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11

虫鸣: 二五年华 61-完

chapter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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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担心她出什么事儿了,不,我敢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爷爷---她真的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
他急得搓着双手在客厅里踱步,李成辅则是悠然地折了报纸搁到一旁,徐徐说道:“我早说过,她真是愿意回家,也不会打什么电话了。”言毕,他又拿起折好的报纸看着。
“都这么了,总不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吧?”云舫不信任地望着李成辅,他稳了稳心神,语气变软了说:“以前全是我的错,但您也原谅了,若是知道她的消息,你别---”
李成辅“哗”的将报纸掷到一旁。“你以为是我故意瞒着你,过去的事我不跟你算账,但阳阳确实是因为不跟你结婚,连家都不要了,我现在也担心着了,你到好,怀疑起我来了?”
“我没这意思。”云舫讷讷的说,他见李成辅的样子确实不像撒谎,想着是自己太担心沐阳,才变得疑神疑鬼,不由得一阵歉疚,又跟李成辅说:“该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中国这么大,她要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存心不让我发现也容易得很,我怕只怕她躲上一辈子。”
“她躲上一辈子你怕什么?你遇上比她合适的了,该娶的娶,至多是少我们一家亲人。”李成辅刻薄地道。
云舫闻言也懒得计较了,无奈的摇摇头,一面沮丧地朝外走,一面说道:“我还要去药厂看看,晚上再过来。”
他那颓丧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李成辅便摊开了报纸,报纸中间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粉蓝色衣服的婴儿。他一脸疼惜地看着照片,又看了一眼空空的门口,喃喃自语道:“说了是便宜他,也没尊重你妈的意愿;但是不说的话,你又怎么办呢?你爸不一定等你妈一辈子。”
“你爷爷就想抱抱曾孙。”玉清轻手轻脚地将粉嫩的外孙抱在怀里,用手指点着他的下巴,笑着逗他玩。“老人家不能坐飞机,只给让你爸带了张照片回去给他看看。”

沐阳生产后身体迅速瘦了下来,她的食欲不怎么好,手里的一碗银耳羹捧了一个钟头了,也没吃几口。到现在她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生下了一个儿子,她已经是做妈妈的人了。
玉清见她不说话,又劝道:“事情过了这么久了,你可不能再怨父母了,抽空带孩子回趟家吧?”她想起云舫这一年来常常往家里跑,找沐阳也找得辛苦,如果不是父亲一直嘱咐她跟钦显什么都不要说,或许早一天让沐阳知道,两个人就早一天和好,一家人也不用总这样藏着掖着。
“妈---我现在不能回去,爷爷想看宝宝,你就带他回支给爷爷看看好了。”她这样说并不是记恨父母,而是在武汉这么长时间,人家看到她一个单身女人挺着大肚子,脸色都不会好到哪去,更何况是家里那些熟悉的人,她庆幸当初离家了,不然,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别人的指指点点。
眼看玉清要落泪了,沐阳只好叹口气解释道:“我下个星期要出差,哪有时间回去。”
一旁的路佳也插嘴进来:“是啊,沐阳下个星期就得去滨海办事,阿姨,您就带着宝贝回家看看爷爷吧。”
玉清只得点头应承。“对了,你爷爷给宝宝取了个名字---臻言,至于是跟我们姓,还是跟他爸姓,由你拿主意,决定了好给他上户口。”
沐阳咬唇沉思了半晌,忽地抬头道:“跟他爸姓。”
玉清带着孩子去房间里午睡,沐阳坐在原处许久未动,自孩子出世以来,那种奇妙的感觉使她无时不想念云舫,一张眉眼神似云舫的稚嫩面孔,一个全新的生命,或许他会跟他父亲一般的精明而厉害,只要看一眼那孩仓,她便觉得与云舫无论如何也不能断个干脆。又或许是她吃了那么多苦头生下这个孩子,最希望的便是给孩子的父亲知道,没有人能了解她躺在病床上时,有多希望云舫能够出现在她面前,哪怕他只是看孩子一眼,摸摸孩子的手,她也觉得自己的辛苦有所值。
去滨海出差,路佳和介恒都征求过她的意见,她没有犹豫地就同意了。那么大个的城市,与云舫相遇是不可能的,但能够重回那个有着他们往事的地方,再待一上段时间,这种类似画饼充饥的诱惑,是她抵挡不了的。
从机场到酒店的路途中,除了一条马路扩宽以外,滨海市与沐阳离开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对此,她是有些失望的,原本她预备要看到了一个与她回忆当中不尽相似的滨海,也预备了面对回忆与现实碰撞而粉碎的残忍现实。但滨海的一切照旧,管她在一年半的时间内心境变化多大,春天的滨海市仍是如一张漂亮的风景卡片,滨海大道的热带风情,阳光下的棕榈树影,被飞驰的车抛在后面老远的木棉,都像是从她大脑中直接影印出来,呈现在眼前一般。
她到酒店放下了行李,会议在一个月后,她只是来准备前期工作的,行程不算紧凑,她尚有四处转转的空闲。
故地重游的感觉很奇妙,她心里像是揣了个无数个喜悦的小掼炮,回忆的喜悦在胸口胀得太满了,掼炮霹雳啪啦地炸开,往事如硝烟弥漫着,她心里阵阵地发疼。
又回来了,她想把所有熟悉的地方都走上,看上一遍。
‘辰耀’的贵宾接待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搓着双手,面色焦急地在沙发前来回踱步,云舫的秘书在旁边,眼神漠然地望着那男人。待云舫推门进来,他忙迎上去,与两个保镖随侍在老板身后。
中年男人的那张脸像是长年浸在油里的,臃肿的身材也有些老态,见云舫在沙发上坐下,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脸,走到云舫面前。
“林董事长请坐。”云舫把手往对面的沙发上一指,叫林董事长的人原要握手的,闻言缩了回去,脸色阴沉地坐了下来。云舫又开口道:“您亲自来这里,不知有何贵干?”
“柏总裁很忙啊,要见您一面还真不容易。”林董面皮僵硬地笑道。
“最近是有很多事情要忙。”云舫知道林董来的目的,一个月前他夺走了‘豫华药业’往东南亚输出药品的商业渠道,林董无非是要兴师问罪的,所以,他也绝不给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荆楚药业’也算是声名远播的老企业了,这次起死回生全赖您经营有方,眼看前景一片大好,我们这些小企业都靠您来带动发展,您看,您实在是没必要跟我抢----”
云舫悠闲地品尝着杯里的‘西湖龙井’,仿佛是在观赏一条垂死的蛇缓慢地蠕动身体。他喝够了茶,才抬头笑笑道:“您太抬举了,‘豫华’也是老企业,论资格,我们‘荆楚’哪能跟你们抢,不过,承东南亚那边的药品商看得起‘荆楚’,我们当然是受宠若惊的,哪有拒绝的道理。。。”
“‘荆楚’没有东南亚的市场照样能活,‘豫华’一旦失去,上千名员工都得失业了。”林董焦虑的道。
云舫暗笑,等他收购了‘豫华’,员工倒是不会失业,失业的是他这个作威作福惯了的老总。他叹了口气,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实在是因为‘豫华’当年在国内那起‘医药害人’事件让国外的药品商知道了,他们不敢跟‘豫华’合作才找上了我,这个----我们若不与他们合作,他们也会找上别人的,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林董脸色铁青,当年那起药毒死人的事件已经私了了,到处都封锁了消息,事隔这么多年会被翻出来,显然是柏云舫做的手脚。他怒不敢言,何况最后的希望便是云舫能够放弃。
他拿出最后的筹码,“是这样的,我与股东们商量过,若是你愿意放弃,‘豫华’可以让出10%的股份。”
云舫坚决地摇头:“谢谢林董的厚爱,云舫年轻,管理‘荆楚’已经是全力以赴,恐怕再担不起那么重的责任。”
10%的股份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不可能拒绝的条件。林董抬头,见云舫镜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正用一种残忍的目光地是否是一瞬间的仁慈,施舍给了他这一幕虚幻的景象。
电视机前的像是被惊吓到的缓缓地站了起来---一年多了,她穿着一件浅绿的薄衫,头发往后绾了一个鬓,熟悉面容较以往更加圆润有光泽。他战战兢兢地朝前走了一步,突然激动得差点落泪,嘴张张合合地发出一个微弱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沐。。。沐阳!”
电视屏幕里,主持人正问到云舫:“许多人都关心您一年前取消的婚礼什么时候再举行?”
云舫原本镇定的眼色突然黯淡下来,他用手捂住一半的侧脸,佯作望着拍摄他的工作人员,用极低的声音回答道:“等她回来以后。”
这句话主持人没有听到,在场的工作人员也没听到,云舫在摄像机前清晰地回答是:“等新的游戏在国内全面发布后再考虑。”
沐阳听到的也是这句话,这不是她所期待的,尽管她知道不能期待他在全国的观众面前会提及前未婚妻的只言片语。可这样冷冰冰又呆板的回答,让她的心上瞬一瞬地发痛,他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就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尽管看到她了也是无动于衷地站在门边,她的眼泪顺着颊边落了下来。
“你---”云舫回神确定眼前的人不是虚拟出来的后,立刻关上了门。他慢慢地靠近她,颤抖地抬起手伸向眼泪成串串往下掉的那张脸上,快要触到时,他的手忽然绕到她的脑后,轻轻一勾,使她偎向自己的胸口。
沐阳只靠了几秒钟后便推开了他,她仰起脸,用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看向他:“你别太随便了。”
云舫扬在半空的手好半晌才放下,他自动退了两步,尴尬而又不安地道:“对不起!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前半句话我收下了,后半句是多余的。”
沐阳咬着嘴唇,云舫知道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当她这样时,多半是她想脱离目前的窘境。他明白这时候应该伸出手抓住她的,但他突然失了勇气,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过自己跑出门外。
她还带着这把钥匙,她会试着打开这扇门,那么是不是说明她对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仍怀念着?当云舫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他立刻转身追了出去。电梯门缓缓地关上,他忙揿下开门键,几尺宽的缝隙,刚好看到对方的脸,他和沐阳相互凝望,他的眼神是乞求,但沐阳的眼神是怨恨。
他无法坦然地面对她的怨恨,视线偏离的瞬间,银色的电梯门契合紧了,那细小的缝隙甚至飞不进一只蚊蝇。


chapter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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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隔开的门,沐阳正下降着,离他越来越远,而他,却仍站在原来的楼层。他突然想起了‘刻舟求剑’的典故,船已经走得很远,而剑落还在原来的地方,如他自己,一年前已经失去了沐阳,他怎么能固执的以为随时都能寻回她?
他立刻往安全门跑去,完全没考虑这是十七楼,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跑,当他累垮了跑到底楼,推开安全门,满以为自己能赶超升降梯的速度时,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却只有陌生人,而沐阳,早已不知所踪。
还是慢了,他瘫软地往后靠向墙壁,发出一声懊悔的叹息。并止不住地摇头,哪里都没有沐阳的身影,曾经转个身便能触碰到的人,而今一旦消失在自己眼前,便再也难寻到了。
他用手揩去额头的汗,钻进了门口停的那辆气派的奔驰跑车,往门口驰离,也许在大门外便能追上她。
车子驶过花坛,坐在一侧,把头埋到膝盖间哭泣的沐阳转过了脸,透过挡风玻璃看清了他,只眨下眼而已,看到的便是汽车尾灯。她自膝间抬起了头,望着那离她越来越远的车灯,一吸鼻子,越发伤心地哭了起来。
夏末的晚风拍到她的脸上,凉凉地拂去了云舫留在她脸上的气息,她的手伸到后脑,像云舫刚刚将她拥进怀里那样,慢慢地把头重新按回膝间。她就那么坐着,忘了时间,路灯的光射在她的身上,像披了件银白色的晨褛,清冷而惨然的一个缩影。
许久了,她才抬起头,天空渐渐变了颜色,深遂幽暗,没有月亮和云层。她的脸色也许是因为埋头太长时间,亦或是因为灯光的缘故,苍白得透明,嘴唇却有些发紫,眼眶略肿,一双被水浸泡过的黑瞳越发闪亮了。
这场完全没有预想过的重逢使她思维空白,面对一个又爱又恨,惦记了许久的人,竟然是仓惶地逃脱了,然而这逃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只是下意识的躲避,或者是想做些准备了再来一场重逢。但相逢岂是能刻意为之的?失去了机会便再没有了。所以,她现在的后悔,也怨云舫当时没有拦住她。
在他心里,她的重要性始终只能是以他事发展的时机来定位的。
她感到沮丧,可无论如何,对这场重逢,她的心仍是怦怦直跳。云舫完完全全成了个社会上有名利,有权势的人。稳妥内敛的气质,神色里不经意地流露出成功人士的优越感,那质料高级的灰色面装,平整服贴得仿佛那件衣服就只能穿在他身上一般。隔了一年再见,她才发觉,她与他早已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就如同鹅卵石与钻石的区别。她是那么的笨拙平实,他却是精致而夺目的,正常人绝不会将他们联想到一块儿。
想到这里,她明白即便再和他见上一面,她仍然会以那种冷淡漠视的态度对待他,从而维持自己可怜又可笑的自尊。
当爱情已经遥不可及,爱的人风光得使她感到被羞辱时,她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拉他一同受折磨的机会。
是这样的,她要让他知道,全天下的都仰慕你,我却瞧不起人。
她慢慢地起身,沿着花坛走进没有路灯的一段路,朦胧的夜色里,一个苍黑瘦弱的影子,蹒跚地走出了小区。
若是她思虑得周全些,便能想到,早被她遗弃的小公寓,为什么她还握有打开那扇门的钥匙,或许她早在开门的那瞬间就想到了,只是云舫今昔对比,她不敢相信。她跟所有谨慎的女人一样,害怕到头来是自作多情。

云舫自然是找不到沐阳的,他坐在车里,冷清得能听到仪表针转动的细碎声,窗外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霓红灯热闹地闪烁,不时自他的车窗掠过些光影。晚上七八点的街头总是一天里最热闹的,结伴吃完饭的人自酒楼里出来,走不了几步,又拐进一家KTV或是茶楼里,他们勾手搭背,绝不会有寂寞的神情,而那些人中,也没有他要找的沐阳。
他将车又开回公寓楼下,上楼去扑了个空。折返下来,待要给秘书打电话让他去各酒店查询,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却使他心里一动。虽然光线很暗,那黑糊糊的影子还是能看个大致的身形轮廓来。他迈开步子便要追上去,跑了两步,又状似思索地驻足,然后回到车里,等到那身影看不太清了,才开车缓慢地跟上。
车拐过弯便见她站在大门外,头往左偏,像是在等计程车。他把车停在远处,待她钻进计程车里,这才一踩油门,追上那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十多分钟后,计程车在一家酒店前停住,待她走进去,穿过大堂,他也泊好车,打电话给秘书,让他确定沐阳的房间号,自己先回公司。
‘辰耀集团’的办公室扩大了两倍多,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盘踞七层,总裁办就占了一层楼。云舫的办公室对面刚好是‘荆楚药业’新产品的大型广告牌,国内知名明星手托着一盒药笑容可掬地站在城市地半空。
下属汇报完工作后陆续出去了,办公室只剩下秘书,他把一张卡片似的东西放到云舫桌上,说道:“这是对面房间的房卡,用我亲戚的名字订的,原来的房客转到威尼斯的套房,一星期的费用已经预付过了。”



chapter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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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舫拣起那张卡只点了下头,又忙着签着案上那堆文件。秘书又道:“您真要住到那家小酒店?”说着他又想起老板连那小公寓都经常住了,三星级酒店,条件倒不成问题,只是---
“我担心那里不是很安全,若是您的消息泄露出去,怕引来一些居心不良的人。”
“既然你考虑到了这些,那也应该想好应对的办法了,不是么?”云舫睨了他一眼,不管他僵硬的神色,起身迳自走了。临开门时,他又回头嘱咐道:“这几天不用安排司机,我自己开车。”
到了酒店,他拿着房卡开门前,回身望着对面紧闭的房门半晌,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她躺在床上,把电话贴到耳边,端详着指甲聊天的情形。会想到这一幕是因为初认识时她去上海出差,他打电话给她时便在脑中勾勒也她当时的样子,待他们住一起后,才知她通话时的习惯性动作便是蜷在床头,看着手指甲,偶尔还把手喂到嘴里啃咬上一会儿。
他进房间看到床头柜上的电话,只要拨下分机号便能听到她的声音。他这样想着,换了拖鞋,仰倒在床上。细想着她就在对面,离他很近的地方,这么长日子以来,他第一次放心地睡了。
在酒店里住了一星期,沐阳全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就住对门,反倒是云舫将她的生活作息打探得一清而楚。早上七点半,她下楼吃早餐,八点左右回来换衣服,八点半出门,坐车到分公司上班,六点左右回酒店,晚上她除了去买些东西外,基本是不出门的,这些都没有她新找了男友的迹像。他才感到安心的同时,秘书却告诉他,每晚七八点左右,她都要跟人通上一两个小时的电话。
这下他可不平静了。一到晚上他便有过去敲门的冲动,硬生生地按捺下来,却还是试着拨了个电话,连续几晚,那头果然占线。这天一如往常,他‘啪’地摔下话筒,自个儿躺在床上生闷气。他算准了她有男朋友,即使没有男朋友,也应该有个追她追得殷勤的男人。
要说如今的柏云舫会去嫉妒谁是不可能的,管他什么样的男人,让他从沐阳身边滚蛋还不容易得很,可关键的问题是,沐阳并不愿意回到他身边,她那天对他那般冷淡,想也是有了新的归宿,所以才对他不屑一顾。
过了十分钟,他又拨了电话,仍然点线。他将那天重逢的场景回想了一遍。沐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又想着沐阳蜷在床头兴高彩烈地跟另外一个男人打电话,他烦乱地拿起话筒在桌面上叩个没完,脑子里开始幻想出一个相似于介恒的面孔---
他绝不是嫉妒那个男人,那多抬举他。他撇撇唇这样想,可他却控制不住地恼怒,更恨不得找出那个男人,踩踏上一遍才满足了。
面对屋里的沐阳,耳朵被话筒捂得发烫---兴放地是被云舫念叨得发烫的。话筒那边传来玉清的声音:“我跟你爸刚从医院回来,臻言是感冒了,这两天都在打针呢。”
沐阳的心揪得死紧,出差这几天,原本就很想念儿子,这一听感冒,她当即便凝咽道:“我明天就回去。”
“只是小感冒,医生说小孩子都要过这一关---”玉清还没说完,便换成了钦显严肃的声音:“你在那边安心工作,臻言有我们照顾,虽然你是给于家做事,也不能说走就走,让人家为难。”
沐阳只能说好,挂电话前,她又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心想是不是护士在给他打针了,那么娇嫩的手给扎上了针---或者还是被剃了一小撮头发,头顶上扎着针。
她心脏猛地收紧,害怕地用手扪住了脸,弯下腰蹲在地上。
屋里闷得很,她情绪不好,便想出去走走,打开门又惊住了。在她门口徘徊了老久的云舫一时也有些慌乱,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出来,按平时的纪录,她至少要聊上半小时的。
“呵---”他尴尬地笑了声,手指着身后敞开的房间道:“我住对面的。”
沐阳这会儿心里正乱,见了这冤大头,来不及想原因,只狠命地瞪着他,像是要把他撕来吃般的,伸出手就把他推得跌退了一两米,还咬牙切齿的恨道:“全是你,全是你这害人的东西,你竟然还有脸笑!”
她不解恨,云舫刚站稳,她又上前推了把,直到他推得撞了墙才掉头走了。云舫以为她是跟那男人吵了架,来向他撒气的,他哪能忍气吞声,当即便抓住她的手,身子却侧到一旁,与她离得有些距离,脸也不朝她看。
“是谁委屈了你,你就扇他两耳光去,冲我发火有什么用?”
沐阳闻言怒极反笑,绕到他身边讽刺地道:“我不怕手痛的话倒是想扇你两耳光,况且,你如今也没那能耐给我委屈受,打你无非是让你自作多情。”
“说我自作多情?”云舫干笑两声。“你见哪个自作多情的男人会送上门来给你作践的?”
“是我让你送上门的么?”沐阳大声气的反问。
云舫推了推眼镜,咬唇哼笑道:“不是,肯定不是,我也不敢自作多情,你受了别人的委屈,我送上门来是活该---”
他反击得痛快,沐阳气得浑身发抖,张嘴便要骂回去。云舫见走廊上远远地站着两个人,像是围观的,他忙捂住沐阳的嘴,把她拖到了房间里。
一关上门,沐阳就抬起右脚,往他腿上死命地踹上一脚,云舫没防备地挨了踢,痛得松开了抓她的手,抚着被踢中的膝盖很皱眉头。
沐阳心知自己那一脚用力颇重,见他那副难受的表情,一时心痛又懊悔,于是气急败坏的骂道:“痛死你活该,让你那么野蛮的拖我进来!”
云舫虽痛了,但两人都进了房间里,还关上了门,他有些因祸得福的想法,更不愿与她吵下去,于是伏低做小讨好道:“好,我活该,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怎么说我们也好久没见面,坐下来说会儿话行么?我想知道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里了。”说着他伸手要拉她,沐阳身子一扭避开了,自个儿往里走,择了张椅子坐下来。
云舫拿了矿泉水给她,她不接,他只好放到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来,关心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儿,你那么大火气?”
本来紧张尴尬沐阳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就想到了打着针的孩子,担忧得要命,而他呢,明明也是孩子的父亲,别说担忧了,连有个儿子都不知道。
来滨海之前,她也幻想过,如果遇到云舫,会不会将臻言的存在告诉他。经上次见面,她就决定了暂时不说,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若她抱着个儿子说是他的,难免不会被他怀疑居心叵测,她怕从他嘴里听到去做亲子鉴定之类的话。
她一沉默,云舫也在考虑该怎么跟她解散那个电话的误会。但一想到她可能有了男朋友,解释也是多余的,根本动摇不了她的想法,更谈不上一个解释就能挽回。
他偷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绾了起来,头低垂着,露出了白晳的脖颈,还是如他回忆里那样纤细脆弱,他其实很想伸手去触碰她,即便是真那么做了,也算不上胆大妄为,但他却只敢看着,或许,男人经历一次失去后,就会变得格外谨慎。
“你怎么会住这里?”沐阳抬起头瞅他。
“啊?”云舫被她瞅得有些狼狈,心里有些为难地计较,若回答说因为她,她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一定会防备着他,但若是什么也不说,那自己也白费心机了。
“不瞒你说,我是为了你搬来这里,以前我对不起你,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跟你求得一个原谅。”
他的前半句使沐阳一阵激动,后面的却令她失落了,果然还是自作多情。“只为了一个原谅么?”她问,不待他答,又逞强道:“如果是,那么不必了,以前我没怪过你,现在我也挺好,更不会怪罪你了。如果你是为了求得我的原谅,你---还是搬回去吧。”
或许这是恋人分手后重逢时必有的对白,伤害的一方要求得到原谅,而被伤害的则说:“你不必内疚,我过得很好。”沐阳轻轻地摇头苦笔。云舫只因那句“我现在过得很好”而心里发酸,他也自作聪明地庆幸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她是有了新的归宿,兴许她正希望他滚得越远越好,按道理来讲,他伤害人在先,是该祝福她的,但他偏不----
柏云舫从来不是一个会拱手相让的人。
“虽然你不在意了,可我还想做点儿什么---”他抬手制止想开口的沐阳。“不用太久,只要一个月,这一个月让我在你旁边,为你做点儿什么。”
沐阳越听越不是滋味,就算是虚荣也好,与曾经的恋人重逢之后,女人最愿意听到的话是“我还爱你”,最怕听到的便是“对不起”。男人太自私了,即使不爱了,只要撒个小谎便能使女人欢喜,可他们偏不,他们只想通过弥补来减少自己内心的歉疚。
“随便你吧!”沐阳扯平衣角,站起身来。“但我并不需要。”丢下话后,她即刻离开了。
翌晨,她开门便看到等在门口的云舫。他穿一套白色休闲衫,将双手抱在胸前,斜倚着门框,脸上挂着微笑道:“你起床了?”
沐阳冷冷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呯”的带上门,往电梯方向走去。云舫如是没发觉她的冷淡,跟在她身后两三步,与她乘同一趟电梯下楼去吃早餐。
这家酒店的早餐是自助的,房客都有送早餐券,中西式点心随自己的口味选择。沐阳挨次挑选食物时,云舫也与她并着肩,勤快地给她递递勺子,或者将她喜欢的,却忘盛在盘里的食物给拣到自己盘里。
沐阳竭力装出无视他的冷漠神情,然而他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绕着台子转了一整圈儿,也才盛了两块蛋糕,她跟厨师要了份煎蛋,又倒了杯咖啡,便到个僻静处坐下来。云舫自然也跟了去。
此时餐厅的客人较少,稀稀落落的几桌,他们都小声地交谈。云舫把沐阳喜欢的食物摆到她面前,也不强求她搭理自己,安静地喝着咖啡。



chapter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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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早餐,沐阳回房间换衣服,化了个淡妆,出门即遇到要送她去上班的云舫。她当时不领情,但一上拥挤的公交车便后悔了。她是鲜少乘公交车的,以往在滨海工作有班车接送,后来云舫又买了车给她。去了武汉,路佳给她安排的房子也在公司附近,走几步路就到了。这次回滨海可再没了那么幸运的事儿,她的薪水刚够她跟孩子生活,自然是舍不得花钱乘出租车的。由奢入检难,挤进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那浑浊的气味使她常常想起云舫买给她的那辆Minicoopen.
下班后,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高新区这带的站台一到下班时间,人仿佛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刚转个脸儿,马上又能多出来 一堆人。沐阳身在这些人当中,身子往前倾,瞅着远处开来的公交车,在看清并不是她等的那辆后,她失望地掉回头,恰好一辆银灰色的新款Bentley随着她的目光缓慢地开过来,停在她面前不远处。
拥有这款车的只有极少数人,众人都往车里看,想一窥车主时,俊朗气派的云舫从车上下来,走到沐阳面前,拉过她的手说:“去了好几处地方都没找到你,还好在这儿找到了。”
那些目光刷刷地转移到沐阳身上,只见是个貌不惊人,衣着朴实的女人,不由得一阵嫉妒和失望。云舫大大方方地拉着呆怔的沐阳到车前,一手拉开车门,一手将她塞到里面,关上门的动作也是帅气利落的。
云舫给沐阳系好安全带后,便专注着前面的路。油门一踩,将车窗那些艳羡的目光抛得老远。这大抵是将女孩儿的虚荣心满足到了极致。沐阳仍是呆呆地望着专心开车的云舫,她甚至忘了该吵闹着下车---若真是这样做了,未免太过矫情。
隔日,她默许了云舫陪她吃早餐,饭后只让云舫送她到公司附件。中午休息时,她无聊进了高新社区论坛,一个贴子贴的图片赫然是云舫的那辆车,看样子像是用手机拍的,虽不是很清晰,但还能看清车牌号,已经有人回贴说明那是‘晨耀’总裁柏云舫的车。
到了快下班时,那个贴子已经被删除了。她走出公司大门便看到来接她的云舫,周围人来人往,她乖乖的跟他到停车场,或许是吸取了昨天的教训,这次他换了辆奥迪。
两个星期来,沐阳只觉得冷硬的心像被架到火上烘烤,看到或想到便禁不住心旌神漾。她原本就还爱着云舫,然而这些时日以来,她对云舫的感觉又与往日的爱不尽相同,那种恍恍惚惚,每日醒来便如同身在梦幻里的美妙,使得她无法再对云舫板起脸来。
这晚,云舫照旧将她送到房门前,她并未如往常一般,转身就进房间。
而是站在门口,两只修长的手交握在前,一双眼睛似怨还爱地盯着他。
云舫被那目光看得无措,他以为她要与他说什么,便开口道:“怎么啦?”
沐阳不语,只轻轻摇摇头,折转身子就要进去。云舫却一把拉回她,两人几乎要贴到一起时,云舫又似乎稳住她,俯首凝视她的脸。
走廊上静得出奇,沐阳突然脸红的低下头。云舫跟着半蹲,像是非要看她的脸不可,他这有意无意的撩拨,使沐阳的双颊更红了,而神情却依然呆滞,看起就像是旅游买回的大小成套的陶娃娃。
仅凭这么一瞬,云舫便确定她对他还有感情。原本要放松的手又捏紧了,他试探地将脸与她越凑越近,两人的鼻子就快要碰到了。他一偏头,极快地覆上她柔软的双唇。
暗幽幽的灯光像是盛在杯里的红酒,他们如同泡在酒里的方糖,心魂一晃一晃地,醉得眩晕,也忘情的融化了。
云舫生怕造次,只吻了一会儿,便不舍地放开她。他的唇一离开,沐阳立刻就回了神,尴尬使她慌乱地挣脱云舫的手,奔回到了自己房间。
云舫的心陡然一沉,望着合陇的门,他恨不得甩自己一个耳光,这些天来不是没看到她的挣扎,对他这样一个早已不再信任的人,她得下多大决心才放任他走在自己的身边?
他上前两步,敲了一声门,没等到回应,沉思一会儿便向里唤道:“沐阳,不管你听不听得到,我对不起你---”
背抵在门上的沐阳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倏地滚落,她抚着心口一波又一波的痛,哭出声音,她冲门外大吼道:“别跟我说对不起,你滚,你滚远点儿---”
她把脸埋入双掌中低声抽泣,门外一阵死寂,半晌后,她听到拖沓的脚步声,‘砰’地一下,对面的门又关紧了,走廊上和房间里空静得叫人害怕。
云舫在房间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秘书打电话给他,才起身拿起便笺条折好,在沐阳门前徘徊了许久,将那纸条塞进门缝里,回房捞起衣服去了公司。


chapter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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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耀’的贵宾接待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搓着双手,面色焦急地在沙发前来回踱步,云舫的秘书在旁边,眼神漠然地望着那男人。待云舫推门进来,他忙迎上去,与两个保镖随侍在老板身后。
中年男人的那张脸像是长年浸在油里的,臃肿的身材也有些老态,见云舫在沙发上坐下,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脸,走到云舫面前。
“林董事长请坐。”云舫把手往对面的沙发上一指,叫林董事长的人原要握手的,闻言缩了回去,脸色阴沉地坐了下来。云舫又开口道:“您亲自来这里,不知有何贵干?”
“柏总裁很忙啊,要见您一面还真不容易。”林董面皮僵硬地笑道。
“最近是有很多事情要忙。”云舫知道林董来的目的,一个月前他夺走了‘豫华药业’往东南亚输出药品的商业渠道,林董无非是要兴师问罪的,所以,他也绝不给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荆楚药业’也算是声名远播的老企业了,这次起死回生全赖您经营有方,眼看前景一片大好,我们这些小企业都靠您来带动发展,您看,您实在是没必要跟我抢----”
云舫悠闲地品尝着杯里的‘西湖龙井’,仿佛是在观赏一条垂死的蛇缓慢地蠕动身体。他喝够了茶,才抬头笑笑道:“您太抬举了,‘豫华’也是老企业,论资格,我们‘荆楚’哪能跟你们抢,不过,承东南亚那边的药品商看得起‘荆楚’,我们当然是受宠若惊的,哪有拒绝的道理。。。”
“‘荆楚’没有东南亚的市场照样能活,‘豫华’一旦失去,上千名员工都得失业了。”林董焦虑的道。
云舫暗笑,等他收购了‘豫华’,员工倒是不会失业,失业的是他这个作威作福惯了的老总。他叹了口气,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实在是因为‘豫华’当年在国内那起‘医药害人’事件让国外的药品商知道了,他们不敢跟‘豫华’合作才找上了我,这个----我们若不与他们合作,他们也会找上别人的,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林董脸色铁青,当年那起药毒死人的事件已经私了了,到处都封锁了消息,事隔这么多年会被翻出来,显然是柏云舫做的手脚。他怒不敢言,何况最后的希望便是云舫能够放弃。
他拿出最后的筹码,“是这样的,我与股东们商量过,若是你愿意放弃,‘豫华’可以让出10%的股份。”
云舫坚决地摇头:“谢谢林董的厚爱,云舫年轻,管理‘荆楚’已经是全力以赴,恐怕再担不起那么重的责任。”
10%的股份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不可能拒绝的条件。林董抬头,见云舫镜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正用一种残忍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明白过来。这个年轻人根本是匹凶残的狼,现在已经将他逼到绝路上,正等着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他的手颤抖地指向云舫诅咒道:“年轻人要积德,你这样巧取豪夺不会有好下场,你---你当心断子绝孙!”
云舫毫不在意地笑笑起身道:“林董事长,您有这个兴致泼妇骂街,我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
他转身绕过沙发往外走,秘书也跟在他后面。狗急跳墙的林董两步窜上前,却被两个保镖给拦住,他肥胖的身体扭动着,双眼绝望地看着云舫消失在门外。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一言不发,秘书将文件整理完毕,照常嘱咐他注意身体,早些休息。他不答,只把头转过来看了眼秘书,突然问道:“你觉得我成功吗?”
秘书起先一愣,尔后用手按着文件道:“那还用说?您不但将竞争对手‘豫华制药’最大的药品输出渠道取代,短短一年来,‘辰耀’的发展使许多大公司有了存活危急,而原先的小企业却趁机而得利,‘辰耀’的巨大影响力---”他见云舫不耐地抬起了手,忙收住口,十分肯定地回答:“您,当然是成功。”
云舫转过头去,仍望着灯光明亮的窗外,玻璃窗上映出他一个模糊的脸影。秘书只觉他平时残忍而冷酷的老板在一刻,面孔却是极柔和的,柔和当中有几丝落寞,良久,他听见云舫状似自言自语地道:“其实我是最失败的。”

沐阳又失眠了,空坐到早上,洗了把脸要下楼去吃早餐,开门却没有看到云舫的身影,她怅然若失地低下头,地上有一张折好的纸条,捡起来看,是云舫的笔迹----
我先离开,无论你多讨厌我,需要我时一定要给我电话!
她把纸条撕得粉碎,扔进垃圾筒里,又把一个空易拉罐砸进去才算解了恨。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都没有见到云舫,虽然他在的时候房门也是紧闭的,而现在经过他的门前,她却总盼望着门打开,他能从里面走出来。想念就是这么没道理,没缘由的,在他曾出现的地方,盼望着他的身影再次出现。
 周末,她到超市里采购了一大袋必需品,超市的右边有一条回酒店的捷径,从绿化带的林子里开僻出来的,只容两人擦身而过的小路,小路离马路较远,灯光渗透不进绵密的树叶,夜间的小路幽黑而静谧。



chapter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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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袋的提手勒得手疼,踏上小路前,她停下来换了只手提,又检查了一遍袋子有没有破洞,才抬起头来看路。黑咕隆东的林子,依稀可以看到灰色的栅栏和水泥路。路边跟栅栏间伫立着一个人影。她怔了怔,那人影向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说道:“我来接你的。”说着,他伸手拿过她的袋子拎好,又拉着她的手道:“这段路黑,刚走过来的时候险些被石头绊了,你跟在我后面吧。”
跟在他后面,就算会被绊倒也是他,沐阳心头忽然变得柔软。他的手是温热的,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若是从前,但凡牵手总是十指紧扣的,他这样牵着她是要守几分礼数,不至于唐突。
不晓得是谁恶作剧地在路中间扔了石头,她跟在他身后,走一段,他便用脚踢几下突起的石头说:“这里绕开走。”
他还是如以前一样细心体贴,把她照顾得周到,而他们之间已有了一道裂缝,要跨过去,必然是要勇气的,并预备好了再悲伤一次。她被他这样牵着,手心暖和了,心却越发的悲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嗯?”他没有回头,边看路边边回答她的问题。“我开车到酒店时正好看到你出来,就跟着你过来了。”
“那你的车?”
“就在前面,我看到你进了超市,就把车停在路边了。”
“然后你就走这条路来接我。”
“嗯,这条路真难走,你肯定不知道吧?”
沐阳刚想摇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小声道:“谢谢!”
云舫脚步顿了一下才往前走。“说谢是不是太见外了,哦--我没其他的意思,能为你做事事,我很高兴!”
“我知道。”沐阳一脸失望的说,幸好云舫也看不见。
他们再没说话,这段小路不算长,很快就走到了人行道上。云舫开了车门,把袋子扔到后座,两人坐进车里,只拐个弯儿就到了酒店。
云舫在门口把东西交给她,微笑地道:“早点休息,晚安。”说完,他推了下眼镜,便转身去开自己房间的门。
“喂--”沐阳忽然叫道。
“什么事?”他又面向她。
“如果没事的话,帮我装一个传真软件可以吗?”
“当然可以。”云舫露出一个舒心地笑,收回要刷门卡的手,又将她手上的东西拿回来,同她进了她的房间。
软件没多久就弄好了,沐阳泡了杯茶给他。试用了一下软件,没有任何问题才坐回床边道:“谢谢。”
云舫侧身,手搭在椅背上说:“别这么客气,我真是不习惯,何况只是举手之劳。”
沐阳心想,让一个上市公司的总裁给她装一个软件是不是有些糟蹋人。她想着想着,脸上不觉露出了笑,云舫见她一笑,低下头道:“你--明天有事么?”
“没有。”她顿了顿,还是问了:“你有什么事?”
“如果没事---”云舫抿了抿唇道:“明天我想约你出去。”
沐阳的手指来回拭着茶杯边沿,良久,她抬头道:“嗯,应该可以。”
“真的?”
“这种事没必要骗你。”
云舫心满意足地离开她的房间,沐阳洗完澡后躺在床上,窗外的夜空挂起了一轮满月,明天就是中秋,他们的爱情虽然是残缺的半圆,却希望在短暂的时间内,能相聚得圆满。
她对他原本只想观望,却忽略不了心里的期待,如果她不试着踏出一步,也许,他们便只能在原来的位置上,相互遗憾。
即使会再悲伤得流出眼泪,她也要再勇敢一次,为了自己,为了臻言,让一家人团圆,让这段感情重新开始。

天刚亮不久,沐阳便开始从壁橱里自己为数不多的衣服挑选,每套都试过后,她选中了一件白衬衫,配上淡紫边水印图案的丝巾,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羊毛中长衫,样式极简洁的深色牛仔裤,这身装束适宜各种场合。
化完妆,门铃便响了,她拎上包,脚步轻快地开了门。门外的云舫也是一身简单的装束,他穿的衬衫甚至看不出是名牌,外套也是灰色休闲的,袖子上一条短短的拉链。
吃完早餐便出发了,云舫把车驶出市区,穿过了两公里的遂道,便是滨海高速。阳光洒在蓝色的海面上,海滩上棕榈树影婆娑,隔着一条盘山公路的高级别墅和渡假村分布在群山之中,被梧桐树和大叶榕包围着。那么多花造成的的大型花园,足足开了一公里,才倒退了人的视线。
往后便是一条绵延得不知多长的海岸线,下了高速,便沿着那条海岸线行驶,纯净的西海湾人烟稀少,海面太广阔,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起了淡色色的水雾。
车子高速行驶,仍是跑不出那片广阔无垠的蔚蓝。云舫在分路的地方拐了弯,走上了一条有水泥护拦的石板路,这条路是开往山里去的,沿途栽着矮矮的针松,也有那种叶子是红色椭圆形的树,云舫说那是防台风的。绕过一座山,便可以看到一栋靠山面海的建筑。深褐色的房顶,大概有两三栋连在一起,在近那建筑一公里的地方有扇黑色的铁门,云舫的车开过去的时候,铁门自动开了。靠近主楼的地方还设置了一道门,这道门是双重保险的,虽然能自动识别屋主的车,还需要屋主在遥控锁上输入正确的密码。


chapter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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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后一道门就是一个大花园,中间一条长长的石板路延伸到一栋五层的主楼前,两旁是修剪得整齐的绿茵坪。云舫到楼前停了车,已经有工人出来为他泊车。
后院大概是两个篮球场的面积,侧偻似主楼的两翼展开,院前一长宽广的木板路连接海面,造成一个‘凸’型,院落的一角有一小片的枫叶林,红色的枫叶绚烂如火,几株参天的松树高耸在复古的楼房前,另一角是个游泳池,镶着汉白玉地砖。
“还记得吗?”站在她身后的云舫突然开口道:“我以前跟你承诺过的,等我忙过一段时间后,会好好陪你,但是---到今天,我才兑现。”
那是他创业初期时说过的话,那时她虽然埋怨他疏忽自己,却是转个身就能拥抱的距离,而今,他们的距离却可能是多努力也缩短不了的。
女工端来了许多精致的点心和饮品。她想到他曾经要带她去海边,途中去一间麦当劳吃早餐,可以点的饮料很少,她要可乐,他却给她多要了一份牛奶。那里他说---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只怕有很多话你自己都忘了。”
“是什么话?在哪里说的?你提示一下我一定能记起来。”
“在快餐厅里,那天我们也是要来海边的,我那时问你---我们是不是一辈子都会那样?”
云舫低头陷入久远的回忆,他将那天的情形又想一遍才道:“我说的应该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幸福的,也让你不会离开我。”
“原来你还记得。”沐阳不知道该为他记得这话高兴,还是该为他说了没做到而失望。她接过云舫递给她的果汁,把吸管含在嘴里咬。
“只要是我说过的话一定不会忘记,沐阳,抱歉我没做到,不但没有给你幸福,还伤害到你了。”
“算了,别再说过去那些事儿,人都是往前看的,过去的那些事如果是沉重的包袱,就该毫不犹豫地丢掉,否则永远都不会有崭新的未来。”
她话里的意思是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儿就该忘记了,然后重新开始。云舫则以为她说的是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过去那些事是包袱,丢了乐得轻松。
他神色黯然道:“没有未来,哪还有什么未来。”
沐阳捂着冰冷的玻璃杯,只觉得一下子冷到了心里。她强笑道:“是啊,什么未来,反正不管怎么活,到老的时候都会后悔。”
“跟我在一起你后悔了?”云舫坐直了问道。
“以前是很后悔,尤其是刚离开你那段时间,好像除了恨你,就再找不出有意义的事情来。”好没去看云舫阴惨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后来就不怪了,也不悔了,有什么好悔的呢?当初是我非要跟你在一起的,要恨也该恨自己。”
“那是因为你明我不值得你去恨了,你离开我后也许更幸福了不是么?”
“随便怎么说吧,你当初教我的,人只能靠自己,离开你后我真的明白这道理了,现在的我虽然谈不上幸福,也不至于轻易就绝望。”
“说得真好,你的心变硬了,也会跟刺猬一样保护自己,要靠近你就得预备好被扎上几个洞。”
“那也是没办法的,我要我跟我爱的家人生活得幸福,就必须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他。”她想到了在家的臻言,脸上不禁露出温柔的神情。
云舫看得光火,倒也不敢发作,只得转移话题道:“我带你四处走走吧,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
沐阳放下果汁,跟他一同站起身来,往左翼楼的方向走。翼楼与主楼是相通的,左边是游戏和运动室,还有私人录影室。右边目前是空着的,沐阳问起来,云舫说自有用处。主楼的二楼是主人的卧室,起居室和书房,三楼和四楼均是带空中花园的客房。沐阳进到两间最大的客房便觉察到,是仿造她父母的卧室建的。她原本想问,工人正巧来请他们去一楼餐厅吃饭。
午饭都是沐阳以前常做给云舫吃的几个拿手菜,同在家里的一张餐桌上吃饭,仿佛那是他们身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而今他们却是在一个空虚而冰冷的世界里,满桌的菜吃起来味同嚼蜡,滑进胃里,似乎要消化掉都是极困难的。
“芥兰没去皮的。”沐阳用牙齿撕掉那层皮,跟云舫道。
“我就说味道不对呢。”云舫不再往那盘里动筷子,改夹另一道红烧鸡翅。
“那鸡翅一定是没过油的,你看那盘里的油---”
云舫放下筷子,改用勺子去盛“西湖莼菜汤”,沐阳又道:“这道菜的做法也不对,莼菜只能用开水烫过就要沥起来,再浇上汤的,你看看他们做的,莼菜上是有营养的果胶都被煮没了--”
“那我不吃了。”云舫被她说得胃口全无,他还想借这几道菜讨她欢喜的,谁料到没一个人与她的做法相同。
他不吃了,沐阳便以为是他生气了。她也自觉说得过火,含着筷子道:“每个人做菜方式不同,味道也不一样,这几道菜虽然做法与我不一样,味道却是比我好的,所以,你就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啊。”云舫感到好笑,他怎么会因为这点儿小事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吃了?”
“没胃口了。”
云舫说什么也不再吃了,沐阳还是当他生气,便哄他道:“你还是吃点儿吧,晚上我做给你吃。”
“真的?”云舫眼睛亮灼灼地望着她。
“骗你做什么,不过,你要是会帮我洗菜就更好了。”沐阳玩笑的道。
“行!”



chapter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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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用完,云舫带着她沿着山路散步,山下的海水冲击着岩石,离得老远,海浪声听起来格外沉着。昨夜下过雨,路仍有些湿滑。那些被风吹落的叶子铺到地上,厚厚的一层,云舫让她踩着积了落叶的地方走,免得跌倒。
走了三四百米左右便没路了,前面的岩石推垒出一个悬崖,他们顺着小径爬到岩石上。沐阳胆子小,爬到了中间开始打退堂鼓。云舫这时却早已上了岩石顶,见沐阳朝下看,便匍下身体,朝她伸出手去,攀着岩壁的沐阳不敢松手,云舫也够不着她,无奈只好将身子滑出半截悬吊着,沐阳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掉下来,还砸到自己,脚下省了省还算踏实,便小心地往向伸手。
一握住云舫的手,她便似吃了定心丸。迎着阳光的脸向云舫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偏巧这时,她的右脚往下一滑,云舫粹不及防,随着她身体的下坠,他的手也忽地被这股重力拉扯,骨头也似“喀嚓”一场,肩膀一阵尖锐的痛使他咬紧了唇,手反射性地松开了,沐阳一声尖叫,他睁大双目,见她的身体因为下坠而重重地与岩石磨擦,心痛难当,他当即将自己的身体又滑出了半米左右,另一只手飞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沐阳的胸和腿被岩石擦出的伤痕火辣地痛着,云舫用了大力终于将她拉上了岩石顶,他还来不及看伤处,心有余悸的沐阳便哭着捶打他的胸口:“吓死我了,如果今天我掉下去一定会被摔得残废,你存心害人是么?没事爬到这上面干什么?”
云舫被她捶得瞠目,也忘了肩上的伤,用那只完好的手揽住她说:“对不起,我只一心想带你上来,没想到--”
沐阳似乎并没有听他的解释,只把一双黑亮的眼睛望向岩石下方翡翠般的海水,神情也由愤怒逐渐转为恬淡,睫毛因为岩顶上的风忽闪忽闪的,她慢慢的爬起来,把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淡紫色的丝巾轻轻飘动。
“风景真好。”她回头又冲云舫笑了,仿佛已经忘了刚刚的惊险。
云舫刚想点头微笑,肩膀上的痛使他“咝”的抽了口气。趁沐阳再看向海面时,抚着伤处道:“当初看中这块地,就因为这里是整个海湾风景最秀美的地方,而且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房子建好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你若来这里,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站在她的身后,用手拢好她的头发,又道:“今天终于知道了,你这样的表情我看到过--在牧场里。”
沐阳回头看着他的下巴,脸上漾起微笑。好一会儿,她忽然又仰起头,眼睛凝视着他,似在鼓励他说下去,而云舫却什么也不说地移开了脸,她的微笑渐渐地黯淡,那原本燃烧着希望的眼睛,只剩下萤火一般微弱的光,最后,那点光也灭了。她兀自摇摇头,又面向大海,被风吹得肿痛的眼睛慢慢湿润了。
她刚转过身去,云舫看着肩膀皱紧了眉头。他试了试左手,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剧痛使他放弃了尝试。整个下午,他都与沐阳保持着一些距离,总是在她的身侧或身后,跟她说滨海市新市长上任,又说起他们饭局上闹出的笑话,他明明就看到沐阳捧腹大笑,但她的笑却流露出一丝忧伤。

夕阳西沉,他们才起身返回。云舫靠着一只右手下了岩石,沐阳爬下来时,他抱住了她的腿,没使她受任何惊险地回到了地面。
回到屋里,沐阳先进厨房准备了。云舫借口到浴室里洗手,关上门便撩起袖子,肩膀红肿得跟小灯泡似的,稍稍一动,便痛得眉眼挤作一堆。他蹲下身子,用冷水冲了半晌,待痛处麻木了,才穿上衣服,吩咐一个工人去买跌打药。
他佯作无事地进厨房帮沐阳洗菜--只用那只没伤着的手。不用赶时间,沐阳便慢工出细活,她切出的青瓜丝精细均匀,摆在盘里也是极富亮色泽的。
有点儿手艺的人女人都想做出顿好菜让男人惊艳一番。她与云舫再次重逢,若云舫明白地表示要挽回她,或许她不必这般费心,还会拿乔拒绝,然而云舫始终没有一句清楚的话,随意的一个动作,都得使她猜上好半天。想扳回局势,唯一的办法还是得使他发现她的好。
“又在一起做饭了---”沐阳停下手中的活,望着雪白的墙壁好一会儿,又似自嘲地笑笑道:“好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才一年,并不是很久。”云舫低头洗菜,仿佛漫不经心地答道。“对我来说,你就没离开过。”
“嗯?你说什么?”沐阳偏头问。
“没什么---”云舫摇头又道:“只是想起了一个客户--”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以前受一个客户邀约,去他家吃饭,原来以为是个丰盛的餐会,但到他家后,他正在帮他妻子洗菜---很像我们以前是不是?”云舫说着,沐阳也不回答,只低下头“笃笃笃”地切菜。他继续道:“吃完饭后,我跟他们夫妻在客厅里聊天,他妻子问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他见沐阳切菜的手慢了下来,切菜的声响也小了些,又道:“我说曾经有,不过她已经离开了,她听完后跟我说了句话---”



chapter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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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沐阳忍不住开口问了。
“这世上钱和名利都是虚的,只有爱人和爱才是实实在在的。”云舫瞥了一眼头垂得老低的沐阳,看不到她的表情,便压低了声音说:“我那时才明白,原来自己几十年活过来都是空虚的,只有---”
只有你在的那些日子,纵使一无所有,至少还有个奋斗的动力。他没再说下去,厨房里那急又快的切菜声落到了他的心上,沉重得连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沐阳飞快的切菜,她管住了自己不去问他没说完的话,可那刀偏偏跟她反其道而行之,每切一下都仿佛是架在云舫脖子上,要对他逼供一般,即狠又准。
气氛怪异且凝重,这时一个工人闯了进来,对情况全不知晓的他拿出跌打药递给云舫道:“买回来了,您看是我帮您---”
云舫一把夺过那褐色的玻璃药瓶,使眼色阻止工人继续说下去,又将药往上衣口袋里揣,但还是被沐阳看到了,她放下菜刀,走上前问:“什么东西?”
“没什么。”云舫拍了下口袋,欲走回水也边洗菜。
沐阳本就对他之前说半句话不满,这会儿他又遮遮掩掩的,心里说不出地难过,当下也管不得了,拽住他的胳膊非要看个明白。她这一拽偏巧拽的是云舫受了伤的胳膊,云舫闷了一声,立即用另只手去抚着痛处,沐阳趁势从他口袋里掏出了那瓶药。
“你怎么回事?”她诧异地望着他。
云舫见瞒不住了,便故作轻快的道:“开始在岩石上拉你拉得手疼了,就想着买点药回来擦擦。”
“哪儿疼?我看看。”沐阳又要去拉他的袖子,想到他受了伤,也不敢毛手毛脚地,便道:“你把袖子拉起来我看看。”
“不要紧的。”云舫看了一眼工人,便对他道:“你去帮我擦药吧。”说完他转身出去,还不忘跟沐阳说:“你先做饭吧,我擦完药再来帮你。”
他跟工人出去后,沐阳切了会儿菜,怎么也放不下心,便跟了去看。到起居室找到他们时,那工人正用棉花醮了药液往他肩上涂,沐阳因那红肿的伤处猛吃了一惊,几步窜到他们身前道:“这么重的伤涂点药就行了么?走--我们去医院看看。”说着便拉起云舫的另外一只手。
云舫不肯去,安慰道:“不用那么麻烦,只是点小伤。”
沐阳仍是奋力的拉他,他越是不动,她心里越发急了,一急泪珠子也滚了出来。“谁知道有没有脱臼,去拍个片安心一点。”
“要是脱臼了我哪能坚持到现在,放心吧没事。”云舫挣脱开来,又揽回她,低声道:“今天无论如何我也不去医院,即便要去,也等明天。”
“为什么?”
“今天要陪你。”
这男人卑鄙没错,明知她不能安心让他陪,他却还要说出这些话来。若说男人逃不过‘美人计’女人对‘苦肉计’也向来没辙。即使知道那是诱你沉沦的把戏,但那实实在在,触目惊心的伤痕,与他嘴里说出的温柔深情的话,使你不得不感动。她落下泪来。
沐阳内疚那伤是因她才受的,哭得伤心无措。云舫本意也不想让她知道,便对工人板着一张脸。那工人样子老实巴交的,看不出个头绪来,却一片好心地道:“我留了诊所的电话,要不打电话叫医生上门来看看。”
沐阳一听也不哭了,忙回答道:“嗯,马上打。”
医生来检查了一遍,如沐阳预料的那样,肩关节脱臼,由于没有及时就医,很可能造成习惯性脱臼。沐阳难过地望着云舫,侧头忍着眼泪跟医生道:“那您快给他治吧。”
医生点点头,跟云舫交待了关节复位时会很痛,便抓起他的手,摁住他的肩膀。云舫突然抬起右手道:“等等---”他看了眼沐阳,笑着跟她说:“你先去做饭吧,我饿了。”
沐阳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担忧的看着他,还是走到了外面,顺便带上了门。她本是要直接去厨房的,走了几步便踢掉拖鞋,赤着脚摸回去。门没有反锁,她轻轻的扭动把手开了个缝,正好可以看到云舫的侧面,那医生跟他说:“你把头转过去,我数一二三开始。”
云舫听话地侧过头望着窗外,医生再次拉起他的手说:“我开始数了,一!”话音刚落,他将云舫的手猛的一扭,粹然受痛的云舫惨叫出声。沐阳骇然捂了嘴,眼泪悄然滑落,待医生说没事了,她才轻轻地关上门,抹着泪水去了厨房。
医生给云舫的左手用绷带吊好后便离开了。他斜倚着厨房门框,专注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只见她翻炒了两下锅里的鸡丁,又走到砧板前,飞快地切好葱段扔到锅里,随后又将菜起锅装盘---疼痛早忘记了,他满心想着:一点没错,还是他的沐阳。
他的手不能动,一餐饭都是沐阳给他夹菜,他的嘴忙不过来,却也腾出了空夸赞她做的菜好吃--以前他总觉得这样的话出口很别扭,但今天才发现,真心的夸赞对女人来说是很受用的。
晚上,两人如从前恋爱般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没什么看头,大概他们都觉得能这样一起看回电视是极珍贵的,连带她对那些无聊的电视也有了热情,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渐渐地,云舫发现,只要他回答道慢些,或者对聊天显得漫不经心,沐阳便会有些紧张地问他:是不是肩疼?若他说不是,她的脸色立刻变得很不好,没多久便又开口说话,那些话题一定是与他有关,而且期待他回应的。
这种心理就跟女人偏执地爱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一样,你越是不理她,她便越发地把你摆在一个核心位置,任何事都围着你打转。
当他得出这个结论后,有些刻意地不接她的话,等沐阳对这样的谈话没多少兴趣时,脸色也很难看了,他便倒抽口气凉气,沐阳问他怎么了,他皱眉道:“肩有些疼。沐阳立刻又显得很重要了,面色紧张地问他疼得厉不厉害;想喝水吗?我去给你倒;要不要上楼休息?
他故伎重施了多次,沐阳最后一次问起的时候,他答道:“嗯,我想休息了。”
沐阳站起来道:“我送你上去休息吧。”
他们一起进了卧室,沐阳打水给他洗了脸和手,又换了盆水要给他洗脚时,云舫说道:“不用了,我还有一只手呢。”
沐阳也不跟他争,把毛巾递给他后便坐到一旁。云舫将脚翘到另一条腿上,右手拿着毛巾擦湿淋淋的脚,擦右脚的时候还算稳当,换到左脚时,因为手不顺,身子往下伛,整个人也倒在床上,恰好压到受伤的左手。
这一压也压到了沐阳心上,她几步跨过去,将他扶起来,手想去抚摸他的伤处,又及时缩了回来,嘴里紧张的问:“怎么样了?压得痛不痛?要不再叫医生来一趟。”
云舫把唇咬得泛白,嘴角也因为疼痛抽动了几下,他却逞强地道:“不用了,没什么事儿,现在也不痛了。”
他越说不痛,沐阳便越是认为他痛得厉害。她站在他面前,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竟然像是对待感冒病人一样的,把手覆上他的额头,触到他冰凉的肌肤,她才回神,把手收在背后,尴尬地低下头。
两人距离近得衣角相连,云舫要放过这种绝好的机会便是傻子。他伸手揽紧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前,贪恋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沐阳先是一愣,随即便挣扎起来。云舫却是揽得死紧,怎么也不放手的,推攘了好一阵子,沐阳终究是顾虑到了他肩上的伤,便安静下来道:你干什么?”
云舫闷着声音哀求道:“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沐阳想着一会儿就一会儿吧,她全身放松下来,全然不知又踏入了男人的陷井。两人身体紧贴着,她眷恋着云舫的拥抱,所以,当云舫将她放到腿上坐着时,她也把头靠在他的肩窝处,任他抱自己抱得更紧。
“一会儿”很快就到了,但也没有谁来喊一声“时间到”,自然就是继续抱下去。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光线较暗的台灯,在无法看清对方的情况下,对方的体温便是中秋夜里诱人沉溺的罪魁祸首。窗外树枝上挂着的那轮满月,皎洁得如同女人惨白的圆脸,世上的一切事物如同凄凉无神的眼睛,被隐没在那片苍茫的白光当中,什么也看不见,内心藏纳的原始便开始复苏。
云舫低头热烈地吻着她,身体也缓缓的往后倒,一直担心着他手的沐阳这时却‘忘记’了提醒他,随着他倒在床上。幽暗的灯光照不清她的脸,只是昏黄而温柔的,那双眼睛紧闭着,任云舫吻着她的眼睛,耳垂。慢慢地滑到脖子---
沉重的爱胶着欲望,身体和灵魂一同沉沦。在深夜里,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连自我都失去了,还有什么要压抑的?又有什么不可以释放的?
她的男朋友,他对她态度不确定的纠结,甚至是那只受伤的手因碰撞而产生的疼痛,都只在他们脑中一闪而过,过了就不复想起。
云舫完好的那只好被沐阳压着,当他费力地抽出手来,开始解沐阳的丝巾时,沐阳却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他沮丧地望着沐阳,知道自己会因为这只受伤的手而失去沐阳再次接纳他的机会。
沐阳也睁开了眼睛望着他,在他又要开口道歉前,她将手绕到他的脖子后面,取下了他的绷带,轻轻地放到旁边,又将手伸向他的衬衫扣子,一粒粒地解开。衬衫脱下后,她垂着头,不让也看见她羞赧的脸,双手去解他裤上的纽扣,声音低低地道---“我来吧!”
月光照得窗户如水清亮,阳台外种着挨着栏杆栽了几排火红的郁金香,那花朵紧簇的一片如是燃烧了起来,攀着那被轻风吹起的白色穿幔一路烧到了房里的地毯,每个角落里都是呛人落泪强烈爱意。
沉溺于情欲当中的云舫虽感觉到沐阳的身体与以往以些不同,但他昏昏沉沉的,来不及细想,便被太久的欲望淹没了。
夜等到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才宁静下来,那郁金香的火焰渐渐消了下去,暗红的颜色像是一扑即灭的火星,全不像开始那般的来热汹汹。
云舫给沐阳盖好被子,用右手揽着她,使她枕到自己的臂弯里。这个中秋夜他满意极了,或许终生都难以忘记,他的手与沐阳的交握,唇贴在她耳畔低沉道:“过了今天,明天还能不能活我都不会在意了。”



chapter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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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出的气息使沐阳的耳朵痒梭梭的,忙别开了脸道:“胡说,尽会胡说!”
“谁胡说了?”云舫用手拨过她的脸,眼睛直直地望着她说:“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像是在胡说么?”
他把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眼珠也定住不动。沐阳“哧”的一声笑出来:“嗯,嗯,不是胡说,是说傻话。”
云舫真傻了,把脸湊到她脸上,静静地贴着,没再说话。沉陷在情欲当中的时候自是不会想其他的,过后冷静了,他万般不愿意,还是想起了她的男朋友,就如同是甜点里吃出了的苍蝇,甜头尝过了,便开始倒胃口。
偏偏他只要这盘点心,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也只能把苍蝇挖出来作罢。他不敢直接问沐阳,一年多的相处,他明白她是那种传统的女人,今夜与他发生这样的事,或许她内心正在自责,若是他再问了,定会把她逼走。
思忖良久,他决定先把她留住,多抽些时间陪她,让她看清他的心,然后由她自己选择。这般想着,他起身去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大串钥匙,扳过沐阳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
“这是?”沐阳拈着钥匙问他。
“这里每个房间的钥匙,外面门的密码是你跟爷爷的生日尾数。”
“为什么给我这个?”
“这栋房子本来就是建了给你住的,右翼楼我没有放任何东西,就是等你自己来决定做什么用处的,三楼和四楼的客房是按照爸--你爸妈的卧室装修的,他们若是过来,也住习惯些。”
沐阳听到“你爸妈”这三个字时,便似被一记重锤把她从美梦里敲醒。她真想不到,都两年多了,他仍是没有长进,以前隐瞒着所有人跟她同居一年多,被冷落两个月才熬出头,那还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如今他不再需要任何人帮衬,给她一栋别墅,是否已经算出手大方了?
她想到了家里的臻言,只要做过DNA鉴定,云舫一定是会无条件爱他的,可是自己呢?他不会爱她,永远都不会爱她。当她明白过来时,却悲哀的发现,她没办法恨他怨他,不管和他重逢多少次,她都会再次爱上他。
要怪,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我不会经常来烦你的,其实上次你离开前,我就想跟你说这句话,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我会放---”
“别说了。”沐阳抚着额头打断他,说道:“我很累,睡觉吧。”
云舫虽然还想说下去,并解释她离开前那个电话的误会,但看到她脸色苍白的样子,想她是累坏了,便钻进被子,重新揽她在怀里,倒是很快便睡着了---
她实实在在地躺在自己旁边,即使插翅难飞了。
翌晨,两人吃完早餐一同去上班,云舫让司机先送沐阳去公司,路上他察觉沐阳不大对劲,与她说话,她几句才会回上一句,不说话时她就望着窗外,那神情就跟海面一样空茫。
到了公司楼下,沐阳却一反常态地搂住他的脖子,歪着头吻他,两人缠绵地吻了许久,沐阳忽然狠狠地咬了下他的唇,笑着放开他说:“我一点也不想去上班。”
“那就不上了。”这正合云舫的意,他用手擦擦嘴,竟然抹下来一缕血丝。“你还真狠---若不想上班今天就辞了,下班我来接你。”
“嗯,我先上去了。”沐阳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下车了。
车里的云舫放下车窗,微笑着跟她招手。车缓缓驶离,汇入马路的车流里,蓄在沐阳眼里的泪水才滚落下来,她就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无声的哭着,无声地说着---
如果没有臻言,我真的想杀了自己,那样,就不会再爱你了。

云舫这天的心情非常好,连开会时也是面带微笑的;他甚至在下属汇报工作时,用食指转着手指上的车钥匙。中午吃饭,他头壳坏掉般地开起了蔚时雨跟施容的玩笑,蔚时雨不理会他,施容却尖刻地道:“你就乐吧,估计公司的员工都盼望着你多折断几次手。”
云舫不甚在意地道:“有句话叫‘因祸得福’---算了,跟你们说这些没劲。”
“还有让你更没劲儿的事,只怕你听了连笑都使不出劲儿来。”蔚时雨翻个白眼道。
施容接着说:“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打电话总是不接,好几天不来趟公司,有什么事都找不到你。”
“什么事情你们不能处理的么?”
“我们能处理的有限,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点。”施容神色凝重的说。“那些人当中又来一个被释放了,我听说他出来后吃住都很奢侈,每天还有女人搂着,刚出狱的人哪来的钱玩儿这些,如果我没猜错,你有生意场上下手太狠,估计是他去找过那些人,很可能还跟他们交换了条件--”
“也就是说很可能有其他人知道我们以前的事,你风光不了几天,我跟施容也一样。”
“我最担心的是---此次出来这个最是阴险毒辣,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来,所以,这几天不管去哪儿最好都带上保镖。”施容又补充道。
“你自己要保重好,我们死了没事,反正你这棵摇钱树一倒,我们也是生不如死。”蔚时雨刻薄的说着,但云舫还是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关心。或许有了共同的敌人才会团结起来,也才会有几分情谊。
“我知道了,应该能想出办法先下手为强。”云舫慢慢嚼着菜,想想还是嘱咐道:“你们自己也小心,花多点钱无所谓,雇两个好手在身边以防万一。”
他转身便忘了这件事儿,施容和时雨的智商足够去对付这些小事,只要自己小心点儿便好。目前,没有比去接沐阳下班更重要的事。
去接沐阳的路上,他坐在后座,心情一好,看什么都顺眼,天高云淡,花枝在微风中轻摆,路上的行人,蹦蹦跳跳的孩子,在他眼中都是可爱的。办公楼前已经有下班的人走出来,他坐在车里,从那么多人当中寻找沐阳的影子---其实他是想下车去等的,但他吊着一只手太引人注目,若是给人认出来并传开,沐阳便不安全了。
他早就忘了恋爱的感觉,或许他根本没有体会过,然而接送心爱的人上下班,并守在楼下等候,怎么看都像是情窦初开的孩子会干的傻事儿。但他完全不在意自己‘返老还童’,正是沐阳又回到他身边,才使他有了恋爱的感觉,使他愿意用一颗年轻的心重新追求她。
半个小时过去了,沐阳并没有下楼来。他想她应该是加班,虽然等待的时间难熬,他还是告诫自己要耐心。天色暗了下来,从大楼里走出的人从起初的一涌而出,变成三两人一行,这时已经是隔了很久才出来一个人,但没有一个是沐阳。
他拨了电话给沐阳,她的手机关机状态。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努力地忽略,让自己往好的一面想---或许是自己低头时正好错过了,她没看到自己就回了酒店,说不定她正在房间里生气呢。
他连忙掏出钱夹展开给司机看,并说道:“你把里面的照片拿出来,在这里守着,看清楚她的样子,别认错了,她一出来就送她到酒店,我先回酒店去看看。”
他下车便去马路边上拦了辆计程车去酒店,然而他按破了门铃也没人来应,只好又到大堂去找到前台交待道:“1205房的客人回来,请转告她回我的电话。”
前台低头查了下电脑回道:“1205房的客人中午就退房了。”
“退房?”云舫怔忡地望着那前台小姐,脱口道:“不可能,是不是弄错房间号了,1205,你再查查看。”
“先生,确定是1205,中午13点15分办理退房的。”




chapter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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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舫抚着额头走出酒店,迎面吹来的夜风略带了一丝寒意,他竟然轻轻地哆嗦了一下,世界又变了,城市又淹没在灯火霓虹中,空虚和堕落开始在角落里蔓延,从他的脚底开始攀升,直到没顶,他的耳边却还重复地回响着与酒店小姐的对话---
“她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
“那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留给1206房的客人。”
“我就是!”
“她给您的留言是--我跟你再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这就是沉默的力里么?轻而易举地就摧毁他要重归于好、继续未完婚姻的计划。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昨晚还好好的,早上甚至说不想去上班,中午就突然消失,难道还是不能原谅他。
人一生真的不能犯错,错过多少次,上天就会惩罚你多少次。
云舫终于也尝到了沐阳的痛苦---猜不透一个人的心,看不清她的感还必须,纵使将未来的人生计划了百遍千遍,却不晓得爱的人是不是愿意参与的。
他回到昨晚的房间里,扔开外套就朝床倒下了。他拼命地不去回忆昨天所发生的,可那些事还是如同被撕碎的花布般,往他的脑门儿上掷来,东一块,西一片,每次击中心里就有一种柔软的痛楚。
他重重的翻了个身,一眼看到白色锦锻枕头上留的一根长发,灯光朦朦胧胧的,他竟然有些做梦的感觉--全是梦,或许他根本没有认识过沐阳。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下得很大,风卷着雨珠子往窗户上斜斜地撞来,雨声把他惊出了一头冷汗,不由得又看向那根头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恐惧,遗忘的恐惧,他担心哪天他真的记不起来,把他和沐阳的过去当成一场梦。
他抄起手机拨给了秘书,那边刚接通,他便抢着说道:“去查市里的酒店,每家都查,一定要找到她!”

沐阳给路佳和查恒打电话说了实情,便换了家酒店住下,没再去公司上班。两日后,介恒和路佳都来了海滨,顺便把感冒全愈的臻言一并带了来。
“李叔说你担心臻言,怕你不认真工作,让我回家把他带来的。”路佳坐在床边,把食指伸进臻言的小手里,让他抓着玩。“他精神好得很,在飞机上还揪着我头发呢,你现在是不是放心了?”
沐阳感激地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双澄净的眼睛对新的环境充满了好奇,眼珠转来转去,看过了介恒,又望着路佳,就是不朝自己的母亲看,沐阳用手指点点他的鼻子,语气不满地道:“没良心的小东西,妈妈想死你了,你倒是看也不看我一眼。”
正喝水的介恒笑出了声,“父母欠孩子都是天经地义的,他还这么小你就计较,等他长大了,你即使再挂记他,他可不会惦记你,尽讨好女朋友去了,到时你可有吃不尽的醋。”
“听你说得头头是道,肯定是那种有了媳妇儿就忘 了娘的不孝子。”路佳讥讽道。
介恒轻轻摇头道:“话不是那样说的,生个孩子就等于还债,你养他教育他,为他操上二十多年的心,还没享两天福呢,他又交女朋友,结婚后再成个家,就彻底撇开你了。所以沐阳,即使臻言长大后比谁都孝顺,你也是做好思想准备。”
“嗳,你再坏也不要坏到离间人家母子感情好不?”路佳从沐阳那里抱过孩子,把嘴凑去亲了亲,跟孩子说道:“我们臻言可是好苗子,一定要离那些品德败坏的叔叔远点儿--呀!别哭别哭!”
她肚里的那些损话还没说完,孩子便小唇一扁,挥手蹬腿地哭了起来。这一哭便是地动山摇的,屋里三个人都慌了,介恒忙凑过来看,嘴里还不忘反击路佳:“看看,人家孩子虽小,却不赞同你那些谬论---咱们男人就该理智,不能跟女人一样感情用事,你说对吗?臻言?”
他一说话,孩子倒真是不哭了,只是话音刚落了,又“哇哇”地哭了。沐阳说道:“他应该饿了,奶瓶在哪里?”
“哦,在我房间的行李箱里,等等,我去拿。”路佳拉开门便往自己房间去了。
介恒看着哄孩子的沐阳叹气道:“这小家伙长大一定不好惹,头回坐飞机给整个头等舱都闹得不宁静,一起飞就开始大哭,佳佳的头发都被他扯得梳得好几次。”
“是啊,他肚子一饿,脾气比谁都大。”沐阳轻拍着臻言的小手臂,全没效果,房间里哭声宏亮,沐阳被他哭得心烦了,不禁气道:“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到床上去,不管你了。”
臻言像是真被吓住了,扁了两下嘴不哭了,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无辜地望着母亲。介恒笑道:“你们母子有趣,像是比谁脾气大一样。”
“你不知道他多烦,像专根我做对一样的,白天保姆带他,他就乖乖睡觉,睡够了,晚上便要我陪着他玩,我一睡着他就开始哭,从他出生以来,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介恒把脸凑过来,鼻子快碰到臻言的鼻子了,才威风地对他训话:“臻言啊,你这样折腾妈妈,长大后可以好好孝敬她,娶个老婆也要温顺有孝心的。”
正走到门外的云舫听到这句话蓦地刹住脚,再抬起脚便是轻飘飘的。房门大敞着,他看到窗户边上苍茫的白光笼罩着他们,介恒如是趴在沐阳腿上亲吻着孩子,这一幕---他根本不相信是真实的。
“你刚还说不能指望孩子呢。”沐阳说道。
“试着从小抓起或许会不一样吧!”介恒抬起头,似思索了一下便往门那方扭过头去,愣了一愣,便缓缓从沐阳腿边直起身来,视线却并未移开。
沐阳仿佛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也转过头去。瞬间,四周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许多,屋外和屋内的人屏住气了相互凝望。
大约是许久没吃到东西,臻言大哭出声,把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沐阳轻轻拍着孩子,眼睛却不时地看看门边的云舫,介恒的处境尴尬,他站起身来空出椅子跟云舫道:“请进来坐。”
云舫仿佛没听见,只呆呆地站在那里,孩子的哭声仿佛是一架轰炸机在他头顶盘旋---把他往后的人生全毁了。
他还是走到了里面,勉强地跟介恒微笑道:“我--我正好经过这里,很久没见了。”
“是很久不见,你好!”介恒退了两步,同云舫的距离拉得更远了些。
云舫又看着沐阳说:“你也是,很久不见了,看你过得挺好的---”他揣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握紧,再找不出一句可以讲的话。“我还有事,改天有空了再聚聚。”
他仓卒转身,望了那门几秒钟,才决定走出去。
“等等,”介恒知道他误会了,忙叫住他。云舫万分不愿的折回身,介恒朝他走了两步,说道:“你们聊聊吧。”
说完,他就要出去,却被坐着的沐阳一把拉住。孩子一点也不体谅地哭,沐阳咬紧下唇,拼命忍回眼泪,颤声说:“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你就在这儿吧。”她哀求地看向介恒。
云舫看着那两只握紧的手,沐阳的话就像在跟他撇清关系,她是把他当小人防着,怕他说出那一夜的事,怕他毁了她的家,她后辈子的依靠。他从心底发出一阵笑,那笑浮到了脸上,两边的嘴角却下垂了,笑脸变成了一张苦脸---
“能再见你一面就太好了,即使你觉得跟我没什么说的。”他的脚动了动,便跟介恒道:“我确实还有事,再会!”
他几大步便消失在门外,空寂的走廊上回响着“咚咚咚“的脚步声,与孩子的哭声交迭垂在沐阳的心上,她望着哭得小脸皱成一团的孩子,忽然抱紧他,把头埋在他胸前”嘤嘤”地哭起来。
云舫脚步凌乱地走到停车场,透过昏暗的光线,他找到了自己那辆黑色的奥迪。从房间里出来,他便像是什么都忘记了,乘电梯下来时,里面镶了一块很大的镜子,照出他的半身,他定定地望了很久,镜子里面的人取下了眼镜,一双眼睛有些潮湿,他擦擦眼睛,手指却是干燥的。他背过身,面前是一堵紧闭的门,但他却觉得背后仍然有双眼睛流出了眼泪来。
奥迪打亮车灯驶出停车场,后面一个黑影挂掉手机,也钻进另一辆车里,跟着驶离。


chapter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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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去酒吧,多数是为了酒跟女人,云舫上次独自去酒吧是因为跟沐阳吵架,凌晨两点从小公寓出来,跟酒保喝到天亮。这次他开车经过这间酒吧,便停了车进去。
他自己也不肯承认,这间酒吧是能给他带来幸运的,上次他进来这里就与沐阳合好了,这次虽然与沐阳分手已经是铁打的事实,却希望能借这间酒吧扭转--多么可笑幼稚的想法。
那个酒保还在这里工作,他不认得云舫了,调好酒给云舫后,他又把自己重新介绍了一遍,与两年前的介绍相差无几。云舫心想,这两年不知道他的生活里遭遇过什么大事儿,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两年时间,把他这个穷光蛋变成了大富翁,又把他的女朋友变成了别人的妻子。
他喝了许多酒,旁边的座位换了一个又一个女人。皆因不论坐多长时间,那男人也不会转头看一眼她们精致妆容。后来坐的是个身材年龄与他不相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寒碜的夹克衫。他们起先都只喝自己的酒,那男人没酒了,便跟酒保要了两个色蛊,放了一个在云舫面前道:“你看起来像有钱人,对女人没兴趣,那么有没有兴趣跟我赌两把---”
云舫斜眼睨他,仍是沉默的喝酒。那男人又道:“也不赌么?那人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是没意思。”云舫揭开色蛊,拨着那几颗色子说:“你想赌什么?”
男人扯起衣襟抖了几下道:“我除了这身衣服,也就一条命了,你赢了随你要什么,我赢了你请我喝杯酒就行。”
“你那身儿破烂还换不来一杯酒。”
男人不介意云舫的傲慢和冷淡,咧嘴笑道:“我这身破烂儿你他拿不走,不信试试?”
云舫像是有了兴趣。“你这样的人活得也真洒脱,荷包比脸干净,竟然还有泡酒吧的闲情逸致。”
“活法不同,你尽管有钱,烦恼不见得比我少,就这点而言,上帝对每个人的分配是平等的。”
云舫微笑,摇了摇色盅道:“我不相信,上帝若真的平等分配,那么你今天尽管赢我,最好把我赢得分文不剩,好让我把别人的烦恼也抢了。”
“你要抢谁的烦恼?”
“我希望她幸福的人。”
凌晨,街上的大部分灯已经熄灭了,月亮升得很高,也只有这时才能看到照在地上的月光。马路上还有骑单车的经过,骑车的人斜背着一个包,脸上带着倦容,却十分有力地蹬着踏板,“吱吱哑哑”地拐进巷道,踏入另一片月光里。
黑色奥迪与单车交错而过,车里的人却是目光迷离,月光再明显,似乎也照不清他要走的路。然而他向左转,那是唯一一条不收费的市内高速,路旁是苍黑的树影,远处也是黑沉沉的海水。
他催紧油门,享受着超速的快感,后面一辆银灰色本田也紧紧跟着。电台里播放着午夜之声,悲伤失恋的人说得泣不成声,哽咽和叹息仿佛从黑色匣子里飘出来,他旋扭到另一个频道,却是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他继续扭下去,直至OFF。
这里他又超了一辆BMW,并放下车窗伸出手来得意的挥了几挥。那银灰色的本田却突然开进辅道里,再以惊伯速度开回马路上。趴在方向盘上的他刹车不及,飞速撞上本田车尾部,安全气囊释放,他正要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手却滞在半空,眼睛里满是惊恐地盯着后视镜----一辆闪着强光的卡车加速冲了过来。

第二日的早报与电视都播了同一条新闻:今天凌晨,滨海大道发生一起恶性追尾事故,两名司机轻伤,夹在中间的奥迪司机当场死亡。据调查,奥迪司机有酒后驾车,并超速行驶等违规行为,奥迪车主是‘辰耀’集团总裁柏云舫。‘辰耀’集团总裁秘书与市场运营总监蔚时雨已初步确认死者身份为柏云舫。
跪在床上给臻言穿衣服的沐阳脑中轰然一声,她抬头看着电视,记者身后的交警从一辆变形的奥迪车里拖出一个面目全非的尸体,那身儿衣服正是昨天云舫穿来的,她颤抖着手捂着臻言也看着电视的眼睛,把他转个身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唇按在他的嫩颊上,许久许久,她才发出低低的声音:“对不起,我竟然没有让你们相认,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说了好多声,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介恒料想得到沐阳所受的打击,但他所看到的沐阳却异常镇定,她如往常一样细心地照顾臻言,只是话变得很少。他与路佳去陪她,大多数时候,她的眼睛都看向一处,若有所思的状态。
周末,路佳说要带臻言出去晒晒太阳,沐阳把孩子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交给了她,嘱咐她最好不要过马路,绕远点从桥上或遂道过都行。路佳抱着孩子出去了,她在卫生间里给孩子搓洗衣物,偶尔抬起头望镜子里一看,那女人险些不认识了,以前没觉得,头发竟然长得那样长,蓬乱的披在肩上,生过臻言后脸圆润了许多,但这段时间又瘦了一圈,眉骨高高地突起,眼睛却陷了进去,越发大而无神。
不久介恒便来敲门。她用清水洗净手上泡沫,给他倒了茶,靠着窗边的椅子并排坐着。没有谁说话,房间静得跟没人一般。



chapter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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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恒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多圈儿,出口的却不是那句话:“臻言出去了?”这是明知故问,路佳与他商量过的,她带臻言出去,他来与她好好谈谈。
“嗯,佳佳刚来抱走的。”沐阳低声道。
“你也该一起去,天天在酒店里,不见阳光哪行?”
“嗯。”
突然又静了,刚刚的谈话仿佛只是石子落到湖里,咕嘟冒了个泡,便再无声息。介恒望着她被窗外的阳光晒成了水银色,露在阳光里的半边脸白得透明,兴许是晒久了,鼻头冒出细微的汗珠。
“沐阳,你为什么不去看看?”他终于还是问了。
沐阳抿紧了唇,把手伸到太阳里捋捋头发,她脸上的神情过于漠然,淡然得像是整个人都要从透明的手那里开始消失一般。
她默默地捋了很久的发,才说道:“我不相信,他要是真死了,下葬的时候我会去。”
介恒神情恍然,她还抱着希望,像许多丢失了东西的人,刚开始总是相信还能找回来。他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突然地,他笑了笑,将话锋一转,“你相信么?我以前很喜欢你?”
沐阳不语,但是转头看着他。
“你有臻言的时候,我那时也幻想过,或许你是骗我的---直到你的肚子跟吃气球一样,那时我才明白,我非接受现实不可了。”介恒摸着鼻子苦笑。“臻言出生的那几天,我不敢去医院看你,当时的心情或许跟你现在一样。沐阳,都晚了是么?如果我早点接受现实,或许---”
或许不会成日活在后悔当中,他不敢说,甚至连自己都弄不清楚,早在沐阳身材臃肿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了,然而沐阳住院时,他却有了恶毒的心思,希望那个孩子夭折,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也是由此才知,不管他怎么说服自己,却永远放弃不了这个他总想放弃的女人。
“即使你接受现实,也不会妥协,你早晚有天还会介意我有个别人的孩子。不是么?”沐阳心里对他还是感激的,臻言出生后,他照顾她们母子的地方不少,她这样说其实很没良心。
介恒忽然很局促地扯扯衣袖,他别开脸望着电视机后面那壁空白的墙。“我即使否认你也不会相信,晚了就是晚了,你就当我是安慰你吧。”他顿了顿又道,“如果可以,你还是去看看,不论如何,早些接受现实的好。”
他这话说得既狠又自私,说完便把唇闭得紧紧的,静待沐阳的反应。但沐阳只看着自己脚尖,身体却在微微颤抖。自看过新闻后,她始终有种如在梦里的感觉,明明她和臻言还好好的,时间也在分秒往前,这世界照常日升日落,怎么就唯独他不在了呢?
她只安静地等待着,哪天亲眼证实他死了,或是亲眼看到他还好好活着。
一个公众人物的意外身亡定是受瞩目的,报纸媒体将重心放在‘辰耀’集团,柏云舫年轻,庞大的事业无继承人,众人都关注着各个股东的异动,然而,有蔚时雨坐镇的‘辰耀’出人意料的平静。员工照常上下班,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股市虽然受创,当天跌幅达1。2%,第二天即慢慢回升。

总裁办公室里,沐阳捧着茶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脸上的神情漠然,那双黑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秘书把一份已经签署的股权让渡书推到她面前。她缓缓地转回头,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这是‘辰耀’旗下‘荆楚药业’15%的股权,目前您是除柏云舫先生以外,最大的股东。”律师说着又向她推去一叠小本子。“这些是位于市区“金华”公寓和西海湾别墅的房屋产权证。”
沐阳默然地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我有个请求。”
“您请说!”秘书答道。
“我想见见处理事故现场的警察。”
“这个---”秘书有些为难地道:“车祸虽然是意外,但蔚总监怀疑是人蓄意谋杀,已要求立案,目前---”
“我不是要问清案情,只是想看看他--跟遗物,毕竟我曾是他的未婚妻,于情于理,这个要求并不过份。”
秘书跟律师对视一眼,他点点头道:“那我们安排一下,下午给您答复。”
沐阳出来后并没有回酒店,马路对面有家咖啡厅,一男一女紧紧偎着走出来,门一推一关,里头的音乐声若有似无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如果没有你,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可惜,反正一切来不及---
她站在那里听了很久,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如丝如雾地扑到她脸上,湿了满脸,她麻木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梧桐树的叶子擦过她的肩,落到地上。那首歌放完了,她才把手揣进上衣口袋,走到里面,寻了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来。
给路佳打了电话,臻言还在睡觉。她要了杯咖啡,服务员端上来以后,杯子已经送到唇边,她又放下,想起了他经常唠叨她的话---你的胃不好。
她拿出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的地方,是他的名字,他的笔迹。她抚摸着那三个字,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见面时他从电脑里抬起头微笑的样子。她把纸蒙到脸上,眼泪汹涌而出。
在咖啡厅里呆坐了两个小时,秘书打来电话,告诉她可以看先下遗物。她收拾好东西,跟秘书到了派出所,警察把死者的随身物品摆在桌上,钱包,名片夹,车钥匙,房门钥匙-----
她一眼看全,从中捞起银色VENTU手机,灰暗的眼睛忽然有了些神彩。
秘书送她回到酒店,下车间她说道:“只看过遗物就好,至于他, 我暂时不见了!”
“是吗?”秘书这样问,神情却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般。
“嗯,明天我就带着儿子回父母家,以后不会再来滨海了。”说完,她看了秘书一眼便下车了。


chapter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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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如同是深海一般的天,那不多的云便像是几艘航船,拖着几丝乌黑的烟雾,缓慢地朝边际开去。沐阳早早地就躺到了床上,臻言似乎白天玩累了,天一黑,小手在脸旁边挥了几下就睡了。
沐阳睁眼看着窗外,那云不知什么时候全给染黑了,厚厚地倒扣在城市上空。她迷糊地睡过去,不久便下起雨来,沐阳像是梦到了她种在阳台上的花,雨滴打在花瓣上,淅淅沥沥的声音。天忽然变了脸,雷鸣电闪,窗外划过一条青紫的亮光,房里被照亮,瞬间又陷入黑暗里。沐阳在第二声雷响时清醒了,她坐起身,恰好又一道闪电撕来,房间似在震动,桌子摇晃得“砰砰砰砰”,她惊叫一声,用被子蒙住了脸。
整个世界不得安宁了,活物似物都藏了起来,惊惶不安地等待天宁静的那刻。许久,雷声好像停了,雨越下越大,沐阳抬起脸,仔细的分辨那声音仿佛是谁在敲门。她吓得心怦怦直跳,敲门声更急,她怔了半晌,才下床小心地走到门边,戒备地问:“谁啊?”
“是我,沐阳,开门!”
沐阳惊愕地握紧门把手,力大得像是要拧下来一般。他还活着的可能被她想过了无数遍,等亲耳听到他的声音,才觉得那个希望如此渺茫,她的幸运怕是亿万人中也没有一个。说不上来她现在是什么心情,惊喜却怕是空欢喜一场。
她刷地下拉开门---云舫浑身透湿地站在外面,头发上滴着水,脸上也满是水渍,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某些地方鼓蓬起泡。地上潮湿了一大块,该是在门边来回挪动步子才踩得湿浸浸的。
“你要回家?”他走近沐阳问。
亲眼见到人了,却跟听到声音的感觉全不一样。她仿佛一步步地走在自己的幻想里,所有的都与她想的吻合,他会在晚上来找她,会阻止她离开,这太不可思议了,她几乎就要晕过去,然而,她紧紧地盯着他---
“只带孩子回去?沐阳,你没结婚?--”云舫两手按着她的肩,又确定地说:“结婚了,你一定不是只是带孩子回去,你还是单身,那个孩子---”
“你没死么?”沐阳咬着唇,斜着一双泪光莹莹的眼睛睨他。
“差点死了。”云舫按她肩上的手用力了些,又道:“如果真的如我那天所想一样,死了就死了,我---”
“啪!”沐阳劈手招呼了他一个嘴巴,云舫被打得呆住了,沐阳第一次打人,打完心里便发颤。她哆哆嗦嗦地哭了起来,微颤着嗓子道:“你以为我就那么确定你没死么?整天整夜的,我什么都不想,就想你是不是真的死了,就想你是不是真的---”她扑到云舫身上,手抓着他的衣襟使力摇晃他。
云舫缓缓地抬起两条手臂,轻声道:“对不起,我以为你知道我死了,会解恨一点,对不起!”
沐阳一迳的哭,他轻轻把她推离一些距离,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你死了,凡是能说明你没死的理由都被我想遍了,我希望你活着!”她说完,两人又拥抱,云舫吻着她的眼睛和耳垂,在她耳畔轻声道:“没有你,我活着也跟死了一样。”
沐阳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般,自顾说着:“我要他们带我去看你的遗物,就是想亲眼证实,如果那条手机链不要,你就活着,因为你答应过我的,那手机链你会一直带着,是不是?”
她的语气很激动,云舫拍着她的肩安慰道:“是,我一直都带着的。”他顿了顿又道:“我错了,那天我应该问清楚的,但我又怕打扰到你的生活---”
“我跟介恒---”沐阳欲要解释,云舫摇摇头打断她道:“不要说,我明白的,是我错了!”
屋里传来一阵啼哭声,沐阳忙转身进去。臻言眼睛还没睁开,已经张圆了小嘴哭得不肯罢休。云舫战战兢兢地走向床边,看着那小东西,皮肤白皙得像他母亲,眉眼却有几分像自己,颊上堆起的两团小肉,这难道是---
“爷爷取的名字,叫柏臻言。”沐阳把兑好的奶瓶递给云舫,又将臻言抱起来,奶瓶喂给他才住了哭。
云舫仿佛周身的血管都膨胀了,面色紫红得像是四月里的蛇莓果。那天离开后,他也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他那样伤害过沐阳,不恨他已算是幸运,为他生下孩子,那是他不敢奢望的。
“五个月大了,前段时间爸妈把他接回家就感冒了,就是你也住到那家酒店时。这才刚好不久,爸妈便让佳佳带过来,看他哭得这么有劲儿,我放心多了。”
沐阳擦着臻言嘴边的乳汁,云舫想起那段时间她总与人通电话,应该就是跟家里人聊孩子的事。他怯然抬起手,想去摸摸孩子,但只伸到一半就缩回来。沐阳见了便执起臻言的脚,似是鼓励道:“他是爱护自己的脚了,你摸摸看就知道。”
云舫像孩子般地抿抿唇,一手握住那双小脚,软得不可思议,臻言的腿一蹬,他立刻放开了,如是做错了事一般,看看臻言,见他两只小手捧着奶瓶,眼睛望着母亲,并没有再哭,才放下心来。
为人父的责任感霎时充臆心间,他呆呆地看着一丁点儿大的臻言,不禁害怕---他那么小,那么柔软,自己真的能好好照顾他,平平安安地把他养大么?
臻言喝了大半瓶奶便不再喝了,沐阳轻拍着他的背。他有了精神,眼睛往四处看,当他看到云舫时,云舫太小心以致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知道扯开嘴角冲臻言笑,臻言嘴角弯了弯,状似也笑了,云舫当即受宠若惊得想去亲他。


chapter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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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抱抱他吧。”沐阳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也高兴。她把臻言放到云舫腿上,拉过他的手托着臻言的头。云舫傻眼,望着已经到他怀里的臻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的大手会弄坏这么脆弱的婴儿。
沐阳好笑地摇摇头,把臻言抱回放到床上。云舫的目光也跟着转移,他像是怎么看也看不痛快一般的车了个身,手指伸过去轻轻摩挲那双小手。
沐阳本因他平安无事决定不再介怀那些不快的事,尤其是他对待她不怎么明确的态度。但这会儿看到他对孩子这般珍爱,心里不禁又酸了起来。她拿了臻言的小围巾,忿然起身,云舫却如同背后有双眼睛似的抓住了她的手,忽地再抱住她。
“对不起,沐阳!”他深吸了口气,又道:“我真恨时间不能拨回去,那时没在你身边,我找了你很久,始终找不到你,没想到--”
“你有找我?”沐阳怔怔地问。
“一直在找,你走之前到过公司是不是?”
沐阳点头。“我听到你跟别人说,要我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再让你看到。”
“那不是说你的,施容在电话里问起了路佳,恰好我心情糟糕,我庆幸还有机会跟你解释,沐阳,我真的不是说你,你相信么?”
沐阳怔怔的,想笑,嘴角却扯不动,那一句使她长时间以来想起便刺心的话,都是替别人难受着。她仔细地回想过去,然而有那么多的事竟然没了印象,像是纸上的小墨点,字太多了,那些墨点混在当中,不留心决不会发觉。
人一生那么长,有多少事真是值得自己计较的?与云舫从认识到分开,她无论大小事都计较着,计较他会不会娶自己,计较他的态度,计较他对自己的感情。她就像是一个见不得大场面的赌徒,押上筹码,便只为了一个赢的目的,若是输了便气急败坏,掀翻桌子,迁怒旁人,自己一无所有的离开,心里还要恨着那个赢了钱的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稳重成熟,心里瞧不起韩悦的小家子气,又不屑路佳的感情用事,连同事秦珍珍,八褂时飞溅的唾沫也是她唯一记得的。她自以为是地否定介恒对自己的感情,却怨恨路佳的自以为是,也忘记了这一年多来,都是他们陪着自己,在金钱上,精神上支撑着她这个输得精光的赌徒。
她固执的以为自己观念和想法是对的,并以此为标准否认了所有人;她认为自己是个有想法的人,便要所有人都来理解她; 偏偏她的想法从不说出来,要求周边的人通过一个眼神便能了解,否则她就会失望---她真是个自私且幼稚的人,如同一个抱怨父母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但是,除了自己的父母以外,没有人必须对她履行那些义务。
就像她与云舫,心里想的不与他说,谁又会懂你呢?
等她醒悟过来,仿佛世上的一切都顺眼了,哪怕是让人心生烦扰的雨声也是有节奏韵律的,她总结了一下---都是自讨苦吃,她有一个好的家庭背景,有几个感情笃深的朋友,还有一个对她从未放弃的男朋友,她自出生以来没有饿过肚子,耳聪目明,手脚健全,命运已算是厚待她。
"沐阳---“云舫轻摇了一下兀自发愣的她。
“云舫。”沐阳回神看他,“我跟你一样,也庆幸还有机会听到你的解释。”
岁月变迁得快,若是许多年后才了解过去都只是个误会,那将会是怎样的遗憾?不知那些还因为男朋友忘了记念日而生气,甚至负气分手的人,到白首时再回顾过去,是否只能付诸一笑,苍白的一笑。
或许,能记得起来,那也是不容易的。
“离开你以后,我一直在武汉,找到工作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回家求过爸妈,但是--”她再说起这些事儿,语气轻松了许多。“不能怪他们,大人的想法总是比我周全得多,我回到武汉后,爸妈也常到武汉看我,一个月前,我因为出差来了滨海,便想去小公寓看看,碰巧遇到你---”
她悠悠说着,云舫却听得火大,突然又想起她先前说臻言的名字是爷爷取的,便气哼哼地道:“爸妈和爷爷存心不让你知道,我每个月都会去你家,问他们有没有你的消息。”
“是吗?”沐阳蹙眉思索,随即便像是明白过来的恍然一笑。“大概是爷爷的主意,他就是那样的人,表面比谁都大度,一涉及到至亲的人,他的气量就很小。当然,也可能是他明白,如果我们不冷静地思考一段时间,即使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云舫对她这番辨解不以为然,还不就是个老奸巨滑的人,吃他的亏还少么?
“对了,爷爷估计也看新闻了,他肯定以为是真的,赶紧给他打个电话。”云舫忽然想到这两天只顾着处理这事儿,倒忘了跟他们解释。
“明天早上再打吧,这么晚他们应该休息了。出事当天,爸妈打过电话给我,虽然没有说起你的事,我想他们也是担心我。”
云舫闻言点头。沐阳又问:“对了,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那天?云舫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到现在,他想起那晚仍是惊得出一身冷汗,所有的事都那般巧合,如果当中稍微有个环节对不上,或许躺在冷冻库里的人就是自己。


chapter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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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那间酒吧,与那个自称从前是律师的人玩了好几把,无论怎么玩自己总是输。他们在聊天时得知,那个律师从前是专打经济案件的,几年来,他只打赢过一场官司,但他有很多很多的钱,钱多得让他没了欲望,只有在牌桌上,他才觉得自己有点盼望,盼望能赢。所以,最后一场官司他赢了,却输了自己拥有的一切。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但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事情全他妈的扯淡。”律师眯着醺醺的醉眼说。
霓虹闪烁的酒吧仿佛是大都市的一个缩影,人类的喧嚣和欲望一览无遗。他穿着一件陈旧的外套,像是城市里一棵枝叶飘零的树,死气沉沉。云舫从他身上看到了真实,一个从欲望中挣扎出来,追求真实的人,然而他的下场,却令自己心悸。
云舫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输给了他,当他换上云舫那身价值十几万的西装,取笑穿旧外套的云舫是“领不到工资的教职工”时,依稀能看出他打最后一场官司,在法庭上巧舌如簧并完败对手的影子。
输掉的最后一件东西是手机,律师不客气地拿过去,说自己从前也用这款手机。云舫一把夺回来,把手机链子拿下后便把手机扔到桌上。
他用一种看透俗世的超然目光看着云舫,拍拍他的肩道:“你还有救!”
他却没救了,自以为看懂了世间的一切,却看不到在一小时后会成为别人的替死鬼。名车华服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或许,他现在在另一个世界感慨着,连那些杀人在停车场黑暗的光线里,也是以貌取人的。
“我让酒吧帮我打电话给秘书,他把我接回家后,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刚起床,秘书就打到家里,报告了车祸事件。”
沐阳听完他这些匪夷所思的经历,一时?情绪复杂,那个人无辜,死得很可惜,但又能怎么办?难道她希望死的是云舫么?最可恨的还是那些买凶杀人的渣滓,世上就是有那么些人存在,才会乱得没有章法。
“后来呢?”她又问。
“后来就报了警,我把实情说了,警察让我暂时不要暴露身份,以免那些人狗急跳墙,顾不上布局就直接杀我灭口。”云舫顿了顿又道:“是谁主使我清楚,但现在还是搜证阶段,警察24小时都跟着我,今天晚上出来都是争执了很久,他们才肯给我一个晚上,天亮以前我得回去。”
“天亮以前?”沐阳看着手机,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便道:“那你要不要睡会儿?”
云舫揽她到怀里,又瞥过去看了眼扯着被子玩儿的臻言道:“哪能睡得着,你要是想睡了就睡吧,我看着你睡。”
“我不一样么?这几天没有一夜是睡着过的。”她站起身来,把枕头拍平整了说:“虽然睡不着,还是躺会儿吧,躺在床上说说话也好。”
她脱鞋爬到床的另一边,脸色有些倦怠,眼睛却仍有些许神彩,云舫会意过来,也顺势躺到床上,曲指搔搔臻言的下巴,便横着手臂,如往常睡觉一样,让沐阳的头靠在他的下巴下方。
“一家三口!”云舫的语气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叹。“无论如何,这次你也得嫁给我了。”
沐阳轻叹口气道:“也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才能破案,还有那个人,我们怎么跟他的家人交待?”
“案子就快破了,只要知道主使者,找到证据还是很容易的,他们以前有接头,以现在的刑侦技术查清也是易如反掌,更何况这件案子市长亲自督促,我们不用等太久。至于那个人,我也是报案后才知道,他以前多次触犯过法律,一些人倒台后,他也受到了牵连,他家人的日子很不好过,我已经让秘书妥善地安置他们,尽我最大的能力,让他们后半辈子过得舒服一些。而且---”云舫的声音突然低了些,听起来有些沮丧。“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屋里静默。外面的雨声突然清晰起来,唏唏哗哗地下得心也潮湿起来。面对这样的事情,他们无法高尚起来,哀悼一个人的同时,也感激他成全了自己的幸福。
“云舫,我好像懂事了,也明白了不少道理。”沐阳轻声道。“真好笑是不是?我都27岁了还说出这种话。”
“我也一样---”云舫的尾音逐渐变低。
他们静静地依偎,聊着分开后的各自的生活,沐阳不再对云舫的话半信半疑,云舫又重新计划起未来,后来沐阳睡着了,她并没有问云舫什么时候再来找她,若是她醒来后,也会这般想---他处理完所有事情,会立刻来找她。
小小的孩子在父母之间睡得酣甜,房间里的灯熄了,雨也停了,窗外黑沉沉的天变成微蓝色,整个世界仿佛都落到染缸里被浆洗了,又晾了起来一般,全新又充满了希望。云舫翻个身便醒了,把床上的大小人各吻了一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chapter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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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下了一夜的雨,早上天倒晴了,亮闪闪的太阳爬到高楼顶上,人出来了,马路上的车节节堵塞,城市又开始闹哄哄的。沐阳去了韩悦家里,上次离开,她走得过于冷清,离开前打了个电话给韩悦,只说要走了,便挂断电话任韩悦去猜测她和云舫黄了的婚事。这次来滨海,她原想对韩悦避而不见,来了又离开,悄无声息,也省了道事儿,但她决定这两天之内便动身去武汉,然后直接回家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见得着,索性一次说个清楚,也好叫她别挂念着。
打电话给韩悦,她听见沐阳的声音沉默了会儿,才蓦地叫道:“哎呀,天,你还活着?现在在哪里?---问题直往沐阳的听筒里蹦出来。
去年周亮在市区按揭买了套小户型楼房,车倒是付的全款,十来万的北京现代。自从孩子出生后,他也许才意识到自己是个成年人,这时才想着要赚足奶粉钱,更要维护好这个家,提高家庭的生活质量。他很老实,下班就回家,晚上不看电视就玩玩儿电脑,他的手机随意扔到桌上,也没有哪个‘领导’无事打电话给他的,还难能可贵的是,一到周末,便开着车带上老婆孩子去市郊‘亲近大自然’。
这些话都是韩悦对沐阳说的,今天不是周末,周亮得去公司为云舫等一干股东卖命,家里就只剩韩悦跟一岁半的孩子。
沐阳把这一年来的事都与韩悦说了,只略去了云舫的身世,与刻意欺骗她的事情,又言明两人已合好,省得韩悦再宽慰她一遍。
一下午的光阴很快就过去了,沐阳虽是从韩悦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心酸,但终究是幸福的味道更浓些,不知怎的,她放下心来---本不干她的事儿。
“沐阳,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那些日子我终于是熬过来了,我没有跟你讲过,孩子出生后,我就患了产后忧郁症,像精神分裂似的,周亮晚到家半个小时,我就怀疑他跟哪个女人鬼混去了,等他回来,我又怕失去现在的家庭。你知道的,我们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家里的父母每月等着我寄生活费,偏偏房价物价飞涨,我怕失去一切,所以我不敢跟周亮吵,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淡忘了,对我来说,能忘了过去那些事儿,生活就没什么不完美的。“
沐阳捧了杯茶在手里,上等铁观音,只是捧到茶凉也忘了喂进嘴里去。每个人的生活经历若是装订成一本书,读下去无非是两种感受,笑着流出眼泪,或是满脸泪水仍然微笑,那都是最使人心酸不过的。
她曾经憧憬的婚姻生活也不过是韩悦这般,一套不大的房子,车能代步即可,丈夫可以很平凡,只要关心她,守规矩,和睦的过一辈子倒不是难事儿。最初,云舫便是那样一个合适的人。然而,那么多波折过后,她也有了自己的一本书,一本与别人不尽相同的书,她完全相信,即使她和云舫最后没有了爱情,谱写共度一生的结局也是合情合理的。
与韩悦告别,路佳也从分公司回到酒店,沐阳找到她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于庆耀今年第一次入院,路佳一定要回去陪着。沐阳抱着臻言,默默地看她低头整理行李,她的头似要埋到行李箱里去了,卷发倾泻下来,遮住了侧脸,就像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沐阳无论站到哪个角度,始终看不到她的正面,只能猜测---被头发遮的脸是不是哭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将臻言和自己的行李也收拾好,打电话到航空公司订了晚上到武汉的机票。
于庆耀这次的情况很严重,身上已经插满了管子,被隔离在无菌病房里。一块透明的玻璃,看到的是一个生命气息渐渐消失的孤独老人,尽管他才四十多岁,原本至少还有三十年可活。路佳站在玻璃前近七个小时了,眼神空洞地望着病床,一直望着。
沐阳倚在那扇进不去的门边上,医生来的时候她便让开。透过玻璃窗看一眼里面,可她没有勇气多看几秒钟,而那扇门,也不知道里面的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来。
连续三天,路佳守着于庆耀,她守着路佳,保姆抱着臻言来送饭。她接下饭盒便赶她们走了---臻言爱哭,哭声太响,会吵到路佳,也会吵到病人。保姆送来的是一份饭菜,一份文火细熬的汤,这是沐阳的主意,路佳咽不下饭菜,汤总是能喝的,她无声地看着路佳喝完汤,自己又拎了饭盒去走廊尽头吃饭。
路佳到第三天才跟沐阳说话。她的额头贴在玻璃上,双手抱在胸前,仿佛是身体发冷,嘴唇有些紫红。
“如果我那次不任性地逃走,他应该会晚两年才会进这里面。”说完,她许久没说话。再开口前,她抬走头来,首次正眼看着沐阳。灯光下她纤密的睫毛犹似一道沉沉的阴影,眼里却浮出一抹水光,她的嗓音颤颤的:“沐阳,对不起--我不能原谅自己,也不能原谅柏云舫,但他是臻言的父亲,你爱的人。所以--你走吧!”
沐阳脸色忽红转白,心悬悬地望着她,只希望她还有下句话,然而路佳却是车转身子,踩着高跟鞋往走廊尽头走了。



chapte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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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恒处理完滨海的工作,赶到沐阳离开前回到了武汉。
要带走的东西大都打包了,零乱地堆在客厅中间。沐阳招呼他到沙发上坐,家里没有开水,只得从墙边的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给他,并歉意地说:“对不起,你看这里乱得,什么都没有了。”
介恒接过水,视线却绕到沐阳落在那些箱子上,封装好的一个大箱子顶上用大头笔标记了--衣物,应该是要邮寄回家的。那封得严实的箱子使他心一阵阵的发怵,仿佛是自己也被透明胶紧紧带缠了几个圈儿,紧锢得他险些忘了呼吸。
他松了松领带,轻咳一声道:“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两点的。”沐阳拍拍腿上的灰尘,在他旁边坐下。
“我送你吧。”
“不用了,那么麻烦--”沐阳正要拒绝,楼上骤然一阵巨响,然后是电动钻孔机呜呜的钻墙声,像是有只超大功率的吹风机在头皮上方“哧哧哗哗”地吹着,刺耳不过,她甚至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待那声音停了,沐阳烦道:“楼上装修,真是吵死人了。”
介恒不在意地笑笑道:“不要紧的。”他环顾整个客厅,又问道:“给你做事的那个女孩子呢?还有臻言,他们去哪儿了?”
“保姆做到今天,前几天我就让家政公司给她重新寻事做。你看今天屋里吵得很,臻言一听到楼上钻墙的声音就哭,我就让她抱臻言出去了,晚饭时再回来。”
“哦--”他无话可说了。明知道如果再不和她多说几句话,往后连见面都难,更何况是这样面对面的聊天,一这样想,他像是从这时便开始思念起她来,心里竟然有股抚着照片哀叹岁月变迁的沧桑感。
“介恒--”沐阳突然道。“谢谢你帮我那么多!”
“说这些干什么?”介恒脸上笑得灿烂,心情却如同下过雨一般潮湿阴冷。“男人不愿意听见女人跟自己说谢谢,那表示你把他当外人。”
“嗯。”沐阳笑着点头,拍下自己的头状似反省地道:“我说错话了,但绝不是把你当外人看。”
“你说得痛快,等你结了婚,不把我当外人,难道当内人啊?”介恒玩笑道。他见沐阳怔了怔,不好意思的搔着头发干笑,便又道:“所以,你可别离婚呐,我这外人可是眼巴巴地瞅着空子---”
楼上又轰隆隆地开始作业,一连串混乱的响声,沐阳听不见他的话,便把手放到耳朵后面问:“什么?”
介恒知道她在问自己,嘴角忽然勾起轻佻的笑,用着连他自己也听不大清楚的忧伤语气道:“我说,别让我钻到空子,我也不确定还能爱你多久,万一你离婚了我又娶了别的女人怎么办?沐阳,你不能让我为难,知道吗?所以,你一定要幸福,我会去国外,离这里远远的,我不能看着你幸福了,你自己要争气---”
沐阳只能看到他的嘴型一动一动,从他的笑容里,她猜测他说着玩笑话,便也很给面子地冲他笑。介恒见她笑了,嘴角那抹轻佻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到如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紫色水晶链,他推到沐阳面前继续道:“这条链子我一直没有送出去,不是我不想送,但认识那么多女人,我都舍不得戴在她们手上。虽然是送不出去才给你的,你也别嫌弃,记得当初我没送你,你还很不高兴呢。”
他拉过沐阳的手,戴在她的手腕上。沐阳看那手链看得眼睛都直了,跟她当初在店里面,店员给她戴上这条手链时的神情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的眼里掠过疑惑。介恒嘴角那抹轻佻的笑夸张的扩大,一脸的玩世不恭。她似放了心地低头拨弄手链,介恒的眼里却在此时浮起一抹悲凉的意味,但一闪即逝。
“还是给你了,我自己也想不到,会认真地去爱一个人,爱一个怎么都不属于我的人,我的性格里并没有偏执的一面,只是,那样清醒理智的知道自己爱你更痛苦。”他的笑快要撑不住了,楼上混乱响声也逐渐减弱,他压低了声音:“沐阳,我不能不爱你,也许以后也忘不了你,所以,你也别忘了我,这条手链你要一直戴着,他不爱你了,你要想到还有我---”
响声戛然而止,耳朵里却仍然余音袅袅,沐阳终于抬起脸来,眼睛一弯,浅浅地笑了。介恒还笑着,嘴没歇气地道:“说了那么多,你都没听见吧?这条手链送不出去了,你拣着吧,最好当成传家宝,传媳不传子,臻言娶了老婆就给她,她再给下一代,儿媳传儿媳,几百年后,没准儿还真成了传家宝。”
沐阳拉着手链,璨亮的水晶珠子在腕上滚动。她煞有介事地道:“你这样说,我倒是真要好好收着了,一会儿臻言回来我就拿给他看,告诉他这是王叔叔给咱们的传家宝。”
介恒满意地点头,与她说着笑话。高楼上的太阳只余半边时,保姆抱着臻言回来了,沐阳邀介恒一起到外面吃饭,介恒推说有事婉拒了。
他拉开门时,橙红的阳光也晒进了屋里,又缓缓地被关在了门外,连同门外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
门里门外,是他们之间永恒的距离。


chapter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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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肇事者在七天后供出主使者,同时‘豫华制药’近来年的医药害人事件浮出水面,林董事长迫于压力辞职的第二天被逮捕。蔚时雨代表‘辰耀’出面洽谈收购事宜,云舫侥幸逃过一劫,引起整个社会的哗然。此后三天,‘辰耀’高层涉及十多年前被某诈骗团伙倾覆的内幕消息不胫而瞳。蔚时雨和云舫首当其冲,百姓猜测议论得热火朝天。‘辰耀’作为国内知名企来,头次产生了负面影响。但猜测最终只是猜测,放出消息的‘豫华’林董事长因为多起医药事故在先,消息的真实性招人质疑,加以始终没有人拿出真凭实据,风波过去,‘辰耀’屹然在市中心区纹丝不动。
‘辰耀’总裁办公室内,云舫对面坐着一个年纪四十岁左右,衣冠齐楚,相貌周正,浑身散发出内敛沉着气质的男人。
男人旁边坐着蔚时雨。她介绍道:“这位就是吕先生。”
“你好!”云舫打量完他后道。“吕先生真人看起来比报刊杂志上更有气势啊。”
吕先生礼貌地笑道:“柏总裁过奖,叫我老吕就行了。”
云舫倒不推辞,伸出右手,等老吕与他握了手才道:“行,那我就叫老吕了。”
蔚时雨道:“都是爽快人,就不担心往后的合作了。”
云舫赞同地点头,跟老吕道:“蔚总监是‘辰耀’的大将,老吕是‘辰耀’费了不少周折才请来的管理人才。往后你们打交道的地方多得很,希望你们能合作愉快!”
老吕和蔚时雨闻言都怔住了,他们都听出了云舫话里的意思,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也没去问云舫为什么不是说“我们合作愉快?”
会议进行到下班前,基本上都围绕着‘辰耀’的发展,老吕提出了许多独到的见解。蔚时雨则是心不在焉的,眼睛隔几秒就望向云舫。会议一结束,蔚时雨送老吕出了大门,便急急地折回办公室,找到云舫道:“你什么意思?”
云舫从成山的文件里抬起头来,淡淡的扫了时雨一眼道:“老吕是我聘请来替我管里‘辰耀’的。”
时雨一惊,面色不豫道:“那你呢?”
“我去管理‘荆楚药业’的工厂。”云舫说完又埋首到文件里。
时雨怒笑不是,上前两步道:“你堂堂‘辰耀’的总裁去管理子公司的一个小工厂,玩笑也不能开这样的。”
“我没开玩笑,牢里关着那些人陆续会出来,防了这个,又要算计下一个,累得慌,我的后半生还想清闲些---这两天你先放个假,接下来一个月有你忙的。”
“你是说真的?”时雨仍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舫此刻没时间与她多解释,合上手头文件绕过办公桌往外走。时雨再沉不住气,霍地转身叫住他道:“你那么放心我?不怕我趁机使坏,让你跟几年前一样一无所有?”
云舫顿下步子,却没有回头。“不是放心你,而是我不在乎。”说完,他才缓缓回头,盯着时雨的眼睛道:“‘荆楚药业’有我亲自管理,你再厉害也动不了分毫,至于‘辰耀’其他的资产,只要你有本事,请随意---”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又似想起什么地停下来,竟有些语重心长地道:“即使我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有个家,有自己家的人陪着。时雨,你年龄也不小了,这城市里比你有钱的女人不多,但比你幸福的女人到处都是,你该考虑一下了,不管是继续爱施容,还是找个爱你的人,总之---女人有家可归才不至于晚景凄凉。”
话落,他一直走到门外也没有回头。余下愣愣站在那里出神地蔚时雨,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屋里哪个角落都找不出一个能继续与她说话的人。
一个月后,滨海市已有几分冬天的萧条景象。梧桐叶子落到行人身上,风有些寒冷,女人都往脖子上缠上了厚围巾,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伛着身子抵御迎面吹来的寒风。柏云舫就在众人天冷不愿起床的抱怨声中,低调地卸去‘辰耀’总裁一职。
几天后回暖,人们又有闲情来八褂新闻时,‘辰耀’总裁已换新人。记者翻遍了整个滨海市也没有寻到云舫,所有人只能怀着一个疑问,慢慢地淡忘了这件事,也淡忘柏云舫这个捉摸不透的人。
到家之后,沐阳可是烦得很。“客走旺家门”,李家在当地算是名门望族,尤其是李钦显年中被调到政府办公室担任主任一职后,周末总有来‘联络感表’的人,偏偏李家就出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虽然他们都猜测应该是‘荆楚药业’新老板的骨血,但也无人敢出言奉承两句,他们甚至不敢提起孩子---世上的事谁说的清,李家独生女真要是个败坏门风的,那不是马屁拍到马蹄上?
沐阳烦这些人,他们一来,就带着孩子躲到楼上去。李成辅想亲近孙子,也只能板张脸跟到楼上。每天这时,沐阳就把孩子丢给爷爷,自己去上网或是随处逛逛。
圆形小院子的花都谢了,青草枯黄,荒凉得像是小沙漠。矮矮的万年青还是翠碧的一簇,站在高处俯瞰则像是沙漠里的绿洲。沐阳由旋梯自上而上,沿着石板路小径走到水池旁,身子往前倾了倾,照出个半身影子,一条锦鲤拖着红色的尾巴游过来,把她的影子从中间剖开。沐阳向那鱼掷了颗小石头,便往水泥桥上走,在中间的栏杆上坐了下来。
一个月了,于叔的病情好转,前不久打电话给爸妈已经出院。佳佳没再联系她,沐阳知道,除非是于叔的病情彻底好转,并恢复到两年前的身体状况,再不然就是于叔死后很多年,她已经渡过悲伤,否则,她的心结不会打开。
她恨云舫是应该的,若是异地而处,自己不见得比她理智,眼看着爱的人生活无法再延续下去,任谁都会迁怒。
只希望,佳佳能早些想开,毕竟生活不是一个人,一台戏。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起身往水池另一端的兰花从去,兰花是李成辅精心培种的,绿英,邛琢,奇珍梅,江南雪。。。。浓翠的绕了池塘半个圈儿,强烈的馥郁芳香渗进空气里,风拂过,香味一波一波的漾开。回来后听爷爷说,这些兰花都是云舫送的,从全国各地搜罗来,就为了讨个原谅。
她蹲在那些娇贵的兰花前,也许只有爷爷才会把这些花放到院子里,换成她一定是宝贝得放到到卧室窗台上,早晚都看着才放心。
大约是李成辅少有种植这些名贵花草,沐阳也只会养些普通的,名贵的花她都鉴赏不来,只是知道价格后,使她不得不心疼这些花,而且,看着花,多少有些睹物思人的意味。
她站起来,客厅的门还关着,那些客人一个也未离开。她想干脆去外面走走。刚转过身,院门外一辆计程车停下来,车尾扬起一阵沙黄色的尘烟,车上的人走出来,到后备箱里取行李---
沐阳怔在原处,看清那个熟悉不过的瘦削身影,他穿着一件开襟的淡灰色羊羔皮大衣,铅色法兰绒长裤,一手拎着行李进了院儿门,便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四处看看,瞥到了沐阳才顿下住步子,面朝着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又仿佛是都把对方当成一道虚幻的景了,细细看着,谁都不再走一步。
许久,沐阳的嘴角才弯起笑道:“你来了?”
云舫弯腰放下行李,眼睛看着她,微微点头。“看样子,你是不会赶我出去了?”
沐阳一迳笑着,笑得眼睛泛起泪光,她一面抹着泪水,一面朝他飞扑而去。她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毛衣上,竟有些哽咽地发不出声音来。
天阴阴的,计程车到前面调了个头,驰过院门儿往城区的方向去了,车尾照样拖着一路尘烟。路有行人经过,捂着鼻子,视线越过矮矮的院墙投向里面紧拥的两人,立刻又掉开了脸。云舫紧抱着沐阳,低声道:“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还走吗”沐阳的声音带着点哭腔。
云舫勾起她的脸吻她,绵密地吻过她的眼睛,脸颊,嘴唇,用一种沧桑沙哑的嗓音低低道:“不走了,陪着你到一定的岁数,然后去另一个世界等你!”
沐阳轻声地哭出来,她摇摇头道:“那就没关系!”
客厅里开了灯,温暖的灯光从窗帘子缝隙里溜出来,她挽着他,上了阶梯,走到实木大门前,里面依稀有笑声。
云舫深深地看了沐阳一眼,抬手叩门。


《全文完〉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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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午饭时间刚过,‘荆楚药业’工业园昔日躺满工人的草坪绿得空茫。中心湖边也没人,湖里的荷花粉红嫩白倒是开得热闹,湖心上的凉亭里坐了两个人,就着石桌上的一盘象棋厮杀着。
云舫连连丢车失马,现又被逼到死角,已经退无可退,眼皮也重得快耷下了,李成辅却步步稳健,车八退二,马五进三,云舫见不能逃出生天,偷偷打了个哈欠,重新摆棋。
他拿茶壶往杯里倒茶,想借茶解困。却看到沐阳抱着孩子臻言走过来,心里一喜,茶也不倒了,坐直身体,仿佛很有兴趣再来一局似的,恨不得捋两把袖子。
开局没多久,沐阳便抱着臻言过来了,她在李成辅旁边坐下,臻言一见爷爷就往他身上爬,李成辅爱曾孙,自然是高兴地抱着,脑子还思索着下步棋怎么走,臻言却拿起‘车’在嘴上啃,李成辅忙拿回来,刚放回原处,‘卒’又不见了一个。李成辅只好抱着他离棋盘老远,跟云舫说:“今天不下了。”说完便抱了臻言走出凉亭,哄着咬不到棋子哭的曾孙,说带他去摘荷花。
“你总算来了。”云舫掩着嘴又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说道。
“你还嫌晚?明天家里又要来客人,我不在家准备的好么?”沐阳白了他一眼,把脸别到一边道:“还不都是你找的些事儿,好好的周末,尽招待些同事到家里来,我还想睡个懒觉呢。”
“也不是尽招待吧,这个月才头次,再说人家是给我们家干活,招待下是应该的,辛苦老婆了。”云舫伸手把她揽住,又打了个呵欠道:“跟爷爷下棋比干活还累,半天走不了一步,你以后尽量来早点儿啊!”
沐阳推开他,起身道:“半年来都是爷爷帮我们带着臻言,你陪他老人家下几局棋还有话说,回头你自己带着。”
云舫心想,到底他们才是亲家人,他要再说下去,没准儿沐阳还真翻脸。便忍住呵欠,一脸正经地道:“别了,爷爷喜欢臻言就让他带着--我们先回去,睡个午觉,醒了陪你去逛街,你上次不是说要换套沙发的吗?”
“你下午不上班了?”原本要走的沐阳回头望着他。
“爷爷不是在工厂嘛,有他在大概就没什么事儿非要我解决的。”云舫说着搂着她的腰便往停车场去。
炎夏之时,走到日头下便出了一身汗,偶尔一阵微风拂来,湖面波纹微皱,杨柳枝轻轻摆了几摆。回到家中洗个澡,开了冷气,整好睡个充实的觉。
沐阳躺在床上还没睡意,侧个身摇醒旁边的云舫问道:“你真的不想回滨海吗?”
“回啊,开股东大会时就回去。”云舫声音含糊地道。
“喂--”沐阳往他胸口招呼一巴掌,把云舫的嗑睡虫赶跑了才看着他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回去,我会陪你回去的!”
“你都问了多少遍了?我是心甘情愿在这里生活的,你再这样问,我倒是要怀疑你想回去那里了/”云舫拉回她。把她的头按在胸口道:“即使你想,我也不会带你回去的,那个城市不适合你,更不适合我们的感情跟婚姻,还是在这里好,平淡一点,我也多点时间陪家人。”
沐阳不再言语,放他沉沉地睡去了。
窗外知了叫得不知疲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渐渐地有了梦。梦里又回到了工作的第一间公司。流水线上的汗水浸湿衣裳,狭小的格子间里打转,班车上疲倦的面孔,幸好有一个对她很关照的年轻上司,他的穿着打扮都是极有品味的,只是英俊的脸上有一双忧伤的眼睛,她看得特别清楚,然后,她遇到了云舫,鼻梁上架着一副灰框眼镜,白净斯文的样子。
有一种幸福,是在忆苦思甜时才可以体会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