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15

冥: 琉璃榻 1-25

1. 到流年过尽,韶华去了

直到二十五岁我才明白,再浓艳鲜红的胭脂也有掩不过脸色黯淡、神情颓丧的那一天。
对此我并不觉得奇怪,每一朵花都会老去。凋谢,从来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是在此以前,究竟是胭脂骗了我,还是我利用它欺骗自己,都已经无从得知。
你也不会不知道,烟花是靠牺牲了无尽的黑暗作为衬底,才能绽放夺目光彩的妖物。就像玉腰楼夜间的繁华热闹也是以白昼时的死寂作为代价的——虽然她像杭州其他的青楼一样,静静伫立在杭州城繁华的街巷。芯子里却是一朵不见天日、夜开朝合的毒花,丝丝缕缕的媚香浮动于不动声色间,一不留神,就沉溺。

梦短,夜长。
屋内不曾点灯,我斜靠在琉璃榻上,侧耳静听窗外众人歌舞喧哗。屋外灯火通明,烟花升空炸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荧荧的光焰映得银红窗纱鲜艳通透,梦境一样灼灼欲燃。然而偏偏,人只有在梦中才活得最是得意畅快。
玉腰楼就是这样一个把能梦境化为真实的温柔乡。只要你大把的银子抛出来,不管这场梦你要做多久,哪怕是沉醉到地老天荒,都全随你意。男人原始的梦想无非是关于女人的:美丽妖娆的女人,总希望越多越好,最好能日日翻新,环肥燕瘦,永远没个餍足。
我叫风细细,我住在玉腰楼,也曾经,住在一些人的梦里。
我今年二十五岁。这在普通人家还算得上青春鼎盛的年纪,但在玉腰楼,每一点的老去都分外不可原谅:男人上勾栏院寻欢,心里多少都盼望着能再续少年时的梦,豆蔻年华的少女才是他们的爱宠。
自然,也只有这样的娇嫩才能哄得他们不记年月流逝如梭,忘了自己再不是那青年才俊,如今不外脑满肠肥,个个蠢笨臃肿如猪。
但也总有些客人喜欢在半醉半醒之间与我追思陈年旧事,一开口,动辄就是十年前如何如何。这自然已无关风月,他只是在回忆悼念多年前的那个自己。毕竟,我是伴着他们,看着他们,在欢欢喜喜中一夜夜的老去。
于是后来就有人说,易变的是年月,不变的,是玉腰楼,还有风细细。
十九岁那年我也曾离开过玉腰楼,那时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只可惜,很快我就食言而肥。许多年来都是这样,我一次次立下誓言,却又一次次亲手违背。已经说不清,我究竟是在欺骗别人,或是在欺骗着自己。
终于,到我真正想要离开玉腰楼的时候,除了琉璃榻,我什么也不想带走。究竟有谁知道呢,我这样做背后不可告人,甚至连自己都不要知道的原因:我实在不知道这一走,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去了又回来。来去似乎只是冥冥之中的早有注定,摆弄着自己,由不得自己。
至于那些花钿珠钏,翠羽薄衫,古董清玩……罢了罢了,我又不是杜十娘,糊里糊涂欢欢喜喜,巴巴的抱定了怀中皮肉钱,就以为从此可跟李郎双宿双栖恩爱一生。到头来还不是伤心破财,连同自己一股脑投进大江,白白便宜了江中鱼虾一顿饱食。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但凡有一点精明又怎么肯做。还不如留给院里别的姑娘们,多少也算姐妹缘分一场。
我十三岁开苞,十五岁就做了花魁,施手段弄机巧,占尽众人宠爱,得了玉腰楼十年风头。神女生涯原是梦,但总要拔得一个头筹,才不枉我陷落烟花一场。虽说难免有日色衰爱弛。自古而今,却总是笑贫不笑娼。
只余下这琉璃榻,晶莹剔透,玲珑妖娆,镶嵌七宝,以金坠脚,玉为雕花,如意枕,银铃铛,琴瑟幕,碧纱冰丝幛,四角垂香囊。这一番繁华,连同那人,只怕都是今生命里注定。
爱不得恨不得舍不得抛不下离不开……

清晨将新鲜玫瑰花瓣带露采下,另选洁净处子数名,素手将花瓣以冰纱包裹,拧出殷红汁子,澄净后盛于三寸高的水晶瓶内。这等成色的玫瑰露在城东胭脂坊要卖到十两银子一瓶,虽说养颜护肤有奇效,可官家千金也不见得能日日服用——我却将其倾入银盆,把头发在里头浸上小半个时辰,以白玉梳慢慢梳理后,再汲山泉水洗净。那七尺长发委实光可鉴人,玫瑰香气更是浑如天生一般。
人都说香艳香艳,若是无香,这艳又从哪里提起。
服珍珠衫,着烟罗裙,披狐白裘,玉钏金步摇,珍珠玳瑁簪,翡翠金钗十二行……杭州城的风细细,素来就是这样大的手笔。只是难免招人诟病:前世不修才沦落烟花,却仍穷奢极欲,连来世的孽一并造下。可她们哪里懂得,天下最难是花行,名声身价全靠客人抬举,只有做到极致,才得艳帜高张,不致让人轻贱了去,年纪轻轻便烟花困顿,沦落的如同城门客栈里贱价出卖的贫娼。
我深深吸口气,好香的味道。普天之下,只有玫瑰破碎后才会散发出这样血腥的味道,甜蜜却隐含绝望。如同那一回,我与段沁,虽笑尤泪,血色嫣然。这么多年,我以为只要我不想,总有一天我会慢慢忘了。可这琉璃榻仍在,我还未死,说什么忘却前尘,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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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腰楼风氏细细,年廿五,今欲归于钱塘宁府,谨奉公婆,服侍丈夫,尊敬主母,凡事必谨言慎行,行动皆不可逾矩。
从良是好事,人人都知道。只是好事就注定多磨。
怪我命薄,奈何。
宁钦春末启程去京城采办货物,原说中秋前赶回杭州好接我家去团圆。顺道拜见公婆主母,奉上清茶一杯,也算从此正了名分。哪知他竟被琐事耽搁在外,派人传书说道:赶年下必回,叫我在此安心等待,不必担忧。
可惜可惜,白白兴师动众整顿行装,打点送出去的物件又没有索回的道理。
想临去时,他亦曾紧握我手:“细细,你尽可安心,我定不负你!”我笑,哪有什么可不安心呢?宁钦不计较我邵华已逝,肯救我于烟花困顿中,总算是情至意尽。何况商人重利轻别离的性子,千年如是万年不移,区区半年等待,比起那被弃别庄的宁家正妻总好过千倍万倍。
但终还是需美目含情,泪光点点:“宁郎,速去速回,妾身盼你早日归来为贱妾做主。”
说罢盈盈一拜,我一生,从不曾堕了玉腰楼声名。但心头隐隐作痛,贱妾贱妾,烟花女子,如何不贱,况又是做妾,这一个贱字,怕是要背在身上,永世不得超生。
幼时曾读诗书,看见《汉乐府》里说:“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便浮想联翩,以为如花美眷,定不会辜负这似水流年。不知可是让脂粉蒙住了心,偏偏不曾瞧见后头有句“心中常悲苦”。
烟花是苦,谁知从良后又会不会另有一番委屈。
不去管它,我且高卧琉璃榻。
毕竟做了十年花魁女,今虽立意从良,花名尤香。宁钦既然未归,嬷嬷又怎舍得我就去。次日便下花笺聘我做歌舞教习,仍住在玉腰楼。镇日清闲,除在榻上看书赏花外无所事事。不过每日午后两个时辰,领一班红香绿玉既歌且舞,扮抵死缠绵之态,唱尽卿卿我我。
时日一长,竟成别样风景。有些客人偏偏专挑这时候来饮酒——看花。
只是那花再不是我,是我身后的这群年轻明媚。
少年江湖老,何况身处这烟花阵间,十二年风华过后,风细细,也不过是一捧往事前尘。
曾记当年,美人红妆色正鲜。歌那“又过莺花阵,宽尽缕金衣”,声如裂帛。纵舞席间,有若天魔之态。那时哪知要有今日,拟歌先敛,欲笑还颦,小心需小心,加意复加意……
——唯恐尊前笑不成。


2. 当风扬其灰

时人笔记:采百花头,满甑装之,上以盆合盖,周回络以竹筒,半破,就取蒸下倒流香水,谓之花香。江南自古就是繁盛之地,自然能买得到大食运来的蔷薇水,还有西洋传来的各种花露,香气馥郁浓烈,又额外添加少许麝香,更是色欲一般散发着迷人心魄的炽热。
还有那只有在虎丘仰苏楼、静月轩两处才可以买到的,出于佛门僧人们之手,名为“山僧”的极品花露,恍如染了佛性一般,极清静,不动声色间却渗入骨髓,于行动间时时散落。
姹紫嫣红开遍,奈何非我所爱。不是不好,只是如果第一眼没有爱上的话,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爱上。我至爱玫瑰,四月花开时节,玉腰楼内外炫如斑斓花海。嬷嬷常劝我,玫瑰虽艳,但不雅不俗,既不若那白梅幽兰清俊,又不如牡丹富贵,种在院内徒惹同行耻笑。于是四年前,三月三日花魁游春之时,嬷嬷自作主张拔尽了园中玫瑰,改植名种牡丹。
我游春归罢,惊见满园富贵花开:倒晕檀心、九蕊真珠、玉板白、软瓣银红、碧纱笼、珊瑚凤头、月娥妖、璎珞宝珠、一捧雪、烟笼紫玉盘、锦色狮子头、紫金魁、蓝蝴蝶、鱼血牡丹、青龙卧墨池。
一丛深色花,果然贵气逼人。
嬷嬷面有得色,“你仔细瞧瞧,株株可都是名种。不是老身夸口,就是那皇帝老儿的御花园也不过如此罢了。”
我不住冷笑,“好,很好,嬷嬷,可是我的花呢?”
嬷嬷一脸不屑:“什么好东西,拿得跟命根子似的。我叫人堆在柴房外面,明天一早就运出去。你还是多瞧瞧牡丹,不是比原来气派得多么?”
我不由大怒,“嬷嬷,客人见我一面需花费多少?”
嬷嬷不耐烦说道:“细细你可是傻了?玉腰楼的姑娘从来都是客人互相竟价,价高者得。细细你名气大,最少也要文银千两,金玉首饰两件,其余看客人自己的心意,多少不拘。”
我瞪住了她,一字一句问道:“那么,嬷嬷若是失了这笔买卖,想这玉腰楼怕是不会如今日这般风光了吧?”
“你——”我哪里容她多话,径自说道:“嬷嬷不要忘了,我早不属乐籍,无非感念嬷嬷教养提拔之恩才留在此地。若是嬷嬷容不下这点小小癖好,杭州城有名气的花楼七十三家,觅个容身之处想必不难。”
眼看嬷嬷气青了脸,我不由软下来:“细细五岁被父兄所卖,全仗嬷嬷收留。十余年来,嬷嬷教我养我,对我爱护有加。我能有今日,全仗嬷嬷扶持,只是嬷嬷,人各有所好,求嬷嬷成全。”
……
“旧例,嬷嬷与我三七分账,自今日起,不分彼此,各取一半。”
嬷嬷的脸色这才转霁,一双锐眼定定望在我脸上,“你呀,该忘的就忘了吧,怎么总记在心里让自己不好过?罢了罢了,算我多管闲事,叫花匠把原来那些花栽上吧。”
“那这些牡丹呢?”管事小心翼翼问道。
“烧了,都给我烧了!没用的东西,看着就碍眼。”
“那……嬷嬷慢走。”

玉腰楼里的老姐妹闲聊时曾说道,二十年前嬷嬷也曾是杭州城内一朵名花,她的花名,就叫做金牡丹。我七岁启蒙,嬷嬷是我的授业师,烟花之地,不屑学那四书五经,偏要教我念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谁家陌上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付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金牡丹的那位风流年少,听说是那时最有名的才子。才子自多游狭邪,尝与金牡丹晤面,竟是一见倾心。那金牡丹亦自此立定主意,再不接别客,二人整日诗酒唱和,恩爱非常。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只是金榜题名之后,便失了那人音讯。金牡丹焦急万状,不顾姐妹劝说,打点了行装便要去京城寻他。却听得京中来的客人说道,新科状元姓林名显,杭州人士,早先娶了尚书大人的爱女,半月前离京赴任去了。
金牡丹大醉三日,醉中一把火烧了那人为她寻来的满园牡丹。此后生张熟魏,迎来送往。那时的杭州城,牡丹正当时。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三年后金牡丹自出身价,造下了玉腰楼自立门户。玉腰楼的规矩不多,最要紧的一条:接客无爱憎,价高者得。
嬷嬷就这么过了许多年,不曾见她伤神,往事前尘亦绝口不提。金牡丹就如早死了一般,仿佛这世上从来都只有一个玉腰楼,而嬷嬷,生来就是嬷嬷。
后悔么,毕竟曾经爱过;后悔么,毕竟被辜负了。
人生就是如此,不能回头,回头便要落泪。再说这娼门女子,又有哪个不是被出卖了的可怜虫,父母、兄弟、良人,总有一个负心人。看开了也就罢了,生为娼妓,从来命比纸薄。只是那年,郡中换了新太守,那太守,是嬷嬷的旧相识。
种下满园牡丹,是不是为了告诉他,她没有走,她还在这里? 纵然她徐娘半老,他早已认不出她来。或许他会认出这满园的牡丹。总是当年携手处,就算他忘的干净,至少还有她记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都不曾或忘。不论是爱是狠,辗转翻覆这许多年,都已化作附骨之蛆。
贪嗔爱妒,从来,不死不休。
我不是不知她心思,只是,我也有我要等的人。这满园玫瑰,都是为他所开。
只因他说,细细,玫瑰最衬你。
烟花女子,总被辜负。
然而偏偏,痴心不改。


3. 便是千金慵顾

立冬以后,夜愈发漫长,玉腰楼早早点了灯。我也渐渐习惯了每晚望着窗外,等到破晓。反正我没梦要做,能看着别人做梦也好。
“风姨,要不要吃点消夜?厨房刚送来的雪梨莲子羹,好香呢。”好细软的嗓音,不像是伺候我的荷香:她知道我脾气,伺候我吃过晚饭,就再也不会来打扰我。我一愣,才想起这是今天刚买进来的小花娘。嬷嬷已经调了荷香去伺候新花魁,拿这孩子填了空。
“姑娘调教调教,这孩子就出息了。”嬷嬷讪讪的笑,我怎么不明白,花魁才是嬷嬷的心头肉,将来金山银山都要靠她。忙忙的调了荷香去讨好,这孩子不过是应个景,怕我吵闹而已。
“那就多谢嬷嬷了。”人在屋檐下,我又何苦不识时务。
这孩子说来也真有趣,一双圆圆大眼怯怯的打量我半晌,末了竟然唤了我一声“风姨”。旁边立时有人低声窃笑。这傻丫头不知死活犯了忌,在青楼里最恶毒的不是咒人死,而是嘲你老相。人人都兴奋起来,互相挤眉弄眼,只等看我下手收拾这雏儿。我反倒哑然失笑,风细细呀风细细,莫非你真已老到这般天地不容了么?
说不恼怒是假的,只是我风细细的笑话又岂是你们这些人能看得的?不费吹灰之力便漾出个最慈爱的笑容,“丫头,告诉风姨,你叫什么名字?”
“招娣。”
“这名字不好,风姨给你改个名字,你以后就叫欢儿。人活着要欢欢喜喜,不相干的人就不要去理她。”伸出手牵她扬长而去,不理会那站了一地的庸脂俗粉。
“风姨?”欢儿看我不应,又唤了一声。我恍然回神,“就搁在桌上吧,我不饿。”
“可是爹说不吃饭人会生病的呀,姨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那声音小小的,却坚定。我不禁转过头去,榻前站着这小小人儿,非亲非故,竟为我吃不吃饭担心。不觉柔声道:“孩子,你也饿了吧,掇个凳过来咱们一块吃。”
欢儿倒是不认生,开开心心的拿碗筷去了。

夜深。
欢儿在隔壁睡下了。这孩子很活泼,拉着我问东问西,到三更才恍恍惚惚睡去。我随口问了几句,知道欢儿是拐子卖进来的,只同她说是到大户家里作粗工,可欢儿的爹娘心里不会不明白。只可怜这孩子,临睡前还念念不忘弟妹,说这里的东西好吃,问我可不可以带些家去。
她握着我手,自顾自说下去:“风姨你对我真好,等我弟妹都长大了,让他们也来帮工好吗?”
我不知该怎样答她。
好容易哄睡了她,揽过如意合欢镜,便在这榻上妆扮起来,高价向波斯商人买来的“螺子黛”,画出远山眉色泽均匀沉腻,蔷薇香粉敷面,做桃花妆,额间点金花钿,却嫌店铺中买的胭脂颜色薄,依古法自造“沉檀”,以沉香、檀香、紫丁香、梨子汁混合,九蒸九晒,才酿成白玉盒内一泓黯红。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不束发髻,乌发蝉鬓,不戴钗环,披件白色轻纱,仅佩缨络一枚,式作海棠四瓣,当项一瓣,弯长七寸,瓣稍各镶猫睛宝石一。当胸一瓣,弯长六寸,瓣梢各镶红宝石一粒,左右两瓣各长五寸,皆凿金为榆梅,俯仰以衔东珠,两花蒂相接之处,间以鼓钉金环,东珠凡三十六粒,每粒重七分,各为一节,节节可转,为白玉环者九,环上属圈,下属锁,锁横径四寸,式似海棠,翡地周翠,刻翠为水藻,刻翡为捧洗美人妆,锁下垂东珠九鎏,鎏各九珠,蓝宝石为坠脚,长可当脐。
你看你看,我可似那不食人间烟火的飞天?
……终究还是泪下,只怪镜中一双媚眼早已混浊如不见底的潭水,哪里敌得过那小女娃的不施脂粉,丽质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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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细细从良,也算杭州城内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隔三岔五,总有人来拜访,昔日争夺花魁的老姐妹,眼中饱含羡妒的当红花娘,嬷嬷安排来跟我学艺的雏妓……还有那些“故人”———那些从前的客人。
于是高卧琉璃榻,与往来人等笑谈应酬,尽说些风月往事。日以继夜,无有不耐,然而漫不经心。
一双手,不住摩娑身下琉璃榻。
我在想,那个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来?
云毓来时,我正赏花饮酒。琉璃榻移至园中,映着夕阳,晶莹剔透,照得地上满布七彩光晕,衬得榻上人如登莲台。欢儿侍立一旁,这孩子一天到晚跟着我,虽说拙拙的没什么心眼,倒是尽职尽责。
葡萄美酒夜光杯,三十年的陈酿,价可等金,只是这酒乍入口香醇非常,一杯之后却反生出一股铁锈味道,含在口中就如含住满口鲜血,几欲作呕。
这样的血腥,却是我的至爱。
“你要从良?”不是意外,只是确认。
“那又如何?”我头也没抬,轻轻摇晃杯中物,他不是我要等的人,如此良辰,理他作甚。
“该说恭喜你,还是可怜那个倒霉的男人?”我不用抬头,也知道云毓脸上一定又露出那种狰狞又扭曲的表情,想笑又不会笑,想哭又不能哭,真是辛苦。
“随你高兴。”我懒懒的提不起兴致。
“既然从良,为什么不嫁我?你看上那个奸商什么?满身铜臭俗不可耐,还又老又丑。论钱财,他比不上你,论人才,他不及我一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糟蹋你自己!”他缓了缓语气:“细细,你要知道,我这都是为你好。”
“这是我的事,哪怕我只是个年老色衰的娼妓,可从不从良,要嫁给什么人这样的小事尚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不相干的人等,不必费心。天不早了,云老爷请回,恕不远送!”
“你——”他气结,狠狠瞪我一眼,终于拂袖而去。
我冷笑,饮尽杯中物。
齿间甜腥,如同噬了那人的血肉。
恨,怎么能轻易罢休?


4. 何以结同心

云毓犯了我的忌讳,我平生最恨人说“细细,我全是为你好。”这句话。可偏偏身边一干人等都喜欢拿它当口头禅,每每开口我便心惊肉跳。
五岁时家乡洪水肆虐,贫贱人家全靠卖儿鬻女度日。兄妹六人中数我年纪最小,留在家里白白浪费米粮,父兄稍加商量,便将我卖进青楼。嬷嬷看我伶俐可爱,心里喜欢,平白多加了一倍身价,两袋大米就买断我终身。成交后父亲拉着我手哽咽一阵,道:“细细,你别怨爹爹。爹都是为了你好,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愁吃穿。”说罢,与我大哥背起米袋,大步离去,连回头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一手牵着嬷嬷,仍兀朝向他们挥手,心儿甜甜的,还是爹爹最疼我,不舍得我吃苦,送我来这金碧辉煌的地方享福。
十三岁那年,嬷嬷安排人为我梳拢,那人乃朝中一品大员,委实又老又丑,我不肯,嬷嬷温言劝我:“细细呀,你莫耍小性儿,你日后就会明白,嬷嬷可都是为了你好。”
是夜,那人的涎水淌在我脸上,我无声而笑,为了我好,全都是为了我好。
后来又有那人,从身后轻轻咬住我耳垂,暖暖的呵气,魅声道:“细细,你乖乖听话去陪云毓,我全都是为了你好呢。”今时今日,想不到竟还有人跟我这样讲话,其实我又何需旁人为了我好,不将我推进虎口就算情至义尽,足够我一生一世铭感五内。
我不恨也不怨,只是今生今世不论是谁,再也休想用这句话迫我就范。
“风姨,你怎么还不睡呀?”欢儿站在我门口揉着眼,一脸睡意,圆圆的脸配上那对太干净的眼睛,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这么晚还跑出来?风姨不是告诉你,天黑就回自己房里呆着,哪里也不要去吗?”这傻丫头,她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她这般大意的来去自如?
欢儿虽只有十二岁,但已经被几个客人看在眼里。嬷嬷不过碍于我的面子,不好马上调走她,再者那些客人出的价还不够让她满意,才暂且留着她。可她是这样干净的孩子,纵使我明知道到头来还是保不住她,也愿让她多躲过些时日。
欢儿走至我身旁,猫咪一样在我怀里蹭来蹭去。“风姨,我想家了,弟弟还等我回去带好吃的给他呢。我都想好了,水晶蒸饺,白糖糕,糯米团子……”她偎在我怀里,掰着手指一件件盘算,唯恐不小心漏了哪一样。
我苦笑着轻轻抚弄她的头发,细细软软也像只小猫,干干净净的、带一点点奶香味。那个与我无缘的孩子要是能长大的话,也会像欢儿这样单纯可爱吧?
胸中一点泪意涌动,却立时心下一凛,那怎会是个纯良的孩子,血缘注定他的心性必定像他爹一般。流着那样寒冷绝情的血,那样的孩子,绝不可留于人世。
留他在人世,只会伤透人心。
留不得,留不得。
“风姨,你怎么哭了?”欢儿抬起头,诧异的望着我。
“风姨你不要哭,欢儿再不吵着回家了,风姨对欢儿这么好,欢儿永远在这里陪你。”欢儿慌了,我的泪却越落越凶。
我低下头,抱紧欢儿轻声道:“丫头,你记住,你是招娣,你是你爹娘和弟弟的招娣,你不是欢儿。这里也不是你的地方。”
“风姨保证,你很快就可以回去看你弟弟,你要给他带桂花糕,蒸饺,糯米团子……你想要带什么都可以。”
“风姨……”欢儿不解的望着我。
“什么都别说了,你该睡觉了,今天就睡风姨这儿吧,风姨抱着你。”
“嗯,我听风姨的话。风姨你不要哭了。”欢儿乖乖躺在我身边睡下,两只小手紧紧箍住我。
“风姨?”
“怎么了?”
“为什么你夜里总不睡觉,还会哭呢?”
“因为……风姨怕黑。”
“那我以后每天都跟风姨一起睡,我会讲很多笑话哦,弟弟最喜欢我讲的笑话了,我也讲给风姨听。”
“好。乖乖的,睡觉吧。”
屋内一片黑暗,窗外是永不醒来的绮梦。
只有怀中这温温热热的小小身子,才是唯一的真实。

“你找我?”
我没有回头,云毓的声音,就算化了灰我也认得。
“云老爷,你说过,你欠我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你要什么那个姓宁的不是都能给你吗?有什么大事值得你屈尊来求我?”
“这件事非你不可。”
……
“云毓,我要一个愿望。”

三天后,云毓纳妾,欢儿就是新嫁娘。嬷嬷今年已不主杂事,排辈分论资历,算来算去,风细细竟算那小丫头的高堂。成亲之前云毓曾来见我,难得和颜悦色待他,共饮至中宵,我道:“豆蔻年华,身子又清白,云老爷,你好福气。”
他垂首不看我眼,半晌,他道:“细细,她像那时候的你。否则我绝不会答应你。”
“是吗?那么,好好待她。”我举杯:“敬你。”
那双明媚又纯净的眼睛,曾几何时,与我渐行渐远。
暗中,流年偷换。


5. 旧游无处不堪寻

少了欢儿,未央阁骤然冷寂下来。我每夜坐在窗前,竟然感觉到久违的寂寞。我抱膝坐在榻上,不禁轻笑,人就是这样可怜的生灵,为了一点温情可以奋不顾身,一旦失去就丧魂落魄痛不欲生。我却不是那样的人,从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不再奢望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
不奢望,就永远不会有失望的那一天。又或者是因为,最重要的东西我已经失去了,从那以后,再难有什么能触动我神经。

云毓允诺会善待欢儿。不送她回家是怕她再被家人转卖。我和云毓都觉得这孩子心思太过单纯,留在深宅大院里才能安稳度过一生。云毓说,他会把欢儿当女儿一般看待,如果有一天她有了心上人,他会成全她。“欢儿会一辈子感激你的。”我笑着说。
“那你呢?”云毓不死心地问。
“云老爷,你不要忘了,这是你欠我的。”我说的理直气壮,欠下的,总有一天要偿还。不管是什么样的代价,我付出过,就有索回的权利。
“细细,难道你永远不明白什么叫忘记吗?你准备永远带着一肚子的怨恨活下去吗?”云毓讲道一般的表情是这样有趣。我不禁微笑,“不会是永远。云毓,我迟早会下地狱,那里才有我的永远。这一点你该比我更清楚。”
哪里来的永远,你和我,我和别人,你和别人,都不能奢望永远。

二月十九日。
今天是观音诞,我要见的人当然是观音。当然这个观音不会真的是观音,人们叫她观音,只是因为她很慈悲。四年前的二月十七,观音一身淄衣出现在杭州城,布施白银十万两与各大寺院,许下宏愿,愿做四万六千日功德,超脱众生万千苦难。第二日,她又出资令全杭州城医馆义诊一月,并广修善堂十三座,收留流民。十九日观音诞那天,这女子更亲献血书《妙莲法华经》十部。
相国寺住持当日见那女子捧经上山,一步一叩至手足鲜血淋漓而面不改色,不禁双手合十:“善哉,施主心怀莫大慈悲,难道是观音再生?”
观音之名,由此传开。
“若有众生多于淫欲,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欲。若多嗔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嗔。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痴。”只是那观音自身的痛楚,又有谁能解救得了?
城北观音堂,四年来观音就住在这里照顾收养的孤儿。
我去时,她正跪在佛堂诵经。一身白衣,眉目间隐隐宝相庄严。只是清瘦的出奇,与当日的丰腴圆润判若两人——我竟觉所见的不过是具尸骸,连同这装扮富贵令人不敢逼视的自己,都只是当年的遗骸。
心若死了,皮相只是一层随时可以抛弃的伪装。
“绛缡,我来看你了。”
她转过身,望着我浅笑:“细细,你来了。”
绛缡携了我手走进后院,一片竹林深处,有座小小土堆。
没有墓碑,那碑立在我心中,上面有字,字字泣血。
这里葬着我那不曾出世的孩子。
我没有眼泪可流,只是默默站着,绛缡在我身后。
“绛缡,你相信有地狱吗?”我竟渐渐笑出声来,“他们都说你是观音,那你告诉我,真的有枉死城吗?那些枉死的孩子,不能出世又不能转生,他们会生生世世在那里忍受煎熬吗?”
“细细,我不知道。你比任何人清楚,我根本不是观音。”
“细细,若真有地狱,你和我,注定都逃不开。” 
“那样倒好,也许我就能见到他了。”
“是啊,真能那样的话倒是好事。”绛缡笑了,笑的万分淡然。

青丝缨络结齐眉,可可年华十五时。
………………
………………
及笄那年,我只算是偌大玉腰楼里一朵清丽小花。虽说两年前已被梳拢,终究还是个未成人的孩子,又是嬷嬷亲手带大,心里总还有些舍不得她,平日里倒也不甚逼迫。何况诗书皆精,每日里与那自命风流的才子吟风弄月,日子倒不见得怎样难过。
只是素性疏懒,喜欢散着头发躺在榻上想入非非,一双圆滚滚的大眼嵌在巴掌大小的清水脸上,整日笑嘻嘻的,令人只觉明媚,看不出究竟美不美。
我不美丽,这一点我始终记得,风细细从来不是那倾国倾城的美人,没有令人神魂颠倒的美貌,亦缺乏让人惊为天人的气质,自始至终我也只是个平凡女子,不费尽心机,就难以得到关注。
城南新开一家糕饼铺子,每日限量出售水晶芙蓉糕,这日难得早起,趁没人注意,一溜烟跑出门去。
街市繁华,观之不尽,哎呀呀,我的水晶芙蓉糕。
舔舔手指,心满意足肚腹圆圆,四下张望却不禁惊慌起来。
终究是不惯出门,到处逶迤,竟失了来时路。
胡乱算定一个方向走去,哪知刚好南辕北辙,不知不觉已是日薄西山,终归年纪还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个痛快。
偏偏这时,对上了一张满是戏谑的笑脸。
只这一瞥,从此丧了心,失了魂。
佛言,爱别离是苦,憎相晤也是苦,凡是太过强烈执著的情绪,都是一种劫难。
佛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爱念和恨意,都是让人堕入阿鼻地狱的灾难源头。却偏偏,半点也由不得自己。
我原不信命,只信劫;只因命中有自有变数,劫却再怎么躲也躲不过。
谁成想,日后的万劫不复,只为一块水晶芙蓉糕?
“细细姑娘可是迷了路?”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笑容,纵使我出身烟花场,仍不禁为他怦然心动。
直至多年以后,我才看得清,那样明媚如日阳的笑容,竟从未延伸至他眼中。
只是那时我眼界模糊,唯见四方光明盛放。


6. 鸾镜朱颜惊暗换

“那个……公子,你认识我吗?”水灿大眼里满是欢喜,不过是个小小花娘却有满心虚荣,能被这样好看的男子惦记真是三生有幸。
他笑了,深深一揖。“细细姑娘诗书奇绝,杭州城内人人仰慕,区区在下又何足挂齿?”
我这一生,再也不曾见过有另一人可以笑得如他这般灿烂,看似真心却又满是戏谑,既明亮,又魅惑。嬷嬷总说,一个人爱上别人,跟那个被爱的人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自己想爱了,就爱上了。
我却不这样想,我很清楚自己就是被那样的笑脸所俘获,此后许多年,我花样百出,机关算尽,都只为博他一顾。
“在下送细细姑娘回去可好?天色已晚,姑娘在此久留怕是不妥。”
“那……有劳公子。”不知不觉,我已红晕满颊。
他走在我身旁,我红了脸,不住偷觑他样貌:不算高大却很挺拔,宽厚肩膀,秀气的面孔上写满自信,如同天下全都在他掌握。
嘴角噙着笑,是居高临下的浅笑。
我在玉腰楼长大,自认阅人无数,像这样的人,来历怕是不简单。可我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心中似有一把火在灼烧——我要留住他,不惜代价,不计后果,不然我一定会后悔。
咬咬牙,赶上前几步,顺势牵住他手。脸上却装作什么的都没发生的样子,一径走在前面,心如擂鼓,连头也不敢回一回。那个人愣了愣,却并没有挣脱我手,一任我拉着他走过大街小巷。
我喜不自胜,晕陶陶的,只盼这条路再也走不完。
回到玉腰楼已是华灯初上,嬷嬷找我一天,早已急得发了疯。及见到我,劈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贱丫头,你可是作死!”
我哭,她哭的却仿佛比我还要伤心。紧紧将我揽在怀中,道:“野到哪里去了!下次再这么乱跑,小心我打折你腿!”
我抹着眼泪,却拿余光瞟着那人,眼里闪着泪光却调皮的很,嬷嬷哪里舍得罚我,我是她一手带大,脾气作派都相似,一般的嘴硬心软。
那人也看着我,嘴角噙着笑。
从嬷嬷怀中挣脱,面对那人,盈盈浅笑,敛衽为礼:“贱妾风细细,深感公子高义,敢问公子大名?”
他早知我名,我故做此举,不过是想知道他的名字。
那人浅笑,竟也肯入我圈套:“在下段沁,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翌日公子得闲,细细必于玉腰楼恭候大架,以谢今日之恩。”
“细细姑娘客气了,段某他日必来相访。”
“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那个苏小小,是这样说的吧?
我原非良家,只愿如苏小小那般,渴望爱便说出口,坦坦然,自自在。
满心欢喜,千谋万算,竟没想到,段沁再也没有来。
反复思量那日情形。段沁的面目在这样的回忆中纤毫毕现,越发清晰,如一个梦魇,纠缠不休。我盼他来寻我,哪怕问问他,他可是恼了我,为何不肯来看我?
我在榻上辗转反侧,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恨不得立时死了,也强过日夜熬煎。
嬷嬷见了,叹口气道:“痴儿——”
贪婪及爱欲,是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劫难。
欲望是想要得到却无法得到的焦灼的煎熬,为了这样的不满足,我们毁天灭地,在所不惜。
段沁就是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他洞悉世人所有的欲望,并且把这欲望利用的彻底。
一日忽想到,他可是忘了我?原本风细细也只是朵不起眼的小花,埋没姹紫嫣红间,难有出头之日。他会忘了我,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不管怎样,他终归知道我的名字,杭州城那么小,若是他从别人那里听得我的名,一定会想起他对我曾有的承诺。
他会不会来看我,我不知道,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不全力以赴。搏上一搏。
手中绞着帕子,风细细,总有一天,你要让全杭州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段沁呀段沁,你可知道,我这般煞费苦心,全都是为了再见上你一面?
放手,从来都是这样艰难。


7. 琵琶弦上说相思

“我要当花魁,嬷嬷,你得帮我。”
嬷嬷掌不住,一口茶喷出来:“你这丫头可是疯了,青天白日的怎么说起梦话来了?”
“为了让段沁想起我,除了当花魁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看着嬷嬷,神情无比认真。
“段沁?就是那天送你回来的公子?傻丫头,别做梦了,那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绝不是你能招惹的起的。谁让你没造化养在妓院里。想要好姻缘?先等下辈子投个好胎再说吧。”
“嬷嬷,你是最疼细细的,求你帮帮我吧。”我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嬷嬷我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我想见他,只要能再见他一面,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不皱一皱眉头!”
嬷嬷叹了口气,“傻孩子,不是嬷嬷不想帮你。你当人人都能做得了花魁么?细细,你的模样天分都不是上上之选,孩子,还是认命吧。”
“你要是真想从良,改天我瞧瞧那些员外哪个要纳妾的,给你牵牵线,我也不要你多少身价银子,选个好人家,好歹也算咱娘儿俩缘分一场。”
我却再不说话,只是跪在地上。
三天三夜过后,嬷嬷无奈,只好随了我。
装饰,仪态,谈吐,歌舞,书画,诗词……一天十二个时辰,我只余两个时辰睡觉。
嬷嬷要求甚严,动辄打骂,她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我却咬紧牙,一声也不抱怨。
为了穿衣好看,每日以细带束腰,一顿饭只有半碗米粥,常饿得头昏眼花。
地上铺满碎石,头顶瓷瓶赤足走在上面,只为练成那步态轻盈摇曳生姿。
……桩桩件件,我皆不以为苦。
《秦淮广记》载,玉腰楼花魁风细细,“姿首如常人”,但“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工诗词,尤善歌舞。自造新声,歌曰:又过莺花阵,宽尽金缕衣。又歌:风去尘香散,红尘一去千千丈。冠绝一时。”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
当最初的兴奋和焦躁褪去,等待就化作年复一年的煎熬,忘记了原因,不奢求结果,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等的那个人到底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又会不会走。
甚至,那个人也许从来就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还有这样一个人,如此痴心的等着他。
我却不能不等下去,满心绝望,却犹存挂念。
一日,忽来了两名公差,说是太守大人召嬷嬷去训话。官府与青楼素无纠葛,此行吉凶未定,玉腰楼上下,皆尽惊慌。
我道:“嬷嬷,细细随你一起去吧,若有什么事,多少有个照应。”
嬷嬷反倒如没事人一般,拍拍我手,“别学那起眼浅的大惊小怪,怕什么,老身不杀人不放火,难道太守大人竟硬安个罪名儿给我不成?玉腰楼还指望你替我照管呢,你只管放宽心,我去去就回。”说罢,自去打扮一番,便随官差去了。
我在房中,心中不住盘算那几个相熟的达官贵人、名门士绅,万一嬷嬷有个三长两短,哪个可以将性命相托。
官字两个口,就是大丈夫也有无处讲理的窘迫;何况青楼女子,更是人人得而欺之。
宋时的严幼芳,不是便被那假道学朱熹老儿随随便便安了个“不合蛊惑上官”的罪名,狠毒将她痛杖了一顿,发去绍兴,监里无端的监了两个月,强坐得他一个不应罪名,到受了两番科断;其余逼招拷打,可想而知。
可笑可笑,那严蕊本就是天台官妓,宋律所定,不许她侍奉上官,却又教她去侍奉哪个?
我立于楼头,焦心盼望,嬷嬷与我十三年母女缘,荣辱相依,此番嬷嬷生死未卜,教人怎生不挂念?
日暮时分,却见一人远远走来,定睛一看,正是嬷嬷。
“嬷嬷,他们可曾为难你?”我捉着嬷嬷双手,不住上下打量。
“傻孩子,嬷嬷怎会有事,倒是你……细细,你随我进房,我有话问你。”嬷嬷一脸肃然,牵起我手便走。
“细细,你近来可曾碰上什么不寻常的客人?”
我细想,“不曾碰上什么人,日间往来的都是熟客,都见过的,怎么反来问我?”
嬷嬷松口气,叹道:“细细,今日太守大人传我去,说道有位贵人要见你,命你明日而更在晚香楼的天字雅间伺候,又说这贵人是你老相识,我寻思着,杭州城不过弹丸之地,又有哪个大得过太守?”
“嬷嬷,你是说,太守大人要见我?”
“却又不像,瞧太守大人说这话时,神色间甚是忌惮。”
“嬷嬷不必多费心思,此行不论是福是祸,细细都躲不过。不如放宽心,走一步看一步吧。”
嬷嬷长叹一声,“孩子,你自己小心。”

次日起的绝早,虽说并无惧怕,但心下仍旧惴惴。辗转半宿,也罢,烟花女子唯一可以依恃的便是这身皮相,不如早早装扮,多少求个心安。
香汤沐浴,以玫瑰露浸发,半点马虎不得。女子除相貌外,最重头发修饰。传说汉武帝第一次见到卫子夫,便是惑于那七尺青丝,“上见其美发,悦之,遂纳于宫中。”
趁长发半干,挽成宫髻,遍插满冠、捧鬓、倒钗之类,皆以金银花枝为之而贴翠加珠。
一朵深红玫瑰,将开未开,簪于鬓上,丽质天成。
穿一件妃红纱衣,衬的颈上那串合浦明珠宝光流动,贵气逼人。
蔷薇粉敷面,淡扫娥眉,轻点朱唇,镜中之人,自有动人之处。


8. 别后不知君远近

纵然众生皆贪生怕死,也不是所有人都愿长命百岁,年复一年,总要长大、总会寂寞,终有一天会遇见个能伤透你心的人,从此忧多乐少,生不如死,万念俱灰。然而对于段沁的等待与其说是折磨,还不如说是我活着唯一的意义。迎来送往间,唯一可以眷恋,可以想念的就是那个明亮的笑容:不带一丝亵玩,没有轻视,只有关怀和纵容。
想见那人,偏偏只能把自己打入无尽炼狱,生张熟魏,强颜欢笑忍下满心的凄苦。从来不敢想,若是真有一天能再遇见他,他还瞧不瞧得起这样的风细细。
晚香楼外竟有官兵把守,我暗忖,到底是个怎样的大人物,见个青楼女子竟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可再想不到,这人会是段沁。
我身形巨颤,望着来人,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张在梦中重温了无数遍的笑脸,那明亮如日阳的男子。
段沁好笑的看着我惊得不知所措的脸,大步上前深施一礼:“细细姑娘,在下段沁,看姑娘如此无措,可是迷了路?”
我不语,含泪死死望着段沁,那前尘往事桩桩件件,恍忽就在眼前,却又如同隔世。
东风似旧,向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
那一夜,因贪恋那张睡脸,我始终不敢合眼,。
凄凉渐渐涌上心底,上天待我何其戏弄,既然沦落烟花,原该死了心灭了情,安心认命了此一生,偏偏教我遇上他,平白生出一点点希望。再见他时,却又已在风尘中打滚这许多年,这样的残花败柳,就算再爱段沁又有何用?
午夜梦回时,也曾无数次猜测他来历,却想不到这样年轻的人会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与他,终究缘浅。
以手抚上那人的脸,不觉潸然泪下,眼前恍恍惚惚,不管哪一条,却都是绝路。
……若是当初不曾爱上,该有多好。
“细细,你可愿与我回京城?”
我骇然,手中一松,那羊脂白玉梳跌在地上,登时断作两截。
段沁自梳妆匣中另取出一把檀木梳,替我慢慢梳头,俊美无俦的脸上似笑非笑:“傻孩子,我既已寻着了你,又怎会再放你走?”
“我们一起回京城去,从此再不分开,细细,你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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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生辰那天,娘煮了家里唯一一个鸡蛋给我庆生,那糖心荷包蛋香甜可口,哥哥姐姐全都笑眯眯的看着我吃,连一向喜欢欺负我的大哥都不曾跟我争抢。
第二日清早,爹和大哥就带我进了城,将我带到嬷嬷面前。
从此我便明白,今日所有的幸福,日后都要以百倍千倍的代价来偿还。
因此,太过幸福,反而让人觉得害怕。
次日,段沁便携了我手,同回玉腰楼。
远远看去,果见嬷嬷站在门外,焦急盼望。我两日里音讯全无,她又不能去衙门打听消息,想必早已急坏了,见了我忙迎出来,:“细细,你……”一双秋水眼却在我俩身上打了个转。
嬷嬷何等精明,哪有什么看不穿,悟不出,只一眼,心中便再无疑问。当即向段沁恭恭敬敬道了个万福,道:“这位公子好生面善,可是在那里见过的?”
段沁微微一笑:“嬷嬷倒是好记性。”
两人目光交会,交锋就在须臾之间,只是那时我满心憧憬,眼盲心也盲,再也看不出。
“老身若没猜错,公子可是要为我家细细赎身?”
“正是,请嬷嬷成全。”
“这……老身要先与细细商议。”
“细细的心意,难道嬷嬷还看不出么?”
“这……话虽如此,但女人家总还有些私房话要说,公子不会连这也不许吧?”嬷嬷忽然一笑,竟是多年未见的风情。
不容我恍惚,嬷嬷已起身,“细细,你随我来。”
进得房内,嬷嬷将门闭紧,一脸肃然道:“细细,你可是真要随那段沁走?”
“那是当然,怎么,嬷嬷不为细细高兴吗?”
“细细,你给我好好听清楚,我不许,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跟他走!”
我如遭雷劈,登时站立不住,勉强扶住桌角,半晌方才开口,声音干涩低哑:“嬷嬷,为什么……”
嬷嬷眼中满是悲悯,“细细,我知道你喜欢他,也知道你等了这几年,就是为了今天。可是,细细,你待他一片真心,可你怎么知道那个人的心思,就当真跟你想的一样呢?”
嬷嬷长叹道,“嬷嬷不想看你伤透了心。真正有情有义善始善终的,世上能有几个?孩子,痴心有什么用,那个人永远不会用同样的痴心对你。听嬷嬷的话,不要跟他去,咱们就留在这里,将来嬷嬷老了,玉腰楼就是你一个人的。”
“细细,你别糊涂,听话,嬷嬷都是为了你好。”
怎样做是爱,怎样做是恨,我这一辈子也没能分得清。
来来去去,凭的只是心头这点痴念,拼了尽烛,便不管黄昏。


9. 为谁娇鬓尚如许

嬷嬷说到情动处,泪水潸然而下。究竟是为我还是想到了自己,又有谁能说得清。但这一切,我全看不见,我眼中心中,惟有段沁。
我冷笑道:“都是为了我好,嬷嬷可是在说笑?玉腰楼了没了风细细,生意自然一落千丈。嬷嬷舍不得我,倒也情有可原。只是……”忽而笑意全无,疾言厉色道,“只是嬷嬷,细细五岁时被你用两袋白米换来,十三年了,细细赚的皮肉钱还不够吗,你还只是赚不足?难道非要等我年老色衰累死在这里,嬷嬷才算心满意足?再者,脱不脱籍,想来也由不得嬷嬷自作主张了,太守大人自会为我做主。我劝嬷嬷,做人贵在识时务,吵吵闹闹的又是何苦,段郎定会给嬷嬷一个满意的价钱,细细自是按规矩,空身出玉腰楼,半点东西也不带走,嬷嬷不必烦心。”
“嬷嬷,我还有一句话,你不妨听着:金牡丹得不到的,风细细不见得也得不到。”
嬷嬷大怒,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扬起手,做势欲打,却又颓然放下。
怒极,反生笑意:“好,风细细,你有志气,有手段,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去得到。”
“风细细,我就在这里等你,等着看你生不如死的那一天。”嬷嬷的声音嘶哑如蛇。
但我昂然而去,充耳不闻。
佛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哪知我如此无惧无怖,竟只为区区一个段沁。
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将来如何,已不容我想。
我只知,若不随他去的话,不必等将来,风细细立时就成一具行尸走肉。
一旦爱上了,便身不由己。纵然明知前面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我也决不肯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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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郎段郎,你可会负我?

心中隐隐明白,今日一旦踏出玉腰楼,便算与嬷嬷恩断情绝,从此生死无干,老死不相往来。
往事历历,咬牙自忖,好个无情无义女子。
嬷嬷,莫怪细细。
千不该万不该,我已动了心。
我这辈子,都逃不开“情不自禁”这四个字。
纵然碎了心伤了神,纵被弃如敝履,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肯死心。
情之所钟,至死不渝,徒然万般痴缠,终是无可奈何。
启程赴京时,嬷嬷没有来送我,只是让小丫环捎话说,如果哪天我沦落到走投无路,千万要回来,记牢了,我还欠她一个笑话。
并非当真不知好歹,嬷嬷再生气失望,终是放心不下我。
对嬷嬷我问心有愧,却不悔。
背井离乡,一去千里,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
段沁仿佛知我心思,紧握我手,道:“不要怕。京城里,有你的家在等着你。”
我靠在他怀里,身上心里都暖洋洋的。
是家么……我也会有一个自己的家么……
想来还是我太傻,从头到尾,段沁又何曾提过,他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种种颠倒梦想,却原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段沁自然是官,官职也想必不小,那日在晚香楼见他时我已心中有数。
看他文采风流,兴许是位翰林,再不就是礼部侍郎,至多至多,他正得圣眷,十年内能够官拜尚书。
但怎么也不曾想到,段沁竟是王爷世子。
我朝异姓为王的,唯有段氏一支,我素来孤陋寡闻,竟从未想到这节。
仰望着那轩昂府邸,金字匾额,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晃得几晃,竟是再也站立不稳。
原以为与他不过是云泥之别。哪知他的人,又远在九重天外。
段沁段沁,你教我如何追赶得上?
“傻孩子,吓坏你了?”段沁浅笑,托起我下巴,抽出一方帕子为我擦净眼泪。
“这样大的人,还哭得这么狼狈,就不怕旁人看见笑话?”他努努嘴,我才看清周围竟站满下人仆从。
自是一派王家气象,他们,怕是早已看不起我了罢。
“别怕,一切有我。”说罢,牵了我手自旁门而入。
我强颜欢笑,随他昂然而入。
心却暗自滴泪,本也没妄想明媒正娶,但就这样草草进门,可知从此以后,注定妾身不明。
“细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王府西南角里起了一座小小阁楼,名曰未央,阁楼内外,遍植玫瑰。此时正当花季,蜂飞蝶舞,一派热闹。
他笑着揽过我,“喜不喜欢?”
“嗯。”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细细,我总觉得,玫瑰最衬你不过。”
整整十天,段沁一步也不曾离开。
如此恩爱非常,我却越来越不安。
爱若是场灼烧,教我怎能不害怕,这样的幸福,终会有燃烧殆尽那一天。
段沁自背后抱住我,火热的皮肤紧贴着我,温暖的如同回归母体。
我蜷身在他怀中,惶然问道:“沁,你会永远爱我吗?”
段沁在我身后,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细细,你真是个傻孩子。”
“沁……会吗?”
“沁…………你怎么不说话…………”
“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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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午后酷暑,我正要沐浴,就见段沁自外面进来,手里掣一只巴掌大小的水晶瓶,向我道,“细细,你来,有件新鲜玩意儿给你瞧。”
我接过那小瓶,晶莹剔透的瓶子里盛着大半瓶绛红汁液,还没凑近就嗅到一股子妩媚的玫瑰香。迎着阳光,竟像一块会流动的红宝石。
“这可是玫瑰露?”
“今早我去姨母那里请安,姨母年纪大了,不爱这些异香异气,统共得了十几瓶,都给你带回来了。”
他笑笑,“你香香的,我便不会找不到你,只要闻到玫瑰香,天涯海角,我都能知道我的细细她躲到哪儿去了。”
我的脸倏忽红了,一双水眸,却饱含期望。
段沁段沁,你可是当真的?
他揽过我,“傻孩子,又在想什么?整日魂不守舍,总这样可怎么成。”
反身窝在段沁怀中,若这是梦,就永远不要醒。
众生因有所执,故陷于烦恼苦海。倘能从生死烦恼苦海,渡到不生不灭,清净安乐之地,即为到彼岸,即脱离苦海。
不回头,不思量,不是不能,而是不肯。
若是看得太清楚,一切都将散于虚无。
玫瑰的香,浓烈辗转,媚态横生,却偏有一股血腥做底子,若有若无间,渗入骨髓。
这样的血腥,才是真实。


10. 众生处在娱乐生死

神女生涯原是梦。原来越是出身下贱,就越怕人轻贱。可又能怎么样呢,眼耳喉舌都长在别人身上,要笑要骂只能由人。
渐渐有流言传来,说堂堂段家世子竟恋上了烟花女子,枉顾伦常赎她进府,金屋藏娇。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千万般的委屈没个去处,性子反倒回去了,仿佛小时候那无遮无拦任性着的年纪。终日百无聊赖,散着头发躺在榻上看书赏花。见到段沁,便撒娇撒痴,越发不顾一切。
他是我唯一依恃,可越是珍重,就越不知道怎样捉紧他。那些巧伺人意,万千小心,早已抛诸脑后。我变尽花样,动辄哭泣吵闹,只求段沁片刻不离。
如此日复一日,连那小鬟亦多有不耐,段沁倒是全不在意,仍是百般牵就,如同面对一三岁小儿,既知道绝没有道理可讲,也就随我闹去了。
又有谁知我心中是何等惶恐不安,只怕明朝黄粱梦醒,缘浅情深。
身边使女,跪在地上手捧银盆:“请姑娘沐面。”
我一声冷笑,姑娘姑娘,纵然出了勾栏院,也还是姑娘。
不妻不妾,不娼不良。
百转千回,到头来,竟还是逃不开这宿命。
也罢也罢,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似这样的欢乐,谁知还能有几日?
不敢去问段沁,在他心里,风细细,究竟能得多少斤两?
我竟有些儿躲着他。
怕自己忍不住会问出口;怕自己生生逼迫,如那索命厉鬼。归根结底,怕他,会令我失望。
只需他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可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再也不得往生。
爱得越深,就越绝望。每多爱一分,胜算就少一分,怎么能祈求,那人也会越来越爱你?
段沁是那样安静,静得教我心慌。爱是灼热是燃烧,是彼此伤害,是你死我活。可唯独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安静。

那日段沁要出京办差。临去那夜,我自身后抱住他,心中一片冰凉,竟觉得他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不敢细想,心慌意乱间,竟似大难临头。我的天下就只得眼前这一点点大。哪里知道,这一个人,就是我的整个天下。
段沁浑然不觉,昼长夜短,那人好梦正酣。
天亮时,我不肯起身送他,只是将头埋在被子底下,任谁叫唤也不出来。只因为哭了一夜,枕头下那张脸,不知会是什么吓人模样。段沁百般哄诱,我就是不肯就范,只得叹口气自去了。
万事万物皆有根由。
爱上段沁,却是为了什么?
十五岁那年的一面之缘,十八岁时的重逢。原以为爱他只为那张笑脸,因为当时得不到反而觉得愈加珍贵。
为什么得到之后,那样的爱反而越来越焦灼?
我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理由,竟连自己都想不出。
只是迫切想抓住,想拥有,不顾他人,不顾自己。
爱念,本就与贪婪同出一源,却比贪婪更让人不能忍受。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遇见段沁之前,我一直都是寂寞的。客人再宠爱,嬷嬷再纵容又如何,不必等到他朝年老色衰,一旦他们厌了,我就不再是玉瓶中的尊贵花朵,立时被踩在脚下化作烂泥。
那纵使身处无限繁华,却仍孤身一人般的刻骨寂寞,是永不能摆脱的梦魇。
只有段沁,肯带我高飞远走。
他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只要能够抱着他,我就万分心安。
可段沁又怎会是我一个人的。
我只是他世界里的一隅,不是必不可少,不是魂牵梦萦。我甚至不知道段沁为什么大老远带我来京城,他宠我疼我,就像主人对待心爱的玩物。
青楼女子,虽说虚情假意惯了,偶尔也能见几个痴情种子。
段沁跟他们不一样。我对他,完全没有掌握。
我只能在这里等他回来。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来了之后还会不会走……
像之前那样,满心绝望却又心存侥幸。

那一日,我正倚在榻上凭窗远望,忽听一人道:“姑娘可是姓风?”
我大惊,王府内院怎么会有陌生男子声音,连忙整肃衣衫,怒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不经通传就闯进来!”
那人冷笑道:“风姑娘好大的脾气,我可是替人送礼来的,姑娘不赏杯茶喝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让人棒杀我不成?”
凝神看去,那人长身玉立,衣饰华贵,一望即知不是等闲人物。一身白衣衬的他纤尘不染,可不知怎的,我竟觉得他洁净的有些刺眼。
忙敛衽为礼,他能在这王府中自由出入,自然不是我能开罪得了,“请恕细细无礼,敢问公子所为何来?”
门外隐约可见有众人正抬一物进来,那人道,“我替那姓段的送礼来了。”
夕阳照在那物上,只见一片流光溢彩,晶莹剔透。
琉璃榻。


11. 若染色欲生于梵天

“这琉璃榻是段沁在琉璃阁特别定做的,天下仅此一件,风姑娘,你可还满意?”
“辛苦公子了,细细多谢公子。”
只见那人一笑,眼中竟是有些不耐,“这是段沁的意思,我不过受人之命,风姑娘不必谢我。”隔了半晌,他突然道,“风姑娘,这琉璃榻很衬你。”他看着我,静静笑道:“愿我来世,得菩提时,生如琉璃,内外澄澈。这些话姑娘可曾听说过?”
“细细孤陋寡闻,还请公子指教。”
他皱眉道,“段沁精研佛学,怎么风姑娘对此一窍不通?”转瞬又笑道,“是了,风姑娘来自那低贱之地,今生尚且艰难,哪还顾得上下辈子。”
我心中怒火陡升,却不敢言语造次,只得垂首道:“公子指教的是。不过我倒觉得所谓来世之说不过是那些出家人胡言乱语,只要今生握在手中,将来的事又何必太在意。”
那人似是有些恼怒,却仍是有礼微笑:“风姑娘果然见识与众不同。不过,我这里有几本佛经,姑娘不妨拿去看看,也好明白自己的来路去处,免得和段沁说话时话不投机。”语毕,自袖中取出几本书册,掷于榻上,径自扬长而去。
我满身冷汗,竟自站立不住,瘫坐在琉璃榻上。他是什么人,初次见面为何便对我满怀敌意?还有,为何他直呼段沁姓名,若只是朋友,不是唤他的字更合礼些么?
他那居高临下的态度,如同我只是摊烂泥,完全不值一顾。
“姑娘,你让一让,奴婢要整理这床榻。”青衣侍女不知何时已站我身后,她的态度和方才那人一样,有礼而疏离,隐含着几乎包藏不住的轻蔑。
我不禁冷笑,对于我的来历,这些人恐怕比我还要耿耿于怀。“刚才那个人,你认识他吗?”
“那是云毓云大人,我家世子的至交好友。”侍女微一撇嘴,眼神有片刻闪烁。
好友……我暗忖,只是好友那么简单?
但愿都是我多心。

久候段沁不归,我渐渐习惯倚于琉璃榻度过日日夜夜。
这琉璃榻如此晶莹明净,触手却是彻骨冰凉,纵使上面铺了厚厚白狐裘,仍有丝丝凉意渗入肌骨。多像我和我住的未央阁,异常华丽却万分寂寞。
云毓留下的佛经,我夜夜研读,虽说是汉文所书我却半懂不懂,只是想到段沁喜欢,就还是勉强自己看下去。
原来真如那云毓所说,我对段沁其实一无所知。他为人如何,喜好什么,我竟要从外人口中才能得知一二。
还有,云毓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使女伺候我梳洗时,我照例随口问了一句:“世子还没有消息吗?”
哪知那侍女竟答道:“世子昨天日落时分就回府了。”
我也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紧紧抓住她的手,骇然道:“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那侍女痛极,用力摔脱我手,几乎将我推倒:“世子又没有吩咐要告诉你。何况……”
未等她说完,我早已冲出去。
偌大王府,我素日又足不出户,一时之间,真不知要去哪里寻一个段沁出来。虽然如此,我仍是四处奔走不辍。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克制住我内心奔涌的不安。远远听见前方一片歌舞升平,当中有个笑声,荏的耳熟。
我跌跌撞撞冲过去,不容我多想,我已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段沁……云毓……
还有那被段沁紧紧抱于怀中的丰腴美人。
众人不想此地会突然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一时之间,四下一片寂静。
段沁先回了神,皱眉道:“细细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又是迷了路?”
众人似是都熟知这典故,四下里一片讪笑。云毓拈起一颗枇杷,边剥皮边冷笑道:“我看她不是迷路,鬼迷心窍得了失心疯才是真的。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段沁亦轻笑道:“细细,再怎么样这里也是堂堂王府,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我留点面子吧。”语毕,他对怀中美人宠溺一笑,道:“也罢,既然你来了,也省得我多跑一趟。绛缡,这就来拜见你细细姐姐吧。”
那女子似是娇婀不胜,好半天才从段沁怀中挣脱,向我深施一礼,盈盈浅笑道:“妹妹绛缡,拜见细细姐姐,妹妹年轻不懂事,今后一切还要仰仗姐姐多多照看。”
我双眼大张,极尽惊恐,仿佛见着了阿鼻地狱来的厉鬼。
绛缡久候不见我回应,一脸委屈回望着段沁,鲜嫩的红唇高高嘟了起来。
段沁皱眉道:“细细,你先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我张了张嘴,仍是发不出声音。
转身,在众人嘲笑议论声中,我一步一步走出去。
每一步,都像踩进我心里。
被凌迟、炮烙一般的痛极攻心。
一切有情诸烦恼故
直到身后诸人的笑声渐渐听不见,我脚下一软,当即瘫坐在地。
竟是再也无力起身。
我心中一片空白。你可曾见过那被骇极了人,从来不哭不笑不吵不闹,只是张大了双眼等着下一次的致命打击。不是不怕,只是太过害怕,反而连喜怒哀乐都被吓得忘了个干干净净。
良久,我才有些轻轻颤抖,继而,身形巨颤。喉咙中也渐渐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极轻微,几乎听不见。不是哽咽,不是哭叫,甚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古怪的笑声,如同子夜时分枭鸟的叫声一般,但这笑声转眼就变作足以撕裂一切的嚎叫,尖利而绵长,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尖厉,就像受了致命伤的猛兽在荒原上绝望的哀号,充满了疯狂和对血腥的渴望,令人不忍卒听。
一点也不像我的声音,我早已魂飞魄散,远远望着那地上缩成一团的肮脏身体,看着她辗转哀号,拼命缩紧自己贴近地面来求得一点慰藉和安全。我看着她用力抓着地上的泥土直到指甲碎裂鲜血直流而毫无所觉,看着她泪如决堤,把脸贴在那粗糙的地上不住摩擦,看着她不断撕咬自己手臂,如同与看不见的仇敌厮杀,眼里闪烁着火一样疯狂的光芒,喉中嗬嗬有声。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只觉得这女人的样子实在可怕。
看她这样子,怕不是疯了吧?
听说当一个人遭受了自己不能承受的伤害以后,通常会选择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然后真正的自己就躲得远远的,逃避所有打击。这些道理我全不懂。我只是远远望着地上辗转哭嚎的仿佛已经化身成为野兽的女人,觉得一切全都荒唐可笑的不可理喻。
后来有人把这女人拖走,囚于一间斗室,每日三次,为她灌下苦涩的药汁。
不能给她任何饮食,因为她只要有一点力气就会拼命嚎叫,撕扯破坏能看见的所有的活物,她伤害别人,更多的时候伤的是她自己。
她稍微安静一些的时候,就缩在屋子的角落里,说些没人能听得懂的话——因为她的喉咙早已嘶喊出血。她满身污秽,看起来竟已经不像是个人。
五天以后,这女人已奄奄一息。只有一双眼睛明亮的反常,里面仿佛燃烧着地狱的火焰---疯狂的,企图毁灭一切的烈焰。

我没想到,来看我的人竟会是云毓。
云毓还是老样子,干净的不合常理,他站在我面前,一白一黑,和我的肮脏污秽形成强烈反差。看得出来,他在尽量站的离我远一点,厌恶的眼神一点没有变,他看着我,好像看的不是人,而是一件特别不洁令人不齿的东西。
不知为何,我竟不觉恼怒,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于是我就笑了。
云毓眼中的厌恶更甚,因为我的笑声嘶哑恐怖的犹如索命冤魂。他弯下腰以手中扇子托起我下巴打量一番,蔑声道:“风姑娘,我们都小看了你,原来你不只是个常迷路的呆子,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看你这个样子,哪里还能看出半点花魁女的影子,简直就是一条发疯的母狗。”他直起身子,“风细细,你这个德性真让我瞧不上,我先前还以为你是个什么样的利害人物,哄得段沁对你有求必应,原来不过如此。”
我满不在乎,扬起脸望着他,无所畏惧。
我发不出声音,但是我可以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给他看。
——我是疯子,你岂非也跟我一样疯。
——我得不到他,你一样得不到他。
云毓大怒,重重一掌打在我脸上。他的身子颤抖的犹如风中落叶,一脸狰狞,仿佛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我嘴角鲜血直流,却得意的大笑,这个洁净的让人厌恶的男人,居然也有这样狼狈的一天。我的笑声在旁人耳中听来犹如垂死哀鸣,可是没关系,云毓听得明白就好。
五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想通很多事情:云毓讨厌我的原因,把绛缡送给段沁的理由。
还有,为什么云毓那样笃信来世的存在。
贵公子间暧昧的把戏,云毓的心思并不太难猜。
至于段沁的想法,我不知道。
普天之下,只有这个男人,是我永远也弄不懂的。


12. 欲为炽燃烧身心故

云毓一甩手,似是就要拂袖而去,不知为何却又忍住了。看他胸口不断剧烈起伏,想必情绪极为激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虚弱无力,仿佛刚生了一场大病:“你这个疯妇,我不跟你计较。我来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机会出去。”
我做出口型:“能又怎样,不能又怎样?”
“你若能恢复神志,我就带你走;要是你想一直疯下去,那就在这里困到死好了。”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从今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厉声大笑,云毓你才真是疯的厉害,我凭什么要受命于你?没有你哪来的绛缡,没有绛缡我又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帮你?你可是在做梦?
“凭你不甘心。”他低下头逼视我的脸,眼光灼灼欲燃:“风细细,就凭你跟我一样不甘心。”
“难道你愿意就这样被别人当成疯子,关在这猪圈一样的地方过完后半辈子?”
“难道你甘心就这样被抛弃?”
“那你能给我什么?”
云毓注视着我,一字一句说道:“除了段沁,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无声的笑了,云毓呵云毓,枉费你看了那么多的佛经,仍然堪不破胸中这点爱恋。
云毓眼中的光芒,岂非正和我一模一样。
佛言:欲如火聚,欲如剑刃,欲如毒器,欲如幻惑,欲如暗井。欲为炽燃烧身心故。
那又怎么样,既然注定得不到,那就让我们一起沉沦,彼此焚毁。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三天之后我会再来。”云毓站起身准备离开,“希望你还有命撑到那个时候。还有,这几天你最好安静点。”
我垂首不语,因为这时我早已睡着。

云毓是个很守信的人,三天后他按约定把我带回了未央阁。因为我那时已几乎虚脱,云毓不得不把我抱进抱出。
进了未央阁,他嫌恶的将我往榻上一抛,也不管我摔得浑身疼痛,便对着侍女大喊:“这女人脏死了,马上给她洗澡,多准备几桶水,我也要洗。”
我躺在榻上,看他那一身白衣上满是我故意抹上的黑手印,不由大笑。
云毓狠狠的瞪我:“笑什么笑,你最好闭嘴养养嗓子,免得日后变成哑巴。”
我却怎么也忍不住,倒在榻上笑的来回打滚。
我的眼泪已经流得够多,何况女人的眼泪只有对爱她的男人才有效,笑容才是我无往而不利的武器。

洗去一身污秽,流云广袖衣衫遮蔽伤口斑驳的手臂,胭脂坊上好的脂粉掩住脸上淡淡的血痕,云髻高挽,我揽镜自视,虽然这几日水米未进不免清减几分,仍不失姣美风华。
从镜中觑得云毓神情,竟是恨妒交加。
我笑的狠毒,就算你再恨我又能怎样,今生你既生为男子,不必入局就已经输的彻底。
我拈起一块白玉糕放进嘴里,云毓正满口咒骂的提着那件黑白交错的衣衫从澡间走出来,他素性好洁,那样的衣服是绝对不肯上身的。
我笑道:“云公子,难道你就准备只穿内衣从我未央阁走出去不成?”
云毓老大没好气,吩咐侍女:“告诉你们世子,我把他的疯女人从那鬼地方弄出来,还把她收拾得人模人样。让他马上送件外衣给我穿。”
见那侍女走远,我揶揄道:“云公子聪明绝顶,一箭双雕,不旦救了我这落难女子,还平白得一件段沁的衣衫。此后长夜漫漫,足慰卿心啊。”
云毓瞬间变了脸色,一肚子的恶毒咒骂终是没有说出口。
我喝了口茶,笑道,“现在四下无人,云公子要细细怎么做,尽管吩咐。”
云毓有片刻犹豫,开口道:“我乃礼部尚书之子。”
“久仰久仰。”
“段沁却是王爷世子。”
“那又怎样?”
“如果你想得到一件你根本买不起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努力让自己有钱,或者更简单一点,想办法弄坏那东西,让它一钱不值。然后我就能毫不费力得到了。”
云毓盯着我看了半晌,不等侍女送衣服回来,立时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背对着我说道:“风姑娘,相信我们会合作的很愉快。”
“一定一定。”我浅笑。


13. 爱欲心本非爱欲心

送走了云毓,我倚在琉璃榻上望着阁外,少时,只见那侍女捧着一件白色外衫远远走过来,云毓就从她身边忙忙的走过,丝毫不曾犹豫停留。
我掩口轻笑,这云毓若不是一心一意为了段沁,实在可算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他既知道我会是个得力帮手,他的胜算大增,区区一件衣服自然已不被他放在眼内。
侍女进得门来,问道:“云少爷怎么就这么走了。”说罢,偷偷觑着我面色。
我不语,只是含笑望着她。这小丫头的心思怎逃得过我眼,她定是奇怪眼前这烟花女子明明早已失势,怎么又绝处逢生,得了云家少爷的垂青?想必心里还有些蔑视,想青楼女子不知用了什么狐媚之术,迷了这个又迷那个,水性杨花,当真下贱之极。
可那又怎样,今日之势,我坐她站,我是主她是奴,再怎么下作也天生比她高贵三分。
那侍女被我看得心下惴惴,不由低了头,道:“世子说,姑娘这几天受苦了,虽说已经大好了,但姑娘素来身子就弱,索性多将养些日子。世子怕打扰姑娘静养,等姑娘心情好些,世子再来看望姑娘。”
我含笑道:“替我谢谢世子关心,就说细细这两天身子不适,待他日精神好了再去向世子请安。”
那侍女垂首答了一个“是”字,便要躬身退出去。
我叫住她,道:“那件衣裳留下吧,改日世子来了我再还他,也省得你再跑一趟。”
侍女依言将衣服放下,便出去了。
听见关门的声音,我长出一口气,倒在榻上竟是一动也不愿再动,何况,我也实在是动不得了。
十指指甲皆破碎不堪,血肉模糊,稍一碰触就痛的撕心裂肺,何况身上那数之不尽的大小伤口有的仍血流不止,兀自隐隐作痛。
连日来粒米未进,全靠一口气才撑到现在。
我苦笑,原来这世上对我最心狠的人,竟是我自己。
段沁那件衣衫就放在我枕边,我将脸轻轻偎在上面,缓缓磨蹭着。心中无限酸楚,眼里却无泪。
这样的下场,本在我预料之中。只是不曾想到这一天竟会来的这样快。
什么怕打扰我静养,分明是沉溺温柔乡中不可自拔,我这残破身躯自然不能与那软玉温香相提并论。但又何至绝情至此,一日夫妻百日恩,段沁,你怎忍心竟不顾我一顾!
眼中戾气陡升,一口咬住那衣衫拼命撕咬,如同撕扯那人血肉,一星半点都不肯放过,定要全数吞吃入腹才肯罢休。
段沁,从此我必不眠不休,追随在你身后,除掉所有可能吸引你视线的可厌女子。我只求你爱我,如果不可以,你也休想再爱上他人。
情绝,泪尽,恨生。

卧床一月有余,云毓常来看望,送些衣食汤药,府中诸人因为他的缘故,倒也不怎么难为我。
段沁却始终未曾露面。
我面上带笑,暗自咬牙:段沁,你好狠的心。
我总算已能起身,这日掌灯时分,我吩咐侍女,说要沐浴梳妆。
侍女边为我挽髻,边小心翼翼道:“姑娘身子刚好些,不好好养着,这是要去哪儿?”
我冷冷扫她一眼,侍女忙低了头。
我道:“不梳坠马髻,梳灵蛇髻。戴那套白银点翠首饰。”
淡扫娥眉,额中描点冰银花钿,以胭脂混些许蔷薇粉涂唇,观之粉嫩欲滴。
穿白蚕丝掺纯银丝织成的雪色春衫,月白丝绦系腰,足下蹑双珍珠白绣鞋,鞋头各钉一粒合浦明珠。
指伤初愈,指甲尚未留长,便戴上银指套,腕上一对点翠细环,颈上佩同色缨络,愈发衬得肌肤如雪,眼如点漆。
绛缡,你瞧,我哪里就输了你?


14. 我今何用世间富贵

出了未央阁,径直朝东而去,下人见了我无不窃窃私语,却也不敢伸手阻拦,任凭我长驱直入。
我的心跳得厉害,仍强自伪装镇定。
昨天云毓临走时告诉我,今晚段沁要在听涛轩设宴,补偿那日被我搅乱的酒宴。
“风姑娘是聪明人,这种机会相信你一定不会错过。”
“那是自然,有劳云少爷为细细费心。”
云毓一脸不屑:“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为我自己。”
我一脸谄媚笑容:“是是是,全是小女子自作多情。”顺势接近,趁他不备,在他脸上猛亲一记。
云毓先是一愣,一张俊脸瞬间变得煞白,猛地推开我,边拼命的擦脸,边飞一般逃出门去。
我倒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只听云毓咒骂连连,走出老远还余音绕梁。
有趣有趣。
然而终于笑声渐悄,偌大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人,琉璃榻触手冰凉,只觉寒冷彻骨,我慢慢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
笑声渐渐变作哽咽,我却始终无泪。
长夜未央,梦短却嫌夜长。
前方人影喧哗,想必我已到了。
不慌不忙整肃衣衫钗环,摇曳腰肢款款而行。今日定要教尔等知道,我风细细今非昔比。
段沁身影已依稀可见,我却越行越缓,恍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咽喉,胸口一阵烦躁,竟是手脚冰凉,浑身无力。我不由扶住身旁一棵垂柳,隐身树后,心中满是苦涩:段沁果真我的孽障,这样伤透我心,我却仍是看不破放不开。
一咬牙,拔出头上银簪刺进手臂。
剧痛入骨,我却浅笑。将银簪轻轻插回发上,寻出手绢将伤口仔细包扎,不教血染脏了衣裳。
前程就算是无间地狱,我也再无半点畏惧。
头一个见着我的人竟是绛缡,她站在段沁身后侍酒。见到我便愣住了,手中的酒全倒在地上也不知道。
段沁顺着她眼光望过来,见又是我,不禁皱眉道“怎么又是你,细细,你可是成心要我这酒宴办不成?”
我走上前去,盈盈一拜:“细细不敢,只是前儿扰了诸位贵人的雅兴,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近日特来轻罪,望诸位千万不要介怀才好。”
段沁有些不耐烦,握住绛缡的手,冷冷道:“你既已道过歉了,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你且退下吧。”
“细细遵命。”我深深行了一礼,却借抬头时向上首坐的那华服男子柔柔一笑。
花魁终非浪得虚名,哪怕一颦一笑私底下也不知道训练过千遍万遍,力求眉目流转间便能勾魂摄魄。
对段沁,我却赤裸挚诚如婴儿,注定,节节惨败。
“段沁对你已全无兴趣,无论你对他如何他也决不会再多看你一眼。除非……你能吸引住那个吸引了他目光的人。”
“风姑娘,那酒席上虽然有很多人,但真正的主角只有一个。那个人一定会坐在首席。他就是你的救命稻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他喜欢上你。”
云毓一脸讽意,“你从前大小是个花魁,若是连这点也做不到,那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有何难,天下男子,除去心爱的那个,其他的都是一样。只要稍微假以辞色,便像苍蝇见了血,生怕扑得比别人慢些。
月夜之下,我那一身清丽妆扮,令人一见之下恍如遇见月宫仙子。
那人觑得我的笑容,立时便痴了。
云毓在旁道:“段兄此言差矣,风姑娘既是诚心来道歉,就应该给她个机会。我听说姑娘之前乃是苏杭名花,歌舞奇绝,不如今天就让我们一饱眼福,段兄以为如何?”
段沁尚未开口,只听首席那人道:“正是正是,请姑娘为我们舞上一曲。段老弟,我今日兴致颇佳,希望你不要让我扫兴才好。”
段沁微一沉吟,皱眉道:“既是三皇子不嫌你陋质,细细,你就舞一曲。跳得好,本世子重重有赏。”
我笑道,“细细遵命。”心中伤口兀自崩裂,段沁呵段沁,我不怨旁人视我为烟花蒲柳,怎的你也这般看待我,就算你要重赏,也得看我希不希罕!
段沁,未来种种,皆是你今日亲手种下的因由。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须怨不得我。
面上却笑得有如春花开放,呼来乐师,吩咐奏那《莫呼洛迦》。


15. 欲令众生越于苦海

浮靡的乐音响起,我卸去外袍,仅余贴身薄纱,月色笼罩下,我仿佛已化作那美艳的摩登迦,蛇一般妖娆舞动,唤醒所有人最原始的情欲。我不要阿难勉强的浮薄爱意,我只要眼前这不知名的男子为我动心。
莫呼洛迦---
天之娇女,若天幻惑,若龙幻惑,若夜叉幻惑,若罗刹幻惑……
我要用我的手,我的脚,我的眼神,我的笑容,用我的每寸身体我的全部用心,不惜一切,缠住你的目光。
天宠之女,一曲婆娑。
乐曲渐息,众人皆酒醉般面红耳赤。这样的舞这样的曲,本就是为了催人情欲。座上那人的眼睛始终死死追随着我,那热切的眼神,我又怎会不懂。
我的嘴角缓缓绽开了一朵笑花,媚笑,风情入骨。
虽然我没有特地去看云毓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此时也必是得意的。
“细细献丑了。”我向众人深施一礼。“诸位还请尽兴,细细先行退下了。”
语毕,不等他人出言阻拦,我已款款而去。
远远的,听见身后有人叫道:“细细姑娘,你且等一等!”
一笑,脚下却越走越快。
王府规模宏大,要藏下我一名小小女子,又有何难。
我在府内四处游荡,明知此时必有人寻我寻的发了疯,却一路穿花拂柳专拣那僻静人稀处走去。我走得飞快,风吹着我的衣衫飞扬,我呼吸急促,渐渐开始飞奔。我边跑边在心中说道,段沁,若佛祖当真有灵,定当保佑你今晚千万莫要寻到我。
这是一场逃亡,段沁,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但是一只有力的手伸过来,自身后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的力气很大,我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叹息,命运果然就像这只手,逃避和反抗全都无济于事。
“细细,原来我一直都小瞧了你。”段沁冷冷的声音,激得我一阵寒颤。
强自镇定转过身,却不敢看他双眼,我冷声道:“世子既然已找到我,我便再也不会逃了。你可以把手松开了。”
段沁忿然甩脱我手,道:“你闹这一场,究竟想干什么?你若真是疯得厉害,就莫怪我对你无情!”
我不着痕迹后退几步,将双手藏于身后,右手拼命按压那处用银簪刺伤的伤口,疼痛让人清醒。我昂起头逼视着段沁,“世子真的觉得细细疯了么?恐怕三皇子并不这样想吧?”
段沁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般,眯着眼将我上下打量:“你今晚果真是有备而来,细细,你从不是这样有心计的女人。”
我冷笑不语,你当我还是那将整颗心捧到你面前、任你践踏的风细细么。
“细细不懂世子的意思。”
“不,你懂。”段沁趁我不备,猛地将我拉入怀中。他温热的鼻息拂过我的脸,我的呼吸开始不争气的紊乱。
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模样,段沁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把脸贴在我一边脸颊上,不住来回摩擦,魅声道,“细细,乖孩子,告诉我,你身后的人是谁?谁指使你这样做的?云毓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神志渐渐昏乱,“什么身后的人……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指使你来引诱三皇子的人,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细细,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快点告诉我,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我连耳根都红了,整个人软软的偎依在段沁怀里。
“是…………”
“段沁,就是你。”
不知何时,我已从他怀中挣脱。眼中的氤氲水气也消散无踪。
段沁一脸惊讶的望着我,道“细细……”
我冷笑道:“没错,指使我的人就是你。你的心里早就没有了我,良禽择木而栖,难得三皇子看得上我,我又何乐而不为。”
段沁咬牙,但片刻即转颜而笑,“细细你是嫌弃我了么,那好,我把你赠与三皇子可好?”
“不好。”
段沁猛地扼住我的脖子:“贱人,你究竟想怎样?”他的手越收越紧,我已渐不能呼吸。
段沁却在这时松了手,我浑身无力滑落在地不断地咳嗽,良久才嘶哑着嗓子道:“段沁,我想帮你。”
“帮我?就凭你这下贱的妓女?”
“你不要忘了,三皇子偏偏喜欢我这下贱女子。”
“那我把你送给他,不是正趁了你们的愿了吗?”
“不,留我在你身边,我能为你做很多事情。”
段沁笑得危险,“细细,说来说去你为的还是这个。枉我还以为你比以前长进多了。”
“细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因为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段沁冷冷说罢,马上从我身边走开,像在逃避着什么可怕的魔物,他走得又快又决绝。
我泪流满面,伸出手,想捉住他衣角,却又徒然垂下。
我趴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段沁,回来。
段沁,不要走。
求求你,回过头来看看我。
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
段沁…………
犹如虚空无有障碍
不知过了多了多久,有一双手臂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温柔的替我拍净了身上尘土。
我浑浑噩噩任人摆布,他不是段沁,记忆中段沁的手,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温暖。
“细细,你还好吗?”
那声音竟是云毓的。
我低低的笑出声来,你又不是瞎子,看见我这样子,就该什么都明白。
我们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云毓你走吧,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不走。”
“你很喜欢看我这个样子吗?对阿,我差点忘了,我们还是情敌,你看到我这样狼狈的下场一定很开心吧?”我越笑越大声,索性把身上残余的衣服都撕扯下来,“看啊看啊,我让你看个过瘾!”
受了伤的手臂毫无遮蔽的暴露出来,指套零落跌在地上,我如一只遍体鳞伤的兽。
寻求温暖成为我的本能。我哭喊着向云毓爬过去,我想缩进他的怀抱,想让那纯白的身影掩盖住我满身污秽。
云毓没有躲,任我紧紧抱住他,狂乱的捉紧他的衣衫,撕咬他的皮肉,恨不得将整个人埋进他身体最深处。好永远逃开这冰冷的人世,忘记那些利刃一样刺进我身体的话语。
——细细,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段沁不肯爱我,原来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我的爱。
我万般思量,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朦胧中,我仿佛听见云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细细,你没有输。我们不会输。”
我无心和他计较,其实我早已输的彻底,从我爱上段沁的那一刻起。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琉璃榻上,天色已经大亮,云毓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心里钝钝的,好像丢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我注视着手臂上凌乱纵横的伤痕,不觉笑了。白玉一般的手臂俯就朱唇,轻启贝齿,慢慢咬噬……
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鲜血的滋味,竟是这样的令人迷醉。
疼痛原来是至高无上的快乐。
段沁,不知我要等到何时,才能看见你变得和我一样快乐呢?
“姑娘,绛缡姑娘来看你了。”侍女平板的声音令人生厌。
“不见。就说我睡了。”
“可是姐姐,我已经进来了。”绛缡竟真的已站在门旁,一双笑眼看着我,明净清亮。
但她穿的那身珊瑚红的衣衫,却真像血一样让我触目惊心。
“给绛缡妹妹倒茶。”
既然不该来的人还是来了,我少不得要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妹妹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按理,该我去探望妹妹才是。怎么反倒教妹妹辛苦这一趟。”我温柔的笑着,演好我的角色。
“姐姐客气了,妹妹来拜见姐姐是天经地义的。只是前几天听说姐姐身体不适,不敢打扰姐姐调养,拖到今天才来,万望姐姐不要怪绛缡失礼才好。”
这刻薄贱人,一开口就戳我痛处。我暗自咬牙,仍笑道,“妹妹真是太客气了,像妹妹这样的灵透人,难怪世子疼你,就是姐姐我,也忍不住要心疼呢。”
绛缡也笑道,“妹妹新进来,什么规矩也不懂,要是有无意间冲撞了姐姐的地方,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多多包含才好。”
我笑道:“妹妹这是说那里话,我们本是一样的人,还说什么包含不包含。”言下之意,我是青楼女子,你也不见得就高贵到哪里去。
绛缡一听,果然变了脸色。竟是再也坐不住,道:“姐姐身子弱,还是多休息休息,妹妹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瞧姐姐。”
我含笑道:“妹妹慢走,姐姐就不送你了。”
绛缡站在门槛上,回头瞧着我笑了笑,“有件小事,还得跟姐姐说说,姐姐是世子身边的老人了,想必经验比我多些。”
“我的癸水两个月没来了,姐姐想,我可是有孕了?”
也不等我答话,她一甩帕子自去了。
留我一人在这未央阁内,霎时间,天旋、地转。


16. 空非我空无相无愿寂静

玉腰楼的每个女人都喝过一碗冰糖熬制的红豆汤。我十三岁生日那天,是嬷嬷亲手端来,看我喝了个涓滴不剩,才脸露笑容。
这碗红豆汤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相思。
一口饮下,相思断绝。
我记得嬷嬷抽出一条绢帕,温柔替我拭去嘴角的残迹,说道:“孩子,嬷嬷都是为你好。一碗汤就帮你了结这一辈子的债,多么简单轻松。”
嬷嬷说什么,当时我不懂。
后来,在一座庙宇的偏殿里,我看见这样一幅对联:
夫妻是缘,有善缘,有恶缘,冤冤相报
儿女是债,有讨债,有还债,无债不来
这时我才明白,我这一生,原来注定既无缘、也无债。
“细细,你怎么了?”云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在我身旁。
“我没事,云毓,抱抱我。”
“云毓,要是有一件东西,别人有,你却注定永远不能拥有,你会怎么办?”
云毓没说话,我趴在他怀里,聆听他沉稳的心跳,良久,他开口道:“很简单,毁了那件东西。大家谁也得不到不就好了。”
我撇撇嘴,“你真狠毒。”
云毓大笑:“风细细,你是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我微笑:“还不都一样,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细细……晚上打扮一下。有贵客要来。”
我起身,猛一推他,“你以为这里是玉腰楼,谁想来就来?要不是看你这家伙不男不女,我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云毓一脸苦笑,“好好好,就算我不男不女,可你就不问问是来的是谁?”
“左右不过你那狗屁的三皇子,还能有谁。”
“段沁,是段沁。”
“细细……他来求你了。他不能没有三皇子,所以,他也不能没有你。细细,我们没有输。”
“……细细,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细细,你怎么不说话?”
………………

月上柳梢头。
只可惜来的那人不够心甘情愿。
“现在你满意了?”
“当然满意。”段沁咄咄逼人的目光,竟对我不起什么作用。
“我提醒你,最好不要太得意,一旦你对三皇子没了吸引,我保证你的下场不会太好。”
“那是自然。你最恨别人算计。尤其算计你的,还是我这样下贱的女人。”我轻笑道:“不过没关系,段沁,既然你说我是莫呼洛迦,那我就纠缠你到死。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死,都是好结局。”
“我为你卖命,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段沁,我只要一个晚上……你不可以拒绝我。”

我从不知道,男女之间的肌肤相亲也可以变得像生死相搏这样血腥。彼此纠缠,撕扯,啃噬……毫无温情可言。
我笑着,却,流着泪。
我和段沁明明再亲近不过,可为什么,我眼中的他却是这样遥远?
我拼命抱紧他,不许他呼吸,不许他离去。
琉璃榻上,血迹如花般氤氲。
绝望也像一朵越开越华丽盛大的烟花,在无尽的黑夜里绽放。
我醒来时已是傍晚,头痛欲裂,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段沁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摸摸身旁的锦褥,早已冰冷。
我牵了牵嘴角,终是笑不出。索性将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陷入无边黑暗。

转眼已过月余。
三皇子隔三差五留连段府,我少不得虚与委蛇,只是每每到紧要关头便设法脱身而去。三皇子也并不恼怒,这场追追逃逃的游戏里,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耐性。
皇家生活何其枯燥无聊,有这样一点挑战偶尔调剂一下也不错。
反正他胸有成竹,这香饵早晚是他囊中之物。
我也曾问过云毓,在他的计划里,我究竟是怎样的角色。
云毓不肯答我,他说朝堂上的事情自有他来处理。我只要依命行事就好。
也罢。

自那日后,我再没见过绛缡,也不知她和肚子里孩子怎么样。
“世子在花园,请姑娘过去。”
我冷笑,道“除了世子,那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云少爷和绛缡姑娘。”
“就说我累了,不去了。”
“世子说,请姑娘务必出席,世子有件喜事要宣布。”
“你去吧,说我随后就到。”
该来的,怎么都躲不过。
“细细姐,你来了呀。听说姐姐身子不舒服,世子也真是的,我都说了这不算什么大事,就不要劳烦姐姐了,可他就是不听。”绛缡眼尖,老远就朝我招呼起来。
我皱了皱眉头,这贱人言语之间,竟已把自己当作女主人一般。
几月不见,她身子更加丰腴,想是有了身孕的缘故,却还是嗜穿红衣,更显得身躯笨重,令人一见生厌,真不知段沁看上她哪一点。
段沁毫无反应,仿佛视我如无物。我一愣,旋即明白,想让我来的人其实是绛缡。
想必这次就是为了宣布她有身孕的事情,这样大好的示威机会,她怎么会轻易放过。
云毓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位子,我会意,上前坐在他身边。
只听段沁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绛缡说好久没热闹的聚一聚,就把你们请来了。”
“前天皇上下旨各府上报家眷名册,段兄可写好了?我晚上进宫,帮你呈上去。”云毓突然道。
“少爷不说还好,昨天晚上为了这事,咱们整整忙了一夜,到最后世子乏了,剩下的那些不重要的人等都是我添上去的。”绛缡娇笑道,说罢还意有所指瞟了我一眼。
我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重要的人,是指我吗?
“缡儿,你去把名册拿来。”段沁道,似是有些不耐。
少时,名册拿了来,云毓打开看了一眼,展颜一笑,道:“恭喜绛缡姑娘,已经升做姨娘了。”
晴天霹雳。
云毓竟不肯就这样放过我,将名册向后翻了几页,递至我手中。
风细细,杭州人氏,年十八,乐伎。
绛缡云毓在说些什么,我再也听不见。
笑。我只记得要笑,不能停下来的微笑。


17. 诸余罪中杀罪最重

月色清白,云毓和段沁都已经醉了。
“绛缡,我们出去走走。”我笑道。
“姐姐想去哪儿?”
“随便走走,难得今晚夜色这样好。”
我记得,府西边有一座假山,假山下有个池塘。从这里走过去,正好到假山的山顶。
下山的路是很陡峭的台阶。
我携了绛缡的手,西行。
“姐姐,我被世子纳为妾的事情让你不高兴了吧?”
“没有,怎么会,这都是个人的福分。”
“姐姐,真没什么可高兴的。其实,我反倒羡慕姐姐。”
“羡慕我?”我笑了,不知不觉,我们已站在假山的山顶,月光映照在湖水上,银光闪耀。
我缓缓转头,看着绛缡,绽放最美的笑容。
“绛缡,你真的羡慕我?”
绛缡的脸竟然不自觉地红了红,反手握住了我双手,道:“姐姐,我知道,我抢了世子对你的宠爱,姐姐心里恼我,可……那都是表面的风光。我也有我的苦,姐姐,我羡慕你,因为他……”
我却没了耐性,“既然羡慕我,那就跟我一样,好么?”
不等她回答,我紧紧抱住她身子,顺势一滚。
这段山路不是很长,但是对我,对绛缡,相信都已足够。
世间罪有五种,忏悔难灭。一者杀父,二者杀母,三者杀胎,四者出佛身血,五者破和合僧。汝造此恶业,当堕阿鼻地狱。
地狱又如何,也不见得就比人世可怕。
绛缡,和你的孩子说再见吧。
我违背了云毓的命令,他会抛弃我吧。
绛缡,段沁……没有人会原谅我。
孩子……对不起,你是我不能拥有的珍宝,我也不能眼睁睁看别人拥有你。
你身上流淌着我最爱男子的血脉,你最美丽,却不属于我。
教我怎么能忍受?
痛……无边无际的疼痛……
不如就这样,让我们一起安眠……

“我要当花魁,嬷嬷,你得帮我。”
“细细,你可愿与我回京城?我们一起回京城去,从此再不分开,细细,你说可好?”
“嬷嬷,我有一句话,你且听着:金牡丹得不到的,风细细不见得也得不到。”
“风细细,我就在这里等你,等着看你生不如死的那一天。”
“细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香香的,我便不会找不到你,只要闻到玫瑰香,天涯海角,我都能知道我的细细她躲到哪儿去了。”
“细细,原来我一直都小瞧了你。”
“细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因为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云毓,要是有一件东西,别人有,你却注定永远不能拥有,你会怎么办?”
“很简单,毁了那件东西。大家谁也得不到不就好了。”
………………………………
………………………………
“细细姑娘可是迷了路?
……………………………
……………………………


18. 亦无无明尽,亦无老死尽

迷路?
我已经走得太远,远的再也寻不到来时路。
段沁,我怎么会这样的疲惫,连抬起头寻找你身影的力气都已失去。
是什么……温热的,粘稠又缠绵,挣扎着不肯离开我的身体?
为什么,我会感到身体被撕裂一样的疼痛?
你是什么?你是谁?你要去哪?不要走……回答我……
别走…………
不要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突然嘈杂混乱起来,恍惚好像听见有人尖叫。我很想睁开眼睛,可连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朦胧中,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她小产了。”
那声音平稳不带情感,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却感到万分满足。
最后的记忆,在我陷入无尽黑暗之前,有一双温暖的手把我抱了起来,那个人的怀抱也是温热的,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那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我微笑着,陷入永不醒来的昏迷。
我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每一个都是关于段沁,他微笑的样子,睡着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甚至他厌恶我的眼神,都在我眼前纠缠不去。
这样的梦境如果能永不醒来,该有多好?
“细细,细细。”
“醒醒,细细,睁开眼睛。”
“细细姐姐,你醒醒啊!”
我艰难的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只看见一片人影。
“细细姐姐,你可醒了,你真把我们吓坏了!”娇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我一凛,这分明是绛缡的声音。
怎么会?!
我猛地想起身,却无力倒下。只听绛缡自顾自说道:“那天你喝醉了,咱们两个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下来,是姐姐你不顾危险,紧紧抱着我滚下山。我虽然没事,可姐姐的孩子就这么没有了!”
她竟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姐姐,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和世子!可怜孩子才刚两个月大,就这么没了!”
她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
“缡儿,你没有对不起我。要真说对不起,怕是要对三皇子说才对。”清冷的声音,一点一点,扼住我的呼吸。
“真可惜,细细,你肚子里的龙种没有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这种下贱的身份,本来也不配做贵人的母亲。孩子没了,反而是件好事,不然,等他长大了也会以你为耻。”
“缡儿,我们走。”
段沁说什么,我竟全没有听清,我的心不在这里,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一定是云毓的手。
“细细,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绛缡找我们去救你,她没事,只受了点小伤。你伤得很重,肋骨断了两根……还有,细细,你的孩子没有了。”
“我猜你也不知道自己怀孕,不然你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绛缡说你们是喝醉后失脚摔下去,我不相信,你是故意要和绛缡摔下去的吧?”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难道那时候你后悔了?”
“那个孩子……是段沁的,对么?”
“你不要太难过……”
“云毓……你看,报应来了……”我喃喃的说。


19. 地狱罪人是汝俦侣

自那日后,我终日昏睡,唯常做一梦。
地狱中,枉死城内,有成群小孩,由一寸高至略成人形不等。满面血泪,一身污渍,啼哭不止,有的且躺于地上打滚、顿足……。
这批枉死儿,不能出世又无法转世,是以皆一腔仇恨,神情怨毒。
我儿,你最乖巧,哭声不大,面目之间宛然已有那人影子,我认得你,因你双腿尽摔断,于一众之中至为弱小。
你见了我,艰难爬行而来。我大惊,抛下你转身便逃。你在我身后拼命追赶,人小体弱,终是与我越离越远。
只听你在身后哀告连声,“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妈妈,你摔得我好疼。”
“妈妈,等等我。”
乍一梦醒,我便心如刀绞,如火焚,如置身无间地狱。 

云毓自那日后再没来过,反倒绛缡日日探望,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于无人时,她握了我手,哽咽道:“姐姐,我不怪你把我推下去,其实我有身孕的事情是假的,我只是想气气你。进王府前我是青楼的……姐姐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很难怀孕。难得姐姐有了,偏偏又……”
绛缡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打湿我的脸。只听她说道:“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要不那天你也不会拼死护住我。是我对不起你。我心里实在苦,可也不该拿你撒气。姐姐快点好起来吧。世子那天说的……我看都是气话,等你好了,咱们姐妹和和气气的,你说,那该有多好。”
绛缡说着说着便泪如雨下,我却神色木然,恍若未闻。
我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无论爱恨,都已离我太远。
…………………………
…………………………
汝此恶业,当堕阿鼻地狱,无有休息。
热地狱中,暂遇寒风,罪人暂寒;寒地狱中,暂遇热风,罪人暂热。
无间地狱无有是处。上火彻下,下火彻上;四面铁墙,上安铁网。东西四门,有猛业火。
罪人遍身有大铁蛇,其毒苦痛,甚于猛火;或从口入,从眼耳出,周匝缠身。从劫至劫,罪人肢节,常出猛火。复有铁鸦,啄食其肉。或有铜狗,咬啮其身。牛头狱卒,手执兵具,发大恶声,如雷霹雳。
…………………………
…………………………
汝固杀胎,当受此苦。我若妄言不名为佛。
…………………………


20. 生缘老死忧悲苦恼

侍女不知何时进来,冷声道:“世子有令,请风姑娘即刻离府。房中一切不准带走,若有分毫夹带,定不宽宥!”
绛缡叫道:“不行!姐姐都病成这样了,叫她这时候出去,想要她的命不成!”边说扶我躺下,向我柔声道,“姐姐别担心,我这就去求世子开恩。你好歹跟了他一场,他这般待你……”绛缡胸膛剧烈起伏,显是甚为激动:“他这样待姐姐,难道就不怕冷了我们这些人的心么!”
侍女走近,觑了我一眼,向绛缡谄笑道:“世子已经发话了,风姑娘马上就走,谁也不准求情。小夫人,您现在可是世子身边的红人。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世子对您心疼得不得了,何苦为了眼前这死不死活不活的东西惹得世子不高兴?我劝小夫人,还是放明白些,咱们说到底都不过是王府里的奴才。主子喜欢呢,咱们就一步登天;要是哪天惹得主子不高兴……”她朝我努努嘴,“下场就在眼前哪!”
绛缡一听之下,凤眼圆瞪,劈手就是一掌,骂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下贱坯子!谁和你是一样人!看我们得势了就赶着来巴结,若是哪天我们……我们……走了背字,只怕主子还没发话,就先被你们这起小人折磨死了!”
绛缡说罢,再不理她,转过脸看着我,模样甚是忧心,她拧了一根手巾,帮我擦了擦汗,柔声道:“姐姐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决不让姐姐受半点委屈!”
我剧烈咳嗽起来,良久才开口,声音哑涩不堪:“你这又是何苦?为了我得罪他,不值得。何况我对你又从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害你摔下山。”我几乎将脸对在她脸上:“你想过没有,你若真有身孕,此刻那孩子已死于我手。”
看我神色凄厉,绛缡不由露出畏惧之意,身子向后不着痕迹的退了退。
我冷笑,既然明明害怕,又何必要装作一心对我好,也不知是安了什么心。
我低低笑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怕就滚开,我不稀罕你多管闲事。”猛然抬头,向那侍女道,“你去转告世子,就说风细细马上走。王府虽然富贵,但能被我看在眼里的东西,恐怕还没有。让世子尽管放心,这间房子里的东西我必分毫不取!”
段沁,我已一无所有,只剩这一点傲气,再也不能为了你而放下。
奋力推开绛缡,我挣扎着从榻上爬起。痛,撕心裂肺,但远不及,段沁给我的致命一击。咬牙站起身,风细细,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手下的琉璃榻,凉意彻骨,我不由握紧双手,任那寒意一路直刺入我心。
踉跄着冲出未央阁,不理会身后绛缡的焦急呼唤。
我使尽全力,犹如身后有厉鬼追赶。
泪,渐渐决堤。
…………………………
…………………………
可是,段沁……再对我笑一笑……好不好?
…………………………
求求你…………救救我……………………
我曾是这样的爱你……………………


21. 唯我一人受斯苦痛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人皆行色匆匆,炊烟从各家袅袅升起,母亲牵着顽童的手回家。
纵然天下如此广大,我仍没有去处。
趁还有些力气,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段沁……今生不至黄泉,永不复相见。
终于一步也走不动,我倚着墙慢慢的滑坐在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街上那些人对着我指指点点,有几个醉汉肆无忌惮的打量我全身,我却再也无力遮蔽自己。
想看就看吧,我本来就是最下贱的女人。
我太累,唯愿就此沉睡,永不醒来。
…………………………
…………………………
…………………………
“细细,你的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
“那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地方可去。”
“那有人在等你吗?”
“没有……不……有一个,只有一个。”
“他是谁?他在哪?”
“……………………”
杭州。
我跪在玉腰楼外,已经三天三夜。
“细细姐姐,要不你先到别处安顿下来,我们再劝劝嬷嬷。”姐妹们皆如此劝我。
那日,云毓派人送我回玉腰楼,却被嬷嬷挡在门外。
“你从哪来,就滚回哪去,玉腰楼没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死也不要死在我这里,我还嫌你脏了我的地!”
我咳嗽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平复呼吸,我说道:“嬷嬷,你不是说,要是有一天我走投无路,还是可以回来的吗?”
嬷嬷道:“是又如何?我叫你回来,就是为了看你这副落魄相!现在我看见了,杭州城的人也全都看见了,你还不滚,难道你一个人丢人不够,还要让玉腰楼一块陪你闹笑话?”
“我说细细,你好歹也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在杭州你大小也算个人物。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你就不觉得丢人?我要是你,早就寻个干净没人的地儿,把脖子一抹就算了!你放心,好歹也是母女一场,一副棺材板我也还出的起。我可不像那些天生的贱坯子,一碰见可心的男人,就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呸,现世现报!”
“你不是了不起么?不是说金牡丹得不到的,你风细细不见得就得不到么?今日又如何!”
“嬷嬷,我知道你生我气,你恨我骂我,都是应该的。都是我欠嬷嬷的。”
“嬷嬷,我再没有别处可去了。你若还有半点可怜细细,就让我留在这吧。能看见玉腰楼,就是死了也不算孤魂野鬼。”
嬷嬷恨恨看我良久,转身而去。
“她愿意跪,就让她跪着,跪到死正好。大家一了百了!”,嬷嬷留下话,就命人关上玉腰楼大门。
青楼,不论白天黑夜,从不关门。
这一次为了小小一个风细细,嬷嬷竟不惜毁了旧例。
我笑着跪在门外。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我已疲惫如斯,只愿能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要颠沛流离。
腿间有温热液体,缓缓流下,染红衣裙,我却毫不介意。
连最宝贵的东西都已经被我一手设计,亲手毁去。这副残破皮囊里,还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
就这样也好。
就这样……最好。


22. 永断无始相缠缚

“尔时罗汉福度光目者,即无尽意菩萨是。光目女者,即地藏菩萨是。过去久远劫中,如是慈愍,发恒河沙愿,广度众生。未来世中,若有男子女人,不行善者行恶者,乃至不信因果者,邪淫妄语者,两舌恶囗者,毁谤大乘者,如是诸业众生,必堕恶趣。若遇善知识,劝令一弹指间,皈依地藏菩萨,是诸众生,即得解脱三恶道报。若能志心归敬及瞻礼赞叹,香华衣服,种种珍宝,或复饮食,如是奉事者。未来百千万亿劫中,常在诸天受胜妙乐。若福尽,下生人间,犹百千劫常为帝王,能忆宿命因果本末……”
我儿,若我不死,必为你诵地藏千次,超渡你婴灵早日逃脱那漆黑恐怖的枉死城。
我不敢求你原宥。只要你能重入轮回,我愿代你入无间地狱,永世受地火煎熬。
我儿,我非有心伤你性命。我爱你甚于我命,奈何上天见我狠毒,复又将你夺走。
我儿,你我今生缘浅。
我儿,来世,你可愿再来?
………………………………………
………………………………………
我在玉腰楼外跪足三日,最后气力不支,力竭晕厥。
嬷嬷嘴硬心软,仍是派人将我抬回玉腰楼。旧伤未愈更兼小产后身体虚弱,我足足昏迷半月有余,三个月后,才能渐渐起床走动。
嬷嬷不常来探看我,即便来了,也每每恶言相向。
我不敢还嘴,唯有诺诺连声。
夜阑人静时,我常彻夜不眠,望着窗外歌舞繁华,心中一片空洞。
这样广大的天下,这样多的世人。我却不知该想念谁,也不知有谁需要我的想念。
段沁是隔世的一段魔咒,我每每一闭上眼,他就浮现眼前,在梦中反反复复,痴缠不放。
不是他不肯放,不肯放的是我。
我唯有不眠。
我儿,你在枉死城中,无日无夜,你可知道我在这里百般煎熬?

那日我起的绝早,沐浴后走到窗前对镜梳妆。
脸色太苍白,只薄薄敷一层粉,胭脂却要浓。穿件红纱衫,配红翡首饰。
忽然想起绛缡,也不知她现在怎样。那个红衣女子,却有少见义气脾性,若不是在斯时斯地相遇,兴许还能成为至交好友。
奈何,她是那人枕边红颜。
不知何时,嬷嬷已站在我身后,脸上没有平日的鄙视刻薄,眼中竟是如我一般空洞寂寞。她的眼睛越过我,望向不知名的远处。她幽幽叹一口气,道:“孩子,你可明白了?”
“你所追的那些东西,连同我当年追寻过的东西,都是没有存在过的幻境。”
“全都忘了吧,就当自己做了一场梦,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你都已经醒了。就算你自己不想醒,这个梦也再也做不下去了。你的路还很长,虽然这条路不一定好走,但只要你活着一天,就不能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要活的比别人风光。因为,除了皮相的浮华,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软软的笑了,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良久我道:“嬷嬷,你看我可老了?”
“你还没到十九,说老还早呢!”
“那我是不是比以前丑了?”
嬷嬷嗤的一声笑了,道:“你从来也没漂亮的倾国倾城过,你这个花魁可不是靠脸蛋换来的。”
我也笑了,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怕什么?”
段沁,我已决定忘记你。
虽难,但终要一试。
因为爱你,我已耗尽所有;我再也没有同样的气力年复一年的怨恨你。
我只剩这副皮相,日月恒长,众生如恒河沙数,你我,都是过客。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23. 纵观如来青莲华眼

“细细,你走了近一年,玉腰楼内的情势已今非昔比。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你想要恢复昔日的名声,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我满不在乎的笑笑,“也许比之前还要难也说不定呢,毕竟我已经是明日黄花,客人看到我已经丝毫不觉得新鲜。可是嬷嬷,风细细总是风细细,我没有变,也还没有老,就算要吃再多的苦我也可以挺过去。”
幽幽叹了口气,我的眼光越过嬷嬷看向远处,“苦我已经吃得够多了,再多一点也不在乎。”
手却下意识抚上小腹,我儿,你尚不曾在这世上走过一遭,却陪我历尽苦辛。
你何辜,让我怎么忍心。

“细细,现在的当家花魁是碧水。”
我记得碧水。
碧水不是一泓水,她是比水更清更冷的女子,一袭白衣,神情淡漠,眉目之间常常流露出深深厌倦。记忆里,每当华灯初上,她就会坐在大厅中抚琴,不管周围是怎样的繁华热闹,却半点也近不得她身。
冰雪佳人,遗世独立。
她只是静静的坐着,带着一身疲惫,满心寂寞。
她用冷漠筑起一道墙,隔绝了所有她不喜欢的人和事。
“呵,客人们的口味已经变了么?现在受宠的是这样冷淡的女子?”
嬷嬷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得不到的总是最好,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不,嬷嬷,你错了。所有得不到的,都是必须要忘记的。”
“嬷嬷……你为什么希望我赢?碧水不一样是玉腰楼的人?”
嬷嬷眼中有笑意,竟流露我多年未见的慈爱,伸出手慢慢摩挲我发顶,她的手掌温暖柔软,带着和我记忆中一样的淡淡香气。
从十三岁以后,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只剩下表面的一点温情。可我仍记得,她也是那曾轻轻牵了我手,走过大街小巷,只为买我心爱糖果的温婉妇人。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也许你觉得是我对不起你,可你要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容不得太多妇人之仁。没有人是心甘情愿留在青楼的。”
“所以,不管我有多么疼你,我都不能改变你的命运。”
我倚靠在嬷嬷怀里,泣不成声。
嬷嬷眼圈也红了,却扬声道:“细细,别忘了你说的话。你说过,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不一定得不到。我还等着看呢。”
“可是…………”
“细细,嬷嬷这辈子真正得不到的,并不只是那个人。”
“细细,你还太年轻。有很多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我也不想再多想了。嬷嬷,我很累,我只想活下去,不管怎么样,我只想要活下去。”

任你环肥燕瘦,关键只在客人喜好。
我不是碧水,我没有她那样冷淡的性子入骨,装不来冰雪佳人。
可我有我的路子,风细细独有的路子,谁也学不来的路子。
玉腰楼东南角大兴土木三月,建起一座阁楼,名曰未央。阁楼中大小陈设均比照贵族世家规制,极尽奢华。
我生生把段王府里属于我的那一隅搬到了杭州。夜阑人静之时,关上门来,仿佛还是那时风月。
纵然那个人再也不来,这场梦,我愿一个人做到天荒地老。
唯一美中不足,缺了我的琉璃榻。
彻骨冰冷,却有那般灿烂光华,令人迷醉到不可自拔…………正像那人一般。
那个名字,我却再也不能提起。非但不能提,更不能想起,不敢铭记。
唯因多情,方至无情。
难得今夜月白风清,这位客人,请先满饮此杯。
如此良夜。
又何必一定要有情人。


24. 乃至无相观于我

华丽有时也是一种武器。
它能遮蔽所有丑陋,准确击中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空虚寂寞。
每个人都渴望被那样的繁华湮没,追求一夜欢愉,并在这样的欢愉中尽力的忘记自己。
因此,当我手握极致奢华,必定无往而不利。
半年后,风细细与碧水,并称杭州城花魁。
碧水个性冷清,看不出笑容的眼睛如一泓深潭,高贵的令人不敢亵渎,为那些世家公子和自命清高的才子诗人所追捧,往往千金散尽,只求美人一笑。
碧水却常常令他们失望。
男人的兴致反而因为这样的拒绝而愈发高昂。
风细细是一场梦,一场你要付出极大代价才能进入的华丽春梦。
隐然有王家气象的楼阁厅堂,葡萄美酒夜光杯,华服玉颜的宫妆美人,跪了一地的恭谨奴仆……如至尊般的生活,饮尽樽中酒,醉卧美人膝,岂不是每个男人都深埋在心中的妄念?
一旦有一天,他们发现这样的梦境竟然可以在红尘中化作真实,这样的诱惑,又有谁能抵挡?
不理会你姓赵钱孙李,是商贾、官员、大盗还是斗鸡走狗的纨绔;不管你是俊秀少年还是垂垂老朽……只要你有银子,很多的银子,我便倾心尽力,与你同游梦中。
春宵难得,一刻,就算要值千金,又如何?
我在未央阁外种尽玫瑰名种,那人说得对,玫瑰最衬我。
这样的华而不实,这样的媚俗下面隐藏着是血腥。
那血腥下面呢……血腥下面是什么?
我儿,你现在何处?
我走得匆忙,不及问你归处。他们可曾将你好好安葬?还是狠心将你连同我的血泼进沟渠?
连你是男是女,我都全不知晓。
我儿,别问你父是谁。
天下偌大,以你之力,定然追寻不到。
我,亦不敢去寻。
你父凶残至极,他杀我,不必见血,只需他一句话,一个眼神,我便自轻自贱至无可救药。
我儿,你父并不期盼你。
而我,留不住你。

不知是不是自那以后虚淘了身子,每日我都要等午后才能起身。
披一件湖水色长袍,站在妆台前。波斯传来的玻璃镜子,千金难求,未央阁里却有七八面,日光照进屋里,镜子互相映照,有七彩光晕投在墙壁家具地上,如虚幻仙境一般。
镜中那人,松松绾了一个堕马髻,压一根赤金扁簪。因为额角略低,头梳的也低,一头长发,比常人浓密些,发色也并不漆黑,微微泛些琥珀光泽。
雪白的瓜子脸,因为宿醉未醒,略有些浮肿。眼睛不太大,睫毛也不挺翘,褐色瞳仁,眼白微微泛一点湖水蓝,兴许就是靠了这一点蓝,平白添了几分天真。昔日眼中水灿光亮已不复见,只剩一点慵懒醉意。鼻子并不小巧,双唇比常人丰厚许多,却是天生红艳,水润欲滴。
这样一张脸孔,绝算不得沉鱼落雁。嬷嬷也曾感叹,说道女人发低额窄,是薄命之相,今生注定非贫即贱,非婢即妾。夫妻儿女缘浅,终要颠沛流离,沦落一生。
这样算来,我还真是得其所哉。
嘲弄的笑笑,笑意从未延到眼角。
手执一册佛经,我儿,我为你虔心祈佛。
希冀所有罪孽,尽归于我身。


25. 淫欲句非淫欲句

夜澜,风静,人欲眠。
浅紫水晶杯里盛了三十年的葡萄陈酿,握在雪白手掌中,更显晶莹明澈。
我半卧,眼波流转,低酌浅唱。
当然不是为了我自己,对面坐着那须发皆白的老人,是我今夜的客人。
我倾身向他,曼声道:“王大人,江南风光,比之京城如何?”
他忙忙地捉住我递过去的手,放在脸上不住摩挲,一双昏花老眼竟然炯炯盯住我不放,“好,好。京城怎能和此地相提并论。”
难得这样鸡皮鹤发的老头子,竟然也会脸红。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细细也舍不得你走。”我浅笑,如春水,如春风。
客人,你看,我就是这样的年轻。
我温柔的看着他,就像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凝视自己英俊年少的情人那样。
我的脸上有微微红晕,我的眼中流露出崇拜和信赖的光彩。
我将他那枯瘦的手也贴在脸上,嘴角噙着温柔而满足的笑。
就像每个陷入爱情的少女对自己情郎所做的那样。
红颜每每对白发。这是一场我一手设计的绮梦,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最需要的莫过于来自少女的最真挚的情爱。
男人,永远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已经得不到少女的爱慕。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也不见得有人真心爱上他们本身。
但是不要紧,这里是未央阁,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我也从不吝于说永远,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青楼里的永远,永远只得一夜那么长。
何况有时候,连一夜都已经嫌太长。
客人,不管你是谁,今夜,让我爱你。

王大人走得很早,年纪大了的人,往往都睡不长。
我兀自沉睡,可他将一锦囊珍珠偷偷塞在我枕头下面,我却还是知道的。
按常理,我该在此时装作忽然惊醒的样子,对他说一些惜别的话,对那袋珍珠却一定要绝口不提,让他觉得,我对他的不舍和关心都是发自真心,和那袋珍珠,一点关系都没有。
每个人梦醒后,一定会有或多或少的失落。那是发觉受了骗的不甘心,还有梦境与现实的差别。
再美丽的梦境也只能在黑夜中编织,一旦天亮,有些东西就再也隐藏不住。
这时候人们就需要一点温情,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
可我却没有这样做。
我不敢。
我只怕我一开口,问的就不是他,而是京城的事情。
远在京城的那个人,是我内心深处唯一的癫狂。
明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我却不敢连问也不敢问起。
我最钟情京城来的客人,每一个我都尽心服侍,却从来不曾开口问起那人。
心中却时时存有侥幸,指望哪个客人在不经意间,吐露那人一星半点的消息。
却总是失望收场。
这样的平静只是假象,如同火焰外包裹的冰层。经不起一点触碰。
那样的地狱烈焰,今时今日,我再也承受不起。
就这样忘记,就让我再也没机会提起。
天色已亮,我不可以再纵容自己的梦境。
日月消长,终有一日,愿我能灭此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