坠下。
看着她的眼泪,步关之恼火地一把将她抱起,在抱起她之后,他的眉头又不悦地锁紧,感觉到她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他又将她塞进怀里密密地环抱住她。
“你爹从没让你吃顿饭吗?”她轻得似棉絮,要不是会哭会发抖,他还以为她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他怀中的体温,让倦怠极了的晴丝忍不住闭上眼偎近他,恍恍惚惚地呢喃,“买了我,你悔不悔?”能被人称为紫冠商人的他,一定是个为人处世都很精明的富商,可是一个富甲天下的商人,买了她这没有好家世、没有丰腴身子,也不貌美似仙的她,到底值不值?
“不悔。”步关之毫不犹豫地回答,低首看她在快睡着时,眼角还流下一颗泪,于是他将她抱得更紧,“别让我再看见你的眼泪。”
连眼泪他也要限制?
恍惚欲睡的晴丝难过得在他的怀中睡着,滚落的泪珠悄悄滴落在他胸前。
被冬雪覆盖的紫冠府,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完一年的帐目,以及自大江南北捎来的货单后,偷空喘息了一会儿,在大雪天里窝在府内张罗打扫,准备度过一个丰收的暖冬。
“步爷回府了!”下人们在府外见着白家十来艘的商船泊岸之后,争相走告,把消息传送紫冠府的正宅大院。
大厅里两名男子听了家仆的传报之后,一个扬高了唇角,一个则是蹙紧眉心。
原本理首在帐册中的步千岁,在挑眉笑过一阵后,又将手上的算盘飞快地打个不停,把最后一本帐册整理完,然后把今年所有年关之前的自家各商号的帐册交给下人。
一把正事做完,步干岁就有闲情调侃起他那个离家数月,差点就来不及回来周年的大哥。
他扬着嘴角冷笑,“他还知道要回来?我还以为他收帐买货过了头,都忘了自个儿的家怎么回了。”
步千岁老早就对他大哥不满了,成天往外跑拓展生意,而他们这群被绑得死死的弟弟们,就得倒霉苦守在府里替他搞定永远都做不完的事。他以为大哥在姑苏城的哪处挖到新的大买卖了,才会离家特别久,准备在回来时再让他们这群弟弟子过年时刻忙得半死。
四个兄弟中年纪最小的步少堤老三的步千岁相去不远,只是他笑不出来,也没有心情笑,反而想着年关一定又很难过。
步少堤抚着额悠悠长叹,“大哥一回来;我又没得闲了,工作又要变得很多……”
他大哥只负责在外头做生意,接来之后的生意全是弟弟们在做,可是他二哥却把工作推给三哥,然后他这个还在冷笑的三哥一定又会把工作推到他这边来。
步千岁在小弟唉声叹气时,将手中的算盘准确地掷向最会杞人忧天的小弟,让他止住了叹息,伸手接住三不五时就会朝他飞来的暗器。
步千岁坏着胸,不客气地睨着只会叫苦连天的小弟。
“你的工作有我多吗?”工作多?有谁的工作比他多?整个紫冠府的生计全都操纵在他手上,紫冠府内财务或人事上的琐事都要他来张罗,他还不时要应付那些有往来商家或是贵客的登门拜访,日日他要处理的事加起来就有千百条那么多,他都没喊苦,他这个小弟在喊什么?
“我的也不少啊。”步少堤瘪着嘴闷闷地瞪着专门奴役他的三哥,然后又叹了口大气,“我好想也学二哥耍计偷懒,整日躺在倚云院里纳凉。”他们四兄弟就属排行老二的步熙然最闲了,啥事都不必做,只要躺在椅云院里专心装病就行了。
“你想让我的工作变得更多吗?”步千岁冷不防地重重敲他一拳,亮着拳头在他面前警告。
“我只是想想而已……”步少堤捂着被敲的脑袋,很怕这个长相斯文但骨子里却崇尚暴力的哥哥,又把他给拖去练武院里对打上三天三夜。
步千岁抚着下巴,“不过话说回来,你说得也有道理,改明儿个就换我来生重病不管帐。”生病的人多伟大啊,也许他也该生一场不知病因也治不好的怪病。
“连你也装?你想把所有的工作都推来我这儿啊?”步少提不安地看着这个满脑子心机的三哥。
步千岁邪邪地瞄他一眼,“不然我就把熙然骗大哥的事抖出去,我看他还能在倚云院里逍遥多久?”
“三哥,你别找二哥麻烦,万一他又使坏心眼怎么办?”步少提开始流起冷汗,很怕这两个哥哥又要斗起来。
“他的心眼还没我坏。”他被这些大事小事缠了这么久,不去找那个陷他于水深火热的孪生哥哥算帐他才不甘心。
步少提头痛不已,“你们两个别再斗了,行不行?”他的这一对孪生哥哥,虽然长相完全不同,可是满腹的心机却是一模一样,一旦耍起心眼未完全不顾手足之情。
步千岁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才没有小弟那么友爱兄长,也从没把那个只比他出生早一些的步熙然当成哥哥,叫他当老三已经很委屈了,而工作全是他在做更是没无理。
步千岁拍拍他的肩头,“放心,我们在大哥面前不会露相的,我和熙然也只会在私底下暗斗,你不会被我们给波及。”
“谢天谢地。”只要他们别再让府里鸡大不宁,步少堤再感谢不过。
“咱们先说好,这次大哥带回来的差事,你七我三。”步千岁听外头人声嘈杂,赶在步关之进来之前,先把差事私下分配好。
步少堤忍不住哇哇大叫,“又是我七?”
“你不知道我这个哥哥最爱打压小弟吗?”步千岁得意洋洋地拧着他的脸颊,很高兴自己的爹娘在世之时,还生了一个可以任地欺压的老实小弟。
“不公平!”步少堤不肯再吃暗亏了,“每次都是我分到的差事最多,我要找大哥评理去。”
步千岁扯过他的衣烦,边笑边警告他,“少堤,我记得你已经很久偷懒没练拳了,你若能躲过三招的话,我是不反对你去告诉大哥。”
“小人!”每次都拿拳脚工夫来威胁人,步少堤不禁怨自己为何不早几年出生多练几年武,才不会被武艺长他一截的三哥吃得死死的。
“熙然一日装病,我就得一日代他做两人份的差事,不找你帮我分担些,你忍心让三哥累死吗?”步千岁又揽着他的肩,对这个心肠最好的小弟软硬兼施。
“谁会累死?”刚进门的步关之没听到前半句,只听到后面的话尾,边脱大衣时边问那两个揽在一起的弟弟。
“没……”在步千岁笑得过于温柔的笑容,和放在肩头的手臂力道下,步少堤只好吞下心中的怨气,“没有。”
“张伯,差人去把运回的货安置好,明晨发船送至各分号。”步关之瞥了他们一服,转首对烦着奴仆在外头听候差遣的总管指示。
“进来,你受的风寒未愈,别站在外头又受冻。”打发了张伯,步关之对一直站在大厅外的晴丝扬手轻唤。
在姑苏染上风寒的睛丝,随着步关之登船过回金陵时,在船上病得厉害,整日咳得掏心掏肺,在步关之随船的大夫调养下,行船数日之后仍是大病未愈,脸蛋不但变得更清瘦,身子也变得更单薄,在步关之极为不悦的脸色下,船上的厨子只好日日端出补身的膳食给晴丝,可是不管怎么补,晴丝的身子仍不见长肉,气色也没多大的改善。
一下船又发起烧的晴丝,恍恍惚惚地举着费力的步子,跟着步关之走进一处令她头昏眼花的府邸里,脑中晕眩得只想找张床躺下,在听见步关之的唤声之后,她勉强地集中涣散的神智,踏进厅里走了几步,在快靠近步关之时脚跟忍不住一软,闭着眼就要倒下。
步关之看出了她不对劲,在她倒下之前将她揽过怀里,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试探地放在她的额间,掌心里传来她的阵阵高热。
“又发烧了。”步关之皱眉地看着怀里的晴丝,拍了拍她的脸颊让她睁开眼,“等会儿作再去歇着,先忍一忍。”
晴丝点点头,使不上力地靠在他怀里,任他两臂环住她站着。
“大……大哥?”步少堤被眼前的异象吓得结巴,频频揉着自己的双眼,以为自己认错哥哥了。
“哎唁?”步千岁两眉高高挑起,在见着他大哥会搂女人轻言软语的情景后,早把所有心思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满心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女人。
“千岁,银票和帐册我已点清送到帐房了,明日你再去点一次。”步关之没留心两个弟弟讶异的神色,只对最精明的弟弟交代。
“大哥,你不是去姑苏收帐吗?”步千岁的心早就不放在新增的工作上了,语带保留地反问他。
步关之不以为然地挑眉,“不然我去姑苏做什么?”
“大哥。”步少堤先一步地抢白,一手指着他怀里的女人,“这个额外的帐,是咱们哪个老商行欠的?”收帐能收到一个女人回来?是谁欠了他们这种帐?
“嘴拙就少开口。”步千岁一掌捂上小弟的嘴,笑咪咪改口,“大哥,不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姑娘?”
“她叫晴丝。”步关之抱正了晴丝,虚弱的晴丝朝他的两个弟弟颔首致意之后,他再让她靠回怀里。
“晴姑娘是哪一户人家?”步千岁扔开了碍事的小弟,兴致勃勃地走至他们身边细声向晴丝请教。
“家贫小户,不值一提。”晴丝睁开大眼看了眼前面貌斯文的男人一眼,嘴角费力地扯出一抹微笑。
“那睛姑娘怎么会来咱们这里?”步子岁更好奇了。一个和他们不是生意上往来的女人,能和他大哥牵扯在一块?
晴丝抬首望着步关之冷硬的脸庞,认命地垂首偎进他的怀里,声音细若故纳,“我来报恩。”
“报恩?”步千岁和步少堤都忍不住怪叫。
“她是我买回来的。”步关之谈谈他说明原委。
“买?”古道热肠的步少堤对自己兄长的行为第一个看不过去,生气地瞪向他,“你不买货却买人?”
步关之不置可否地笑笑,“她爹要卖我便买。”
“大哥,你把晴姑娘买来……有什么用心?”步千岁把听来的话在心中琢磨再三后,相信大哥不会无缘无故地买来一个女人,于是直接问大哥有何想祛。
“买来给熙然冲直。”步关之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他买晴丝的目的。
“冲喜?”步少提瞪大了眼,不信他那聪颖的大哥居然会迷信,讨来个姑娘来冲喜去病,另一旁的步千岁则是幸灾乐祸地咧嘴直笑。
在他怀里的晴丝昏茫的脑际震了震,气虚地捉着他的衣襟,终于明白他愿意花银两买一无是处的她是为了什么,可是他不是说要她报恩吗?在她把报恩之心放在他的身上之后,他怎么还能把她赠人?
“你……要把我给人?”晴丝眼神盛满哀伤,嗓子几乎吐不全完整的字句。
“我不能给吗?”步关之直望进她水盈盈的眼瞳,对她又蒙上一层水气的眼眸带着一抹怒意。
晴丝眨去了隐隐欲出的泪水,朝他轻轻摇首,他当日说的话她记在心底,她得任他处置,就算他要将她赠人,她又能如何?他说过他不会苛待他的,他甚至让她嫁给他的弟弟,像她这种平民百姓能结上这种姻亲,还算是高攀了,她是不该有怨,也不该不甘。
“知道自己的本分就好。”步关之瞪着她眼角的泪水,不耐地替她拭去。
“本分?”步千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俩,心底玩味着“本分”这二字的意义,虽是不晓得晴姑娘为何被卖,但他在这个女人的眼眸里,似看出了她对冲喜之事有着不愿。
“我会买她,是因熙然的病拖三年了,不论我请大夫怎么看也没见效,身为兄长的我,总得为自个儿的弟弟想个法子,冲喜算是个偏方,只要能让熙然的身子好起来,什么法子我都要试一试。”长兄如父,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二弟久缠病塌,既然请来的大夫都治不了二弟,就算是个迷信的偏方,他也要试看看能否让他的二弟身子复元。
“呵呵…”步千岁听了嘴边露出笑意,准备看人出糗。
“糟了。”步少堤则是对他大哥的此举暗暗叫糟,这下子事情真的闹大了。
“大哥。”步千岁笑得合不拢嘴地朝步关之打恭作揖,“二哥若是听了你这番如此友爱弟弟的话,他肯定会感激涕零,烧香感谢他这世有幸能有你这种好大哥。”哈哈,那个爱装病的小子这下糗大了,他等着看那小子还装不装病。
“三哥……”步少堤急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把打落水狗的步千岁拉到一边去,“快别说了,你快帮二哥想法子解危。”
“我偏不。”步千岁压根儿就不想插手帮忙。
“我打算先把她给熙然作偏房冲冲喜,待熙然病好了,我再作主替熙然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当正室。”步关之不知道他那两个弟弟在一旁窃窃私语什么,继续宣布他的计划。
“有好戏看了。”步千岁更开心了,掩着嘴爱朝他心急如焚的小弟眨眨眼。
“大哥,我……我有事先走。”步少提见苗头不对,决定先去把这个天大的坏消息告诉给他二哥知道。
步少堤走了几步,发现他那个见死不救的三哥还赖在原地,又赶忙上前去拖着他,并且对他大哥干笑地解释,“那个……三哥也有事,帐册三哥明日会去查点。”
“我哪有事啊?”步千岁拨开他的手,就是要赖在这边不去帮忙那个死到临头的二哥。
“你有……”步少堤咬着牙硬拖着他走,继而僵硬地对暗丝笑笑,“睛姑娘,别拘束,和我大哥聊聊。”
晴丝在他们两人走后,幽幽地在步关之的怀里问:“我报恩的对象不是你?”
“不是我,把你的报恩之心摆在的二弟熙然的身上,我消受不起美人恩。”步关之一脸的敬谢不敏,要她把目标搞清楚。
“姻缘能左右一个人的性命?”她愈来愈觉得累。对这桩婚事感到荒唐可笑,也对自己冲喜的身分感到深深的悲哀。
“不能又如何?我非要试试,”步关之听她的声音渐渐细微,于是在她快站不住时将她抱起。
“无情之姻,无爱之缘,即便是嫁娶也是惘然,更逞论性命的救治,这不过是迷信罢了。”她似哭似笑地在他怀中轻叹,觉得自己在他的摆布下正一步步地陷入一个深渊里。
步关之冷声地警告,“是迷信也好,不是迷信也罢,你最好期盼我二弟洪福齐天,我二弟若有个差池,恐怕你就得守寡一辈子。”
俯在他的胸前,晴丝闭上眼聆听着他胸股里的心跳声,但无论她怎么听,她总觉得他的心跳一声比一声空洞,一声比一声冷酷,这么温柔地拥抱她的男人,她竟听不见他的心,而现在他的胸膛,远比外头的霜雪还要寒冷,让她真正认清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高烧使她的意识昏茫不清,她抬首望着他的眼眸,唇边逸出细细碎碎的吃语,“你的心……”
“什么?”步关之看她眼神都不能集中了,于是抱高了她靠近她的脸庞问。
“没什么…”她俯倒在他的胸前,试着不去想这个男人对她如何狠心。
“我会差人派两个丫环给你,你在成亲之前就暂且先住枕湘阁。”步关之抱着她走问内堂,穿过一处又一处的穿堂和遇廊。
“这里……就是我要暂留的地方?”晴丝两眼蒙俄地看着周这庭阁的雕梁画栋。珠帘绣幕,走了大半天,也没听见什么人声,有的只是天际雪花飘落的声音,她看着看着,不禁觉得这个华丽的庭园好荒凉。
“你错了,进了我步家的门,你就是我步家的人,不论你是人是鬼,今生你永不能离开。”步关之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就如天际飘然的雪花般寒冷,彻底将晴丝的心冻结成霜。
第二章
“来来来,买定离手!”
步熙然挽起衣袖,一脚踩在小花椅上,精锐的眼眸四下看着围在桌前的男人们下注,他转了转手上的骰子呵了一口气,气定神闲地掷进大花碗里。
“开!”众人们齐声叫嚷着,眼珠子皆停停在碗里打转的骰子上。
自从听了步关之买了个姑娘家要来冲善后,步少堤拉着爱走不走的步子岁,想快点赶来通报他那个要倒大霉的二哥,走至一半,便性急的抛下侵吞吞的步千岁,火烧屁股地先冲入倚云院。
“二哥,你惨了……”步少堤一掌拍开内室的大门后,眼前的情景使他愣住,忘了要说什么。
步熙然的房里,一大票被步关之重金聘请来的大夫们,皆不务正业地撩高了衣袖,有的大方地坐在床榻上喝茶,有的聚精会神下围棋,有的懒洋洋地在一边嗑瓜子,还有人围在花桌前掷骰子小赌,而庄家正是他那个传言中病人膏盲的二哥步熙然。
“老天……”步少提头痛地抚额悲叹,“你这回死定了。”居然装病然后在自个儿的院里大赌?他这回不死也难活。
身为庄家赢得很快乐的步熙然,忙碌地清点着刚赢来的细碎银两,俊逸的脸庞上不但气色红润、双眼有神,而且灵巧的双手还能巧妙地控制掷骰子的力道,任人横看竖看,怎么看也不像个病人。
“我怎么个惨法和死法?”又赢了一局,准备再开下一局的步熙然,忙里分心地问那个老是唉声叹气的小弟。
“出去、出去,都快出去找点事做!”步少堤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骰子,并且痛下决心将房内所有的大夫们全都请出去。
“少提,你把他们都赶跑了,要我这一局怎么开?”步熙然闷声地问,他的手风正顺,小弟一来就没搞头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天大地大的事,让他这个小弟急忙的冲进来?
步少堤沉重地按着他的双肩,“二哥,你不能再装病也不能再玩了,你得快快复元!”
“我病得好好的,何必跟你们一样为生意做得死去活来?”
步熙然笑笑地撇开他的手,信步烧到床边坐下,才不想听他小弟三不五时就说一次的大道理。
想当年他还真是聪明,懂得在自家生意愈做愈大时,适时急流勇退……不,是适时装病避开那一大堆会烦死人的生意,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倚云院里看书喝茶。他大哥请来一位又一位高明的大夫来为他看诊,他则拿自个儿的银两私下收买了所有的大夫,并邀那些大夫们长住在他的倚云院里,好常去向大哥报告他重病,需要长期疗养的病情,他这么精打细算,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着想?他才不要像另外两个弟弟被他大哥的生意给折腾得半死。
步少堤情急得快跳脚,“你再不复元,可能就真的会死去活来了!”都什么节骨眼了他还听不进去?他的骗局就要开天窗了。
“这话怎么说?”步熙然敛了敛眉勾着手指问他。
“爱装病不管帐嘛,这下你的病可装来了个美媳妇。”步千岁慢慢地踱进他的房里,凉凉地拔他~盆冷水。
步熙然两眉打起一个大死给,“美媳妇?”他怎么病着病着。
就病来了个什么美媳妇?怎么府里他收买的人都没人事先来通知他?
“你有偏房了。”步千岁笑呵呵地弹弹他的额际,没半点好心地向他宣布坏消息。
“我连正室都没娶,哪来的偏房?”步熙然格开他的手,心底不但纳闷至极,也很防备地看着这个与他同胎出生的弟弟。
步千岁得意洋洋地向他叙详述情,“大哥刚从姑苏回来,他还买了个姑娘给你当偏房,说是要先冲冲喜好去你的病,待你病好了,他还会再找~个正室给你。”看样子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让他听听自己招来了什么大祸吧!
“天要亡我……”步熙然听了猛拍床榻,唏嘘不已地声声长叹。
“老天早该亡你了。”步千岁不客气地在他床边一屁股坐下,边嗑瓜子边打落水狗。
步熙然忿忿地抬首瞪向他,“冷血、奸商。”
“多谢。”步千岁被损得不痛不痒,依然笑若春风。
“二哥,三哥……”步少堤试着站在他们两人之间,想在他们开打之前劝合,可是却被两个哥哥分送了两掌,给推到房内的另一角去抚胸喊痛。
步千岁先开火,“三年来,你时事都没做,只顾在倚云院里装病和那些大夫们闲扯玩耍,还把总帐房的职位便推给我,现在美媳扫送上门了,哼哼,这叫恶有恶报。”
“我落到这种下场你很得意?”这是什么兄弟?亏他们还是孪生的,他本来还打算只装个三年,然后就乖乖的自动康复,再让他这个弟弟也来装个三年享享清福,他有心,而这个弟弟却无情,现在叫他去管帐他也不管。
“只要你娶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算便宜你了,要是大哥知道你装病,准会被扒皮抽筋,要不要我去大哥面前告一状?”步千岁更没良心地向他建议,并且止不住胜上得意的讪笑。
“不用你多事……”步熙然很想一拿打掉他脸上的笑,恨得牙痒痒地瞪着他。
步千岁好不快活地朝他恭贺,“乖乖认命吧,我就要有二嫂了。”
不肯坐以待毙的步熙然,绝不让自己落到那种凄惨下场,于是快速地动起灵活的脑筋,想尽快解除即将产生的灾难。
他想了半天后,抬手朝被打到房角的小弟勾勾手指,“少堤,大哥带回来的女人叫什么?”
“未来的准二嫂来自始苏,名叫晴丝。”本性诚实正直的步少堤,有问必答的向他解说。
听了第一项情报之后,步熙然心底有了个计划,他再回头看看目前唯一能够帮上他的人,叹了口气,不甘不愿地放下身段。
“喂,我问你,咱们是不是学生兄弟?”他尽可能语气不火爆地问脑筋和地差不多的步千岁,想我他当最佳帮手。
步千岁朝他摇摇食措,“当你出馊主意损人利己时就不是。”当年他就是被骗过一次,这次他要出馊主意,没听清楚好处和坏处之前,不会再那么蠢的去帮忙了。
“如果是一桩利你又利我,而且还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呢?”步熙然很有把握地搓着两掌探问,有信心能把这个弟弟给拖下水来帮忙。
步千岁有兴趣地扬眉,“你要损谁来利你和我?”
“大哥。”步熙然抚着下巴,毫不考虑地道出他们三兄弟皆在心底偷偷怨恨的人。
“这个我可以考虑。”步千岁听了后世抚着下巴,开始很认真地动脑分析其中的利弊。
步少堤看了他们两人一模一样的手势和举动之后,心中大呼不妙,从小他就知道当这两个水火不容的孪生哥哥一条心时,不是有坏心眼就是在打歪主意。
“三哥,你不能也跟着二哥一块耍心机!”步少堤早知道他二哥劝也劝不动了,只好功着恶性还没那么深重的三哥。
“你别吵。”正在聚精会神思考的步千岁,慎躁地将他推去给对面的步熙然处理。
“我们现在不需要你口中常说的大道理,先在外头安静点。”和步千岁心思相同的步熙然,马上揪起小弟的领子,将他提到房外去。
“你想到什么法子?”心中已经有“计划的步千岁,想先听听另外一个和他在娘胎里共处了九个月的人怎么说。
“大哥待那个晴姑娘如何?”步熙然先分析起他大哥对待那个晴姑娘的态度。
步千岁搔着下巴回想,“说关心嘛,是有点关心,但说冷淡嘛,也很冷淡。”看他大哥对晴丝说话冷冷淡淡的,但是她身子不适,大哥又有点呵护地搂着她大半天,这其中是有点怪怪的。
“那个晴姑娘被大哥买来可有任何怨言?”分析完第一个人选之后,步熙然接着再分析起那个被买来的晴丝的心态。
“没有,她说她是为报恩而来,大哥对她说什么,她都不反对,以我看来,她似乎十分知命认命。”步千岁摇首答道,他在那时曾仔细瞧过晴丝脸上的变化,在他大哥说要冲喜之前,她都是栖在他大哥的怀中,听到“冲喜”这二字时却有些不愿,但又不反对他大哥的命令。
步熙然开怀地拍手大笑,“这下成了。”凑足了两个人,他的计划可以进行了。
“怎么个成法?”步千岁洗耳恭听。
“你想,大哥几年没同女人说过半句话了?”他笑着反间,他大哥打从五年前与宁府退婚之后,就从没与女人说过话,而这次居然带着女人回来还开了金口,这么好的机运,若是错过了,他们兄弟们不知要再等几年才能有个大嫂了。
步千岁也是频频点头赞同,“听你这么一说,我今晚的确是开了眼界,五年来头一回见大哥同女人说话,更别说他还亲自接着那个犯了风寒的晴姑娘。”
“晴姑娘的相貌配得上大哥吗?”步熙然打铁趁热地向着这个与他心意相通的孪生弟弟。
“能,咱们把她推回去给大哥?”步千岁完全明白他在打什么鬼主意,挑高了眉有志一同的反问他。
“我能说什么?”步熙然无辜地摊着两手,“需要晴姑娘的人不是我。”
“我同意,需要晴姑娘的人确实不是你。”难得他大哥会主动找来一个女人,虽说目的是为了冲喜,但本身就有心结的大哥远比这个装病的二哥,更需要有个女人来解心结。
“喂,你们……”在外头把他们的计划听得一清二楚的步少堤,愈听愈不对劲,连忙着从窗子爬进来想阻止他们。
步熙然的脸色显得很严肃,“我们这些做弟弟的,总该为大哥的将来好好打算打算,不能让外人说我们都不友爱兄长。”
“身为弟弟的我们,是该为尚未完成婚姻大事的兄长安排一桩美事”步千岁也是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说得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步熙然的脸色一变,邪邪地对步千岁笑道:“大哥需要一个女人,我们则需要一个能帮我们的嫂子,以及一个能够解解大哥心结的红粉知己。”
步千岁则是一脸惋惜不已的模样,“我想我的准二嫂可以再等一等,先有大嫂比较重要。”
“你们俩别一条心的出馊主意……晤……”步少堤才介人他们两人之间想开口说些大道理时,又被捂上嘴虽然设计了他大哥之后,可以解除繁重的工作,步千岁仍不改商人精明的本色,觉得利益少了点,因为这种计划只能使他们三个全都获利。
他讨价还价地朝步熙然伸出手,“解决了大哥是一回事,但我帮你推走那个女人的好处呢?”
“我的病会很快就复原。”步熙然就知道他要说这个,只好不情愿地答应他。
“能复原到可以速速重新掌管兼霞楼总帐房的事务?”步千岁狮子大开口。
步熙然叹了一口气,“对,我会迅速康复,且快得连大夫都说是奇迹。”这下子他很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说服他大哥相信这个病了三年的病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康复的奇迹。
“好极了,我突然发现我非常需要~个现成的大嫂。”步千岁笑开了,满心欢喜的答应加入他的计划。
“你们真的要联合起来整大哥?”步少堤拉下他们两人的双手,不相信他们真的要做整他大哥的事。
“此时不整,更待何时?”他们两个一起转过头,异口同声的回答他。
步少堤哑然无语地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眼神,忽然很想替自己被整的大哥哀悼。
“我的计划说完了,你的呢?”步熙然认为自己的计划若没有人帮他再想周全点,铁定会在他大哥面前穿帮,于是也问起打完主意的步千岁。
步千岁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别担心,我会与你里应外合,好让咱们的计划十全十美。”
看这两个哥哥势在必行了,觉得头昏脑胀的步少堤在无力回天之余,叹息地垂下双肩,准备眼睁睁的看他们付诸实行。
“随你们了,你们爱整就去整,不要把我算下去,我才不要趟你们的浑水,我不想事发后被大哥扒皮。”他无力地摆摆手,脚跟一转,像个老头似的踱向房门。
“少堤,这恐怕不行喔!”步子岁的身形一闪,便来到门前将刚被打开的门合上。
步熙然也无声无息地来到他的背后,“你听见我们的计划了,非算进来不可。”这个唯一知晓他们计划的人,若是不加人,往后坏了事,那一定是被他搞的。
“我……”步少堤不安地看着两个逼向他的兄长,“我不加人行不行?”该不会他们又硬拉他下水了吧?他为什么老是这么倒楣?
“不行。”他们俩一起笑得很和善地回答他,“你非人伙不可。”
“二爷,他们来了!”一位趴在倚云院外窗口的大夫,在看到来人之后,冲过一定闹烘烘的人群,对站在床边的步熙然喊道。
“各就各位!”步熙然拍拍手掌,叫所有人立刻就定位,自己也赶快放下壮帐在床上躺平。
步千岁走到房里的大夫和算命师面前,仔细地对召集来准备当骗子的人们叮咛,“各位,待会儿就算是想笑也别笑出来,记住,咱们得齐心骗过我大哥,不然你们不仅要丢饭碗,往后也别想在金陵城混饭吃。”
“是!”已经排练了三天的所有人们,皆齐声点头称是。
“喂,演像一点啊。”交代完了一批请来当骗子的人后,步千岁又绕回床前对最主要的骗子步熙然嘱咐,“你别出岔子就成了。”步熙然拍拍自己的胸口表示没问题,他比较担心他这个弟弟能不能瞒天过海。
“看我的。”步千岁咧齿而笑,帮他将床帐放妥之后,乖乖地站在床前准备迎接大哥。
一脚踏进房内的步关之愣住了,发现他大弟的房内不但多了许多人,而且有一个最不可能出现在此的人也来了。
“千岁?”步关之纳闷地看着没窝在帐房的步千岁,想不到他会出现在最不利的二弟房里。
“大哥、晴姑娘。”步千岁一脸哀愁的神色,无神地向他们两人打招呼。
“你怎会在熙然的倚云院?”步关之帮晴丝找了个位置坐下之后,一手拉着脸色不佳的三弟,对他的神情百思不解。
“二哥差人找我来交代他的身后事……”步千岁声音便咽他说着,双眼还硬挤出两滴眼泪,边拉起袖子边抹泪,在擦着眼泪时还不时以眼神警告那些一开始就想笑的大夫和算命师们。
“熙然他怎么了?”步关之大惊失色,转身就要看看病榻上的大弟。
“大哥。”步千岁马上闪到步关之的面前,伸长了两手阻止他前进,“二哥不愿见你,也不见晴姑娘,”
步关之怔住了,“为什么不肯见我?”
步千岁没好气的旺了他一眼,“被你气的。”
“犯病的人还动什么气?”步关之皱眉边说边推开他,“走开,让我看看他!”
步千岁使劲了力气,将硬要往前走的步关之推至一旁,紧拉着他的手对他摇头,搞得不明所以的步关之眉头皱得更紧。
“大哥,二哥不肯娶偏房冲喜,你这时来看他,他会更气。”
步千岁也学起小弟,有模有样地叹息起来。
“熙然不肯娶偏房,是因为他不喜欢我为他找来的媳妇?”
步关之回头看了一直垂首不语的晴丝一眼,又转过头来问他。
步千岁看了晴丝难堪的表情一会儿,善心地摇首,“不是那样的,二哥说,大哥未成亲,他不能比你早成亲,这不仅会犯忌讳还会有闲言。”他边说还不时观察着晴丝的表情,深怕把话说得太重会伤了未来的嫂子。
“我不忌讳那个。”
步千岁掩着脸偷笑在手心里,可是声音却显得悲伤不已。
“可是二哥一听你要让他娶偏房,病似乎更重了些,尤其昨晚他咳得可厉害了,咳了一整夜,连血丝都咳出来了…”
“什么?”在外人面前神情冰冷的步关之,听了这番话后,整个人都变了,紧张得像个忧心的父亲。
“昨天我还找来了几个算命师来批二哥和晴姑娘的八字,看能不能照你说的赶快帮二哥冲冲喜去病,可是……”步千岁愁眉苦脸他说着,说了一半,又直对他摇首,不但没把后头的话说完,脸上还挂着失望。
“可是什么?”想知道下文的步关之可急了、整颗心七上八下。
“唉……”步千岁沉重地叹息,脸色远此他的还像死灰。
“千岁,不要吊我胃口,有话就决说。”步关之表情阴沉地扯着他的衣领警告。
步千岁有些过意不去地指着晴丝,“算命的说二哥的八字和晴姑娘不利,娶了的话会克夫的,恐怕二哥会被克死。”
一直垂首不语的晴丝讶异地抬起头,先是看了看步千岁再看向满室似乎都对她有敌意的人们,顿时显得惶惶不安,频频绞扭着手中的绣帕,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俩的八字这么差?”步关之张大了眼间,这才想到他在带来晴丝之前,是没找人算过他们的八字合不合。
“差透了。”步千岁清了清嗓子,“况且以二哥这等病况来看,就算强娶晴姑娘过门,也只会误了晴姑娘的一生。”他煞有其事地朝步关之重重点头,还很抱歉地对晴丝弯身表示歉意。
“熙然他…真的病得很重了?”步关之如同遭受重大打击,两手接着步千岁的肩头。
披按得很痛的步千岁,很想甩开肩上的手,但为了把戏演好,只好又忍了下来。
“你别慌,算命的说咱们还是可以靠冲喜来救二哥的一条命。”他很勉强地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伸手指指那票算命师。
“还能怎么冲喜?你不都说他们八字不合了?”步关之心灰意冷地看看那票直点头的算命师一眼,沮丧地摇首,想不出冲喜这法子还有什么用。
“可是有人和晴姑娘的八字合啊!”终于能够讲到重点的步千岁,一脸正经地推翻他大哥的绝望。
“什么?”步关之蹙着眉,看他走至那些算命师的面前拉来一个。
“他们说,咱们府里男丁太旺,少了点阴柔之气,过多的纯阳之气冲煞了二哥,所以才会害得二哥犯病,只要咱们府里有人成亲带来一点喜气的话,说不定二哥的病况就会好转。”步千岁指着身旁的算命师,流利地把早背好的台词一字不漏说出。
“谁的八字和晴丝的相合?”如获敕星的步关之喜出望外地问。
所有的算命师动作整齐一致地将手指指向他,“你。”
“我?”步关之怔了征,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在…一旁眼看情势来个大转弯的晴丝,张大了水眸。无语地看着与自己八字相合的步关之,小小的脸蛋上也有丝讶然与不信。
“你不信的话,不妨去问问他们,他们全是我自金陵城里找来的第一流算命师,”步千岁早知道他大哥不会轻易相信,更加了把劲,推着大哥会间那些算命师。
步关之两眼在那群算命师的身上转来转去,然后又回首看着镇定自然、完全不像在撒谎的二弟,不由得信了,但仍是挥不去心底的不安,他既是忧心于大弟的病情,更不愿听见自己竟然会和睛丝的八字相合。
看他大哥迟迟犹豫不决的样子,步千岁又在一旁加油添醋。
“那边是二哥的大夫群,他们也会告诉你二哥的病况,听说二哥好像熬不过这个月。”
“你们快说,有什么法子可以救救我大弟?”尚有丝犹豫的步关之,马上转身走到那群人身边向他们求教。
得逞的步千岁掩着嘴笑轻轻掀开床帐闪人床内,坐在床头边听外头的动静,他大哥心急如焚的声音,和那些大夫以及算命师指点的方法,边伸手推了推在床上一直发抖的步熙然。
“喂,说实话,你是怎么买通那些大夫和算命师的?”还真历害,他怎么有法子让那票人全都乖乖地照他们的计划,一字可差地背给他大哥听?
步熙然的身子抖了抖,“有钱能使鬼推磨,全靠老祖宗的遗”现在就看大哥打算怎么办了。“步千岁偷掀开状帐一角,很期望那些人能够说服他的大哥为弟牺牲。
“他若不肯娶睛姑娘,我就故意再病得重些。”步熙然完全不烦恼这一点,很有把握能把那个救弟心切的哥哥玩在手掌心里。
步千岁白了他一眼,“你可别病死了,死了这戏怎么演下去?”
“我会病得还剩一口气来看他娶个大嫂。”他现在怎么能死?就算要死也得等他大哥娶了妻之后再死才划算。
“我来帮你。”步千岁不怀好意地对他一笑,并且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帮我?”还搞不清楚的步熙然,在数记狠狠的重拳袭向他的肚子之后,才知道他说的帮忙是怎么帮。
“臭小子……”他俯咧嘴地抚着受创的肚子,怨瞪着这个公报私仇的弟弟。
步千岁甩甩拳头,“我这是为大局着想,委屈你了。”不把他揍一揍,怎能让他的脸上显现出病人痛苦不堪的表情?
“我改天再找你算……”此时的步熙然真的是痛苦不堪,额头上都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大哥来了,装像一点。”步千岁坐在壮头扶起他,小心的在他耳边示警。
“熙然。”听完了那些人说的话之后,脸上血色尽失的步关之命人掀开床帐,在见到久病的大弟时,不禁倒抽一口气。
步熙然往日红润俊挺的脸庞,如今看来不但苍白消瘦了一大圈,两眼下方还有深探的黑影,脸上净是疼痛不堪的模样,连嘴雇都变紫了,这让步关之看得心痛不已,他才不过一两个月没见到弟弟而已,怎么会病成这般?
“大哥……”被人打得很痛的步熙然气若游丝地唤着他,并且朝他伸出手。
步关之连忙握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得吓人,还不停打颤,不禁搓着他的手想给他一点温暖,这副情景让躺在床上的步熙然看了好感动,这个爱护弟弟的大哥,才不像他身后那个没良心的弟弟。
早在三日之前,为求把这场骗局演好的步千岁,狠心地把他给饿上了三天,让他粒米未食。滴水未进,就算是没病也都因此而瘦下来,还饿得有气无力。头昏眼花,不仅如此,步千岁日夜不分地派人看着他,不许他睡觉,硬是把他的双眼熬出两个黑眼圈,在他大哥来倚云院的这一天,步千岁还特地差人去外头结冰的湖里,弄了块与床榻大小相同的冰块,拿来放在他的淋上用被褥覆盖着叫他躺上去,把他冻得全身不停发抖,才在这上头躺了一会儿,他的嘴唇都被冻成紫色的了。
“大哥,别为我这个福薄之人费功夫了……”步熙然被床下的冰块冷得说起话来都打颤,非常希望大哥赶快走,不然他就真的要被冻死了。
步关之安抚地拍拍他的手,“别说傻话,没事的。”
赶不走他这个关怀备至的大哥,步熙然只好打起进了房就一直不语的晴丝的主意。
“那位是晴姑娘吧?”他转首看向睛丝,而后皱紧了眉心,“大哥,晴姑娘生得这么美,你可别叫她报这种思,我不想在死前还背上负人士名,别耽误她,”
“熙然……”步关之还以为这个弟弟善解人意,病得这么重仍为他人没想。
“能有你们这三个兄弟,我这生算是没什么遗憾了……”打算演到这里的步熙然正想做个结尾时,被身后的步千岁狠狠使劲一拧,令他忍不住痛叫,“呜…”
“熙然!”看他额上又冒出颗颗汗珠,步关之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被捏得受不了的步熙然马上识相地改了个词,“大哥……
没看见你成家,我真的舍不得死…我舍不得。
“别这么说,不会的,不会的……”步关之连忙掩着他的嘴,不停地对他摇头。
“大哥,你最疼我了,在我死前,让我看看你穿红蟒袍的模样好吗?”步熙然拉下他的手,两手紧紧握着他请求,这才让身后的步千岁稍稍松手不再用力的捏他。
“我……”进退维谷的步关之,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只紧瞪着剑眉。
“好不好?”步熙然又摇着他的手问,很怕大哥要是说个不字,身后的弟弟又要虐待他了。
步子岁适时地在一边鼓吹,“大哥,你就成全二哥的心愿吧,说不定真如算命师所说的,这个方法能救二哥一命,咱们就试试好吗?”
满心不愿的步关之脸色渐渐变得阴沉,一颗心在弟弟身上的病情,和身后那个女人的身上摇摆。
一见步关之又在考虑了,步干岁二话不说,而手齐下地使劲按在步熙然后背的痛穴上,痛得步熙然眼眶里顿时流下泪水。
“大哥,我求求你了……”步熙然恳求,大哥再不答应,他就算不被冻死也要痛死了。
沉默许久的步关之,痛下决心地咬咬牙,转首对另外一个弟弟吩咐,“千岁,叫大夫们将熙然看顾好,若熙然熬不过去,我会将他们永世逐出金陵城。”
“嗅。”没听到想要听的答案,步子岁心不在焉的应着。
“还有,吩咐府里的下人们准备办喜事。”步关之在起身时又如他抛下一句。
“办谁的喜事?”步千岁的双眼一亮,喜出望外地间。
步关之看着坐在椅上局促不安的晴丝一会儿,两眼直望着晴丝开口,“我三日后立即成亲。”
“大哥,你要和哪位姑娘成亲?”步千岁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故意多此一举地再问,非要听到明确的答案不可……
步夫之抬手抬向晴丝,“她。”
第三章
晴丝倚坐在枕湘会的窗口,对着院外红白的腊梅看得出神。
进紫冠府以来的日子,她总觉得过得恍恍惚惚 ,也对自己在此是什么身分不知该如何自处,渐渐的,她开始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摆布的人偶。
那个买下她一生的步关之,在回到这府内后便将她安置在这雅致的枕湘阎,不再来看问她的病情,也没交代她该在这宅子里做些什么,只是一再地派人送补品药汤过来替她补身子,要她的病早日好起来。步关之要她待在合理她便待;步关之要她养病她便养着,他的每一可话,她都默默顺从无一句多言,好像自从遇见步关之后,心底的挣扎意识都消失了。
步关之说过任他处置,对于他的处置,她不明其中之理也不想去探究,虽然处在这富贵人家的宅邸,所有的生活举止她没一样知晓熟悉,然而打点她日常生活的丫环们,却怕她私自在外头走动,若是犯了什么规矩或闹了笑话,会让带她回来的步关之面上无光,因此她也没有踏出枕湘阁半步,只是日日倚窗赏梅打发漫漫的长日。
晴丝从没想过步关之买下她,是为了要给他二弟步熙然冲喜,她还以为来此只是为奴或为仆,终其一生伺候紫冠府里的人,但冲喜和为奴仆的距离,遥远得超过了她的想像,也沉重得令她的心渐渐失去了感觉。
人府有段时间,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的晴丝,一直都没再见着步关之也,没见到步熙然,原以为步关之忘了要冲喜,她还以为自己就要在这座美丽而寂寥的枕湘阁里终其一生了,可是兮早步关之忽然亲自来这儿,说是要将她正式介绍给他的大弟,她是依了他的话去了,可是,任谁也不知道情况不照着步关之所安排的谱走,反而,她冲喜的对象在眨眼之间竟改成了步关之。
当步关之亲口说要娶她时,她感受到他话里的不愿意,也看见了他眼底的无奈。
如果她连嫁一个人都会使对方感到无奈,那她可不可以不嫁,不让对方为难?
晴丝望着树梢艳红得抢眼的红梅,和他处与雪花几乎融成一色的自梅,两种梅同植在一座园子里,洁白如雪的白梅和红梅一比,就显得黯然失色无法争艳了。而她,就像那些不起眼的白梅,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寻常百姓之女,若要说到匹配,她是万万攀不起步关之这种富豪公子,步关之该找的是个门当户对的女子。
听说,步关之在多年前曾有过配得上他的女子。在这座紫冠府里,许多小事总会在下人们的日耳里流传,传呀传的便传成了流言,没有多久就飞进了她的耳里,也放在她的心里。
他从前的未婚妻叫宁玉钗,这门亲事早在他高堂仍健在时就已订了,是金陵城里家大业大的宁府,也是步府的远房表亲,一对壁人站在一块,说起来既是门当户对又是郎才女貌,金陵城里的人听闻步宁两府水结同心之事,莫不称羡。步关之往年更是勤去探着未过门的未婚妻,但宁玉钗却在未过门之前,暗地里与宁府的长工有了私情,弃两府的名声地位不顾,与长工远走他乡。
德高望重的两府失了名声不打紧,遭受最大打击的,莫过于对未婚妻呵护备至的步关之、纵使宁府的人登门赔不是顺道识相地退了婚,步关之仍是消沉了好一阵子,像是失了心般,久久无法从遭受背叛的心伤里复元。直至双亲过世,步关之才重新振作起来,但整个人也和以往不同了,从此不再对情爱之事提到只字片语,对登门提亲的大富大贵之家一回绝,全心全意打理起家族的事业,一心只想教养带大三个弟弟。
对于一个失了心的男人,她要怎么与他共偕白首?
晴丝抚着窗上的雪渍,冷冷的感觉由指尖传至她心底,让她更清醒也更麻木,自步关之说要娶她起,回到枕湘阁后心绪就一刻不得安宁,不时地想起那个可以将人视为货物买卖的步关之。
她不是他所想要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娶她只是为了弟弟的病,而她愿嫁他也只是为了报恩,好成全他爱弟的心意,可是将两个求全的人凑在一块,岂不委屈了他?这种婚姻怎么会有幸福可言?
她隐约地感受到步关之放在她身后的双掌,在指挥着她。
操纵着她该如何在他安排的路上走下去,这条路她是可以走得很无怨,但他呢?将就于她这个买来的女人,他是否很不甘?:一只修长的手指无声地移至她眼帘下方,沾起晴丝眼眶的泪,两眼望着窗外的晴丝,并没有察觉她的身旁多了个面带怒容的男人。
步关之将指尖上的那颗眼泪递至她的面前,让心思飘远的睛丝顿然回过神,转身便望进他的双眼,在他的眼瞳里,她看见他眼底微微的怒意,令她的心房不禁紧缩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步关之扬着手上的眼泪,心火骤起。
见他似乎是动怒了,晴丝慌忙地拿着绣帕抹净不知何时爬满面颊的泪,不明白自己爱哭的毛病,怎会在住进这里来后愈来愈严重,尤其是一想到他,她就会想哭。
步关之看她愈是拭泪,脸上的泪便愈拭不净,委屈的模样活像是给他逼出来的,他一手抽走她手里的绣帕,扳过她的面颇不温柔地替她拭去那惹他厌的眼泪。但晴丝却受不了他粗鲁的手劲,吃痛地紧蹩柳眉,被他弄得旧泪未干新泪又起。
他气恼地想将她一颗颗烫人的泪,全都塞回她的眼眶里,在见她疼痛的模样后,才发现自己的力道将她白细的脸蛋擦出一道道红痕,他松开手,看着她的脸庞和自己的手掌许久,重新掌腰以秀帕轻拂过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将秀帕还给她并试着劝她,但声音却很压抑。
晴丝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很爱哭?”步关之盯着她脸上未干的泪,发觉好像每回与她说话时,他总是看见她的泪。
晴丝不敢回答,只是一运地低垂着晓首猛眨着眼睫,想把不听话的泪水停止,怕他一看见她的脸就会生气。
步关之只手抬起她的脸颊,凝神的左看右看,轻触她脸上的红痕,她便微微的蹩眉,他又伸手抚按着她的额探二下上头的温度,觉得虽然不再如前些日子般烫人,但仍有些热。
是他府里大夫开的药没效还是她身子骨就这么弱?一场小风寒地却拖这么久未痊愈?还有,她怎么这么容易就受伤?
一身冰肌玉肤的,她根本就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倒像是个需受呵护的千金。
他收回放在她额上的手掌,改执起她不盈他手掌一握的皓腕,对她的瘦弱忍不住大皱其眉。
“你的病还没好?”看样子,他是需要替她找个大夫来为她好好看看,以及请个嬷嬷全心照顾她这弱不禁风的身子。
“好多了,我很好。”暗丝看着他,对他又动怒又皱眉的样子,不禁小心翼翼地回答他。
这种身体能算好?步关之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但她却像只惊弓之鸟般的对他感到害怕,他只好尽量缓下语气和柔化睑上的表情,在脑中努力地想着该怎么应付她这种女人。
他在她房内找来一件大衣被在她身上,顺手关了窗之后,带着她至放有火炉的小椅上坐下,拉着她的双手在火盆边烘烤,看她的眼眸不再对着他掉泪。
“接下来的两三日你会很忙,今日你趁早歇着,否则没有体力会应付不过来。”在她的小手渐渐温暖起来后,他放开手,漫不经心地对她说着。
晴丝一脸的迷惑,“忙什么?”
“出阁之事。”
听他冷冷的声音,晴丝就知道他很反感,对于她,他虽是不愿但仍得娶,她低垂着眼睫,一时之间心中备尝辛酸,置在火盆上的小手也无力地放下,在差点落人火盆时,眼明手快的步关之赶紧将她的双手拉起,才没让她被烫着,而她竟也没察觉,仍是在俯首沉思。
步关之没好气地瞪着她,发现她似乎对自己无意识间所做的举动浑然不觉。
他拉了拉她的小手促她回神,“对嫁我这桩事,你可有意见?”
“没有…”晴丝茫茫然地摇首,找不出拒绝他的理由,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权利去拒绝。
“没有的话,三日之后你就搬至沁雪院。”步关之边说边拉着她远离火盆,让她坐在椅上。
晴丝眨眨眼,试着让精神集中在他的话语上,“沁雪院?”
“我住在那儿。”
晴丝看着他淡凉如水的眼眸。
叫她搬去他的住处,这么说来他是真的要娶她,可是他根本就不了解她,只不过随手将她买来而已,远样他也愿把~生与她一块过?还是等他的弟弟病一好,他就会叫她走。
她幽幽的问:“为了你弟弟,你不在乎你娶的女人是谁对不对?”
“没错。”步关之不在乎的笑着。
“日后,我该做些什么?”她音调低沉地问,对自己和他的远景不抱希望。
“什么也不必做。”对她的未来早就打算好的步关之,徐徐他说出他早就想好要她做的事,她在这府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什么都不必做,什么也不必管,只管住在这儿让他弟弟的病康复就好。
晴丝不语地望着他,步关之看着她似是埋了许多话的眼眸,又对她说出他的本意。
“我只是娶了你的八字而已,别把夫妻这二字想得太好,我根本就不想娶妻。”
“那我……”晴丝难堪地低视地面,“我在这里是什么?”什么都不要她做,也不想要她这个妻子,她在他眼中就这么没有价值?
“我名义上的妻子,熙然病痛的救星,下人们口中的大少奶奶。”步关之懒懒他说出她在这里的三个身分。
“我懂了。”既然他想要她如此,那她又有何不可为他做到?
有何不可夫落?
步关之交握着手掌,带笑地嘉许她认命的心态,“你了解就好,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不会去打扰你,我很看好我们的婚事,因为我认为我们一定能够‘相敬如冰’。”
“你希望这样?”晴丝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眸,闭上眼,她仿佛可预见到往后他们俩的日子,将会多冷清和疏远。
“不成吗?”步关之的双眉一拢,尖锐的声音刺进她的耳里。
“不。你要的话,当然可以。”
步关之忽然觉得印象中的她变了,不再是那个在风雪中宁可长跪不起的女子,现在他说什么她便应什么,毫不反抗,都依着他的心愿,像是他手心中的一块软泥。
“你就像块水揉成的泥。”他捧着她的面颊,“我爱将你捏成什么形状。什么模样,你都无所谓是不?
晴丝觉得放在两顿的手心,传来他心头冷冷清清的心音。
既然他对她无动于衷,那她能有意见吗?在他眼底,她不知她是人还是货,这要她要如何有意见?她连这人的血是冷还是温都不知道,她爹都把人卖给他任他处置了,她还要求什么。
争什么?
“你不必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说过我不会苛待你。”步关之放开手,对她柔顺过头的态度以为她误解了,他又不是要对她做什么坏事,他也没说会让她少了任何该得到的富裕生活。
“那就要看是哪一方面了。”晴丝在口里说着,他给了她一座美丽堂皇的宅子当牢宠,和一个地位高贵的身分当枷锁,就某方面来说,这不算是苛待她?
“什么?”没听仔细她说什么的步关之、侧着耳靠近她。
晴丝纹眉轻叹,“自言自语罢了,况且你也不会想了解我的心情。”
“我是不想了解,你只管尽好你的本分。”
“我的本分要尽多久?”晴丝只想知道她报恩的刑期有多久,她要到何时才能走出这座冷冷的紫冠府。
步关之轻弹她的脑际,“你忘了?从你进我家门的那一天起我便对你说过,你是我步家的人,不论你是人是鬼,今生你永远不能离开,这就是期限。”
晴丝猛然抬首。
“你要我还你一生?”他要把她困在身边一生,就这样冷清地待她一辈子?
“当初你在被我买下时,就该先问清楚这一点。”熟知买卖手腕的步关之,自在地笑道,没有把她眼底的伤心着进去。
晴丝这才知道自己是来到什么地方,和要嫁什么样的人了。
他的心是冷的,而她这颗存有温度的心要往哪里搁?她想着想着,泪水一颗颗坠下。
步关之不再伸手去拭她淌落面额的泪水,反而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告诉她,“你这即将出阁的新嫁娘在这儿并无高堂,省点泪水,那对我~点用处也大,我既不会觉得受伤也不会为感到心疼,倒是你哭多了会伤身,熙然的性命还要靠你,替他多保重些。”
晴丝闭上限,更为他的无情不能成言,任泪水湿透了衣襟。
“三日之后你可别哭着与我成亲,你得记着,你还要为我做好女主人。”来到她房门口的步关之没看见的泪,简单的命令完她之后,便掩上门不回头的离去。
门被关上的声音狠狠地刺痛了她,她睁开眼看着自己被一颗颗泪沾湿的罗裙。
晴丝泪眼蒙俄地想起那夜在雪花中,那个将她抱在怀里为她取暖的步关之,他曾经说过他不悔,为了他说的那句不悔,她也无怨无侮地任他牵着走。难道,这就是人世间的宿命?
紫冠府里的人们,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里,欢喜地张灯结彩为步家的少主张罗起喜事来了。
各大院里,除了步熙然养病的倚云院之外,其他三大院就属步关之的沁雪院最热闹。
沁雪院一扫往昔主人不在府内时的沉寂,院里头人声鼎沸,添置新婚居处用品的家仆,在步少堤的指挥下,将旧家具一件一具地搬出院外,再将刚探买回来的新家具搬进院内。步少堤的风露院里也是人来人往,许多要请款外出采买的家仆们,都赶在时限内,照着步千岁开出来的单子,向步少提请好款出府购置请宴需要用的东西,分身乏术的步少堤只好忙得两头跑。
步千岁也没闲着,自己的晚霜院挤了一大堆人,他一分派任务调度差造,还代他大哥誊写宴客的请帖,火速地派人去发帖,并派自家的商船和车马去载客迎宾,虽然步关之不在乎这门亲事有无宾客,但步千岁认为要办喜事就不能失了面子,硬是要所有与他们紫冠府有往来的宾客,务必在大婚之日到齐。
虽然装病的步熙然表面上什么都不必管,但他私底下不敢偷懒,偷偷摸摸地派了大批的家仆专程去京城里,为晴丝采卖当家主母该有的一切,并且找来许多服侍她的女婢,替他那个没把心故在晴丝身上的大哥尽一份为人夫的义务,并且熬夜帮没空去管总帐房帐务的步千岁算帐清点,省得婚宴过后步千岁会挨他大哥的骂。
晴丝的枕湘阁里在步熙然的行动下,成亲的前一天早上阁内便涌进了成群的女婢,一箱又一箱的丝绸布绢纷纷抬进她的合内开箱,女婢们拉着身子还没全好的晴丝量完身后,开始各司其职的裁布制衣,效率高得惊人,紫艳,鹅黄。浮金、荷白各色衣裳在晚间便~件件制成,而步熙然买来的珠翠装饰,不论是腰间的佩坏或香包,或金步摇、流苏、珠络、玛摇、翠玉让晴丝看得头昏眼花,最重要的大红嫁裳也在成群女婢的通力合作下连夜完成。
只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紫冠府当家的步关之上哪儿去了,连着两日都不见踪影,直到大婚之日他才冉度现身于府内。
娶亲当日,贺客佳宾络绎不绝,由白日便开始庆祝,宜至夜半时分,人们还不肯散去,酒酣耳热地恭祝金陵城的第一富商娶亲,搞得步千岁把那些好不容易才请来后却又不想走的客人们,用夜深雪大的籍日,再命人将他们给一请回去。
才一日的光阴,整座紫冠府里的人忙得人仰马翻,在请回所有的,宾客之后,家仆们尽速打扫整理完府内后,人人便累得各自回房歇息。
不过,还有某些人不肯睡,其中一个就是刚娶了妻而又不回新房的步关之。
才送走所有宾客的步千岁,头痛欲裂地看着死赖在大厅里喝酒,而不去沁雪院会新娘的大哥,看他将陈年美酒当成水般,一杯又一杯地灌下喉,不但灌不醉,反而愈喝愈清醒。
步千岁抚着隐隐抽痛的额际,想了老半天也不知该怎么打发这个不回院的大哥,而他又不能去把步熙然给捉来想法干,于是他只好拼命向身旁的步少堤打暗号,暗示他帮忙快点起这个新郎倌回院。
“大哥,你不去陪嫂子吗?”收到暗示的步少堤,只好硬着头皮小心地问步关之。
“晚些我会回院。”步关之昂首饮尽杯里的酒,边说又边替自己倒了一杯。
“晚些?多晚?”
步关之扫了他一眼,“你急着赶我?”
呕……当然不是。“步少堤被他的冷眼一瞪,话都吞回肚子里去,不敢再赶火。
“什么不是?”步千岁推了不争气的小弟一把,回头不客气地把箭头直指向大哥,“你还要在这样多久?你想在洞房花烛夜冷落大嫂不成?”他们费尽苦心撮合这对新人,可不是想看他们一个狂饮,而另一个独守空闺。
“我难道不能在这儿唱自己的喜酒?”步关之爱理不理地继续喝他的酒,就是想把回院的时辰拖下去。
步千岁批高了眉刺耳的笑着,指着桌上的空酒坛,刻意地讽刺他,“这也能算是喜酒?嗯,很好听的笑话。”
步关之顿时停下饮酒的动作,举杯不饮,缓缓地扬首瞪心眼比谁都小的二弟。
“三哥,这不是喜酒是什么酒?”不知道人家在暗讽的步少堤,看着手里的酒杯不明所以的问着。
“小弟,让三哥来教教你。”步千岁一手搭上他的肩头,洋洋洒洒地继续讽刺,“这叫闷酒、浇愁酒,或者也可以说是惧情酒。”
“我回院了。”步关之猛地搁下酒杯,面无表情地走出大厅。
步千岁吊高了眉,颇不满地看着步关之踏在雪地里的脚印,一步比~步深,一步比一步重。
“大哥他怎么了?”步少堤拉拉三哥的衣袖,对向来稳重的大哥有点担心。
步千岁摆着手叹气,“他呀,只是个‘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的胆小鬼。”真是的,被一个女人背叛他就当全天下都没好女人了,要不是他们这些弟弟强迫他娶,这辈子恐怕就要打光棍了。
“明知道大哥这样,你们还硬要大哥娶亲?”步少堤打抱不平地瞪着他,总觉得很对不起大哥。
心情恶劣的步千岁掐着他的颈子冷笑。
“不然你想看他这样过一辈子?”他们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呀?还不都是怕他大哥会孤单凄凉,即使是骗局一场,他们也要骗他大哥娶个姑娘。
“不想……”喘不过气的步少堤掰开他的手,转眼间又忧心了起来,“可是大哥娶得不情不愿的,以他的性子,这会不会害了大嫂?”
“不会的,我想他们俩应该挺配的。”步千岁觉得晴丝水水嫩嫩的,很适合他那个石头大哥,俗话说水能穿石,他们俩应该是对很适合的夫妻。
“会吗?我怎么都看不出来?”步少堤搔着发,开始在想这一对新人哪里配。
“目前还看不出来,也许过些日子,我得和熙然再讨论该如何进行了~步计划。”步子岁也在想是不是该再做些什么,好来打破那一对新人的僵局。
步少堤忍不住哀叫,“你们还有下一步?”
“当然有,不然我们的罪过可大了,我们会对不起爹娘和大嫂。”要是只让他大哥娶亲而没让他大哥得到幸福,他将来下去见爹娘时肯定会被念,他可不当罪人。
“你们还有什么计划?”步少堤愁眉苦脸地接受还要继续骗人的事实。
步千岁敲了敲他不会拐弯的脑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你这个老实人只会坏事。”
“不告诉我还叫我加人当坏人。”步少堤满心不乎地抱怨。
步千岁将桌上的莱肴随意地打包好后,拉着遣在为自己哀悼的小弟走。
“走啦,我们去熙然那里再喝一场,熙然在倚云院里快饿死了。”他再不去,那个装病而不能出院来吃喝的哥哥,整日都没人有空去送饭,恐怕真的要饿出病来了。
沁雪院里的新房内,高烧的烛焰将房内映得十分明亮。
晴丝一人独坐在簇新的淋榻上,顶上沉重的凤冠她已戴了一日,但凤冠上的红中始终无人来为她取下,她伸手轻揉僵硬的颈项,身上艳丽的新在将她里得难以喘息,浑身燥热。
她不知自己已在这儿枯坐了多久,连着两日来的忙碌,她不但身子特别难受,连脑子也渐渐混饨不清。她垂首看着身上过于美丽的衣着,从没想过自己也能穿上这一身红嫁裳,她总觉得自己与这里太不相配,而能够搞开她红盖头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
晴丝愈乘愈晕眩,记不起今日是否喝过药,只知道她被众人簇拥着来来去去,整日下来她好像滴水未沾粒米米进,但也不觉得饿,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是摸了着边际。
步关之在她的身子自然上往前倾倒时,进人房内适时接住她。
他掀开她冠上的红中,费了一番功夫才帮把她沉重的凤冠除下。在他臂弯里的晴丝面颊潮红。星眸半闭,柔若无骨的身子挨着他,菱角似的嘴里不停地喘着气,步关之对于她的异样有些讶异,但他怎么看也不觉得她是酒醉的模样,于是又靠近她的面庞轻嗅,却也没闻到半点酒味。
晴丝扯着身上那套快让她窒息的衣裳,怎么脱也脱不下未,步关之在伸手抚向她的额际时,才知道她又发烧了。他无奈地耸肩,替她除下那一身繁重的衣裳,只穿着里头宽松的衫裙,让她躺在床上,才去汲了条绫中敷在她额问,看她的喘息渐渐平息。
看她这个模样,步关之有些自责,也许他该早点回来的,她一个人坐在这儿,虽病着但又不能乱动,才会一直接着直到负荷不了倒下,可是怎么她病了也没人来通报一声?
脑中的晕眩退了些,晴丝勉强地睁开眼,正想对那个照顾她的人道谢,张眼却望进步关之黑亮的眼瞳里,她怔了怔,没料到他会来这里,还以为他根本就不会来。
“累了?”他深深地看过她的眼底,看见了她的倦意和讶异。
“有点,对不起……”晴丝边道歉边忙着要坐起,但他又把她压回床上。
“你又发烧了,歇着吧。”步关之皱眉地将绫中覆在她额上,对她动不动就犯病的身子有些无奈,他转身看向桌上摆的四色果品,却没有她这个病人该喝的药碗。
“今儿个有没有喝药?”他又转身问她,对她会病到倒下的情况有些不满,就不知伺候她的婢女们都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对不起。”晴丝低声地应着,语气里带着点心虚。
不知道?步关之傻朗的双眉又皱紧了。
他是知道她有时漫不经心,可是怎会连服药这等事也遗忘?是她心底一直在想些什么,或是她太忙了才记不得?以她这个记性,往后他若没派个人跟在她身边,又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见他皱眉,晴丝便觉得内疚,也怪自己的身子不争气,让他又多了一桩烦心的事,于是她又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对不起……”
“别一直跟我赔不是!”步关之对于她一再地道歉颇感恼怒,不加思索地便朝她说了一句。
晴丝被他严厉的声音吓了一跳,眼眸张得大大地看着他,不一会儿,她又垂下眼睫,偷偷地把被他吓得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擦掉。
她像只受伤的小鹿,紧闭着小嘴不再出声,步关之这才发觉自己的口气重了些,可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气,为何会对她小媳妇般的言词动怒,他只是不喜欢看见她委屈,不喜欢见她苍白着一张小脸老病着,更不愿她在他面前掉泪……
步关之两眼盯着她,不禁对脑中一闪而逝的古怪思潮征愣了好半天。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把一个女人拦在心头了?他为何会对她有这些突来的心思?
他迅速将眼神自她的脸上抽走,烦躁地抚过额际的发走向门,打算出去吹吹风,把这种心情都给吹散。
“我去叫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那个……”晴丝在他的手抚上门前小声地启齿。
“什么?”他头也不回地待在们前,等她把话说完。
“今晚……你要睡哪儿?”晴丝怯怯地问,心中想着他大概不会愿意与她共处,可是这张床给她睡了,那他要上哪儿睡?
步关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她,“我睡书房,以后,这里是你一人的房间。”
晴丝怔怔地听着他的话,觉得胸口间好像被某种东西重击,又沉又重的感觉在她的心底泛漫开来。
她恍惚地想着,即使成了亲,他也不会变的,他娶的是她的名、她的八字而不是她,除了他的弟弟们夕外,能让他心底惦记的人,也不会是她。
隔着桌上高烧的红烛,烛火的光芒使晴丝看不清他的双眼,而他也看不见她心头的难过,桌上的烛泪已积了一滩,热油不断地滑下烛身,仿拂是在替她疏下她流不出来的泪。
第四章
为了匆促举行的婚礼,紫冠府的全员上下皆疲累不堪,但在婚礼过后,府里的人又变得一如往常地忙碌。
年关将至,府里又热闹起来,也更有过年的气氛。
往常过年,一年到头都在外奔波的步关之世鲜少能回府团聚,今年隆冬,府里终于有了步关之当家,原本正庆幸能够少些事多点闲的步千岁,没想到有了步关之在家过年,这个年反而更难过,步关之分派的任务远比他主张的事还要多,全府的人在过年之前,不似往常那般轻松欢乐,反而有着一大堆做不完的琐事。
每年过年之前,紫冠府总会发放米粮给县内的贫户,在步关之的指挥下,今年又扩大了规模,府里所设的三座米粮义仓全在年前开仓发放,县内闻讯而来的人们,每日在紫冠府前排成人龙领取米粮,而步关之又选在这时减轻紫冠府所有偶农的租税,要佃农们以今年的收获量计税,收获有盈余考不增照;日,收获没盈余者不增反降,于是紫冠府所有承租的佃农拿着今年的收获量表,在府内兼霞楼的总帐房前排成列等待缴租和减税。
以前最盼望步关之回府来过年,顺便帮忙处理~年来所累积的事务的步千岁与步少堤,今年都很后悔步关之回府过年,但看在步关之才新婚的份上,他们不好意思叫他过来帮忙而冷落大嫂,可是步关之的仁心善意可害惨了他们这两个弟弟。
白日里,步关之一直在大厅里接见年节前来府送礼的宾客,同时也派人去与紫冠府交易的商家送礼,夜里则在自己沁雪院的书房里审阅为一整年来步千岁代为掌理的帐册,诚如他对晴丝所说的会睡在书房里,他也真的忙到只能睡在书房的桌上,无法分身去帮他那两个弟弟,也无闻去探视还病着的大弟。
紫冠府里,最清闲的两个人,莫过于在倚云院里装病的步熙然和沁雪院里的晴丝,因府里快忙翻天而短缺人手,所有的家仆全被派去帮忙,使得倚云院也变得冷冷清清,没人陪伴打发时间的步熙然只好在院里继续装病,每日能做的事只有喝茶和看书。
完全不知道身为当家主母该做什么的晴丝,每日看府里的下人们脚步匆促地来回穿梭在沁雪院和大厅之间,无事可做的她想帮忙端茶或是打扫,却总把下人们吓坏,说她贵为府中主母,万万不能做这些粗活,见到她的每个人都把她请回去沁雪院内,而步关之也严格限制身子不佳的她不许出院,还定时地派大夫来看她和命人监视她是否喝药,完全把她也当成另一个病人来看待。
没见过富贵人家过年这等阵仗的晴丝,为了不开罪步关之也不为难下人们,每日将自己关在沁雪院里临窗赏梅,不然就是读些步熙然特意送过来的书籍,心里纵然有些寂寥,却也不曾说出口,只是一日比一日更消沉无语。
成亲以来,她的身分仅限于步关之所说的名义上的妻,虽和步关之同住于一个院内,她却没见到步关之几回,她的寝房与步关之的书房只有一门之隔,即使是这么近,晴丝仍觉得离得好远。
夜里,当她将房内的烛火熄灭时,隔壁书房的灯火会明亮地映在她的窗上,她常独坐在桌前看着映在纸窗上的人影,观看正伏案忙公事的步关之,而她只能看得见却摸不着,有时,书房的灯火会燃烧至天明彻夜不熄,而她也常不自觉地瞧着窗上的人影一夜,然后又因着凉而换来一场小病。
每夜只看得见一道人影,晴丝知道自己真的是被步关之远隔在一方,可是每次他点灯的时分,也是她等待的时分,只要看着那道浅浅的侧影,她便觉得生命和以往有所不同了。
她多了一个良人——一个离她很遥远永不会知晓她心事的夫君,看着他的身影,她想为他做些什么,更想亲近他一些,虽然她明白步关之不需要她的关怀,更不想要她来介人他的生活,可是她就是无法克制她那颗想以情代恩的心。
晴丝很珍惜步关之偶尔过来探视她的短暂时刻,只要能听他对她说说话:多看他一眼,她便觉得很满足,当她想多亲近他一些,他就会又离开她回到书房内,让她知道他已经在他们两人之间清楚地保持界限,而那一条线他并不允许她跨越,似是很明白地在告诉她,他不需要她的感情。
这晚,晴丝又照例地早早熄了烛火,披着桃色的大衣,一手搁在桌上撑着芳颊,两眼习惯性地搜索着隔壁房里的身影。
她看了一会儿,随意拿起桌上的笔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之后,即停笔再也写不下去,她的心情笔墨难书,写了也惘然,只会更添悲愁,于是她又搁下笔心神不定地看着纸窗上陪伴她的人影。
晴丝也不知自己又看了多久,只知道外头打更的声音响过几次,她揉揉酸涩的颈间,正打算脱下大在回榻歇息时,纸窗上的人影却不见了,她楞了一会儿,记得步关之从不曾比她早睡,也不会任灯火亮着而不在房内,而且,她也没有听见他推门而出的声音,百思不解的她想着想着又坐回椅上再盯纸窗,想看他是上哪儿去了,但她多着盯着,也不见那道她熟悉的人影再次映在窗上。
晴丝的担心远胜于好奇心,忍不住想看看书房里的步关之究竟怎么了,她经手轻脚地靠在门边打开一道小缝,凝神地往书房里望去,发现步关之已枕着桌上的帐册睡着了,心疼地看着他即使睡着了手中仍握着笔,知道他一定很累了,才会不知不觉地在桌上睡着。她垂着眼睫想着,他日夜埋首公事没一日得闲,与他相较,她无事可做,从没为他分担过辛劳。
晴丝听着他自桌案上传来的气息,悄悄地步入他的书房内,走近他的桌案,小心地抽走他仍握着的笔放在一旁,怕他这样睡着会受寒,又解下身上的大衣仔细地为他盖上。一脱下大衣她才觉得这房里很冷,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里吃力地将火盆抬起,轻声慢步地搬进他的书房里,深怕惊动了沉睡的他。她既要小心自己的脚步,又要时时看着他的表情,在确定他没被她吵醒之后,她才将火盆放在他的桌下供他取暖。
望着他疲惫的睡脸,晴丝迟迟无法移动退回房内的脚步。
她有多久没这么近看着他了?她好像从未看过表情平和的他,她偏首细想,她所见过的他,不是冷若冰霜就是寡言少语面有温色,从未像此时,能够如此温暖亲近,让她靠他靠得这么近而不把她推得远远的。
幸福和忧伤的感觉上心头,她红着眼眶忍不住俺着口鼻,不让自己落泪抽泣的声音传出。
她不想再过这种日子,可是又由不得她选,她不希望他将她隔得那么远,但他又有一座属于他的世界不容她进入。
从他抱着她远篱姑苏起,她就有溢满胸怀的情思欲偿欠他之债,但他却不收,其实只要有一点点,即使他肯收纳她的一点点的情也好,她便心满意足,至于他愿不愿给无所谓,因他只要愿给对她来说就已很珍贵了,她不敢奢求他再多给一些。
当晴丝悄悄离开时,趴在桌案上的步关之却抬首望着她刚关上的房门。
极为浅眠的步关之,其实在她一打开门进来他书房时便醒了,他~直装睡,一来,是不想与她攀谈,二来,是想看看她来这边做什么。当她为她覆盖上犹带着体温的大衣时,他差点震惊地想睁开眼,但在听到她移动的脚步声后,他又耐着性子看她又想做什么,只是她以那双瘦弱的小手搬来取暖的火盆时,原本想睁眼起身的念头便消失了。
他真的不懂,她应当知道他是刻意在疏还她,他也对她说过,他过他的日子,她过她的日子,互不相干,她又何苦要为他费心思?她把房内的火盆让给他,那她怎么在这种风寒露重的夜晚人睡?她的身子远比他想像的虚弱,没了取暖的火盆,怕是要打颤地辗转一夜了,他更担心的是她又会病着。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差吗?这么做,是想谈他心生不宁?抑或是想让他内疚?
而她无声的泪,更让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虽然她极力地忍着不哭出声,但那隐隐的袖位和换气的声音,他仍是清楚地听见了,地上犹有她眼眶里遗落的泪渍,一点一点似代表她说不出口的话语。
步关之低首望着地上的泪渍,不禁想着,她想对他说什么?
她是为何而哭卜在书房里沉思了许久,隔壁房里的晴丝已经没有声响,似是人睡了,他无声地移至门边开启了~条小缝,黑暗的房内,除了淋上晴丝里着厚被人睡的浅浅呼吸声外,里头静寂得无半点声音,他徐徐地闪身至她的房内,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双眼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看着她在锦被下呼吸均匀地起伏着,便轻巧地走向她。
在经过花桌时,他不经意地瞥了桌上的纸一眼,发现上头提了几行字,他俯身睁亮眼细看,忽然有些明了她的心情。
君为女箩草,妾作菟丝花;轻条不自引,为逆春风斜。
百丈托远松,缠绵成一家;谁言会面易?各在青山崖。
在她的心里,他真的做得那么明显?他有把她排拒得这么远吗?远到她会认为各在青山一崖?
步关之还一直以为,喜怒哀乐很少浮现病容上的晴丝,对他的行为无动于衷,或是浑然不知他隔离她,直至现在他才知道,她的心底藏了许多不敢言不能诉的情意。
买她之时,他并没有要她以情来偿恩,他只是单纯的想救大弟,即使是成了亲,他也不想将心思花在她的身上,况且他在婚前也说明了他不想娶妻,而在婚后地待她的确不似夫妻,即便他这样,他还是值得她来爱?
步关之无声无息地坐在她床边,看她就连人睡眼角也还挂着未干的泪,他一直不愿去回想,在洞房花烛夜对她生出的莫名悸动,他仍坚信胸膛里的这颗心,这世是不会再为任何一个女人跳动了,即使她泪多似水,用那双水眸深切地望着他,他相信他的这颗心也不会被这个如水的女人溶化。
他伸手抚着她颊上那颗已冷的泪,觉得胸膛里的一颗心动了动,可是在跳动时却又有着他熟悉的痛楚,留在他指尖上的那颗泪,让他左右为难地闭上眼,一边拉着他想要往前朝她跨近一步,但退却的痛感又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后大退三步。
情虽诱人,但也伤人,只要他不爱,就不会再有恨,即使将来他会禁不住动心,只要他不表现出来,不说出口,继续远样将她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他也不会有再度心碎的一天。
下大雪的清早,还赖在暖暖的被窝里的步熙然,冷不防地身上的被子被人扯掉,在他失去暖被猛打哆嗦时,耳朵又被人拎起在他耳际大吼,吼得他不但睡意全消,还被吼声震得直接掉到林底下。
步熙然捂着被吼得嗡嗡作响的耳朵,一把抢过被子跳回床上,边发火边瞪步千岁。
“七早八早就叫得这么大声,你想我啊?”打从大哥成亲后,他就一直没见到这个弟弟,才十来日不见,这个弟弟打招呼的方式怎么变得这么热情?
“这是什么?”步千岁怒火冲天地将一本厚重的书扔进他怀里。
被书砸得很痛的步熙然,揉着胸膛不甘不愿地打开那本书翻了翻,仔细一看,这本书好像就是他很久没去摸的帐册,为了这个竟大清早的把他挖起来?
“帐册啊!”他翻着白眼扔回去,被子一拉,又窝回床上去。
“是谁说他会速速复元?”步千岁马上又将他拉起来,拎着他的在须问。
步熙然摸摸鼻子,“我啊。”
步千岁多日来堆积满腹的怒气和怨气,在听了步熙然的话之后彻底爆发,他首先在步熙然的肚子上送一拳,接着密如雨点的拳头落下,使得步熙然不得不赶快坐起来与他拆招,在他们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一阵之后,火气较旺的步干岁怒气加怨气,狠狠的一拳将步熙然扫倒在床头,这证明了一个真理,那就是——输家必定只理亏的人。
步千岁青面撩牙地指着他的脖子,两眼寒意飓飓地瞪向又出尔反尔的步熙然。
“为什么到现在府里的大事小事还是我在做?”
是他这个哥哥说好要快点复元重新掌管这帐度,可是到现在却还是躲在自己的院里什么都没做,而他为了大哥交给他的事忙得死去活来,小弟因不堪负荷地累倒,已被大哥火速送回风露院里倒头大睡一场,唯一还没累倒的他,如今是既要审税又要管米粮的分派,他大哥只管和往来的客户套交情,除了晚上帮他审核帐目之外,其他也没帮上什么忙,他再不来找这个没良心的哥哥,不做死也会累死。
“我……我又没说我会马上复元,你总要能我一点时间好让大哥适应,不然大哥起疑了怎么办?”被掐得喘不过气的步熙然,使劲地拉开他的手,边喘气边说道理。
“你还要多久才能走出倚云院来帐房?”
“等到大哥能够分心的时候罗!”他没好气的对这个搞不清状况的弟弟说明,“你该摧的人不是我而是大嫂,看大哥何时能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大嫂身上,我的病就有借口快点好。”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步千岁的火气又上来。
“大嫂已经被他冷落很久了!”那一对夫妻简直是标准的“相敬如冰”,不但一人睡一房,还连早晚最基本的请安问候都省了,他派去监视的下人们都告诉他,他们两个成亲后说过的话,用手指头数都可以数出只有几个字来,他大哥是存心避着大嫂。
步熙然慢慢地应了一声,“果然,预料中的事。”
“我不管,你得去催催大哥。”他大哥一日把心放在公事上,他们就没一日安宁,他得让大哥赶快跳入爱河里,最好是爱得昏头转向没心情管别人,他们这票弟弟才不会累死。
“我怎么催?催他赶快去爱大嫂吗?”步熙然觉得这太没道理了,爱能用催的吗?这又不是在蒸馒头,把火烧旺一点是可以让馒头赶快熟,可是大哥是人,他又不能放把火在大哥的后头烧。
步千岁被累得什么都不管了,“没错,这就是你装病的唯一用处,既然你能让大哥成亲,当然也可以让他多去关心大嫂。”
“你知不知道这是强人所难?”步熙然皱着鼻子,对这个已经被累得有点像土匪的弟弟有点同情又不大同情。
步千岁看他没有帮忙救急的意愿,眼眸一转,邪恶地上上下下打量他,把步熙然看得全身都觉得不对劲。
他趾高气扬地邪笑,“我已派人叫大哥过来探你的病了,你要是不催他的话,我马上揭穿你装病的事,到时候咱们俩一块完蛋,我不再做那一大难杂务。”
全身觉得毛毛的步熙然脸色霎时剧成雪白,气急败坏地赶紧在床上躺好。
“死小子,你要完蛋也别拖着我下水!”可恶,用这种方法威胁他,这下他真的要自杀了。
“人已经来罗,你催是不摧?”步千岁边看外头边闹闹他说,又回过头问他。
“我催就是啦,先帮我演一下。”步熙然连忙抹着脸,将脸色弄成病人该有的气虚模样,顺便拉步千岁陪他演一段。
步千岁得意洋洋地在林边坐下,懒懒地等候步关之这位大忙人大驾光临。
“熙然……”才偷了个空想看看大弟的步关之,一脚踏进房内时,两眼就楞在步千岁的身上,“千岁?你怎么在这儿?”他不是该待在兼霞楼里吗?怎么也学他偷跑来了?
“快过年了,我怕二哥一人在院里寂寞,特意来找他闲话家常,等会儿我就回去兼蔑楼。”步千岁慢条斯理地回答,肚子里有一大箩筐的好借口。
步关之疑心四起地看着这两个天生就水火不容的孪生弟弟,他们两个打小就没一日不吵没一日不打,要不就是可以在吵完之后来个大冷战,最高纪录是可以半年互不说话,就连熙然病了,千岁也还会跑来这儿与他吵吵斗斗,而现在居然会和平地共处一室?是他们俩变了,还是他们步家的风水变了?
“你们两个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步关之盯着他们俩坐在一块的模样,愈着愈觉得古怪。
“我们两个的感情比某两个人的感情好多了。”步千岁冷冷地朝他笑,话里故意央枪带棍地报他。
步关之一听他弟开口就是损人的话,当然也明白他指的某两个人指谁,便识相地不与他计较,打算探视完大弟的病况之后,就返回沁雪院里。
“叫他别辜负了一片芳心。”步千岁偷偷拉着步熙然的在角,小声地挨在他耳边催促。
“知道啦,你别急好不好?”步熙然不着痕迹地抽回衣角,小声地回了他一句,然后笑意满面地坐正身子,靠在床边看着他大哥。
“熙然,你的气色似乎好很多,”
“这都要归功于大嫂,大哥,你可要帮我好好谢谢她。”步熙然一改前一刻还与步子岁大吼大叫的音量,刻意装得细声细气,脸上还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
“晴丝?”步关之征然地间,晴丝与他的病有何关系?
“算命的说,若不是大嫂与你成亲,我这病也不会有转机,还说倘若你和嫂子的感情更好,说不定我这病会好得更快。”步熙然依然笑意可掬他说着,一只手却溜到步千岁的身后捏着他,提醒他也要帮忙演戏。
步千岁马上粉墨登场,唉声叹气地摇着头,“唉,可是大哥似乎不怎么搭理咱们大嫂,我看你要康复,恐怕是无望了。”
步熙然满脸讶异地看着步千岁,脸上像是写满了疑惑,他又回头看看无言的步关之,而步关之却像被刺到痛处般地偏过睑。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步熙然敛去了笑容,紧皱着眉神色严肃地间他。
“我和晴丝之间很好,没这回事。”步关之不自在地解释,不想让他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免得让他想东想西。
步千岁马上就泼冷水,“他撒谎,我和少堤都可作证。”
步关之瞪着巴不得天下大乱的步干岁一眼,但步熙然马上拦截住他警告的眼神,指着他的鼻尖问:“大哥,你该不会是娶了大嫂之后就把她搁在一边冷落吧?”
“谁告诉你的?是千岁还是少堤?”步关之突然站起,想先找人算帐。
步熙然摇摇手,“他们都没说,而这事也不需人说,你的性子咱们都知道。”
“晴丝她…”步关之一口气埋在喉里,想了半天后才缓缓地敷衍了他一句,“她过得很好。”
“大嫂每日形单影只的,犯了病没人理,寂寞时没人陪,这叫好?”步千岁完全不捡地点也不看脸色,不吐不快地把事实说出来。
步关之真的发火了。
“你还派人监视我们?”敢请他在忙着公事之外,还另外派了人来监视他们夫妻的一举一动?
“谁教我是个关心兄长的弟弟?你的婚姻不幸福,我当然知道。”步千岁有恃无恐地回睹他,就是吃定他不会在这个地点发脾气。
“三弟,这事你早就该来告诉我了,我都不知道我成了咱们步家的大罪人。”步熙然拍拍步千岁的手,脸上夹带着怒意回首看向他大哥。
步千岁更是变本加厉,“你是病人嘛,我怎么能背着大哥来打击你的病情,万一你被气得撒手归西怎么办?”
“千岁,闭上嘴。”步关之忍无可忍地叫他团嘴,深怕大弟会真的被气着而加重好不容易才好转的病情。
“不用他闭,做了胡涂事的人不是他。”步熙然摇摇晃晃地走下床,步关之看他走都走不稳,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手给甩掉,而步千岁前去扶他时,他反而乖乖地让他扶去书案前。
难得被两个挛生弟弟一条心地冷落在一旁,步关之只好站在远处,看步熙然不知在桌前拿起笔写了什么,然后又拿来给他。
情丝千缕,敌不过一句冷言。
情丝为大,禁不住一句冷语。
步关之看了之后冷冷地蹩起眉。
情丝?这首诗里暗里不就是摆明了指的是晴丝?而后头的冷言冷语,指的是他?
“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步关之表情无丝毫变化,把手上的诗塞回还给他。
“该看的人自然就看得懂。”步熙然也不把话说明,白痴也知道这首诗是在骂谁,写得这么清楚了,他还佯装不知道?
步关之转身就要走,但步熙然一把拉回他,强硬地把活塞进他的耳里。
“大嫂和宁玉钗不同,这点难道你看不出来?”当年伤了他的心的宁玉钗,不论是为人和品行都踉晴丝截然不同,他怎么就不能解开心结,别老是惦着那个与长工私奔的宁玉钗,正眼看看那被他冷落也不吐半句怨盲的晴丝?
“女人心似海,我怎看得出来?”步关之挣开他的手,才赶开档路的大弟,却又被另一个弟弟给堵住。
“你们心自问,你可曾认真看过大嫂?”步千岁以指尖戳着他的心房,愈问愈是咄咄逼人。
“我不想看。”步关之回避他的问题,似是一道伤口被他们俩给掀开了,刺得他的心里又疼又痛。
“枉费你被人称为紫冠商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看他那副退缩的模样,步千岁又是一阵嘲笑。
“你的话中话是想说什么?”
“你以为心中曾有过伤口后,就永不会再复原了,因为怕痛,你连去治好它的勇气都没有。”步千岁干脆把他的性子大声地告诉他。
“别跟我扯这个。”步关之受够了,于是在自己动怒之前一手拎着一个,“熙然,去床上歇着;千岁,回兼震楼去。”
步熙然和步千岁的动作几乎是同时的,他们皆拉开他的手,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瞪他。
“大嫂哪一点不好?她是哪一点不值得你珍惜?你既然娶了她,你就该疼她!”步千岁得理不饶人地一步步接近他,看他的心渐渐动摇。
步关之闷闷地问:“我让她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我待她哪里不好?”
“一点都不好!”他们两个齐声说着,但步熙然这么一嚷之后,在步千岁的暗示了,开始在他的眼前咳个不停。
步关之看他又咳起来了,想赶紧扶他回床上躺着时,冷不防地被他含怨的双眼给瞪个正着。
“大哥,你是为我的病而娶大嫂,这点我能了解你的苦衷,也很感激你,但你若娶了她还不以真心待她,那样我宁可病死,省得看我一手造成一对怨偶!”步熙然的火气上来了,也演得更加逼真,故意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话吼完,然后弯下身咳得似要把心肝肺都要弄出来似的,频频捶打着胸口。
“熙然,你还病着,别动气……”步关之叹息地想扶起他,但步熙然动作快速地甩开他的手,连碰也不让他碰一下。
“与你何干?我气死算了,我不想见到你这种冷血兄长,你是既无情也无心!”步熙然痛快地骂完,然后靠在步千岁的身上接受他无声的嘉许。
他冷血?
步关之愣楞地想着,何时起,他在弟弟们眼中成了一个冷血的哥哥?他给的手足之情还不够吗?他一手撑起家业,把三个弟弟照顾得羽翼健壮,而在他个人方面,不过是吝于给爱,只是想偶尔当一个自私的男人而已,难道这样也不行?他不过是想保护自己而已。
“三弟,去帮我买一口棺木,我死后别把我葬在祖坟里,我这害大哥成为不义之人。害大嫂被耽误的罪人没脸干去见爹娘。”步熙然看他好像有些动摇,乘胜追击。
“二哥,将来我陪你去,是我鼓吹大哥把大嫂娶进门,我也没脸去见爹娘。”步千岁也达成一气他说着。并拉着他一同往外走。
步关之低首不语,在他们两个就快走至房门前,音调低哑地问:“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
“你心里有数!”他们俩一起转头回答他
“我……”步关之深吸了口气,艰难无比地开口,“我会试试看。”
“别以为我躺在倚云院里就什么都不知道,苦你们夫妻还是这个样子,到时候你不要拦我,我会主动搬出府内,省得我在这里日日内疚促成了一对怨偶,欠你的手足之情,我来世再报答你。”步熙然怕他不肯去做,因此又威胁。
步关之整个人沉默得像是快室息了,无论心头怎么辗转,就是无法答应他们,而他这个模样让他的两个弟弟看了,二话不说又齐步地往外走。
“熙然。千岁……”步关之头痛地一手拉住一个,但脾气比他还硬的两个弟弟,不管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心就是要走。
“好!”三人拉拉扯扯一阵过后,步关之终于吼了出来,把他们两个吓得一楞一得的,并且都用很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步关之吐出他们想要听的话,“我答应你们就是了,给我一点时间。”
“你说的喔。”步熙然还是要得到他的保证。
“是我说的,去躺着,别再让我为你操心。”步关之扶着他的肩头,把他带回床上,亲自为他盖好被子,看他不再困生气猛咳,一颗心才稍稍地放下来。
“大哥,说了就算数,我会代二哥盯着你。”步千岁很明白地表示他还要继续监视他们夫妻俩。
“知道了,你先盯着他养病,我去我大夫来看他,”步关之拍着他的头,一手把他推坐在床边,然后放不下心地去去找大夫来。
“这招行不行?”步关之的前脚刚走,步熙然便病容不再,大刺刺地露出得逞的笑容,还笑嘻嘻地推着步千岁问。
步千岁褒奖地拍着手,“行,你的演技不赖,”
但是步熙然的笑容没有维持太久,不一会儿,笑意又但在脸上。
“喂,你说,我们会不会是乱点鸳鸯谱?”
“似乎是这样……”步千岁抚着下巴淡淡地下评语。他大哥这边容易搞定,可是那个什么都往心头搁、什么也不会说出口的大嫂,就有点难了。
“事前没考虑清楚就把这两种人凑一块,将来我们可能会头疼。”步熙然往后一躺,对未来的远景感到很不乐观。
“如果他们两个都没进展的话,我们得再多加把劲管上一管。”做事不择手段也不能容忍失败的步千岁可不悲观,就算这段姻缘是强求的,他也要把它变成天造地设。
“你有什么办法?”步熙然很有默契地膘他一眼。
步子岁靠在他耳边咕咕哝哝他说了一堆之后,步熙然马上一扫脸上的阴霾,笑呵呵地与他双双击掌。
“咱们就这么做。”
第五章
“收帐?”刚送走一批宾客的步关之,转身问在他面前站得恭恭敬敬的二弟。
“对!”手里捧着帐册的步千岁开开心心地咧嘴而笑。
“我没有帐要收,今年欠债的商行我已收过了。”步关之看他的笑容一收后,拂去身上的雪花走回大厅。
“你漏了一个风坡里的薛府,我查点过,薛府前年向我们买货除了十万两,日期写明了是今年中秋,但中秋已过薛府却迟迟不还,我曾派人去收过一回,但他们的嘴可巧了,编派了一大堆借口,任凭我的人怎么说也不还,我没法子,只好请你走一趟。”步千岁跟在他的后头边走边念,一路念回大厅里,然后继续站在他的面前以执着的眼神看着他。
步关之不悦地皱眉,“连你派的人去收,薛府也不还?”
“我的面子没你大,人家指名只有紫冠商人才有权去收帐讨债。”步千岁好不委屈地向他抱怨,并且把帐册塞进他的怀里。
步关之坐在椅上翻开帐册,审核薛府的赊款,发觉薛府的确是有十万两逾期未还,可是在他上次出门向有往来的商行收帐时。怎么会漏了这一个?他不是都已把今年被赊的帐款都追回来了吗?
“有必要非得在过年之前向薛府收这十万两吗?”他左思右想,认为在快过年的时候登门收帐,似乎失礼了些,也会让薛府面上无光。
“难不成咱们紫冠府要开个让人欠债不还的先例?”步千岁抱持相反意见,把他们紫冠府做生意的商誉给搬出来。
步关之还是不赞成他的意见,想了想便退自决定。
“等年过了我再去收,免得说我们紫冠府让人年关难过。”
吃了一记闭门羹的步千岁,咕哝地自言自语了一阵,接着又不气馁地扬起眉,想到了一个新理由。
他辎锦必较地再度向步关之分析,“你非去收不可,因为那十万两是我要发给府内百来个下人们今年的年节钱,目前莱南楼里的总帐目都已校对算清,银票银两全送进荣茂楼的总银库了,就算我要从中拿钱也得等过了年,而我自个儿晓霜院里的银库没那么多钱,所以若没那十万两,我就没法发钱给下人们回乡过年。”
步关之听了搔着下巴沉思,把事情的轻重再估量过,他若是不去收,如此一来,会委屈了辛苦在府里工作了一年的下人们,府里的每个人这些年来都尽心尽力地为紫冠府效力,他这个当家的可不能让自家的下人们两抽空空的返乡过年,而家业颇大的薛府本就声名狼藉,常对有所往来的商行欠债不还,区区十万两,应当是为难不了薛府。
“好吧,我去,尽量赶在过年之前回来。”他合上帐本,心底开始计算该怎么速去速回,还有怎么收这笔不好收的帐款。
步千岁就等着他这句话,马上又向他提出一个问题。
“大哥,那大嫂怎么办?”
“风坡里离金陵城路途遥远,况且河川都已结冰不能行船了,若要去就只能走陆路,晴丝的身子不适合长途跋涉,也不宜在这种天候出门。”步关之淡淡地扫他一眼,心底很清楚个弟弟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看大嫂近来身子挺好的,她应该可以跟你去。”步千岁笑眯眯地说着,还故意对他挤眉弄眼地暗示。
步关之站起,接着一手扑起他的耳朵,“千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就不能让我得逞吗?”步千岁抚着被拧疼的耳朵,嘟着嘴瞪向这个比他还会做生意,而且是一手将他们调教出来的大哥。
“不能。”步关之完全不留商量的余地。
“那我去告诉二哥,说你要抛开大嫂一人出门远行。”步千岁也有他的方法,转身就要去倚云院告状。
“千岁,你还以为这招对我有效?你和熙然已经达成一气来对付我,难道我还看不出来?”步关之在他背后拎起他的衣领冷冷地笑问,他哪会看不出来这两个弟弟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要是再上…次当,他就白当他们的大哥了。
“是你自己答应我们的。”步千岁无所谓地拉开他的手,提醒他自己答应过的话。
“但我没说我要让晴丝冒着风雪出门,我可不愿府中再多一个病人。”有一个病卧在床的弟弟就够他心烦了,再多一个生病的晴丝,他会更烦。
“你既然关心她就更要带她去,我已经叫少堤去问大嫂要不要跟你去,要是少提请不动大嫂,我再叫二哥去请。”步千岁知道只对他大哥下功夫是不会成功的,于是早已用先斩后奏的法子,叫小弟去游说大嫂,然后大哥这边再由他来拐。
“你帐算多了是吗?鬼点子愈动愈快!”步关之脸色阴沉地一手勒住他的脖子,一手直敲他那颗专动歪脑筋的脑袋,接起太久没给人修理的二弟。
步千岁捂着喃喃自语,“对付你当然要动得快”三哥,我把大嫂请来了……三哥?“
被人逼着去请晴丝的步少堤,才正高兴能把晴丝请出沁雪院而已,一进大厅就看见大哥在修理人,不禁有点害怕自己将会是下一个被修理的人。
两眼一瞄到站在厅门前的晴丝,步千岁如见救星般地挣脱开大哥,快速地跑至她的身边寻求蔽护。
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晴丝,一头雾水的看着步关之铁青的脸色,然后回头看躲在她身后步千岁求救的眼神,隐隐约约地觉得他们兄弟间似乎因她而发生了什么事。
步千岁也不管大哥已经开始发火了,决意继续执行计划。
先是在晴丝的身后对大哥投了个鬼脸,再风度翩翩地走至晴丝的面前对她露出讨好的笑容,“大嫂,你要陪大哥一块去收帐吗?”
“我……”晴丝也拿不定主意,目光犹豫地移向步关之不友善的脸庞。
步关之马上独断地否决,“不准,外头冰天雪地,你留在沁雪院。”
“好……”晴丝立刻垂下头听从他的指示,才想听话地回去沁雪院,就被气急败坏的步千岁给拦下。
“大哥,你都不给大嫂表达自个儿意愿的机会吗?”步千岁对他大哥的独裁相当不满,也很头痛有个唯命是从的大嫂。
步关之环着胸表示,“我是为她好。”她才刚从…一场小风寒病愈而已,在这种天候出去,岂不是拿她的身子开玩笑?
“好不好由大嫂来决定。”步千岁在项问步关之的话时,边对在一分闲着的小弟挥手暗示赶快来帮忙。
很不想被拖下水的步少提,伯现在不帮三哥的话,回头又要被整了,他在比较过大哥和那两个孪生哥哥的性格之后,还是觉得帮恶人比帮好人来得安全,因为这两个学生哥哥会欺负小弟,但那个疼爱弟弟的大哥则不会。
“大嫂,你要不要跟着大哥一块出门?”步少堤弃明投暗,也在晴丝的身边大力鼓吹。
“我……能去吗?”晴丝虽很想陪步关之出门,但觉得必须尊重步关之的决定,于是又怯怯地向他请示。
步千岁快被她以夫为尊的美德打败了,“大嫂,你甭问他,你想去就去啊!”
“可是……”晴丝为难地绞扭着衣袖,步关之不愿她去,她得照他的活做免得意他心烦,就算她心里想也不成啊。
“大嫂。”步少堤苦着一张脸小声地向她哀求,“二哥和三哥都希望你去,你不去的话,我会遭殃的,我求求你去好吗?”
晴丝满心内疚地摇首,“但你大哥不愿让我跟。”
“如果我没把你劝到跟去,他们会找我算帐,长嫂如母,你忍心让他们欺负我吗?”步少堤合着双掌,张大了可怜兮兮的双眼请求她。
“我……”长嫂如母这句话让晴丝有些动摇,回想她来这儿之后,成日就只待在沁雪院里,什么都没有为这些小叔们做过,而头一回当人家大嫂的她,小叔有事相求她却不帮,好像也说不过去。
“我想去。”晴丝鼓起勇气站出来,在把话说给步关之听后,又赶紧收回眼神不敢看步关之的反应。
“什么?”步关之诧异地问,以为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晴丝会听他的话,没想到她居然会听他两个弟弟。
“我想跟着你去。”晴丝的声音愈说愈小,勇气也渐渐流失。
“你的病好了吗?你可知道那路程有多远……”步关之烦闷地想对她说清楚不让她去的理由,但他的声音马上被兴奋的步千岁给盖过。
“太好了,大嫂,你快去准备上路。”步千岁推着晴丝的肩催促,巴不得赶快将她打包陪他大哥出门。
看晴丝像具人偶般地被推着走,步关之的眼底便有不知名的怒火翻腾。
睛丝是他买下的,也是他的妻,除了他之外不曾允许别人指使她?还拿她的身子开玩笑,要她冒着风雪出远门?
步关之阴沉地警告,“千岁,把你的手拿开,再胡闹我会让你后悔莫及。”
步千岁立刻举高双手不敢再多碰晴丝一下,被他大哥的警告吓得不敢再有将他们一块送出门的主意。
“我……”晴丝不忍步千岁受责备,抬起头字句清晰地告诉步关之,‘我会照顾自己,路上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步关之又是~楞,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时,步千岁早已重振雄风,伸长了手恭请晴丝回院。
“大嫂,要走就得趁早,不然会赶不上过年的,你先回沁雷院收拾行李好吗?”
“好。”晴丝点点头,拉起曳地的裙摆,小跑步地跑出大厅。
“晴丝…”步关之忙不迭地想叫住她,心惊胆跳地看她在积雪颇深的湿滑地面跑着,在看了她一点也不小心路况的跑步状后,连忙追出去,并在经过步千岁身边时气冲冲地撂下话,“你等着,我收完帐回来时把皮绷紧一点!那也要等你回来再说。“步千岁耸着肩头,欢欢喜喜地看他跨着大步去追妻子。
她选了个方向走了几步,虽然觉得脚下的路格外滑溜,但没理会仍;日继续往前走,到后来,美不胜收的庭园景致让她漫不经心地边赏景边走,完全忘了要找路回沁雪院这回事。
“晴丝,不要动!在她后头快步疾奔的步关之,看她踏进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里,急忙地在她身后大叫。
晴丝猛然止住脚步,耳朵听到步关之的话并且用做,可是身体却收不住势地向前倾倒,在她的小脸就快与冰面做接触时,纤细的腰被一只手用力提起,紧急地将她拉回一具温暖的怀抱里。
“你是想跌断脖子,还是淹死在湖里?”步关之又急又气地搂着她小心地远离冰层脆弱的湖边,一到岸边立刻眯细了两眼瞪向怀里的她
“对……对不起。”晴丝结结巴已地道歉,不知道走起来滑滑的地方原来就是湖。
他嘲讽地指着她的俏鼻,“你不但弱不禁风,还会在自家院里迷路,就连走路部会滑跤,这样你还敢跟我出门?‘一个紫冠府她就搞不清东西南北了,到了外头去,他岂不是要把她拴在身上?
“对不起,刚才……只是一时的心不在焉……所以才……”
晴丝尤率地眨着眼,紫冠府她又不熟,会述路也是正常的,而她会滑跤,还不是都因他突然叫住她的缘故?
“你常心不在焉。”步关之冷冷地指控,也终于知道她有这种会在不经意间神游的毛病。
“我……我以后会小心一点。”她红着脸庞低声向他致歉,不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常会分心。
“真的要跟我去?”步关之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再间她一次,心底是很希望她能扛消这个蠢念头。
失望霎时写满她的小脸,她幽幽地垂下限脸。
“你还是不肯?”好不容易才有与他相处的机会,若是她没去,可能要过根久才能见到他,而他不在的广段期间,她连看他的影子的小小愿望也没有了。
他别过脸,“随你,你爱跟就跟。”
“谢谢,我去收拾行李。”晴丝在他的话一说出口之后,黑白分明的眸子似显得无限开怀,怕他会改变主意,又急忙地想赶快回院。
“晴丝,走慢一点,不要跑……”步关之忐忑地看她的脚步愈走愈快,心头不禁又掠过了一阵担忧。
“危险……”步关之气喘吁吁地抬着她,一手指着另一个方向,“你又跑错方向了,沁雪院在那边。”走错路不打紧,但眼前待着一座那么大的假山她没看见吗?
“对不……”晴丝才习惯性地想开口道歉,立刻在他恼火的眼神下把话吞回肚里去。
步关之不想再听她开日闭口的对不起,也不想再追着她去阻止她发生意外,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放开她的衣裳认命地牵起她的小手。
“拉好,别再找麻烦,也别再摔交了。”
一辆马车,加上车夫,一名新婚妻子,这就是步关之北上收帐仅有的交通工具和成员。
步千岁拉拉杂杂地跟步关之说了…大堆借口,说是府里要过年了人手不够用,不肯让他多带几个随从或是小厮,也不肯多分派一辆马车给他,硬是要他与晴丝共乘一辆。他从来不曾出门时带这么少人,也从没这么麻烦过。
自金陵城北上往风坡里的路上,多半是崎岖不平的山道或小径,一开始,晴丝还能安坐在马车里欣赏窗外的风光,但一出金陵城之后,步关之就不得不将晴丝绑在座位上,免得在山路间奔驰的马车将在车内东摇西晃的晴丝,一个不小心就甩出车外。
而随着山路愈来愈难行,路上积雪愈来愈湿滑,晴丝的脸蛋也逐渐变得苍白,跑遍大江南北的步关之,早适应了各式各样的天候和路况,只是他的身体虽然不受山路的影响,却被暗丝的模样给影响,很后海出门时怎么会忘了带个大夫。
连续两天的路程后,与她同坐在车厢内的步关之终于受不了她奄奄一息的样子,他恼火地将赠丝自窗边拉下,将车内的桌椅挪开腾出一个地铺,强制她躺下休息别再逞强,可是崎岖不平的小路常造成车内时而颠簸时而震摇,睡在榻上的晴丝被震得滚来滚去,步关之只好将她抱在怀中免得她懂得青青紫紫,并开始试着对饱受晕车之苦的她说话,好让她分心。
步关之的一言一行,把晴丝的心思全从窗外的风光拉走了,也暂忘了身子上的不适,专注的聆听自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
在她的心底,一向不对她多活的他,即使是随意脱口而出的只字片语,她都将他的活在心头小心的保存着,并视为一种小小的幸福,她总在他无声的许可下抱紧他的胸膛,在他沉沉的声调里舍不得地闭上眼帘人睡。
有个全心全意倚赖他的女子在怀中睡着,步关之首次觉得收帐的路途是如此遥远,以及心境是如此不安宁。
过重的寒气使晴丝的脸庞上冻出了些许红晕,即使栖息在他的怀里,有时还是会瑟缩地打颤,当他倾身揽近她时,他会发现她像个寻求热源的小动物,在睡眠中无意识地偎紧他,将脸理在他的怀里,任长长的发丝技散在毛毯上,每次见着她技散的发丝,他总忍不住想起她的名字。
黑缎般的发丝在洁白的羊毛毯上格外亮眼,干丝万缕地像匹上好的黑绸,像他大弟诗里所说的情丝。“丝丝地覆盖在他的身上,任他的手指穿梭滑过其中,看她柔软乌黑的发丝缠绕着他的指尖,一缕缕的藏在她发里的暗香在他爱抚之时,隐隐地沁出,在车内浮动也停留在他的指尖上。
他记得以前也有个女子有着这么黑亮的发,只是,那名女子总不会将发放下,永远都是妥切地将发组在头上,不落一丝在颈间,并在发上以碧翠的宫花,巧匠制成的金步摇管满发签,彰显她的身世,而那些多余的装饰就像是一,道筑起的礼仪城墙,令她的喜怒不曾浮出容颜,永远谨守分寸绝不逾距。他想接近她,就像是要接近…端庄自持的宫妃,即使他的心深深地为她所吸引无法自级,心底的一角总有个声音告诉他,他想要的不是这样,他想要的是一个温热且能贴近他的女子。
他要的女子,也许就像眼前在他怀里技散着发人睡的晴丝。
或许是因她家世的关系,晴丝不懂那么多富贵人家的礼仪,她常简单地在发上随意插上一支白玉管,不多装饰,累了或是想睡时,就将营子取下,任发丝像黑瀑般直泄在身后,看来自在。空灵,不受拘束地偎在他的怀里贴近他,不对他有所防备。
没有距离地贴近他的心房,与那名受闺阁教养的女子完全不同。
步关之抚着她的发,首次发现怀中的晴丝与宁玉钗不同,晴丝像水做成的,她可以贴近他的胸怀,无怨无尤地停留在他的掌心里任他摆弄,安静得像,~道跟随他的影子,他若是不回头,他不会察觉她仍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而另一名女子宁玉钗,却像块坚硬的玉石,他敲不开她的心房,永远也不知她心底在想些什么,他一直追随着宁玉钗高做的脚步,想知道她心底更多更多的心思,即使他献上了心,他仍不知她要的、爱的是什么,原本地根想知道,她爱的是他身为紫冠府继承人的名,还是他的人?直到她与府中的长工私奔远走他乡时,他才知她从未‘爱过他这名未婚夫婿。
爱与被爱,哪一,个幸福?
拥着晴丝,步关之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也开始想着晴丝的种种举动。
他以指轻刮着她嫩颊上的红晕,那触感停留在他的指尖不散,这个水样的女人自从被他买下之后,仿佛在心底将“恩”字与…清“字划上等号,水水亮亮的眸子总是仟细地观察着他的眼神,照他的每个眼神。每个命令去说去做,她像是一具他在水中的倒影,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反映着他的心情,当他皱眉恼火时,她便噪声不惜,像道水面的波纹静待他的乎息。
睡意渐浅的晴丝迷茫地睁开眼,方想找寻车内步关之的身影,才睁眼看清楚,便赫然发现步关之亲阴地将她搂在怀里,浅浅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脸上,眼眸一贬也不眨地瞧着她,让她的脸蛋不听话地多出两朵红霞。
晴丝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地在他怀里,在被他凝视到觉得自己的脸快烫熟时,才发现他的眼眸似乎没有焦距,也没察觉她正张大眼眸与他对着,她屏息了一阵,见他眼神的依旧,于是她放下心来看着这个从不这么近看她的夫婿。
望着他,晴丝不自觉地没了心思,眼眸恋恋地停仁在他眼眉问,随着她的眼被流动,她的手也无意识地拂上他的脸庞,像道轻浅的水流,轻轻地滑过他俊逸的面庞,步关之在她指尖轻触下立即回神,不知她何时醒过来的,也不知自己这般看她是看了多久,对于她的举动,他没有制止,只觉得她的指尖清清凉凉的,有一种似是能沁人心脾的清凉,抚在脸上时,令他再舒适自然不过。
他盯着她游移的眼眸,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直觉地认为她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就像往常般地又神游太虚去了,他的心底因她心不在焉顿时有种酸酸的感觉,她怎能在这般抚着他时心思却飘飞得老远“她到底有没有把心摆在他的身上”
步关之突然倾身拉近与她相交的视线,额际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头,但晴丝似乎没有回神的样子,他不满地挑着眉,将她那只在他脸庞游移的小手按往,在她的唇边轻声开口,“你在做什么?”
被他一问,晴丝的双眼眨了眨,对他悬在她面前的唇瓣,震惊得倒吸一口气,心慌意乱地急急后退,想在他动怒前移开,一时之间倒忘了她还躺在他的怀里,没料到她会胡乱逃躲的步关之,在她后退的拉力下,坐正的姿势也披她一块拉倒,陪她双双地倒在毛毯上。
步关之叹息地挪开自己的身子,谁知他一移开自己在她身上的体重,晴丝就随着马车的奔腾开始没有依附地晃动,在她快撞上车里的小桌之前,步关之又将她拎回怀里,对她每次在慌张之后会出事的情况,已经变得习以为常。
“没生病,脸蛋怎么这么红?”让她安全地坐在怀中后,他腾出一只手放在她的额上,对她脸上的红晕百思不解。
“对不起……”晴丝按着双顿,怯怯地低首向他道歉。
步关之听了这句话,胸口好似挨了一记间举。
他常对她疾言后色吗?还是他总对她流露出任何不耐的神态,才使得她对他开口闭口都是“对不起”还有她干嘛老是手足无措地想逃开他的身边?是他长得吓人还是她看了就讨厌?
他抬起她的脸蛋,认真地叮咛,“出外第一守则,不许再向我陪不是,第二,别慌慌张张的,我不会吃人。”
“好……”晴丝脸红应着,在心底详细地记下他说的话:。
“还有,别再像个应声也,有”话你可以对我说。“他已经厌倦她唯命是从的答话,要是他不开门,她恐怕也只会像个哑子般不说话。
“那……我该说什么?”晴丝似遭遇了一回难题,可怜兮兮地张着水亮的眼眸望着他。
步关之忍不住皱眉,“连这个都要问我,你要怎么与我过一辈子?”倘若事事都由他来开口让她顺从,他岂不是娶了个人偶新娘!
“我能和你过一辈子?”她眼睛垂下,神情里不带着一丝冀望…
“我娶了你,不是吗?”他反问。
睛丝摇摇头,“可是你并不想娶我,要我主要是为了冲喜,你只是在勉强自己。”
“嫁我,你不也是很勉强你自己?”他捉住她小巧的下巴,双眼望进她的眼底。
“不……”她徐徐轻吐,不自在地咬着唇瓣,止往口中未竟的话。
步关之许异地扬眉,“不?”
嫁他,她不觉得勉强?
步关之看不清她小小脸蛋上的红霞是什么意思,朦胧中,有一丝愉悦悄悄溜进他的心房,他才想更进一步向清楚,马车却在此时停止,坐在外头的车夫恭恭敬敬他说:“爷,咱们到了。”
车夫的声音被外头的北风吹散,车里的步关之置若罔闻,在心底反覆研究她刚才说的“不”字,和直盯看她这张让他舍不得移开双眼的美丽面容。
晴丝对步关之抱着她动也不动的举止,有些不安也有些纳闷,车夫已在外头等候了许久,可是他好像没有打算放开她,一径地盯着她瞧,惹得她脸颊越来越烫,两眼不知该往哪儿摆才好。
“我们不下车吗?”晴丝在自己的头顶快冒烟之前,轻拉着他胸口的衣襟提醒他。
步关之玩味地看着她羞怯的模样,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抱她下车,甫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的晴丝,一接触到外头寒意冻骨的冷风,不禁打了个冷颤,发抖地看着眼前一座似是客栈但又华美的建筑。
“这里是紫冠府在风坡里设的别馆,平日当客栈来营运,今晚咱们往这儿,里头有已为我们准备好的厢房。”步关之从马车里拿来大衣披在自己身上,并且将她拉进怀里避风,边带着她走边向她说明。
别馆里的小厮一见步关之大驾光临,急忙在人群里清出一条路,小心翼翼地领他们上楼,已打点好的厢房里,迅速掌灯点亮一室,下人们也纷纷进入厢房送上干净的热水和膳食,并且摆上暖和的火盆。
晴丝在盟洗过后,草草地用过晚膳,掩着呵欠连连的小嘴,打量着这间厢房里是否还有别室,但虽是一应俱全,却没有像沁雪院一样也有个书房让他们俩分房,她看看房内的两张床,又看看若有所思的步关之一下,识趣地想出去找有没有为她准备的厢房。
“你想上哪儿?”步关之在她东张西望过后,叫住她想往外走的脚步。
“到我的房间去歇息,我的房间在哪儿?”晴丝不晓得这里有没有为她准备别的厢房,于是问一手张罗的他。
“我的房间就是你的房间,你睡这儿。”步关之一手搭着原地,打消了她出去找房间的念头。
晴丝颇为难地绞手,“可是你说过……”以往他们都是各睡一室,她留在这里,他不会不高兴吗“
“在外人面前,我们得扮演好夫妻的角色。”他简单地向她解释他们俩得有的形象,并指着其中一张床,“那张床是给你的,你放心的睡。”
“好。”晴丝看了那两张有段距离的床榻一眼,缓缓地步向自己的床边,但外头热络的人声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让她的脚跟一转走至结了一层冰霜的窗边。
窗底下是条人来人住的大街,即使是入了夜,挂上了五彩花灯的街道仍很热闹,各式的小贩在花灯下热情地叫卖着,而人们的衣着都是她这个南方人从未见过的,她趴在窗沿好奇地往下看着,对街上贩卖的东西和人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很想出去看看?”无声跋至她身边的步关之,冷不防地在她耳边问。
看得正专心的晴丝没听见他的话,心思早就飘出窗子,停留在外头热闹的街上。
步关之拍拍她的脸颊,看她没什么反应后,不禁叹了口气再将她扳过身子贴近她的脸蛋,唤她回神,“晴丝。”
“啊?”晴丝一眼茫然地看着他,根本就没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
“夜寒露重,先别看了,等我收完帐,我再带你去这里最热闹的市集逛逛,明日你先待在这儿等我回来,”他拉着对窗外景致依依不舍的她坐在床上,“早点睡吧,这些天你累坏了。”
“谢谢,”晴丝呐响地应着,对他观察人微的心思有些讶异又有些惊喜。
“晴丝。”晴丝才躺上床时,正要吹熄烛火的步关之又唤她。
她连忙在床上坐正,静候他要说的话。
步关之指着她床边供她取暖的火盆,“这儿的夜里较冷,火盆你留着自己用,我天生就不怕冷,别再偷偷把火盆搬来我这边,不然你又要着凉了。”
他可不想像在沁雪院时一样,夜半时看她把火盆搬过来,然后他再无声无息地搬回去给她,他更讨厌看她怕冷到颤抖入睡,因为那会让他心头不舒服一整夜。
晴丝的脸蛋蓦然红成一片,终于知道她每次搬过去给他的火盆,总会在天亮时自动长脚回来的原因,她羞红着脸小声地向他道声晚安,急急地将自己藏进被窝里,想借此把出糗的事藏起来,不敢去正视他了然的眼眸。
步关之怔楞地看她似上了胭脂的俏脸。
好一阵子,他忘了要呼吸和吹炼烛火这件事,那张令他心房剧烈翻腾的面容烙进他的脑海里,令他舍不得吹熄烛火,悄声地退回自己的床榻上躺下,期望她能在火光下回过头来让他再看一次,他静静地等着,直到晴丝己熟睡之后他仍移不开眼眸,任烛火在时光飞过于燃尽室内一片漆黑,在寂静中,他清楚地聆听自胸口传来轰隆隆的心跳声,那一阵阵心音因她而不肯止欧,一刻也不肯停息地在他胸口翻腾。
就着外头隐约的光线,步关之满腹心思地望着她人睡的背影,一夜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