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仿佛是做梦。
太多新奇的事情,让她的感官仿佛水漫涌过自己的头颅一般,昏了,茫然了,以至于一整天下来,她还是不敢相信今天刚刚经历过的事情,真的已经发生了。
她目光斜看一眼专心开车的林风,手不自禁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小红星项链——她平生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首饰了,如果不算手指上的戒指的话。在她心里,这枚戒指确实不算自己的,因为如果不结婚,林风是不会无端买一枚戒指给她的呀?
可是今天逛那个大得让人晕眩的商场时,他却给自己买了这条小星星项链,还说刚刚结婚的自己,应该戴一条红色的,于是她就有了自己平生第一个礼物,简单容易得仿佛打了个喷嚏一般。接下来一整天她都用手摸着脖子上的细链子,每摸一次,都更确定林风真的对自己这样好,真好,他跟如寄一样,都是这个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
好几次她在他买给自己衣服时,结结巴巴地拒绝,可是总是一脸微笑的林风根本不容她表达意见,他对她的照顾与呵护,用一种最不让她感到尴尬与难堪的方式表达了出来,以至于这一整天,岳好偷偷掉了好多次眼泪。
“等一会儿到了家,我妈可能会让你换上那些衣服给她看,她一直想有个女儿来的,常常说有女儿才是福气,现在总算如意了。”林风在车驶入清渠镇时对她轻轻道。
岳好哦了一下,抿了抿嘴,没有做声。
“明天早上你打算几点回家?”
岳好啊了一声,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回自己奶奶家,心里登时一阵兴奋,忙答道:“天亮就回去,行么?”
林风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商量道:“天亮有点儿早,八点怎么样?”
岳好哦了一下,有点儿不好意思,心中暗想人家对自己这样好,自己还这么急着想回家去,会不会让他不高兴啊?见林风半天不再说话,心中忐忑不已,一直到车驶进了林家大院,她还在为这个念头纠结。
林风对她心里的念头一点儿不曾留意,见自己母亲走了出来,他下车打开后备箱,对走过来的母亲道:“东西都在这里了,您看行么?”
谢芳简单看了看,把给两位老人的衣服铺盖和糕点翻了翻,点了点头,低声对儿子道:“让你给她买些衣服,买了么?”
“都在后车座上,一会儿你让她穿上看看?”
“也好,小好怎么还不下来?”
林风摇头,走过去拉开车门,对呆坐的岳好道:“怎么不下车?”
岳好咧嘴一笑,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怎么解开安全带,低头指了指带子,林风笑了出来,帮她解开,伸手将她扶下车,然后走到后车座处,将给岳好买的衣服拎了出来。
谢芳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诧异地看了一眼林风,母子二人目光对视,林风笑了一下,无所谓地道:“一次买够了,省得以后总跑。”
谢芳哧地笑了,摇头道:“春夏秋冬的衣服竟然都买全了?她还没长大,将来这些东西都会变小,你呀,还没学会赚钱,倒先学会了你们林家的大手大脚。”
“我哪有啊?这些东西加起来,还不够我爸我哥请人吃顿饭。”林风一边说,一边冲身边的岳好眨了一下眼,岳好怕惹恼林妈妈,抿着嘴,不敢笑。
谢芳听小儿子提起丈夫和大儿子,轻轻哼了一声,当着岳好,也未深说,只一径回客厅了,坐在沙发上,指着林风放在茶几上的购物袋道:“小好,你把这些挨个给我穿上看看,哪件穿着好看,明天回门就穿哪件。”
岳好不明所以地看着林妈妈,她不经世事的目光掩藏不了情绪,林妈妈轻轻笑了,低声道:“林家在这清渠镇是有名的人家,小好,你嫁了进来,回门要是穿得太破了,以后小风和我在这个镇上都抬不起头来。”
自己穿的好坏,竟然跟她们母子的脸面也有关系了?
岳好不知道这是林妈妈为了让自己好受故意说的,还是事实上就是如此。她懂事地没有多话,按照林妈妈的吩咐,将衣服一一试给她看,最后林妈妈选了一条白底红花的长摆连衣裙,配着在城里买的新娘子穿的红色小皮鞋,让她明天穿着这一身回去。
“你的头发不好看,一会儿吃了饭,让小风带你出去到理发店,重新给你的头发打理一下……”
岳好吓了一跳,她顾不得惹人厌烦,打断林妈妈的话头道:“我——我不去。”
谢芳诧异地看着岳好,等着她解释。
“我——”岳好咬着嘴唇,她不想去镇里,不想在缔结了这门亲事之后,出现在众目睽睽中,镇里的人肯定会和村里的人一样,像看猴子一样地看着自己。
“为什么不去?”谢芳等不到岳好的回答,径直问道。
岳好从未在别人面前表述过自己内心的情绪,她也表述不明白,遇到批评、羞辱、轻视,她总是沉默,沉默,哪怕内心仿佛酝酿暴风雨的积云一般越来越沉重,不堪重荷,她还是沉默,在这无可发泄的沉默里,任情绪和天性被外力撕扯得扭曲,面目模糊。
她在林妈妈的目光里退缩,感到自己的嘴角不自主地抽搐,紧张与不适,让她的喉咙仿佛抽筋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你慢慢说,不要着急——为什么不去弄头发?”林妈妈看见了她的紧张,声音变得柔和了些。
“我——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一定有原因,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去?”
“我——”
“小风明天就要去北京了,你从这个周末起,就要每天练习给他写信,听说读写,这是一体而成的事。你要是说不出来,将来写信,表述上也会有问题——告诉我,别着急,一句一句来,你为什么不想去弄头发?”
岳好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林风看不下去了,插口道:“妈——”
“你别管。”谢芳的声音很轻,但足以使林风闭上嘴,看着头低垂着的岳好,目光里全是同情。
“我——”岳好的脸涨红了,她只想逃开,跑到楼上去,跑到奶奶家去,藏在林妈妈的目光找不到的地方,躲在那里,再也不出来。
“小风,去给我倒杯茶。”林妈妈对林风道。
林风看了一眼备受折磨的岳好,跟大哥林岩不同,他从小就不曾违拗母亲的任何话,小时候是因为对聪慧母亲的崇拜,长大了,则是因为对母亲不幸婚姻的同情,尤其发现母亲的心脏不好之后,更是百依百顺,他无奈地站起身,走到岳好身边,伸手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说了一句:“别怕,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岳好没有抬头,她听见林风进了隔壁屋子的声音,仍然低着头,好一会儿,她听见对面的林妈妈低声道:“小好,抬起头看着我。”
她声音里的什么东西,让岳好心中一动,忍不住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林妈妈,本以为自己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瞧不起和恶意,可是没有,眼前这双眼睛满是同情地看着自己,若非她以为自己眼花,还能看见一抹神情,似乎是善意,又似乎是理解。
“小好,发生在你和小岩之间的事,你觉得是好事么?”
岳好吓了一跳,她想不到林妈妈竟然问这个,心中一点儿防备都没有,脸色登时变得雪白,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林妈妈,好半时没有回过神来。
谢芳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轻轻叹口气道:“你吓坏了,这当然是坏事。可是小好,我想事已至此,凡事该往好的方向想,若不是我的那个孽子胡作非为,你也不会嫁进林家——你人生的轨迹,从现在开始,可能有无数个发展的方向,全看你自己怎么把握了,你懂么?”
岳好摇摇头,不是不懂的摇头,而是不赞同的摇头。
她知道林妈妈的意思,林妈妈跟如寄还有爷爷奶奶想的一样,只要她能嫁进林家,就是天大的好事一桩了。
可是有一个念头深深地植在她心底,她不曾对任何人说出口,那就是林家虽然了不起,她这样的人能嫁进来,虽然是天大的便宜,可是她再穷,再不起眼,她还是有自尊的。
她并不想高攀任何人。
可惜她的这点儿可怜的自尊,她身边的人都不看重罢了。
“小好,我刚才说的,你可能没听懂,也是,那些大道理确实大而无当,难以明白。总之,因为你嫁进了林家,以后你在清渠镇,不管是出去买东西,还是做头发,都不用担心会受到任何人的轻视,你懂么?”
岳好摇头,真的不懂。
谢芳轻轻一笑道:“你要是不懂,看我就知道了。我在清渠镇静养很多年了,从来不跟镇上的人来往,这样孤僻的性格,其实最容易让镇民看不惯,可是我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受到过这个镇子里人的排斥。虽然这话不该我说,但是还是得承认,有钱还是有好处的。”
岳好被林妈妈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自己寻思了半晌,一直到吃完晚饭,上了楼躺在床上,才慢慢寻思明白:
自己是什么心里话都不曾说,可是跟林妈妈这样的人打交道,那些话是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差别并不是那么大!
22. 回门
晚上她很久很久睡不着,一想到要回家了,她心情就是一阵兴奋,等到她终于熬不过睡魔,在舒服绵软的床上合上眼睛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林风的电话打进来时,她仍在沉睡,猛地被铃声惊醒,她吓得在床上惊起,瞪了半天眼睛,才发现自己不是在梦里的奶奶家,而是如昨天早上一样,在新家舒服的大床上醒来。
战战兢兢地拿起电话,小心地将听筒贴着耳朵,听见林风开朗清澈的声音,让人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他道:“小好,现在都八点了,你再不起来,我可不带你回娘家了!”
岳好啊了一下,声音里的担心和难过让电话那头的林风轻轻笑了,说了一句:“逗你玩呢——快起来吧,我妈说了,回门那天到得太晚,会被人笑话的。”
岳好不知道林风为什么总是逗自己,这么让自己难过很好玩么?她急急地哦地一声,放下电话,爬起来冲进浴室,胡乱洗漱一番就冲到楼下,还没到楼梯底,就看见林妈妈谢芳站在客厅入口,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对她道:“快去吃口饭,吃完了,我还有话叮嘱你。”
岳好连忙答应,她心情太过激动,对餐厅里桌上摆放的那些鸡蛋牛奶面包全都没有胃口,只抓起果篮里的一只苹果,大口啃用力咽,平时尝都没尝过的苹果,她连什么味道都没有品出来,就咽了下去,噎得自己喉咙难受半天,无心再耽搁时间,冲回客厅,谢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吃完了?”
她点头,还被那苹果噎得有点儿说话费劲,用手拍了拍胸口,才能道:“林——风呢?能走了么?”
“要叫二哥,不许提名带姓地叫林风。”谢芳纠正她。
二哥?
岳好在心里暗暗觉得这称呼太过亲昵,还隐隐地觉得不妥,至于不妥的原因,她一时无暇顾及,只想快点儿回家,自己两天没在家了,不知道爷爷奶奶怎么熬过来的?
“那二哥呢?我们该走了吧?”
“他马上就来。小好,你过来,先把衣服鞋子换了,我给你梳梳头发,还有几句话你要仔细听好。”
岳好忙走到谢芳身边,按照林妈妈的吩咐,换上那件白底红花的长款连衣裙和红色漆皮小皮鞋。换完了,林妈妈左右上下地端详着岳好,点头道:“越看越觉得你孩子五官没缺点,唉,我这辈子只知道读书,最不会打扮,就给你绑条辫子吧,你小小年纪,梳髻子盘头像个小媳妇似的,也不太适合。”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梳子,给岳好仔细地梳拢头发。她细腻的手不时擦着岳好的头皮,轻柔而又体贴的劲道,让岳好觉得舒服极了,因为林妈妈凑近了,一股让人贴心温暖的气息围绕在岳好的周围,岳好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林妈妈,目光在她柔和极了的脸上停留片刻,胸口暖呼呼地,梦里梦了无数次的母亲形象,在这一刻,跟林妈妈重叠了起来。
如果她有一个林妈妈这样的母亲,该有多好啊?
她的头发向来没有人打理,连刘海都没有人给她剪,所以林妈妈将她所有的头发都梳成了马尾辫子,吊得高高地,用一个红色小皮绳绑得结结实实。刚刚梳完,外面房门一响,一会儿工夫,穿着一身雪白西装的林风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几乎立即停在了岳好身上,将她穿着白底红花连衣裙和红色小皮鞋的样子端详半天,末了看着她清汤挂面的脸,见岳好因为自己的目光而变得局促紧张,他嘴角轻扬,一点儿也不吝啬地夸了一句:“好看极了。”
岳好的脸腾地红了。
“小风,回门的东西都放进车里了?”林妈妈问林风。
林风点头。
“小好,你今天回门,咱们这里乡下的老规矩,新媳妇这一天是不能留在娘家的。你要是想你奶奶,可以等小风去北京之后,那时候回去住几天,但是今天不行,你懂么?”谢芳语重心长地叮嘱岳好。
岳好哦了一声,对这个不近人情的老规矩十分失望,抿着嘴不做声。
“你们俩这次回家,东西我都让小风带回去,中午不要让你奶奶辛苦做饭,就用小风带过去的东西吃点儿就行了,你奶奶身体不好,下午你们俩坐一坐,到四点左右,太阳还没落山时候,就得回来,懂么?”
岳好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们那里的乡亲,难免会去你奶奶家看热闹,你现在要时时刻刻记住,你是林家的媳妇,对他们那些人,爱搭理,就搭理一下,不爱搭理,你就让小风来对付他们,千万别自轻自贱,让他们看了笑话,懂么?”
岳好原本一直低着头,听了这话,抬起眼睛看着林妈妈,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林妈妈的意思是自己以前自轻自贱,让人笑话了么?
她的神情让谢芳知道这孩子误会了,两天的接触下来,让谢芳知道这个看起来傻乎乎木雕泥塑一般的小女孩,实际上心思灵透,脆弱敏感,林妈妈忙道:“我的意思是,在那些人面前,你要抬起头来,不要自卑,别怕他们——你怀了林家的孩子,嫁了林家的人,对付那些要欺负你,让你丢人的人,不要软弱,把头抬起来看着她们!如果你自己心里先看不起自己,怎么能指望别人尊重你呢?”
可是自己确实做了让人看不起的事啊?
岳好难过地想,她没结婚就有孩子了,而且才十五岁,虽然十里八乡也有很多十六七岁就嫁人的,比如张榕就是十六岁嫁了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可是她们都是结婚后才大了肚子,而她跟林岩,算是怎么回事呢?
更说不清的是,她虽然嫁进了林家,嫁的那个人,却不是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这些话她说不出来,既缺乏说出来的勇气,也缺乏说清这些话的能力,只能在心里难受着,对林妈妈的嘱咐,不得不回应地点了点头。
“小风,照顾好小好,别让人欺负了她——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就带她回来吧。”谢芳叮嘱二儿子。
林风忙答应了,见母亲没有其他的吩咐,伸手拉住岳好的手,领着她向外走。
他将她安置在车里,一边开着车,一边看着一路上都神情呆呆的岳好,终于忍不住道:“怎么了?是我妈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岳好被这样的话吓了一跳,她是谁?有资格对林妈妈那样的人说的话生气么?她忙摇头,因为
紧张,结巴的毛病犯了:“不——不是,我——我就是想——想家了。”
“马上就到了,别着急。你以后要跟我妈妈一起住,时间久了,你就知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的人,因为她懒得复杂,所以她说话总是直来直去,适应了就好,她是个没有恶意的人。”
岳好低低地嗯了一声,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低声说道:“林——林风……”
“叫我二哥。”林风看了她一眼,笑着纠正。
岳好被这个称呼难为得半天张不开口,很久才蚊子哼哼一般地说:“二哥,我们回家之后,我要去看看如寄,行么?”
林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清亮的目光闪动,问了一句:“后山果园那个最聪明的如寄?”
岳好脸不觉红了,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风看着她,好半时没有做声,后来点头道:“要我陪你一起去么?”
23.
“不用!”岳好本能地一口拒绝。
林风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过头,专注地开着车,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话。
那熟悉的三间小茅屋映入眼帘的时候,岳好的心脏砰地跳了一下。家,她从小长大的家,以往她从未觉得这家这样熟悉,这样可亲,两天的离别让她在这间屋子内外所受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全都淡忘了,所剩下的只是过去十五年来这间小屋给她的亲切与呵护——
奶奶,爷爷,她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亲人——
自己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根本等不及林风,她跑着冲向从小长大的家。
“奶——爷——,我回来了!”她欢声吆喝着,冲进了里屋。
躺在炕上不能动弹的岳爷爷闻声起来,看着冲进来的花枝招展一身艳红的女孩,瞪大了昏花的老眼,半天了也没认出来。
“爷——,我奶呢?”岳好走到炕沿处,坐在爷爷旁边,一边笑着,一边问。
“小——小好么?”岳爷爷看着仿佛蒙尘的玉器抹去了污垢之后,满面闪着容光的孙女,试探着问。
“是我啊。爷,你这两天好不好?”
“好,好啊。”岳爷爷高兴了,笑了一下,笑完了,想起来什么事,看着岳好身后,半天也没看见人影,奇怪地道:“你女婿呢?”
岳好因为女婿这个词,有点不自在,也只能跑出去找林风,见林风站在汽车后面,正在往外拎一包又一包的东西。
岳好知道这是林妈妈送给爷爷奶奶的东西,想到自己一着急就忘东忘西,大感不好意思,忙冲上去帮林风道:“我来拿一点儿。”
林风塞给她两只被褥袋子,看着很大,拎起来却十分轻,“把这个拿进去,给老人铺在炕上。”
岳好哦了一声,看着满满登登的后备箱,轻声道:“原来你昨天买了这么多东西,都是给我奶的啊?”
“不然给谁的?”
“我——我以为你给你妈买的呢。”
“她不缺这些东西。”一次拿不了,林风抱着大堆东西向屋子里走,边走边对跟在身后的岳好道:“这些东西是我妈叮嘱我买的,小好,她对你很好,你以后也要多用心一点儿,多多照顾我妈,行么?”
岳好本觉得这些东西自己受之有愧,卑弱如她,对别人的施舍和可怜却十分敏感,这时听林风竟然有事拜托自己,登时觉得义不容辞,应声道:“嗯——那——那你觉得你妈妈会听我的话么?”
“可能不会听。”
岳好停住脚,瞪着前面的林风,对这个回答不知道作何反应。
“可是你可以当个奸细,比如我妈不睡觉了,你就给我打电话,这就算是帮忙了,对不对?”
岳好从小长大的环境,睡觉读书这样的事情,都不值得操心,只有不愁吃,不愁喝,钱多得花不完的人,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费脑子——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进了屋子,岳爷爷对这个新上门的孙女婿笨拙又热情地招呼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反而把自己累得大声咳嗽,岳好爬上炕去,帮爷爷捶背,等爷爷咳嗽好些了问:“我奶呢?”
“一大早就去路口等你了,也不知道咋没等到你们呢?是不是错过去了?”
“我们从大桥那边的路上过来的,我奶在哪儿等我呢?”
“哎呦,她在路南哪——这不是正好错过去了么?”岳爷爷着急地欠起身,一边咳嗽一边担心地说。
岳好欠身下地,就想跑到路南头的岔口去把奶奶找回来,一直在地上站着的林风见状道:“我去吧,你留在家里照顾你爷爷。”
岳好看着林风,两个人目光对视,林风对着门口微微示意,当先出门去了,岳好跟在后头,走到院子里。上午的阳光灿烂清澈,照在一身雪白西装的林风身上,显得他的背影长身玉立,丰姿飒飒,岳好盯着他,越走越慢,后来停住脚,不动了,低声道:“你叫我出来,有事么?”
林风转过身,幽黑的眼睛看着她,从口袋里逃出一个红色的纸包,递给岳好道:“这是我妈妈给你爷爷奶奶的一点儿心意,你等一会儿别忘了送给他们。”
这个红包太出乎岳好的意料了,她有点儿反应不及,盯着林风,嗫嚅道:“不是——不是已经给了我很多钱了么?”
“这是回门的钱,这个镇里的老规矩,你拿着吧。”
伸手,接过这些钱,转给爷爷奶奶——如此简单的动作,却比她想象的难多了。
她用手攥着亮晶晶的红包,盯着林风渐渐走远的背影,风吹过,她红色的裙摆就那样突兀地被风吹入她的眼睛,这身衣服,这双皮鞋,这些礼物,这些钱,都是林家给她的——而她做了什么,凭什么接受人家这么多的心意?
她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在院子里站了多久,直到家门旁边的小径出现几抹穿红着绿的身影,叽叽喳喳的窃语让她抬起头,蓦然发现同班的几个女生——不,几个对头正站在小路那端,对着自己比比划划。
高挑白净,胳膊上三道杠的是班长李雪,脸上有两个酒窝的是全班最漂亮的单丽丽,一条长到腰际的粗辫子的,是颜丹——她一个村子一起长大的女孩,因为小学一年级读了三遍,所以事实上她比这几个女孩大了一些。
但这个事实,对她在学校的境况一点儿正面作用都没有。
过去的经验告诉岳好,她最好还是躲她们远点儿,于是她握紧手里的红包,就当没有看见她们,转身向屋子里走去。
“磕巴,你上哪儿去?”颜丹的声音粗鲁且直接,欺负岳好,她从来打头阵。
岳好抿抿嘴,习惯地不吭声,只想躲进屋去。
“不要脸——”“肚子大了——”“卖x的——”
她越是不吭声,小径那头的声音越是不肯止歇,反而越来越恶毒,岳好感到自己的眼泪开始在眼睛里堆积,她不想让她们看见,加快脚步向屋子里跑。
哪知她只走出几步,就听见一个大人的声音□来道:“那结巴孩子手里拿的是红包么?”
“嫁进那样人家,红包还能少么?”另一个本村人的声音带着毫不隐藏的恶意搭腔道。
岳好没回头,她一步跨进门里,将两扇薄薄的木板门在身后猛地关上,可是那嗡嗡的声音还是透进关不牢的门板,钻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大了肚子,林家才娶她的——”
“哦,怪不得……我听说她结巴,怎么还能嫁进林家呢,原来是大肚子了!”
“跟谁大肚子了?”
“林风呗,不是他娶了她么?”
“不是哦,肚子不是林风搞大的哦——哎呀妈,这才是天下奇闻呢,你们猜谁是那个搞大了她肚子的人?”
“是谁?”一群人一叠声地问这个削尖了嗓子说话十分刺耳的人。
岳好感到自己的心猛地一震,她的脸烫得仿佛烧了起来,本能地用手捂住耳朵,可是根本挡不住那个讨厌极了的声音,
“是林岩,林家双胞胎的老大!”
人群的倒抽口气的声音,就如同吞了大个头的苍蝇,岳好无力地靠在门板上,眼睛茫然空洞地看着自家黑漆漆的灶屋,胸口仿佛被人压了一千斤的石头,喘息都费力。
她丢人了。
那一天,在河滩边上和林岩做了那件错事之后——不,是在做那件错事的过程中,她就知道自己丢人了,可是“丢人”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动的时候,为时已晚,她所能做的,只是推开醉成一团烂泥的林岩,哭着躲到没有人能找到自己的地方,哭到天黑,哭到眼睛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才懵懂地在脑海里想起一个词:
她做爱了!
一个多么恶心、多么□、多么下贱的词!
以往她只是听村子里那些口无遮拦的小媳妇大老婆们闲聊时,才知道这个词指的是男女间被窝的那些肮脏事,每次听见,她都面红耳赤地躲开,有时候实在躲不开,看见她们那么得意、那么肆无忌惮地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茫然卑弱的心里,尴尬之余,对她们最大的感觉就是鄙夷!
十几岁的她,曾觉得被窝里跟男人的那些事,是天下最恶心的。
而她竟然不要脸地做了那事了!
这天下还有比她更傻的女孩么?
想到自己的傻气,眼泪不争气地开始在眼窝中聚集,越是用力控制,眼泪越是盈满她的眼睛,沿着兜不住泪水的眼睑,流下脸庞,在她身上白底红花的长裙上留下一串湿润冰凉的痕迹。
24. 交锋
“小好,进来,别听她们那些话。”爷爷在屋子里喊她的声音带着老实人被激怒的火气,传进她的耳朵。
岳好用手抹掉眼泪,擦了又擦,直到自己认为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方才进屋,对着爷爷关切的眼睛,她勉强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红包递给爷爷道:“这是林家给的回门钱,爷,等我奶回来了,让她好好收起来。”
岳爷爷高兴地接过来,粗糙的手指有点哆嗦地打开红包,拿出里面红鲜鲜的钞票,穷了一辈子的祖孙俩,吃够了没钱的苦,对钱有种本能的看重。岳爷爷正要仔细数数,就见窗子那里几个人的头趴在上面,本村来看热闹的人冲爷爷喊道:“岳老头发财啦,收了那么大的红包,怎么不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岳爷爷迅速地把钱藏在身后,对着村子里的乡亲陪了半天笑,支使岳好道:“快去,把门打开,人家都来看你了。”
岳好知道本村新嫁出去的姑娘回门这天,是有相好的邻舍来探望的风俗,可是他们岳家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相好的人家,这座沙滩上穷到底的孤单小茅屋,向来没人屑于与他们来往的。
她把头扭向一边,对爷爷的话就当没听到。
“小好啊,快点儿——你怎么不去开门呢?”老实了一辈子的岳爷爷着急了,生怕惹外面的乡亲生气。
“不——不开!”岳好低低地、十分倔强地答。
“那哪儿行啊,前院大婶子后街的二叔都在外面等着呢,你快去开门——”
“我不认识什么大婶子二叔的,不开!”岳好不想惹爷爷生气,可是她想到几分钟前自己在灶屋里流的那些泪水,胸腹之中一股不平之气怎么也压不下去,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仿佛着了火一般,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被他们气着了,扭着头,瞪着黑魆魆的但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家,一动不动。
“你不开,我去开!”瘫痪了很多年的岳爷爷生气了,在炕上爬起来,就要下地。
岳好伸出手,将爷爷按在炕上,低声急道:“爷——爷,她们骂我,你让她们进来做啥呢?”
“哎呀,骂一下又不丢块肉——邻里是大事,谁还没犯过错,还能不来往么?我以前都怎么教你的?”忍辱偷生一辈子的岳爷爷又开始拿自己的人生信条教导孙女。
“不——不行!”岳好想答应,就像自己在过去的十多年里答应爷爷奶奶的那样,对别人的鄙夷侮辱逆来顺受,辱骂她,瞧不起她,都当做没发生好了,可是现在不行,她盯着自己身上的花裙子,想起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想起颜丹单丽丽刚刚骂的“卖身的”“大了肚子不要脸”这些话,她再一次摇头道:“不行,我烦死外面这些人了,爷爷,我宁可一辈子不跟她们来往,也不放她们进来!”
她声音里的决绝与伤心,让岳爷爷怔在当地,看着孙女急得红了的脸,眼睛低下,叹了一口气,不再提开门的事了。
外面看热闹的乡亲不满的声音传进来,窗内祖孙俩不做声地听着,岳爷爷的叹气声越来越大,岳好的眼睛则越来越冷,直到一个脆生生年轻女孩子的声音传进来,她才肩膀一动,回过头来看着窗外,果然李雪颜丹单丽丽还没走,因为窗子口的人慢慢散去了,她们三个凑到了窗前,内中李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岳好身上的红花裙子,目光扫过她因为头发都梳在脑后而露出来的姣好面目,嘴角微微一动,还没有说话,一旁的颜丹已经忍不住大声道:“磕巴,我妈说了,你没结婚就有孩子,最不要脸。学校肯定不要你了,你就蹲在家里养孩子吧!”
岳好听得气往上涌,她本就结巴,生气了着急了伤心了,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些年她在学校里被欺负得最惨,主要原因也是为此,语言是反击的利器,而她的利器早就钝了——她感到自己的喉咙仿佛火烧一样,紧张得几乎要痉挛,就在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承受不住,想站起身跑出屋子,跑到山上自己独处时的小屋,远远地抛下这个世界时,外面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来,冷冷地道:“你妈哪知眼睛看见她没结婚就有孩子了?”
林风?
岳好猛地凑到窗子跟前,看见院子里显然刚回来的林风站在颜丹单丽丽李雪后面,清澈的眼睛盯着这几个面带恶意的女孩,浑身上下的气势不怒自威,让颜丹脸上一热,肚子里恶毒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单丽丽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林风的俊脸,好像呆了一般;三人中只有李雪不言不语地看着林风,她是村长的女儿,又在学校当了五年的大队长,心眼比单丽丽和颜丹多一些,所以她说起话来,远非一味蛮干的颜丹可比:“她不是在沙滩上跟你哥乱搞大了肚子么?全村人都知道,她不是不要脸是什么?学校肯定不会要这样的学生……”
林风走过来,他没等李雪说完,径直到窗子前对岳好道:“小好,出来一下。”
岳好吓了一跳,她本想摇手拒绝,可是林风眼睛里的神色让她没了拒绝的胆子,下地,蹭到外面,慢腾腾地挪到林风身边,敏感地感到了周遭仍在逗留的本村人的目光全都聚在自己和林风的身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下头,不发一语。
她的肩膀一紧,林风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拥在怀里,她吓得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看着林风,见他好看极了的脸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笑容不似她平时见惯了的那般春雪初融的和柔清澈,反而带着一股陌生的不羁狂放之意,她心中不能自控地怦然一动,听他对着自己平生最大的几个对头笑道:“我妈说小好长得没缺点,不梳辫子不打扮,就已经是这个村子最好看的了,我也这么认为——小好,你想不想以后去北京读书?不喜欢北京,想不想出国读书?我马上就去美国留学了,等你长大了一点儿,我们俩一起在美国玩几年,你说好不好?”
岳好嘴角抽动一下,她对面颜丹和单丽丽的嘴巴张大了,李雪的脸色则变得跟纸片一样惨白,岳好知道林风是故意的,心里很是感激,可她不认为他所说的那些仿佛天方夜谭一样的话能在自己身上实现,一时找不到语言回答,抿着嘴唇没有做声。
李雪看着被林风紧紧拥在怀里的岳好,越看越气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恼,更不明白的是:过去十五年脏得像团垃圾似的岳家磕巴,凭什么——怎么有资格站在那样优秀的男人身边——
“你们哥俩跟她一样不要脸!”她本来只生岳好的气,可是现在她也生林家人的气,心里十分瞧不起瞎了眼睛看上岳好的林风,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带着单丽丽颜丹就要离开。
“我要不要脸,凭你也配评论么?”林风十分平静地口气淡淡地答道。
李雪惊讶地转过身,看着林风,村子里和学校里最得宠的她,说刚刚那句话的本意是激怒林风也好,是惹起他注意也好,显然都没有达到目的。她茫然地看着林风对自己无所谓地淡淡一笑,转过脸望着那个不起眼的结巴,还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好听的声音说着可恨极了的话:“走吧小好,我始终找不到你奶奶在道南哪个地方,你带着我过去,嗯?”
岳好一边看着,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和林风都被骂了,可是林风一句话都没有为自己和他辩解,连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事都懒得解释,他是不屑于跟这些人废话么?还是他本就是帮母亲分忧,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哥哥的,还是谁的,对他一点儿困扰都没有?
也或者,两个原因都有吧?
或许这就是自己临回家,林妈妈叮嘱自己那些话的原因?
不要自轻自贱,不要让那些什么都不是的人伤害了你!
可是这几个女孩在她以前的生活里,绝对不是什么都不是——过去的她,连给她们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想不到时隔几天,竟然会亲眼看见她们在别人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的手被林风攥得紧紧地,浑身不自在,被他硬是扯着,身不由主地向着道南的方向走过去。
有他在身边,周围那些围观的本村人,仿佛被狂风吹开的蒿草一般,纷纷退避闪到一旁,两个人拉着手,越走越远,消失在那些探询疑问的目光之外。
25. 不见
小小的炕桌,坐了四个人。
岳好跟林风并排而坐,爷爷奶奶坐在对面,面前的桌子上,全是林家带来的酒食糕点,手脚得了风湿症行动不太灵活的岳奶奶,为了孙女回来熬夜做的大个头饺子,很醒目地摆在了岳好面前,
岳奶奶不停地叮嘱孙女:“多——吃点儿,小好,我——我加了一斤肉在馅子里呢。”
岳好嗯了一声,家里只有过年才舍得吃肉馅饺子,奶奶身体又不好,擀这些饺子皮,她得吃多少苦头啊——她夹了一个饺子,在奶奶的目光里大口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得奶奶和爷爷都满意地笑了,她跟着抿嘴一笑,就见旁边的林风放下筷子,对对面的爷爷奶奶道:“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
岳爷爷本能地张开口要劝孙女婿多吃点儿,身材矮小的岳奶奶,却是岳家三口人中,心思最为活泛的,她伸手拍了拍老伴的胳膊,看了林风一会儿道:“听小好说,你——你过几天要去北京了?”
林风忙点头应是。
岳奶奶看了一眼孙女,将孙女打扮之后的样子看在眼里,越看心里越是喜悦,养了十多年的孩子,老人的眼里自己的孙女自然不丑,只是家里太穷,太脏,这孩子从小就背着自家两个老残废过日子,缺少年长女性的照顾和教导,所以没有一点儿女孩的样儿。现如今只是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这孩子就这个模样了,那将来长大了,跟眼前这个一表人才的林风,不正是一对儿么?
在岳奶奶心里,她从不认为林风是临时顶替的孙女婿,她这样村庄里长大的老人,认为结婚就是结婚,结了婚,那就是一辈子,小好进了林家的门,以后自然就是林家的人了——在她眼里,自己孙女就算没有怀了林家的孩子,以她现在的模样和身段,将来也是美人胚子一个,有什么配不上林家的?
她的小好,就该得到最好的。
“刚——结婚,你——就去北京了,隔得那么远,那哪儿行呢?”
林风笑笑,答岳奶奶道:“没关系,她每周都会给我写信,而且现在互联网也很发达,她随时可以在网上看见我——”
岳奶奶不知道啥叫“网”,为了不让人笑话,留了个心眼也不深问,只是摇头道:“这——这样不好,才结婚一个星期,就分开了,不——不好——”
岳好偷偷瞄了一眼林风,见他始终淡淡笑着,对岳奶奶的话不置一词,岳好轻轻放下饭碗,眼前的粗瓷大碗,和用黑了的竹筷子,都跟在林家用餐时使用的那些精致得仿佛艺术品一般的餐具不同,她从心里往外感激林风一点儿都没嫌弃地拿了自家的筷子,用了自家的碗,虽然只吃了很少一点儿就放下了,但即使这样,她知道一般人也是做不到的。
林风,本就不是一般人吧?
因了心里这份感激,她开口对奶奶道:“奶——,林风——”
“二哥。”一旁的林风笑着纠正她。
岳好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一会儿,都忍不住笑了,岳好抿嘴道:“二哥他——马上就要出国了,不能在家里呆着。再说了,奶,依着你我跟着二哥去北京么?那你们怎么办?谁照顾你们俩呢?”
岳奶奶没回答,眼睛在林风和自己孙女脸上来回几次,将他俩的笑容看着眼里,目光中担忧的神色轻了些,想到自己一生不能生育,无儿无女,不成想捡来的这个小丫头倒有这样的孝心,嫁进了那样的好人家,心里还能想着自家两个老残疾,眼睛里湿了,轻轻擦拭,咳了一声道:“你别担心我们——”
“我——咋能不担心呢?你们俩没人做饭,没人打柴,怎么过呢?”岳好急了。
“这——这不是还有政府呢么?”岳奶奶语气不太坚定地说。
“啥政府?”岳好不明白了。
“你奶奶说的是敬老院。”一直没做声的岳爷爷咳了一下道。
岳好倒是真听过这个,因为岳家的情形特殊,她从小就听过很多乡亲对奶奶讲,说奶奶收养自己错了,如果不是带着自己这个累赘,以爷爷奶奶的情况,是需要特殊照顾的五保户,早就可以进敬老院了。
“可是——可是不是说,因为养了我,你们不能进敬老院么?”岳好惭愧地小声道。
岳奶奶没有吭声,岳爷爷咳了一下,嗫嚅道:“事在人为呗,你奶奶明儿会再去一趟敬老院,求求人家管事的,说孙女出嫁了,总该有资格进去了吧。”
岳好心里越发难过,她知道奶奶去了也是白去,这十里八村的鳏寡孤独老了都可以去敬老院,但是只要收养了孩子了,就失去了资格——她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告知了这一点。
其实不用别人告知提醒,她心里自然懂得爷爷奶奶养大了她,现在她养爷爷奶奶的道理!
她还要开口说话,一旁一直默默听着的林风插口道:“我父亲或许会认识这个镇上敬老院的院长,其实敬老院离我家就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就到了,要是他认识院长,我可以跟他讲一下,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林爸爸?
岳好脑海里闪过那个派头极大的中年人的样子,那个进了自己家,不屑于坐下,不屑于跟爷爷奶奶讲话,甚至不屑于掩饰眼睛里的不屑于神色的男人,他一定是看不起自己家,看不起自己的,从她嫁进林家,他就未露过面,去求这样的人,何苦来哉?
她们又不是不求他,就活不下去了!
“不——,不求你爸!”岳好打断林风道。
林风看着岳好,纳闷道:“不求他恐怕不行,我妈向来不跟人来往,更不会求人……”
“宁可——宁可不去敬老院,也不求你爸。”
林风摇头不明,他看着岳好,见她明净好看的五官上,满是倔强,林风想不到她性格竟然这样犟,简直跟自己母亲有得一拼,心中大感讶异,看着她,好一时没有移开眼睛。
“奶——你明天去敬老院,先到林家找我,我跟你一起去找院长,行么?”
岳奶奶知道孙女素来孝顺,不答应她,只怕她在林家住的不安心,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了。
岳好高兴得咧嘴笑了,三下两下吃完了饭,起身把碗筷收拾了,就对林风道:“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山看如寄了。”
说完,不等林风回答,一股风似的冲了出去。
走熟了的路,牵挂了两天两夜的朋友,她的脚底仿佛生风一般,沿着熟悉的山间田埂,跳过沟堑水洼,一路冲到了上果园去的山路,待到熟悉的果园的清香盈满鼻端,她心口仿佛有几万只飞舞的蝴蝶一般,怦怦地跳个不停。
那间山中果农搭建的木屋映入眼帘,想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瘦身影随时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笑容溢满了她的眼睛,她张开口,一叠声地喊道:“如寄——,如寄——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她脚步不停,一直冲到了木屋门口,伸手敲门,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轮椅轧轧的声音,心中纳闷,双手用力,木门响了一下,被她推开了。
空荡荡的室内,什么都没留下。
心中那股喜悦激退,岳好茫然地在屋子入口处看着,如寄哪里去了?张强呢?这小屋里的那些书,那些笔,那些属于如寄的点点滴滴,都哪里去了?
一室空荡,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居住,从未有一个天下最聪明,聪明得看透了生死,仿佛尘世中一朵最圣洁的雪绒花一般的少年在这里住过。
梦游一般,她在屋里里外来回地转了几圈,神思不属地坐在窗下如寄惯常看书的地方,目光呆呆地盯着窗玻璃,心口仿佛被人掏空了一般地难受。
就算是走了,离开了,也不该这样一点儿痕迹都不给自己留下啊!
如寄,她的朋友,她唯一的朋友,离开了,连个招呼都不跟自己打一下,就离开了,那样静静地来到这山里,这样静静地离开这山里,仿佛一阵风吹散了的云朵一般,什么都没有给自己剩下,就永远地消失了。
26. 流失
岳奶奶跟岳好等在院长办公室外面,上午过去了一大半,她们也没有等到院长的身影。
从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往镇子里赶的岳奶奶站不住,她患有风湿症的双腿本就不能长时间劳动,这时候矮身坐在墙根下。岳好本想跟奶奶一起坐着,可是身上穿的红裙子终究是刚买的,她怕坐脏了,用胳膊靠着办公室的窗台,她低声道:“院——院长要是不来上班,我们今天就白来了。”
“人——人家办——办事的都说了,院长一会儿就来。”岳奶奶对公立机构政府部门之类的地方,有种本能的敬畏,觉得在这里办事的人说的话一定可靠。
岳好心里微哂,却没做声,抢过奶奶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奶奶扇风。她们一老一小守着这个门口一个上午,敬老院办事的区域本来静悄悄的,但是渐渐地,开始有人不时走过来,岳好感到这些人的目光带着不遮掩的好奇看着自己,及至两个一望而知是从食堂小跑过来的大妈,穿着白大褂,看着自己一边小跑过来一边嚷嚷:“她真来了么?就是那个被林家老大搞大了肚子,嫁了老二的那个?”
岳好脸颊发热,狠狠瞪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人,转过脸对着办公室的窗子,绝对不要像只猴子似的被这些人参观!
“别——别生气,气不起啊,小好,人——人这辈子,不是这个坎,就是那个坡,你要是想不开,好日子都会变坏了。”岳奶奶低声对孙女的背影叮嘱。
“我——我才不会想不开!我就是不想让她们看!”
岳奶奶对她声音里的倔强执拗毫无办法,这个心头肉般的小孙女,要说从小到大有什么地方不遂心的,就是她有时候太倔了。
“是岳家的娘俩吧?”
一个声音在她们后面响起来,岳奶奶和岳好同时看向来人,见一个中年胖胖的妇女站在两个人身后,眯着一双眼睛,打量着自家两人,岳奶奶忙点头应是,这中年妇女说:“我家里早上有事,没来上班,听人说你们等了我一个上午,有事么?”
“啊——啊,有事啊。”岳奶奶想不到这个人就是院长,一叠声地答应着,站了起来。
“有事进来说吧。”院长说,看了一眼岳好。
岳好感到她的眼睛在自己脸上逗留了片刻,心中知道这个院长也跟别人一样,对自己十分好奇,说不定快中午了还从家里赶过来,就是为了跑过来看自己几只鼻子几只眼的。
她跟在奶奶身后,进了屋子,一言不发地听奶奶跟院长说着自己家的情况。岳家的困难和特殊性,在整个清渠镇都出名,年年拿民政的救济和困难户补助,不用讲,这个专门接收镇里五保户的敬老院院长,自然是知道岳家情况的。
“岳大姐,你们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不是我们不收,是你现在的条件确实不符合规定——你有孙女,你这孙女还嫁进了林家,哪还能进这专门给鳏寡孤独的敬老院啊?”院长听岳奶奶磕磕巴巴地说个不停,忍不住打断她道。
“那——那小洼村的于得志咋能进来呢?”岳奶奶不理解地问。
“于得志的情况跟你不一样,他也是一辈子没儿没女,但是人家收养的女儿争气啊,掏钱让他住进来的。”院长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岳好。
岳奶奶想不到是这样,说到钱,岳家最缺的就是钱,她哦了一声,憔悴的脸上满是失望。
“多——多少钱?”岳好回视着这个说话喜欢东敲西打的院长,问道。
“一个人一个月一千五,两个人就是三千,一次交半年的——住院期间要是生病吃药,费用另算。”
“我给我奶奶我爷爷交这个钱,他们就也能像于得志一样住进来了?”
院长看了一眼岳好,在她面目姣好的脸上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奶,你跟我爷爷住进来吧,把我的钱都给你们。”
“胡——胡说,那是给你将来过日子的钱。”岳奶奶不同意。
哪知岳好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钱,哪怕一分钱也好。她吃的饭,喝的水,她能长这么大,承受的都是爷爷奶奶的养育之恩,她为自己能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有了自己的钱而高兴——如果那些钱能让爷爷奶奶安度晚年,她自己将来讨饭饿肚子都没关系。
或许是钱给了她勇气,或许是这一刻发现聪明如奶奶,也需要帮助,她一个人,虽然偶尔结巴着,但是还是将交钱入院的手续打听清楚了。
她心里装着这件事,那几天来回地奔波于银行,敬老院会记室和办公室之间,交了钱,办好手续,连续几天,她都大清早跑回沙滩上的茅屋,给爷爷奶奶收拾入院的行李。
等到她终于将奶奶爷爷全都送进敬老院,松了一口气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林风已经离开家,到北京的学校去了。
这时才想起来,他曾经跟她说过今天要离开,可惜她清早天没亮就跑回沙滩上去了,根本忘了他要离开这回事。
她站在林风的屋子里,看着因为他的离去,而显得空荡荡的房间,深蓝条纹格子的床单,随意放在写字台上的水笔,带着一股寂寞寥落的气息,跟她一样,思念着主人。
空了,都空了,她长大的那间小屋,山上果林里的那间小木房子,还有嫁进来的这间大宅院,都空荡荡地,天地这样大,可她以后该去哪里呢?
没有家,没有学校,没有如寄,没有爷爷奶奶,甚至刚刚嫁人,身边又没了丈夫,巨大的失落与不适笼罩着她,岳好怔怔地站在地上,感到下身一阵潮湿。
她心中一惊,抱着肚子悚然静立,又是一点点潮湿的东西流出,她知道这是什么,上一次就是这个让她奶奶发现了她怀孕的事实。她吓得抱着肚子跑出林风房间,沿着楼梯快步跑下去,在林家大屋子的侧翼,找到永远坐在书房里的林妈妈。
谢芳放下书,看着脸色雪白的岳好,目光扫过她捂得紧紧的肚子,脸色也跟着变了,掷下手里的书,上来扶住岳好道:“怎么了?”
“又——又流血了。”岳好声音颤抖着说。
谢芳扶住岳好的手不自禁地握紧,她一刻都没有耽搁地道:“走吧,我们去医院。”说完,转身出去,片刻匆匆回来,拿着简单的换洗衣服和卫生用品,帮岳好拾掇好,领着她直奔市医院去了。
从小风里淘雨里跑的岳好,没进过医院,她迷茫地坐在轮椅上,懵了一般地任由医生护士在她身边弄这个搞那个,她的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疼,身边只有一脸雪白的林妈妈陪着自己,她咬着嘴唇,勉力压抑自己身体中如潮水翻涌一般的痛苦。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早该带你来医院的,我只是舍不得小风,想等他走了,我们俩再来医院……唉,都怪我,我真没想到会这样——”谢芳看着躺在床上的岳好,十分自责。
岳好被痛苦凶猛地袭击着,她说不出话,肚子里那个她从未在乎的陌生生命,此刻仿佛提醒她自己的存在一样,给她尚自稚嫩的身体带来莫大的痛苦。
她听着林妈妈不停地在自己的耳边说话,眼睛盯着医院高高的雪白天花板,脑子中空白一片,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27. 重逢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知道那个孩子没有了。
岳好盯着林妈妈悲戚的神色,不懂林妈妈为什么这样伤心,难道大家不是跟自己一样都盼着这个麻烦的孩子消失么?谁会喜欢孩子呢?这个可怕的将生活搅得一团糟的孩子,能这样消失,不是太好了么?
一想到自己不用担心生孩子了,她就感到由衷的轻松,她是这样年轻,年轻得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痛悔自责感伤,恨不得时光倒流一切从头来过的感觉,要等到她真的长大成人,回思起今时今日的种种,才会出现。
她从床上起身,心情雀跃着想要下来,谢芳一旁忙道:“你动作别太猛了。”
岳好觉得自己现在的精神头,沿着清水河跑几个来回都没有问题,不想惹正在伤心的林妈妈不悦,顺从地躺回床上,由着林妈妈给自己盖上毯子,盯着林妈妈微肿的眼睛,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喜欢这里?”
“我想回家。”
谢芳点点头,隔了一会儿说:“小好,孩子虽然没了,要是你愿意,你还是可以跟我一起住的,你知道么?”
“我——我不能跟我奶奶一起住么?”岳好惊讶地问,清渠镇的敬老院条件非常好,爷爷奶奶单独占了一个屋子,还有自己可以做饭的一个小阳台,她满心以为没了孩子的累赘,自己终于可以搬出林家,到爷爷奶奶那里,每天给他俩煮饭吃呢。
“你愿意怎么样,都可以。我其实很喜欢你这孩子的性格,挺盼着你能陪陪我,唉,小风他们俩从小就很独立,我身边很多年没孩子了——”
岳好在跟谢芳接触的这些日子,心里也渐渐知道,这个脸上始终淡淡的林妈妈,心里很和气很公正,她喜欢自己么?其实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也觉得林妈妈虽然不如疼自己的爷爷奶奶可亲,但是跟她这样的人相处,比跟这个镇子里绝大多数的人要容易多了。
再说当初要不是林妈妈,自己就算是大了肚子,也嫁不进林家的。
她喜欢自己陪着她么?那——那该怎么办?
“还有,小好,虽然你是因为怀了这个——这个孩子才走进我家门的,现在孩子没了,我们还是欠你的。小岩做的孽,把他关进监狱十多年都不为过,我作为他的妈妈,还是想多补偿你。现在你奶奶爷爷的情况,也没办法再养你,敬老院那种地方,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住进去了,将来怎么办?”
岳好低下头,刚刚心中那种解脱了一般的雀跃,因为眼前的境况,慢慢消失了。
“你要是想跟我一起住,下午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家里的条件不比这里差,我本就打算等你忙完了你爷爷奶奶入院的事情,就开始督促你读书的,现在也是时候了,等你身子一好,我们就开始办这件事——”
岳好吓了一跳,摇手结巴着道:“不——不要,你要是逼我念书,我——我宁可还是——还是跟我爷爷奶奶一起住……”
“我要是由着你跟你爷爷奶奶一起住,小好,我自己也省得麻烦,我这个人天生就怕麻烦——可我不能由着你,你现在或许不懂,但等你长大了一些,你就懂得林妈妈的好意了。”
岳好苦着脸盯着林妈妈,不管她怎么傻,怎么不知世事,怎么视学习为畏途,她内心深处是懂得的,林妈妈所说的话,确实句句都是为了自己好!
于是她想了一会儿,点头道:“那——那我能每天去看我爷爷奶奶么?”
“那有什么不行的?”谢芳见岳好答应了,对她笑了一下,四十多岁的谢芳,眉清目秀,端庄斯文,她的两个儿子容貌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她的基因。
“这——这样的话,我多读点儿书也没啥。”
“一个人一辈子要是不喜欢读书,还能有什么意思呢?”谢芳叹口气,说了一句绝对是言出由衷的话。
岳好瞄了一眼林妈妈一本正经的脸,知道她说的是心里想的真话,想到林风二哥那天提起的林妈妈看起书来,能不吃饭不睡觉,就忍不住想要笑出来,转念想到林妈妈因为孩子没了,心情似乎不太好,遂微微低了头,没再做声。
下午谢芳办好了出院手续,两个人就回到清渠镇了。不管岳好如何说自己没事,谢芳始终坚持她必须在屋子里躺着多休息,更勒令她整整一个月不许出门,不许动用凉水,简直就跟生了孩子坐月子没区别。
岳好知道林妈妈是好意,对于别人的恶意,她从小就习惯了,知道如何应对,要么躲开,要么忍耐,但是十五年来极少承受的别人的好意,让她完全乱了手脚,愁眉苦脸地听林妈妈的吩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这屋子的窗子关着,窗纱拉上了,弄得屋子里的光线有些阴暗。她看着床头林妈妈给自己搬来的几本书,一边被屋子里的温度热得额头鼻翼全是汗,一边百无聊赖地瞪着天花板,对林妈妈剃头挑子一头热地想要教自己读书的念头,十分不热衷。
瞪了半天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迷糊了醒来,醒来了又迷糊,就这样混过了第一天。
第二天她因为前一天睡多了,无论如何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扫过床头自己碰也没有碰过的那几本书,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拿起一本的时候,房子里突然响起一阵铃铃的电话声。
岳好转过身,看着床头电话,谁打来的?
难道是去了北京的林风?
想到林风,她百无聊赖的心情登时兴奋起来,探手拿过听筒,听见对方一个男声的“喂”,低沉浑厚,隔着话筒,和林风平素清澈斯文的腔调略有不同,她以为电话都这样,遂对着里面大声道:“二哥,你找我么?”
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嗯的声音,显然有些奇怪,好一阵话筒里静静地,再没出声。
岳好在屋子里整整憋了一天多,这时候巴不得林风能跟自己多说说话,她一叠声道:“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去帮我奶奶整理行李,忘了送你,我真是笨啊,这样的事情也能忘——”
她一边说,一边懊恼地嘿嘿了一下,想到林风特意叮嘱自己他走的时间,自己还是跑回老家,帮奶奶奔波于敬老院与老家之间,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你不说话,是不是还怪我那天逼你唱歌啊?其实你唱歌不难听,我可喜欢听了,我觉得你比电视上那些男的唱的都好听。”岳好听他不肯说话,一边笑嘻嘻地夸他,一边心里开始纳闷。
“你身体好么?”那个声音咳了一下,调子怪怪地问。
岳好拿着听筒,奇怪地皱起眉,问:“你生病了么?怎么声音这么奇怪?”
那边的人没说话,只是极轻地清了一下嗓子。
“你知道小孩没了?我身体很好啊,就是你妈妈心情不好,今天早上她来看我,眼睛还肿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爱哭……”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说话,岳好喂喂了好几声,才听见他说:“我妈——她很少哭——”
“是啊,可是在医院里她就哭了,她好像挺想要小孩——林妈妈说你从小就很独立,她身边很多年没孩子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哭了两天了吧?”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岳好跟林妈妈希望的正相反——她才十五岁,太年轻了,完全不能理解林妈妈的心思,只是因为林妈妈的不快乐而心情郁郁,遂叹了口气。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心情也极为不好,很久他都没有再做声,后来他低低地说了句类似好好休息的话,就挂了电话。
岳好听着电话那头嘟嘟的盲音,纳闷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林风怎么电话里跟以往不一样,好像很郁闷的样子,难道他也想自己生孩子?
到底生孩子有什么好啊?
她放下话筒,发了会儿胡思乱想的呆,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打发这无聊的时间,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想到那个电话来之前,自己本想看书的,抬起手,从床头随便捡起一本,翻开第一页,见上面写着“忧郁的星期三: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三是个相当可怕的日子,是怀着恐惧等待它来临的一天,必须提起勇气挨过去,然后很快将它忘记。”
她看了一遍第一个句子,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懂,惊奇加上纳闷,奇怪那个星期三为什么那么可怕,一下儿从床上爬起来,倚在床头靠板上,接着翻了下去。
她连续四天没有出房间,将这个故事看了两遍。
她不能形容自己心情的激动,很久很久地捧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发呆,茱莉和她的长腿叔叔的爱情让她无比震撼,她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微笑,后来终于忍不住,一下子跳下床,拉开纱帘,打开窗子,看着外面青山绿水的原野,那种想要呼喊、想要与人分享的感觉让她不停地微笑,为茱莉童话一般的幸福深深地狂喜。
笑着,幸福着的时候,林家大门那头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让她稍稍惊醒,走到另一侧的窗子边,奇怪地向下望,只见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林家大门口,过了一会儿,车门开了,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子,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仰起头来,俊美得恍若神祗一般的脸孔,让她倒吸了一口气,从窗子边猛地躲开,站在纱帘后。
但听得啪地一下,《长腿叔叔》掉在地上,而她一脸雪白,恍若未觉。
28. 乱心
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在渐渐下滑,仿佛不能自控地从山巅掉落的感觉,心中一惊,伸手在背后猛地一撑,才止住软倒的身体。
或许她该逃开,马上离开这里?
她心中这样想着,至于自己为什么逃开,到底要逃什么,心中完全没有想清楚,只觉得自己该在林岩进家门之前,逃出这栋房子,逃到一个遇不到他的地方,等他离开了,自己再回来。
她抬起颤抖的双腿,向房门外走去,走廊上依旧空无一人,楼梯引诱地通往那些安全广阔的没有他的空间,她起身向楼梯走过去,到了拐角处,听见外间的大门一响,她心中一阵震颤,楼下进来的脚步声,让她僵立在楼梯拐角处,再也移不动脚步。
屏息静气,心跳都几乎要停止一般地听着他走了进来,心惊胆战地害怕他向楼梯走过来,直至通往书房的门响了一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吓得都忘了呼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起脚,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向楼梯下走去。
隔着长长的走廊,林妈妈轻轻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钻进她的耳朵,“既然是回来看我,怎么先去市区看了你父亲?”
“从市区路过,自然要先去他那里探望,他终归是我父亲——”林岩的声音十分低沉,似乎情绪很糟糕。
“这就是小风跟你的不同之处,他从来不会去看你父亲,这次开学,他也不过是给你父亲打了个电话,说一声就去北京了——你去看你父亲也罢了,我不知道也不生气,可是何必开着他的车回来?你是诚心想让我生气么?”谢芳的声音十分恼怒,她跟丈夫林嘉树的关系显然比岳好原先所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他们住的地方在郊外,很难打车……”
林岩这句解释根本没有来得及说完,谢芳已经断然打断他说:“他们!谁是他们——你看见那个女人了?不要到我面前说他们那些肮脏事,我——”
谢芳的话戛然而止,林岩的声音十分惶急地道:“妈——,妈——你没事吧?”
岳好的脚步微动,林妈妈的心脏不好,根本受不得刺激,为什么他这么不小心呢?像二哥那样当个孝顺体贴的儿子不好么?为什么每次回来都要让林妈妈生气?
她抿紧嘴唇,林妈妈对她的好处,让她此时没法向外一逃了之,翘着耳朵听着书房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只有林岩低声,似乎是忏悔,又似乎是自责的低音传出来,说的什么,隔了太远,她却听不清。
心中终究是担心林妈妈,她轻轻走到客厅门口,越走离书房里面的人越近,林妈妈轻轻的声音终于出现,说的却是跟自己有关的话,“那个孩子没了,你害了人家一辈子,妈妈替你还这个债——你从今以后可以不用回来了。”
“我——”林岩的声音欲言又止。
“要是回来看我,那就做好准备,不准去看你爸爸。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这世界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公平?你是我生的,如果你坚持到你父亲和那个女人跟前走动,我不拦着你,你就当没有我这个母亲就是了。”
“我——我听您的。”林岩的声音无奈中夹着痛苦,对母亲允诺道。
“我这样讲,并不是说不让你们父子见面,如果他想见你,让他去找你,俄罗斯,哈尔滨,对他来说都很容易,但是你是我的孩子,我不许你到那个女人面前走动——这既关系到我的尊严,也关心到你们兄弟的人格。你懂么?”
“我懂——我一直都懂……”林岩的声音沉重得意味深长。
“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了,你能回来看我,我心里很高兴,可是小好住在这里,我想她不会想见你,你最好……”
“妈——”
“什么?”
“她在哪里?”
“你还想见她么?”林妈妈的声音恼怒又震惊地道。
“我想看看她。”
“她不想见你。”
“我只是看她一眼——她在哪里?”
“这——真是太离谱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谢芳刚刚平静下来的声音又激动起来。
“妈,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对她,从开始就没有恶意——别的解释我不想做,这件事终究是我的错。我只是看她一眼,看完了我就走。”林岩显然十分顾忌母亲的心脏,但对自己要看一眼岳好的决定也十分坚持,声音克制忍忍,隔着一间客厅的距离,岳好也能感到他这样说话行事,显然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我不同意,她刚刚失去孩子,需要休养。”
“我只是看一眼她,看了我就走。”
“既然只是看一眼就走,那何不现在就离开?我真不懂你是中了什么邪了,你从小胡闹,也没有到这个地步,怎么到了小好这里,就变得这么邪门?别让我像看个变态一样看着你,她根本就是个被你吓坏了的孩子,你最好离她远点!”
岳好站在外面静静地听着,林妈妈声音里的呵护与激愤,让她不安慌乱的心渐渐地静下来,她感到自己的眼睛有点儿潮湿,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为她说话,挡在她与这个冷酷可怕的世界中间,为她遮风挡雨,就连最爱自己的爷爷奶奶,多数的时候,面对周围村民不经意之中的冷言冷语,也是能忍就忍,不敢也不习惯反抗——她抬起手,擦了擦自己不争气的眼睛,因为林妈妈的存在,总算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她生怕林岩离开时正好撞见自己,抬起脚,极快地跑上楼去了。
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莫名地哭了很久,直到外面引擎的声音响起,她才警觉地停了啜泣,抬起头,怔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子边,看着大门外那个黑色的车子渐渐地开走,渐渐地远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她才颓然坐在窗下椅子上,双手支颐,与一室的安全和静寂相伴枯坐。
等到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岳好终究有些担心林妈妈的身体,害怕被她看出自己刚刚哭过,起身到洗手间去,不敢用凉水,打开热水龙头,洗了脸,用毛巾在眼睛上敷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喘口气,觉得自己好多了,起身向外走,堪堪走到门口,就听见房门上响起极轻极轻的敲门声。
“是林妈妈么?我正要下楼去看你——”岳好一边说,一边打开门,却被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对上林岩漆黑乌亮的眼睛,岳好张开口,心脏仿佛雷鸣一般跳了起来。
“我来看看你。”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撑开门,走了进来。
29. 情幽
她瞪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恐惧,人不能自控地向后跑——其实此刻最安全的逃跑方式是闯过门,进入走廊去喊林妈妈——可站在门口的林岩让她吓坏了,经过他的身边到走廊去这样的念头根本没有出现在她脑海里,只是本能地觉得离他越远越好,那距离越远,就越安全。
跑到窗下时,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哆嗦了,慌不择路中绝望地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房间里,逃无可逃,门后轻轻关门的声音吓得她猛地啊了一声,抬手掀开落地窗帘,像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一样将自己埋在窗帘里面,紧紧地闭上眼睛。
心跳如雷,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世界仿佛凝固了一般地动都不动一下,她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紧紧拢在她身上的窗帘动了一下,岳好心中一惊,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猛地伸手,硬是将窗帘布从林岩手里扯了回来。
“别躲在里面。”他的声音很低,也很轻。
岳好将窗帘紧紧地拢住自己的脸,咫尺相隔,她的周围,除了一片粉红嫩白的绸布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我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我,就像我希望所有发生过的那些事情,从来都不曾发生,我的生命里以前不该有你,以后也不会有你,陌路上不该相遇的,终归是陌路……
心头满满的时候,她感到自己身周的窗帘微动,心中一惊,不觉低下头,宽大的窗帘下摆处,她看到一抹黑色的身影,手不禁一松,高高大大的林岩果然已从窗帘下摆闪了进来,她吓了一跳,近在咫尺中,目光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她的眼睛凝在他的脸上,两个人目光锁在一起,好久,谁也没有动一下。
密密实实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世界,她站在高大的他身前,修长的刚刚发育的身体,堪堪到他的胸口,这样抬着下颏跟他目光对视,她消瘦尖俏的下颏显得额外清减——林岩乌黑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伸到半途,伸到离她面颊只有寸许远的地方,才想起了什么,很快地缩了回去。
静静地站着,他始终盯着她,就如同两个人在那个炎热迷失的午后,初次见面时他所做的一样——岳好觉得自己又一次迷失了,曾经无数次地悔恨那一时那一刻那愚蠢至极的迷失,可是当时间又一次回到与当初相仿的情境时,她的表现并不比当初的那个傻瓜强多少——
她该有多傻啊,同样的错误犯两遍?
猛地收回目光,岳好低下头,想要离开。
“你身体好么?”他总算开口道。
声音被裹在帘幕中,闷闷地,语音中的情绪跟二人小小的密闭世界里的气息糅杂在一起,复杂得险些让他们窒息——她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我——我——连夜赶回来的,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
“你将来打算怎样?”
……
“要是家乡呆不住,你可以去找我,你知道么?”
……
“不然的话,我也会抽时间回来——”
“不用——”这句话让她心中大惊,不等他说完,抬起头,脱口而出道。
林岩幽黑的眼睛盯着她,如此狭小的空间,根本没有余裕躲闪,像是退无可退只好背水一战的战士那样,她灵魂深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股横气,撩起眼睛直直地回视着他。
一刹那的失神——
棱角分明的脸孔跟林风的一样,可是在一些细微的地方,或许是眉梢,或许是唇角,又那么的不同……
平生第一次,在说话的时候,她敢于正视别人的眼睛,帘幕之后仿佛是万丈深渊,而她站在窗帘的这一侧,不敢,也不愿失去这仅剩的寸土——
“你不要回来,我不想见你。”声音很低,却很决绝,小女孩的稚嫩声音之后是独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才有的倔强,爱恨分明的年纪,爱就是爱,恨就是恨——而这时候的她,恨他。
林岩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不——不是林妈妈心口疼,我就跑了,等你走了我再回来——我不想见你,等过两年我长大了,我就不在你家住,那时候你就再也欺负不到我了……”
“我从来没有欺负过你——”
“你有——你在河边……”
“我没有欺负过你,不管我自己喝得多醉,不管你对别人怎么讲,我都知道我没有欺负你……”
“你有——是你先抱我的……”岳好几乎要哭了,想起往事,懊悔和恼怒让她几乎口不择言地说:“要不是你那样,我怎么可能怀孕?怎么可能被那么多人笑话?你——你是个坏人……”
十五岁的年纪,骂起人来,还在用好坏区分——
林岩本来满心气恼,她最后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口好像被重重的砸了一拳,看着她,因为清瘦,那玲珑剔透的五官憔悴得不成样子,似乎总躺在床上的原因,头发有些乱,窗外的一点点儿风透过来,她颊畔的发丝轻轻抖动,柔软青涩,仿佛清水河岸边那摇曳的水草……
不过十五岁……
他克制地清了一下嗓子,像是不相信自己的手一般,将手深深地□裤子口袋,说话之前,长长的沉默笼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直到岳好几乎受不了,想要转身离开时,他才说:“我回来一次,我妈妈犯一次心脏病,所以以后这几年,我会很少回家——你安心在这里长大,长大了,喜欢哪天离开就哪天离开,不用因为我提早走——”
他停住,欲言又止,似乎心中的话难以措辞,在目光微动之间,扫到她紧紧扭在一起的手指上亮亮的一点儿碎钻之光,林岩神情一怔,低声问:“这戒指很漂亮——小风买给你的?”
岳好把头扭向一边,不肯说话。
“好好戴着,别摘下来——这人从来没给女人买过东西。”林岩意味深长地说。
……
她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也完全不关心,一径地不言不语,倔强地等着他离开。
林岩见她这样,不由愣愣地站了片刻,后来自嘲地笑了一下,帘幕轻颤,他似乎要转身离开,步子微动之间,似乎想起什么,回过头对着岳好道:“我离开这几年,你有什么打算?还在学校读书么?”
“不去了。”鬼使神差地,似乎感到了他就要离开,安全感开始在她肚腹攀升,竟然使她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
“哦?”
“我被学校开除了。”她低声道。
林岩听了,一直插在裤子口袋中的手不觉拿出,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岳好抬起头,看着他,雪白的窗外的世界,映着窗前的他高大英挺,宛如刀刻一般的剪影让她抿起嘴唇,像是心碎,又像是悲凉,太过年轻的心里,茫然失措,好一阵说不清道不明——
“我可以送你去别的学校——”他低声说。
“我才不用你帮我。”话语不经过大脑,完全依靠本能向外说,她声音很轻地但却无比坚决地拒绝他道:“我也不稀罕你帮,我只盼着你再也别回来,我这辈子不想遇见你,下辈子也不想,等我长大了,我要到一个你再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在那里藏一辈子,再没人会笑话我欺负我——”
她感到自己的眼泪要流出来,当此之际,她宁可死也不要流泪,猛地伸手掀开窗帘,就想离开。
胳膊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太过有力,她根本挣脱不开,太多不堪回首不想回首的回忆跟这双手有关,她吓得惊叫一声,回身用力地挣扎,不想两只胳膊一紧,全都被他握住,她惊惶地看着他,见他眼睛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一样,满是阴霾,薄薄的嘴唇气极般地抿起,她以为是自己将他气成这个样子,心里害怕极了,愣愣地望着他,一时忘了挣扎。
他的手微一使力,岳好整个人凌空而起,被他抱在怀里,岳好目瞪口呆地发现他在向床的方向移动,这个情景实在太过恐怖,她拼命地用手打他的头,一边打一边道:“我要喊林妈妈了——我要喊林妈妈了——”
她被他放在床上,巨大的柔软的床,那些粉白娇嫩的颜色瞬间淹没了她,她感到他高高的身子向自己倾过来,没等她的尖叫发出,他的手已经掩在她的嘴上……
随之上身的,是一条柔软的毛毯——
她闭上嘴,愣愣地盯着他,眼睛里满是迷茫——
柔软的枕头塞在她脑袋底下,林岩看着她,卧在一堆浅粉色中的尚自青涩的身体,跟巨大的床比起来,显得脆弱稚嫩。室内分针哒哒走动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响,响得人心烦意乱,在无穷无尽的沉默中,林岩终于说道:“我走了,你不用担心,我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回来——我对我现在给你带来的伤害道歉,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补偿你,你放心,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偿还我今天欠下的债。”
说完,他站起身,离开之前,从床头的书里随便抽出一本,递给躺在床上的她,低声道:“多读些书吧,像我妈妈一样,即使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塌了,至少她还有书……”
30. 讲书
“即使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坍塌了,至少她还有书……”他的话似乎仍在室内回响,人却已经走了很久,岳好捧着他递到自己眼前的书,目光停在书封上,茫然地盯了半天才辨认出“安徒生童话”几个字,心潮翻涌,她根本读不下去,翻身将自己藏在毯子里,任情绪吞噬自己。
这样躺了很多天,身体复原之后,她去探望了一次爷爷奶奶,以后每天中午给爷爷奶奶做饭成了她的例行任务,其余的时候,她因为不再上学,也不再种田养猪,天长日久,耳濡目染,她渐渐地跟着林妈妈也读起了书。
《长腿叔叔》她仍时时翻起,每翻一次,难免就对书中茱蒂的爱情叹息一回,等到她开始翻看《安徒生童话》时,坐在一旁的林妈妈随口问了一句:“看的什么?”
“海的女儿。”岳好正看得入迷,头也不抬地答。
林妈妈放下自己手里的书,摘下眼镜,看了一眼岳好,问道:“好看么?”
岳好嗯了一声,心无旁骛地想要把结尾看完,看着小美人鱼拿着匕首向着王子走过去,她心都纠紧了,总算最后小美人鱼成全了王子与公主的婚姻,自己化成美丽的泡沫,消失在无穷的宇宙中,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捧着书,好久还沉思在这个精彩的故事里。
“说说你的想法。”林妈妈放下书,看着岳好,等着她说话。
这样的考问经常发生,林妈妈当过老师的人,对考核学问似乎有种执拗的坚持,岳好翻看的每一个故事,她都要例行地问问感想。
而多数时候,岳好都讷讷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十五岁这样的年纪,故事对她来说,通常就只是一个故事,由故事而生发出感想,再凝练做语言,实在有点儿难为她了。
好在这样的考核经常发生,久经考验的岳好,已经没有了最初答不出来问题的脸红与尴尬,胆怯怕错的顾虑一旦消失,她开始认真地思考林妈妈提出来的每个问题,而读书的时候,也经常带着思索去读。好在林妈妈跟学校里老师的最大区别是,林妈妈的问题不是只有一个固定答案,岳好可以天马行空地自由发挥——
“无论你答什么,都比你答不上来好。”这是林妈妈鼓励她时,经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
而羞怯口结,不善于表达的岳好,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样的鼓励。
“我觉得小美人鱼心眼很好。”岳好捧着书,想着小美人鱼救了那俊美的王子,为了成全他,宁可牺牲自己也不肯伤害他,确实心眼太好了。
林妈妈嗯了一声,没有打断她。
“她还特别勇敢,为了王子,宁可失去声音,让自己的鱼尾巴变成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一样走路跳舞……”岳好叹息一声说。
“还有呢?”林妈妈问。
“还有好心就有好报啊,小美人鱼不肯伤害别人,反而得到了永恒的灵魂……”
“这些统统都是放屁!”林妈妈突然打断岳好,激愤地说:“安徒生童话里,最可恶的就是这个故事——我不是骂你放屁,我是说鼓吹这样的故事这样的美德的是放屁——你千万不要学这个傻乎乎的小美人鱼,她没文化,没眼光,被一个男人骗得命都没了,还在那里自以为崇高圣洁,这是傻到家的一种想法,对女人来说尤其不智。”
这还是岳好第一次听见林妈妈说放屁这样的字眼,她十分诧异地盯着谢芳,见她掷了手里的书,向后靠在沙发上,四十多岁的谢芳,仍然十分美丽,但或许是因为读书太多的缘故,眉目间并不舒展,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时候谢芳对岳好道:“你从这个故事里,该看出来的是,男人的心都靠不住——王子喜欢小美人鱼么?喜欢;王子因为喜欢小美人鱼,就不喜欢后来娶的公主么?不,他一样喜欢那个公主——王子跟小美人鱼的区别,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女人一辈子爱了哪个男人,就是哪个男人,不像男人,朝三暮四,冷血薄情……”
岳好哦了一声,她倒是从没有从这方面想这个故事,这时候细细回想,心中戚戚起来。
“还有你从这个故事中可以看出,女人这辈子,最大的忌讳就是默默地为男人付出,奉献——就像那个傻乎乎的美人鱼一样,冒了生命危险救了王子,为了他失去声音,失去鱼尾,可是他全都不知道,这些奉献和牺牲,最终只是成全了那个什么都没有做的别国公主,让人家两个人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林妈妈的声音说道这里,有点儿悲愤之意,岳好不由得抬起头,看着谢芳。
“还有,女人要有文化——没文化,就等着被人欺负——小美人鱼失去了声音,如果她识字,大可以将整个事情的真相告诉王子,也省得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为谁辛苦为谁忙。”
岳好惊叹地看着林妈妈,这样简单的一个小故事,林妈妈怎么看出来这么多的道理的啊?
不想林妈妈还没有说完,兀自接下去道:“最后一条你尤其要记住,做女人,心要狠——对着负心的男人,那刀子该扎下去,就不能犹豫,变成一堆神圣的泡沫有何益处?自己消失不见,成全负心郎的幸福,绝对要不得!”
岳好哦了一声,思想稚嫩如她,也知道林妈妈这一番生发,已经不只是对故事说感想了,林家爸妈的婚姻关系,才是让林妈妈脸上神情如此激愤的原因吧?
谢芳似乎心情突然变差,从椅子上站起身,对岳好道:“这个周末给你二哥写信,你不妨就给他写一封关于‘海的女儿’的读后感,不必拘泥于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写好了让我看看。”
岳好嗯了一声,给林风的信她已经写过好几封了,现在还抓不到头脑写些什么,不过在北京上学的林风几次在电脑视频里跟自己提起她写的信,对其中她抓破头,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只好写了自己痛恨割猪草的那封尤其夸赞。
于是她知道,写作文,并不是像学校里语文老师教的那样,只能写我今天做了哪些好事,帮了哪些人这样的东西,在作文里,她可以宣泄,可以发怒,可以做实实在在的自己,想怎样就怎样——
“至于看童话故事,你可以从‘丑小鸭’和‘灰姑娘’这样的故事开始看起,小好,你心中该有一个美好的盼望,比如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美丽的白天鹅,像灰姑娘一样征服一个王子的心,跟他幸福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岳好听了,低低地嗯了一声,看着林妈妈走出门去,她刚刚说的话似乎还在室内回响,“心中该有一个美好的盼望,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美丽的白天鹅,像灰姑娘一样征服一个王子的心,跟他幸福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岳好痛苦地摇摇头,用手捂住脸,难过地想起自己十五岁失身,被学校开除,之后流产——她这样的名声,谈什么白天鹅,谈什么王子,在这个她从生下来就被丢到垃圾堆上的小镇里,她现在连走出去都要被人吐唾沫,还谈什么嫁人呢?
那个孤儿院中长大的小茱蒂,能嫁给她的杰维王子,也是因为她洁身自好,绝对没有像自己一样脏臭不堪——
“即使世界都在眼前塌了下来,至少她还有书——”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多大的讽刺——他一手摧毁了她的世界,竟然还自以为是地给自己找了个避风港——岳好悻悻地将手里的书放在桌案上,伸手从旁边拿过信纸和笔,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在信纸开头写道:
“二哥你好:
好久没见你了,我和林妈妈都很想你——我今天看了‘海的女儿’这个故事,我觉得小美人鱼很勇敢……”
31. 书馆
岳好将头发仔细地梳好,整理一下身上的衣衫——每次去给爷爷奶奶做饭的时候,她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可挑剔,这样心细如发的奶奶就不会为自己担心,毕竟奶奶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连命都可以不要地把她嫁进林家,要的不就是让她过上好日子么?
而事实上,她确实过得很好,除了有些时候,她太寂寞——
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十五岁的她仿佛坐牢一样跟嗜书如命的林妈妈关在大宅子里,好多天看不见另外一个喘气的人,这对四十多岁的谢芳来说,或许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对岳好来说,确实有点孤凄……
不过乞丐是没有挑选的余地的——
岳好叹了口气,关上房门,起身向楼下走,经过楼下客厅的时候,听见书房那边传来视频通话的声音,她心中一动,走过去,果然见林妈妈眉花眼笑地坐在电脑椅上,正跟视频前面的林风聊天。
她连忙走过去,看着电脑屏幕里的林风,不过短短的几周没见,他似乎已经在学校重新理过头发,短短的一层发茬,看起来利落清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频角度的关系,脸也比在家的时候瘦了些,身上随便穿着一件灰色格子的衬衫,背景似乎是在他的宿舍,这也解释了此时他脸上戴的眼镜。岳好的目光扫过他戴着眼镜而显得书生气十足的脸,轻轻抿起了嘴,站在林妈妈身后,一时不想离开。
“麻省理工学院和普林斯顿都是好学校,你的托福与GRE成绩恐怕不占优势吧?”林妈妈对电脑那头的林风说着话,两个人谈的是什么,林妈妈身后的岳好则完全摸不到头脑。
“没关系,我只是在考虑申请这两所学校,普林斯顿里有几个华人教授很厉害,麻省理工学院则是波士顿这座城市我很喜欢,又靠近哈佛,所以试试申请,上不了也没什么——妈,你身后站的是小好么?让她过来我看看——”镜头里的林风笑得十分好看,因为在他宿舍的原因,整个人显得比在家的时候稚气,言谈举止更符合他刚刚二十一岁的年纪。
谢芳听了,回身笑着对岳好道:“你坐着跟你二哥聊一会儿。”
“我还得给我奶做饭呢……”岳好脸红了,不习惯这么面对视频头,有点儿浑身不自在。
“不急在这一会儿,聊个几分钟吧,我一会儿回来换你。”谢芳把岳好拉在椅子上,转身离开了。
“小好,你又长高了哦?”林风笑着看着她,乌黑深邃的眼睛在镜头里看过去,十分好看。
“有——有么?”岳好紧张地看了一下自己,试着对屏幕笑了一下。
“看起来很高,好像比我当年还高呢,哦,对了,咱们家大门的右门框上有几道线,那是我跟我哥以前量身高时候刻的,你到那儿比划比划,数字15就是我们十五岁时候留的——”
岳好哦了一声,大门右边的刻痕么?她倒是从来没有注意过——
“对了,你上次给我写的信,我看过了,写得越来越好了,就是有一个缺点,我要跟你提一下——”
岳好心里一惊,终于来了么?终于林风也跟学校里的老师一样,开始要数落自己的缺点了么?
心中这么想,嘴角的笑容难免就慢慢地消失,她低下头,有点儿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径直去给爷爷奶奶做饭……
“——就是你写得实在太短了。”
岳好诧异地抬起头,见视频那头的林风一脸坦荡的笑容,那双一点儿阴霾都没有眼睛,清澈得仿佛四月里旷野之上的蓝天一般,这样的林风,跟当初在沙滩上林家,对着奶奶轻声说“我娶你的孙女”时的他,多么相像啊?
岳好轻声笑了,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落地,她笑得十分开心。
视频那头的宿舍里,这时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一会儿两个脑袋迅猛突兀地□来,指着屏幕怪叫道;“哇塞了,这美女是谁?”
岳好瞠目,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视频那头的林风已经嚷道:“别闹,你们不是打饭去了么?”
“忘了拿饭卡——我说你这家伙怎么不去打饭,原来在宿舍跟美女视频,快说,这是谁?怎么认识的?”电脑那头突然冒出来的脑袋,本来只有两个,后来显然他们嚷嚷的声音太大,一会儿功夫,林风身周的上下左右齐刷刷地钻出一群男生面孔,乱哄哄地全都在那头莫名其妙地大嚷大叫。
“别闹了,那是我妹妹——”林风一边推着他们,一边冲视频中的岳好摆手,示意她别理他们。
岳好笑了一下,她没读过大学,以后可能也没机会读了,所以心里很羡慕他们的生活,住在宿舍里,吃饭去食堂,一群同龄人热热闹闹地一起读书,一起食宿,多么美好又令人向往的生活啊?
她笑了一下不要紧,那边一群饿狼似的起哄声,后面的几个男生一起发力,硬是把电脑前面坐着的林风给挤到后面去了。
岳好茫然地盯着满屏幕的陌生脸孔,纳闷二哥被挤到哪儿去了。
“别找林风了,他被我们打到门外去了。”电脑那头的理工科系的男生,都没想到无聊透顶的午饭时间,竟然会有边吃饭边看屏幕上的清秀小美女的福利,一时之间,全都不肯走。
岳好哦了一声,一霎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面对恶意她很有经验,但是对别人的善意和笑容,她有点儿犹豫,想了想,冲电脑前面这些陌生的脸挥了挥手,起身离开了。
那边一群人叹气的声音,让向外走的岳好边走边翘起嘴角,下楼时闷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在大门口,她没费什么力气就看见了那些林岩林风在成长的岁月里所刻的刻痕,她盯着15那个数字,轻轻走过去,在旁边站住,目光盯着那刻得张牙舞爪的15,手伸出,15那条线恰好跟自己的头顶齐平——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谁能想到现在那样高大的两个人,五年以前不过跟自己一样高呢?
走过了一条街,快要到菜市场时,她嘴角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就在心情最佳的时候,她听见旁边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试探着道:“岳好——”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娇小身影在对她挥手,岳好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自己刚刚读小学时的同学张榕——十六岁就嫁人的她,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么?
“你怎么站在这儿?”她走过去,一边看着张榕怀里的孩子,一边问。
“我家就在这儿住啊。”张榕目光扫视着岳好,显然几年没有见面,但她无疑也听说了最近发生在岳好身上的稀奇事,对岳好十分好奇。
“你婆家在镇里?”岳好确实不知道,她只是知道从小父亲就去世的张榕,小学毕业不久,就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难道那个男人住在镇里么?
“嗯,他在镇里的炼油厂上班,你不知道啊?”
岳好摇摇头,心里明白她嫁人的原因了。这炼油厂是清渠镇甚至是整个县城,最大的税收来源,清渠镇周围十三个村落里,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人在炼油厂上班,在清渠镇这样的地方来讲,一份炼油厂里的工作,确实十分吸引人——
“我家就在炼油厂的家属楼里住,你啥时候过来坐坐啊?我一个人在家挺没意思的。”张榕十分热情地对岳好说。
岳好点头笑了,难道今天是她的好日子么?刚刚还在感叹自己没有朋友,没有伙伴,结果在路上就遇到一个小时候的同学,她忙点头道:“你也可以去找我,我就在前面那条路上的房子里住,你……”
“我知道你住在林家——”
“那你随时找我去玩吧?”
张榕听了,眼睛微微闪了一下,后来摇头笑道:“林家我可不敢进去。”
岳好听了,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张榕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看着岳好,目光扫过岳好身上的细花小裙子和白色棉T恤,她这阵子听了太多林家兄弟与岳好的事情,当时还有些不太相信,记忆中的那个衣衫破烂浑身脏兮兮说话又结巴的岳好,怎么会吸引到镇子里优秀到高不可攀的林家哥俩呢?可是现在看着她,张榕有些相信了,她心思复杂地想到,自己生长的这个小镇,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难道人洗干净了,穿件好衣服,就会造成这么大的变化么?
张榕盯着岳好越走越远的背影,盯了好一阵,才醒悟过来似的喃喃道:“她怎么不结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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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好有点儿结巴地气道:“水——水——管子漏了,你——你们敬老院怎么不该管了?”
院长听着她结巴的声音,一点儿不为所动,只是公事公办地说:“你爷爷奶奶住进来之前好好的,现在他们弄坏了,就得他们掏钱修,敬老院这么大的地方,国家投入这么多,都要这么糟蹋起来,多少钱够亏空的?”
“你——你什么意思啊?我爷——爷爷动不了,奶——奶奶腿脚不方便,连水瓢都拿不起来,他们还能把水管子砸坏了么?”
“你不说我还不想说,就因为你爷爷奶奶走不动,全院剩下的唯一一个带小灶的屋子给他们了,那些申请不到的,到我这里闹了好大的意见,你们现在还不想掏钱修水管,你们不掏钱,有人愿意掏钱,换一个没有小灶的屋子好了。”
岳好被气得脸都红了,她知道自己生气了就犯结巴,这些日子因为跟林妈妈一起住,她的结巴毛病已经轻了很多,可是谁碰到水管破了要自己掏钱修的不平事还能不生气呢?要不是爷爷奶奶说敬老院的条件好,有人洗被褥洗衣服打扫卫生,晚上还有人给送饭到屋子里去,她真想带着他们二老,三个人一起住到沙滩上的小茅屋算了!
心情闷闷地伺候好爷爷奶奶,郁郁地发现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弱了,出门的时候兴高采烈的心情,回家时变成了憋闷难受,走到林家大宅子的门口,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站着的高大的男子,就伸手推门,听见旁边的人唤了自己的名字,她吓了一跳,回过身来,看见了穿着一件雪白衬衫的张强。
她心头一震,忙跑上去问:“如寄回来了?”
张强摇头,打量她好一阵子,显然跟刚刚的张榕一样,为她的变化惊奇,后来他道:“如寄让我回来找你。”
“找我?”岳好疑惑地问:“他去哪里了?”
“他去做手术,现在在休养。”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张强摇头,脸上闪过一抹似乎是悲戚的神色,岳好怔怔地将他的这抹神色收在心里,感到眼前一阵迷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心里在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如寄快要死了!
她的如寄,那个如同天上的星辰,山间的清风一般的少年,就快死了——
眼前一片潮湿,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旁边的张强在说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清,双手抱头,哭个不住。
“他让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
岳好抬起眼睛,看着张强指着停在远处路边的一台卡车,她看了看,纳闷着低声道:“什么东西?”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他所有的东西都送给你了。”
岳好走过去,看见卡车的后斗上装了满满的二十多个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岳好试着推了推,每一个都十分沉重,她纳闷道:“是什么?”
“是他的书。”
书?
“如寄不想自己死了以后,这些书被他后妈拿去丢掉,尤其里面很多书是如寄母亲留下来的,他想来想去,没有人会愿意留着这些东西,只有你会看在他的情分上,替他好好保管。”
岳好懂了地点点头,她是乐意替他保管,不管保管多少年都可以,这些留有如寄活着时候回忆的书籍,是他给她的唯一忆念了吧?
“我该把这些东西卸到哪儿呢?这家人的房子倒是很大,我开始还担心这么多书,你会没有地方放呢。”张强看着眼前高大的门楼,有点儿惊叹地说。
岳好哦了一声,跑进去,到书房里找到林妈妈,谢芳听了,想了想道:“屋子里光是我的书就没有地方放了,还真是没地方放一卡车的东西——但是院子里朝道南的几间房子,空着怪可惜的,你把那些书运到那里去吧,等过阵子我找木匠打一些书架,把那些书慢慢整理出来。
岳好答应了,出去帮张强将那些书卸到前院房子的门口,打开大铁门,这是她第一次迈进这一排五个大开间的宽敞屋子,很久都没有人居住的屋子空旷冷清,到处都是灰尘,似乎之前用来做过库房,地上旮旯角落里,偶尔能看见落下的米粒稻谷。
“这么大的屋子,打扫出来,将来做个图书馆不错啊。”张强看着眼前一连排的大屋子,感叹地道:“如寄一直梦想能有个这么大的图书馆。”
岳好转过头,看着张强,轻声问:“他想有个图书馆么?”
32. 长成
岳好拢紧身上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抓牢羽绒服上的帽子,冒雪向敬老院跑去。今天是农历的大雪,老天爷也十分应景地下起了鹅毛大雪,从早上天不亮就开始下起,整整半天时间过去,远山近水,一片冰封雪绕,雪花堆积在梅梢柳头,万树松萝,万缕银条,形成数天不化的树挂,待雪晴,衬着乡下湛彻得让人心醉的蓝天,恍若仙境一般地美丽。
岳好这时候却没有心情欣赏周遭的奇景,她扔下林妈妈在家里,急着去看看雪天里没人陪伴的奶奶,一手捂着羽绒服的帽子,冒着大雪一路小跑进了敬老院,打开奶奶的房门,进门之前,先在外面用力地跺掉鞋上的积雪。
岳奶奶听见声音,从里屋炕上喊道:“小——小好,是你么?”
岳好哦了一声答应,进门,一边脱掉大衣,摘掉手套,一边看着地上的炉子道:“没人来给你生火么?”
“陆——陆春花今天早上死——死了,他——他们都忙她去了。”
岳好嗯了一声,二话不说,麻利地到后面小灶的地方撮煤,抱着两根木头,一点儿玉木棒子出来,低下头开始生火。
岳奶奶看着孙女忙碌,目光打量着她一头短发下面,美得惊人的一张脸,二十三年过去了,当年她从集市外捡回的这个没爹媚娘的小丫头,成了整个清渠镇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这既是一件让岳奶奶高兴,又让她揪心的一件事。
“你女——女婿今年该回来了吧?”岳奶奶等孙女生好了火,看着她乌亮清澈的眼睛,问起这个自己日夜挂心的问题。
岳好笑了一下,说起林风,她本就顾盼生姿的大眼睛添了笑意,更为动人,点头道:“嗯,二哥昨天刚在电脑上说,他五号的飞机,从波士顿飞北京,大概三四天以后就能到家了。”
“这——这次回家,他就不该走了——要走也该把你带着啊?”岳奶奶叹气地道。
“他学业忙……”岳好边说,边进了厨房,里面响起一阵擦洗搬动锅碗瓢盆的声音,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她又从厨房走出来,将一菜一汤和一碗红豆饭摆在奶奶面前。
岳奶奶先没动筷子,她看着岳好,显然要说的话十分重要,因此她结巴的毛病更重了,“是——是该想——想——你——你将来的事儿了。”
岳好笑了一下,指着饭菜道:“您吃吧,别担心我。”
“我——我能不担心么?你——你爷爷死了,这世上就剩我——我操心你了,唉,早知道当初不把你嫁给林家,现——在也不至于连房都没圆啊?”
岳好脸有点儿红了,隔了一会儿,小声说:“林风是我二哥,这些年,连镇里的人都承认我是他们家收养的女孩,您别提圆房这样的事了吧?”
“我——我可不觉得林家老二把你当成妹妹了!他——要是心里没你,每年——大老远地从美国回来干——干啥呢?一回来就跟着你来看我,还——带着那么多东西……”
“二哥回来是担心林妈妈——林妈妈得糖尿病之前,他一年才回来一次,后来才回来的频了,他是个难得孝顺的人——”
岳奶奶叹了口气,打量两眼跟前的孙女,末了说:“我——我是核计你——你们俩不管是样貌,还是品行,都挺般配的……”
“这世上外表品行般配的人多了,还能都凑合在一起?要是都搁您这儿,张榕和她老公最不般配,人家两口子过得不是很好?”
岳奶奶听见岳好提起张榕和她丈夫何勇,忍不住笑了。何勇今年快四十了,人到中年,发福秃顶,十分老相,而那张榕跟岳好年龄相仿,才二十四岁,正是掐一把出水的年纪,俏生生的少妇丰姿比之当年嫁给何勇时候的黄毛丫头,不可同日而语,这夫妻俩站在一起,自己心里怎样想不说,旁人先就耻笑一番,那何勇是个十分老实木讷的人,往往被讥讽得面红耳赤,万分光火。
但就是这样一个外人看来一无是处的老公,张榕的心却全在他身上,她正在人生最好的年纪,心智长成,平时是不言不语的好性子,但是碰见人家欺负她的老实老公,就跟被惹毛了的母老虎似的,能冲上去把那个不长眼的骂个狗血喷头。
这样的事情多了,连岳奶奶都有耳闻,她很高兴岳好能跟这样品行的女孩走得近,为人不忘本,她们老辈人很看重这个。
“你——是个好孩子,为人没二心,但——凡有一点儿弯弯心肠,像那个李雪似的,你——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找到下家——”岳奶奶又像是叹,又像是赞地唠叨着。
师专毕业的李雪,现在是镇里中学的老师,今年夏天的时候,她开始跟镇里炼油厂厂长的儿子张树辉谈恋爱,张树辉因为是这个镇里最有钱的工厂的继承人,加上长得帅气好看,在整个清渠镇简直是独一无二的黄金单身汉,李雪能把这样的小伙子给拢住,让全镇的人都大跌眼镜,背地里交口称赞这个女孩子不简单。
岳好拿起筷子,递在奶奶的小手里,轻声哄着她说:“我找下家做什么啊?我要是真找了下家,你和林妈妈怎么办?谁来照顾?”
“我——能活几天了?”岳奶奶无奈地吃了一口饭,她牙口不好,每顿都是汤泡饭,一边喝着汤,一边叹气道:“比你爷——爷多活了八年,我都——算命长了,浑身疼成这样,早死早——解脱。倒是你——婆婆,那么年轻的人,怎么病都全了呢?心——脏病,糖——尿病,眼睛还瞎了,要——不是你在身边,她还真够命苦的——所以人要积德,当初把你收留了,她现在才有个人在身边……”
岳好摇头,她跟林妈妈一起生活了八年,亲眼看着她一步步地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现在这个样子,聪敏,但是任性,善良,但又极为孤僻,就是她这些年从林妈妈身上得到的印象——但凡有一点点自己疼惜自己的念头,也不会在视力日渐模糊的时候,还过度用眼,以至于几个月前,一觉醒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每天照顾林妈妈和自己奶奶,敬老院和家里两头跑,很少有空闲的时候,林家大宅子面临道南的那个大大的“如寄书房”,她已经很久没有时间进去了。
想到埋在山上木屋旁的如寄,心里依然有些难过,八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个清瘦聪颖的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早就如他当年所说的,化成了一朵花,一棵树,一缕山间的清风,甚至天上的一颗星辰,可是在她心里,仍然没能忘了他。
只不过如今她已经长大,过了懵懂青涩的年纪,明了自己当年对如寄的爱情,更多的是崇拜与感激,那种感情太纯粹,太美好,根本不牵涉到任何男女间的私情——也许也正是因为这样,这感情才能穿透岁月烟尘,八年过去了,如寄那双清明睿智看透生死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清晰如昨。
岳奶奶吃完了饭,看岳好收拾好碗筷,她出来帮奶奶打开电视机的时候,岳奶奶踌躇又踌躇,贾勇又贾勇,才低声对着岳好后背叮咛道:“小好啊,不——是——不是奶奶教你坏道儿,过——两——天你女婿回来了,你使点儿心眼儿啊——”
岳好奇怪地看着奶奶,摸不着头脑,“什么心眼?”
岳奶奶难得地脸上有点儿尴尬,责备地看了一眼这方面慢半拍的孙女,低声道:“你——那个——你——穿点儿好衣裳,把头——头发和脸收拾收拾,跟李雪学学,让——让林风跟你圆了房,一切就——就都好说了——”
33. 绮念
岳好脸腾地一下红了,嗔怒地看了一眼奶奶,轻轻跺脚道:“奶——”
“这话除了我教你,别人谁跟你讲呢?”岳奶奶忧心地叹气,“不管是家财,还是人——品,你还能找着比林风更好的么?我们娘俩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你戴着那结婚戒指七八年了,好好的结了婚请了酒的正经女婿,不能轻易放跑了啊?”
岳好不自禁地望了一眼手上戴了八年的戒指,当年以为几块钱的小东西,隔了这么多年,依然光灿莹泽,一个从未真实过的婚姻,却买给她一个货真价实的戒指,他如此费心,难道也是因为他是个难得的好人的缘故么?
岳好笑了一下,如果说生活在谢芳身边这么多年,她学会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她比当初十几岁卑弱的小姑娘时期,还要少一些复杂的心眼——她穿上大衣,跟奶奶告辞,踩着雪一边向林家大宅走,一边在心里想着刚刚奶奶的建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扑簌簌的雪声,砸在她的帽兜上,不一会儿功夫,帽子周围的毛毛上就全是雪粒了。
一阵风卷着雪霰,猛地向她扑来,岳好急忙转过身,总算及时避开,她等到阵风过去,想要回过身的时候,看见厚厚的积雪的公路上,自己穿着雪地靴的脚印,一路长长地迤逦而来,从敬老院一直伸展到自己脚下,她看着看着,心里有点儿落寞起来,想起奶奶先前说的话,伫立半晌,方才在风雪里转过身,向着林家走去。
打开书房的门,林妈妈谢芳正等在书房里,虽然八年过去了,谢芳的外表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依然端庄秀丽,只是鬓角稍微有点儿灰白。她那一双看不见什么的眼睛因为门响,转了过来,对着门口的岳好道:“小好,到时间了,打开电脑吧。”
岳好嗯地答应,这个时间,是美国的林风从当博士后的麻省理工学院的办公室回到租住的公寓的时间,失明之后的谢芳,每天最盼望的就是这时候了,与小儿子的闲聊常常进行到那边的午夜,体贴的林风总是要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催促,才会关上视频头,而第二天的早上,他照例要通过互联网,跟母亲说一会儿话,才会去学校的办公室。
岳好登陆账号,果然林风那熟悉的头像在不停地跳跃,她点击头像,见那头的林风坐在镜头前面,手里拿着电话,不知道在跟谁说着什么。
他显然看见了视频连上了,匆匆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挂断,目光望着屏幕,却好久没有说话。
“小风,机票和护照都放好了没有?”谢芳听见了音箱的声音,忙走过来,对着自己想象中的儿子说。
视频那头的他似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后来很突兀地清了一下嗓子,才声音有点儿怪怪地说:“放好了。”
“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么?”谢芳是母亲,立即听出林风声音有点儿不一样,关切地问。
“前几天有点儿发烧,现在没事了。”他又清了一下嗓子,声音低沉,跟以往那清亮的嗓音绝然不同。
“现在好了么?吃药了没有?”谢芳担心了。
“好了,您别担心,就是同事都说我的声音跟以前有点儿不一样——妈,您身体好么?”
“没什么不好。你什么时候能到家啊?”谢芳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虽然看不见,可一双秀美的眼睛却循着声音,盯着屏幕,仿佛能透过损坏的视网膜,看见儿子的脸一般。
“国内的大后天就到了。”
“大后天的什么时候?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
谢芳嗯了一声,因为儿子就要回家了,脸上露出笑容,难免叮嘱了好半天路上要注意的事情,那边的林风静静地听着,很尽责地应着声,隔了一会儿,他才说:“妈,你别担心了,我没事儿,而且我这次回去,要住很长一段时间。”
谢芳和岳好全都被吓了一跳,岳好奇怪地看着林风,纳闷道:“住很长一段时间?”
他听了她的问题,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屏幕,后来才说:“我跟麦教授讲了,暂停这里的研究职位,打算回国陪妈妈一段时间。”
谢芳哦了一声,有点儿惊讶,更多的是高兴,可不管心中多欣慰,仍是摇头不赞同道:“不用,我有小好呢,你回来也没什么用,还耽误了你的研究。”
“研究可以将来再继续,妈妈却只有一个。我已经跟教授讲好了,连办公室都退了,这边的公寓东西全都送人,这次回去,会好好孝顺您几年。”他虽然平素极为孝顺,但是几乎从未说过这样动情的话,不光电脑前的岳好和谢芳又是惊讶,又是感动,连那头的林风自己,都轻轻低下头,他的手抬起成拳,抵着口鼻,很轻地清了一下嗓子。
岳好盯了他良久,转过头,看见林妈妈的泪水已经流了下来,心中大为感触,克制平和如林妈妈,也控制不住对儿子的思念了么?
“二哥,我昨天写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她看着屏幕,转开话题,笑着对林风说。
林风听见她的声音,一直低着的眼睛抬起,看着屏幕上的她,沉默着,就在岳好以为视频出了问题,他没有听见自己的话的时候,他答道:“我看了。”隔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加了一句,“连你以前写的,也——重新看了一遍。”
“以前写的?”岳好有点惊讶,原本只是想岔开话题,不让林妈妈伤心,现在真的好奇了,“那不是快有上千封了?”
“差不多。”视频那头的他目光微动,脸轻轻转开,似乎看着电脑旁的什么,那眉清目朗的侧脸棱角分明,看得岳好的心不能自控地怦然一动,奶奶刚刚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一划而过,目光偏偏就在那个时刻,沾到了他薄而匀称的双唇,她盯着它,完全不能移开目光,直到自己的脸有些热,好多年了,第一次不敢继续看这个一直是自己二哥的人,那些视频前的谈笑自若,这会儿没留一点儿痕迹。
二八年华春心动么?她已经二十三岁了,怎么会对着自己叫了八年二哥的人有这样的绮念呢?
她为自己这种近乎胡闹甚至乱伦的想法吓了一跳,再也不敢看视频中的林风,起身匆匆离开,出门的时候因为慌张,忘了关上身后的门,听见视频那头的林风很惊讶地问道:“她去哪儿了?”
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她乱成一团麻的内心激起一阵波动的涟漪……
久久不能止息。
她一定是疯了!
简直受不了自己仿佛茨威格笔下那些青春荷尔蒙泛滥的少年男女一样胡思乱想,就跟贾母所说的“凡见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故,就想起婚姻大事来了”,她在十五岁就经历了别人半辈子才能经历的事情,这么多年的自律与克制,绝对不是让自己在林妈妈眼皮底下,惦记算计那个教导帮助自己八年的兄长一般的林风的!
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低格至此!
抬起手,轻轻带上房门,将屋内闲聊着的母子声音隔住,她一边向楼上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地下着决心,直到认定了自己不会在后天他回来的时候再动那些绮念,她才仿佛放下一块大石头一般,轻松了下来。
34. 归家
岳好将雪白的床罩铺上,上面加上一层米色格子的床单,一旁的谢芳忙着叮嘱:“别忘了给对面的洗手间放上牙膏和毛巾,洗发水浴液都摆上,小风这次住的时间长,这些东西都要买新的。”
岳好答应着,她铺好床,换好床罩,将写字台,书架,椅套全都仔细地掸了一遍灰,将挂在墙上的林风的照片擦得流光锃亮,地毯吸得纤尘不染,忙碌完了仔细检查整个房间,满意地对谢芳道:“好了,他一到家就可以舒服地歇着了。”
谢芳笑了,伸出手细细地抚着床单,好像儿子小时候抚着他的额头一般,隔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说:“一会儿记得把隔壁小岩的屋子也打扫一下,他人虽然不回来,屋子也不能太不像样了——小风跟他哥哥感情很好,厚此薄彼的事情,小风这孩子是看不惯的。”
岳好答应了,在这栋房子住了这么多年,她几乎从未踏足林岩的房间,如果换做当初十五岁的自己,她会为了林妈妈的这个不近人情的要求委屈、自卑,进而自伤,但如今的她不过是微一踌躇,就伸手推开这兄弟俩房间中间互通的门,穿过中间小小的,但布置得十分温馨的书房,进到林岩的屋子。
床上椅子上桌子上,到处都是隔尘罩,八年,他就如同当年所说的,真的很少回来,偶尔经过这里,也是开着车将林妈妈接走,在外面陪谢芳一天,从不曾在这栋房子住过。
这样的事发生的次数一多,不用谢芳跟自己讲明,她也知道他是在刻意地回避自己,当年他承诺的那些让自己安心在这里长大的话,他确实做到了。
岳好将隔尘的罩子拿下,放在洗衣篓里,顺手把墙上罩的白色布罩也扯掉,不想就在最不经意的时候,他的几张大照片出现在自己眼前。她愣愣地,盯着墙上五官俊美的男子,隔了八年,当年在她眼睛里仿佛神祗一般完美的俊颜,如今依然让她移不开目光,只不过对十五岁的她来说,二十一岁的林岩曾跟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她因为不懂而恐惧的事物一样,是她无法理解的存在。
如今她二十三岁了,从照片中他下颏扬起的角度和目光中的桀骜不驯,一眼就能分辨出他与林风的不同——一个是蕴藉清雅,开朗和善,一个则目空一切,锋芒毕露——她瞪着照片中他的眼睛,愤愤地想,幸好这些年他信守承诺,不曾回到家里,不然她敢保证自己跟这样的家伙绝对无法共处一个屋檐下!
她移开目光,将吸尘器的插头狠狠地插在墙上,让机器的轰隆声彻底淹没凌乱的思绪。
下午她陪着林妈妈出去买了很多林风爱吃的菜,晚餐为了等林风,两个人都特意没有吃饭,看看时钟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坐在客厅里一直听着外面响声的谢芳有些着急,坐立不安地起来好几次,后来忍不住道:“小好,你去路口看看吧,他别是带回来的东西多,拎不动了?”
岳好笑着点头,关心则乱啊,连林妈妈这样总是一脸云淡风轻的人,竟然也有乱了方寸的时候,她体贴地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安慰林妈妈道:“我出去看看——您别担心,到市区的时候,他就说了,要过一个小时才能到家。”
谢芳嗯了一声,脸上的忧色并没有减轻。
岳好走出门,满是积雪的庭院很是寒冷,虽然穿着羽绒服,可是从温暖的屋子里出来,还是被冷风吹得打了两个喷嚏。这天恰好是满月,清辉洒在洁白的雪上,灯光,月光,雪光,让天地间亮得仿佛白昼,她走到大门口处,因为匆匆出来,没有戴手套,拉开冰凉的铁门后,一边走路,一边把凉到的手指凑到嘴唇前呵着,没留意间,被身旁路灯下的一个身影吓了一跳。
高高的个子,拖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
她心中怦然一动,抬起眼睛,月光照在他鼻梁高高的脸上,乌黑的眼睛与她的遇上,岳好嘴角的笑容消失,要出口的话消失无踪,她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他低声说:“你怎么出来了?”
“二——二哥?”岳好有些迟疑地唤道。
林风轻轻点点头,看着她,好一会儿加了一句自己觉得十分必要的解释:“我没进去,是在等人。”
“谁?”岳好纳闷地问。
林风还没回答,前方路口处响起引擎声,林风对她微微一笑,低声道:“来了。”
岳好看着越驶越近的汽车,站在林风身边,盯着打开的车窗里,坐着的一对中年男女,还算明朗的月光下,她辨认出开车的是很少回来的林嘉树,他旁边坐着的中年女子,她却不认识。
副驾的车门拉开,中年女子走出来,岳好见她穿着华贵的皮草,十分富态,等林嘉树把车开进了林家大门,这中年女子走到林风和岳好身边,看着岳好对林风笑道:“小风,这就是小好么?”
林风嗯了一声,算是应是。
“我是林风的姑姑,你跟着小风叫我姑姑就行了。”
岳好有些惊讶,这位就是那位很早就定居美国的林家姑姑么?她怎么也一起回来了?
“小风,美惠,外面太冷了,一起进去吧?”停好了车的林嘉树站在家门前的台阶上,对着大门这边的三个人扬声说道。
林风拖着行李拉杆,岳好忙伸出手,打算接过一个行李来,嘴上道:“我来帮你拿一个。”
他将行李拉杆微微一侧,躲过她伸出来的手,一边向家里大步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不用了。”
岳好有点儿奇怪,以往每次接二哥,他都会在家门口,满脸笑容地把最重的那个行李让自己拿,怎么这次突然改了老习惯了呢?
难道是因为跟林爸爸和林姑姑一起回来的缘故么?
一行四个人,林爸爸,林岩,林姑姑在前,她本来殿后,但是在推门的一刹那,林嘉树似乎突然改了主意,他回过头来,对岳好道:“你先进去。”
她在林家的这些年,已经知道林嘉树对自己毫无好感,他几乎从来不回清渠镇的林家老宅,八年间偶尔回来的一两次,也从未正眼看过岳好,仿佛连看她一眼,对他自己都是莫大的屈尊一般。
十五岁的岳好会因为这样公然的藐视而自伤,难过,可是如今二十三岁的她,这种因为别人错待自己就产生负面的情绪的情况已经很少出现,多思多识,使她今时今日与八年前相比,有了几乎脱胎换骨的变化——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偏见短视而看轻自己!
她一语不发,走到林嘉树身前,伸手推开门,对着站在客厅门口呆呆地站着,仔细辨识外面声音的谢芳道:“林妈妈,二哥到家了。”
谢芳笑了,笑得十分开心,伸出手扶着门,一叠声道:“过来,小风,你回来啦?路上冷不冷?还带着朋友一起回来的么?”
林风放开行李,他走上前,站在谢芳身前,盯着母亲好一阵子,没答话,后来猛地伸出双臂,将母亲紧紧地搂住,低声喃喃妈妈的时候,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35. 怀念
谢芳愣了,她茫然的眼睛怔着,好一阵子没有动弹。站在门口的林美惠走上前,拍了拍紧紧搂着母亲不肯松开的林风,轻声对谢芳道:“嫂子,我是美惠,跟小风一起从美国回来的——我哥——我哥他也回来了……”
谢芳没有焦点的眼睛循着声音看着美惠,脸上闪过一抹似是不解,又似是痛苦的神情,低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小风要辞职回来陪你,美惠听说了,也想回来看看你,我,咳咳,是陪他们两个回来住一阵子……”林嘉树走过来,站在谢芳身前,看着她因为眼睛没有焦点而显得柔弱无助的脸,看了好久,张开口想说话,似乎又因为身边都是人的缘故,自重身份,始终没说出来。
谢芳仿佛没有听见林嘉树的话一样,她依然美丽的脸闪过一抹怒意,空洞地盯着林嘉树所站的位置,张开口,正要说话——
“小风,小好,你们跟我上楼吧?”一旁的林美惠见机忙道,拉开林风紧搂着母亲的胳膊,又抓住一旁愣着岳好的手,带着两个小辈快速离开,边走边笑着对岳好说:“小好,我当初住的屋子还在吧?隔了好多年,我还真挺怀念那个房间的。”
岳好无心地答着,回过头看着谢芳和林嘉树,见他二人默默相对,林妈妈浑身的气势显示她怒意正盛,而她面前的林嘉树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谢芳,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似乎因为周围除了目盲的谢芳以外,再也没有旁人的缘故,他脸上那种平时高高在上的神气完全消失,反而痴痴地注视着谢芳的脸,满眼的哀伤。
就在这时她听见林嘉树近乎哀恳着说了一句:“你就收留我住一阵子吧?就当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林嘉树那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人向楼上走,心中好奇极了谢芳听了这句话的反应。
谢芳的反应是勃然大怒。
她眼睛不便,却听得出屋子里另外的人都上楼了,她跟林嘉树多年夫妻,自然懂得林嘉树这人最爱面子,虽然是名头上的夫妻,她多少也顾及他的脸面,压低声音指着门口道:“走,你快走!”
“我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气够?”林嘉树伤感地叹气问。
“我说了永远不原谅你,我说到做到——我希望你也如此!当年说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不是你么?”
“我——”林嘉树欲言又止,看着谢芳,她目盲之后唯一的益处,似乎就是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她,而不必担心被她那双太过清澈聪颖的眼睛回视得无所遁形,“我当时年轻气盛,说的都是屁话,你原谅我吧?”
谢芳愣了一下,她习惯了大模大样目中无人的林嘉树,对他这样十分诧异,可她精明洞察的心稍微思索,立时恍然,怒上加怒,忘了控制音量地气道:“你可怜我眼睛看不见么?我老了,眼睛又瞎了,你在外面荒唐够了,良心发现,想在我这里发善心了?”
“你知道我根本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还是什么样?不要用你那张肮脏的嘴跟我讲话!滚,你给我滚出去!”
林嘉树脸色僵了僵,脚步微动,似乎就想掉头冲出去,就像过去这些年他无数次回来,又不得不离开家一样,可这次他只是旋踵之间,就改了主意,十分沉着地说:“这次你无论如何都要让我住一段时间,就算你不欢迎我,你也不能否认我有权利跟自己儿子相处吧?小风离开家太久了,六七年我们父子都没说过什么话,趁着他这次常住,我要多留在他身边——你向来自诩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是非分明,所以就算我不是个好丈夫,但我向来不是个很差的父亲,对不对?”
谢芳冷着脸,半晌没说话,慢慢地向客厅里面走,虽然有着过人的记忆力,但是脚步间难免犹疑蹒跚,目盲之人,看不见她身后林嘉树眼睛里伤心怜惜的神色,低下身子摸到了沙发扶手,她轻轻坐下,隔了一会儿低声说:“看在小风的面子上,你可以住一阵子——”
林嘉树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出了口气,他大步走了回来,坐在谢芳旁边的沙发上,满脸的轻松却被谢芳接下来的话给彻底摧毁:
“但是我警告你,你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若是让我听见一次那个惹我不高兴的声音——不管是真人的,还是电话电脑里的,你都给我立即搬出去,而且这辈子也别想再利用小风住进来。”
林嘉树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儿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简单地点了点头。
谢芳看不见他的动作,眉毛挑起,不悦道:“怎么?我这么说你心上的人,惹你不痛快了么?如果这样,你还是搬走的好,我虽万事不争,但不意味着我对没有道德没有操守的人会给予尊重——你也好,你那些苟且的情妇也好,与我这样的人本该井水不犯河水,可惜你非要住进来,活该你被我揶揄讽刺,度日如年。”
林嘉树清了一下嗓子,站起身道:“我没有不高兴,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我饿了,饭厅里是不是做好了饭?把美惠和孩子们叫下来,开饭吧?”
说到孩子们,谢芳似乎想起来一件事,忙道:“在别的地方我管不了你,可这是我的家,我不得不提醒你,不许你在这里看不起小好!”
林嘉树走到电话旁边,一边拨通分机,一边应道:“一切都听你的,放心吧——”说到这里,电话已接通,他对着话机道:“小——小风,下来吃饭吧。”
林风对着电话嗯了一声,放下话筒,对美惠岳好道:“走吧,下楼吃饭。”
林美惠一边站起来,一边似乎叹息着说:“他们俩这么快就说完了?还没来得及看看我的屋子呢,小好,屋子的颜色变了没?还是粉色的么?我当初住那个屋子的时候,还是爱做梦的年纪呢,所有东西都要粉色嫩白的,也难为我大哥了,疼我疼到样样都顺着我的心意……”
岳好嗯了一声,她跟这位林姑姑接触时间很短,但十分喜欢她说话爽利,张口就带笑的性格,她跟林妈妈住了八年,性子中受谢芳恬淡喜静的天性影响甚大,但是她毕竟才二十三岁,最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最需要的就是朋友与人群,可惜这两样,对她来说偏偏又最欠缺。
“您要是喜欢,这次回来可以接着住那间屋子。”岳好笑着说。
林美惠很高兴,“真的?那你怎么办?楼下客房住了我哥,没有空余房间了。”
“我可以住在楼下书房……”
岳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林风低声阻拦道:“书房的沙发不舒服,别住在那里——我——我住在我哥的屋子,你住我的那个房间好了。”
岳好一笑,摇头不赞同道:“这样不好吧?”
她这么一笑,眉弯齿粲,一张脸极为生动。林美惠看着岳好,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林风,不等林风说话,已经道:“就这么定了,楼下书房确实不方便,我哥习惯早起,他常用到书房。小好,你跟小风把房间收拾收拾,他路上跑了两天了,该快点儿休息。”
岳好义不容辞地答应了,拿起林风放在地上的行李,向着林岩当初的屋子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对身后异常沉默的林风道:“住在你当初的屋子也好,这样我用中间的小书房更方便些。”
林风低低地嗯了一声,等岳好推开林岩的屋子,他走进去,高高的身子在门口停伫,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摆设,仿佛久别重逢一般,每一样都看了又看,神色中满是怀念与留恋。
岳好看着林风的神态,十分疑惑,她总觉得二哥这次回来,整个人有些不一样,可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毕竟距离上一次林风回来,已经整整半年多了。
“要不要我帮你把行李整理出来?”岳好建议道。
林风摇头,看了她一眼,以往林风的目光总是仿佛带着笑,就像大哥看着调皮小妹一般,让岳好觉得轻松又可亲。可是现在他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乌黑幽深,目光微动之间,隐隐地似乎有一丝哀伤。
岳好走到他跟前,奇道:“二哥,你怎么了?”
36. 异样
“没什么。”林风摇头,近在咫尺的距离似乎让他困扰,不经意地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若无其事地说。
岳好秀气的眉毛微皱,因为他明显的不自在,自己也不自在起来,许多陌生的类似情愫的感觉在心底萌生,一点点心跳加速,一点点脸红耳热,虽然细微,却足以让她悚然自惊——而让她更为震惊的是,对面的林风表现得比她还要异常,一句话都没说,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走去。
她跟在他后面,站在门口看着他匆匆下楼的背影,踌躇片刻,跟着下楼而去。
饭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平素林妈妈跟她两个人的座位上,现在坐了家主林嘉树和林美惠。谢芳面无表情地坐在林嘉树旁边,她听见岳好的脚步声,头微动,对岳好道:“小好,过来坐在你二哥旁边,等了半个晚上,你也该饿了。”
岳好嗯地答应,在林风旁边坐下,目光扫见林妈妈动筷,自己方才端起饭碗,吃了不到两口,就听见林妈妈对林风道:“小风,那个鱼蒸的好吃么?有没有多吃点儿?”
林风忙答:“很好吃,我吃了好多了。”
岳好听了,看了一眼他根本一口都没吃的鱼,忍不住抬起眼睛,诧异地盯着他,林风感到她的目光,转过脸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回过头去接着吃饭。
“你从小就爱吃清蒸鱼,我特意叮嘱给你做的——在国外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武昌鱼吧?”谢芳向来吃得很少,加上儿子刚刚回来,只吃了几口饭,就放下饭碗,一径地对着林风问长问短。
林风简单地嗯了一声,他跟母亲久别重逢,显然也有很多话要说,匆匆吃过了饭,就走到母亲身边,把谢芳从座位上扶起,高高的个子拥着消瘦的母亲,进了书房。
岳好看着他们母子的背影,内心无声地感叹,她跟林嘉树林美惠都不熟,无甚话可说,低下头很专心地吃饭。饭桌上好一阵沉默,后来还是在美国多年的林美惠打破尴尬,对岳好笑着道:“小好,这些年你住在这里,陪着我嫂子,真是多谢你了。”
岳好忙答:“没什么,林妈妈也教了我很多事。”
“我嫂子确实懂得很多书本上的道理,她当初是个很有水平的大学老师。”林美惠声音里若有叹息,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林嘉树。
林嘉树仿佛没有听见林美惠和岳好的对话,事实上,他从岳好进屋开始,就仿佛她不存在一样,连眼皮都没有往她的方向抬一下,他自己吃好了饭,坐在一旁等着林美惠,待到林美惠放下了饭碗,兄妹二人起身,林嘉树迈着大步快步走了出去,仿佛一只在自己领地上巡视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昂。
这样公然的藐视,岳好本该生气,可是林嘉树头上顶着红通通鸡冠子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她不怒反笑,噗嗤一下乐了出来,笑容还没收住,就看见从书房出来的林风。
他的目光对上她脸上的笑容,脚步微顿,似乎在上楼和来饭厅之间犹豫了片刻,后来迈动长腿,走到饭厅门口,对她道:“笑什么呢?”
岳好的心不能自控地漏跳了一拍,那不自在的感觉让她匆忙起身,一边收拾饭桌,一边摇头否认道:“没笑什么。”
“刚刚不是在笑?”他没那么好搪塞,接着问道。
岳好连连摇头,她性格向来坦白,受谢芳影响,她也信奉诚实和坦白,是两个跟勇气密切相关的品质——可是她再不习惯隐藏,也知道不该当着儿子的面,说人家父亲像只骄傲的大公鸡啊——
“不可说,不可说。”岳好不听话的脑子又自动将林风听说爸爸像只大公鸡的惊诧样子想象出来,险些莞尔,借着清理餐桌藏住自己的表情,起身向厨房走去。这几天下雪,在林家帮忙的苗大娘家里有人生病,总是提前就回家了,打扫的任务按照老习惯,自动归岳好。
林风跟着她进了厨房,他看她打开水龙头,将饭碗放进了水槽开始刷洗,俊逸的眉毛微动,奇道:“家里没人帮忙了?你怎么做这些事?”
“我做这些事怎么了?”岳好看了他一眼,不解道:“我从小就做这些事长大的啊?苗大娘家里忙的时候,都是我帮她洗涮。”
“她家里既然这样忙,以后也不用来了,做不了的工作何必要勉强做?又不是请不到人……”
岳好放下碗,满脸惊诧地看着面前的二哥,林风不是不知道苗大娘跟谢芳的关系,苗大娘在这里工作了快十年了,整个青渠镇,孤僻的谢芳也就跟苗大娘还能说几句话,解雇她?谢芳第一个不会同意的啊?
“你是说解雇苗大娘?”岳好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
“不是我要解雇她,是她自己不适合。”林风面不改色地说,仿佛他说这样的话说了无数遍一样,语气中一点儿波澜都没有。
岳好盯着他,放下手中泡沫,轻轻道:“二哥,你知道么?你这次回来,跟以前有点儿不一样了。”
林风目光微动,仿佛不经意地问:“是么?”
岳好毫不犹豫地点头,她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半年不见的二哥变了,除了容貌还是老样子以外,他说话的声音,神态仿佛换了一个人,难道这半年在美国发生了什么事么?意外?还是挫折?
若是一直一帆风顺,不该有这样剧烈的性格变化吧?
林风没说话,站在一边看着她清理,后来移动脚步,走到她身边,拿起洗好的碗,拉开消毒柜,开始码放。
岳好一边看着他把碗码得整整齐齐,一边笑着说:“还说没变,以前你回来时,都是你负责洗碗,我来码的。”
“我没洗过碗——”他随口答。
岳好刷碗的手猛地顿住,盯着他,手上的肥皂泡滴答滴答地滴在水槽里,那声音响亮得诡异,她身边站立的他肩膀僵住,仿佛也被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吓了一跳,怔在那里,好半天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小——小风,你——你在做家务?”林美惠的声音这时□来,满是惊诧地瞪着手上拿着碗的林风。
林风缓缓回过身来,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姑姑,他低头看了看手上湿漉漉的碗,又看了看身旁的岳好,一言不发地将饭碗当啷一声扔在操作台上,大步出门而去。
林美惠和岳好看着他上楼,林美惠回过头来,跟岳好面面相觑,岳好不解地道:“二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37. 求和
“他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到性情巨变?
林美惠摇头,叹了口气,转开话题道:“对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讲,还是我住到小风的屋子去吧,我这次回来,总要过了年才走,这么占了你的屋子,我过意不去——”
岳好忙说没关系,坚持让林美惠住到自己的老房间去,她言辞既有礼,举止又很从容大方,一番话说完,林美惠目不转睛地看着岳好,笑道:“既然这样,我就住了——我虽然很多年不在国内,可听说你当初是跟小风成亲住进来的?”
岳好没想到林姑姑竟然拐到这个话题上了,她有点儿尴尬地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是因为小岩……因为小岩做的事,你们俩才不得不成亲的?”林美惠的声音很低,仿佛这个镇子里人人皆知的事情是个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一般,刻意控制着音量。
岳好不得不嗯了一声,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就想中断谈话。
林美惠的手轻轻搭在岳好胳膊上,岳好躲不过去,只好看着她,听见林姑姑低声说:“小好,我认识你的时间很短,可是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姑娘;我们家小岩,他真的像你当初跟别人说的,做了那件禽兽不如的坏事么?”
岳好脸色微变,手臂一动,挣脱林姑姑的手,很快地打开水龙头,低着头匆匆把手洗干净,回过头来对林美惠道:“您大老远地从美国回来,可能累了,我上去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你可以洗漱休息了。”
不等林美惠答应,她先出门去了,快步上楼,进粉色房间将自己所有的东西收拾好,搬进林风的屋子,又从杂物间拿了备用的干净床上用品,给林美惠放在屋子里的时候,正好林美惠进门来。
岳好对林姑姑一笑,指着床上的寝具道:“都给您放好了,洗澡间的东西还是老样子,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林美惠看着她,从她的客气里体会到了一抹先前没有的疏远——看来事情过去了八年,但眼前这个眉眼玲珑心思剔透又漂亮又聪慧的女孩子,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呢。
林美惠嗯了一声,很淡地说了一句谢谢,没再多话。
岳好走进自己的房间,她东西不多,几件冬天穿的大衣毛衣挂在壁橱里,床单换上自己常用的,内衣之类的收进抽屉,就算收拾好了。以往林家三人没回来之前,每晚的八点半是她给谢芳读书的时间,她知道今天晚上谢芳肯定没有心情来听自己读书念报,想着下楼去跟她说声晚安,进了书房,不想里面却空无一人,她纳闷地瞅了瞅谢芳平时坐着的沙发此时空空的,转过身,向着谢芳的房间走过去。
谢芳的房门虚掩着,她伸手敲门,里面谢芳的声音问是小好么,岳好应了,推门走进去,见谢芳跟林嘉树面面相对,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林风高高的个子站在地上,见她进来,一家三口人一齐将目光转向她——岳好想不到他们一家人竟然都在,自己停住脚,有一种闯入者的感觉。
她看了一眼谢芳,将其脸上仿佛刚刚哭过的痕迹看在眼里,目光移向林风,他幽黑的目光瞬也不瞬地正看着她,岳好感到自己的心口怦然一动,忙移开眼睛,对谢芳道:“我来看看你睡了没有?今晚还念书么?”
谢芳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用了,你们都去休息吧。小风,跟小好一起上楼去休息,日子长着呢,有话慢慢说。”
林风嗯了一声,迈动脚步,向门口走过来,到了岳好身边,见她愣着,低低地催促了一句“走吧”,岳好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向外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去了。
室内的林嘉树看着房门带上,清了一下嗓子,声音低低地,带着一丝自己都不习惯的口吻问谢芳:“伤心什么呢?孩子回来了哭什么?”
谢芳用手擦了擦眼睛,冷淡地答:“我哭我的,你笑你的,有人哭,有人笑,这不正是人生?”
“你又来了,好好地说话,又说什么人生不人生的!”林嘉树无奈地摇头。
“嫌我是个书中蠹虫,你可以接着去找你那些风情万种会撒娇会温柔有血有肉的情妇去——当年你不正是这样做的么?我对我的生存状态没有什么不满意,如果你听不惯我说话,大可以不要到我跟前来……”
林嘉树沉默地听着,可是她的最后一句似乎令他忍无可忍,张口打断道:“除了撵我,你就没有一句别的话说么?”
谢芳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没有!”
林嘉树愤然起身,谢芳听着他向外走的脚步声,心里正仿佛解脱一般地松了口气时,却又听见他大步走回来的声音,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前方,皱眉道:“怎么又回来了?”
“回我老婆的屋子,有那么奇怪么?”他的声音带了谢芳熟悉的盛气凌人的口气,三十多年前两个人在大学初遇时,那个来自小镇一穷二白,除了身上的破胶鞋蓝布衣什么都没有的青年,仿佛又回来了一般。
只不过这时的谢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心幻想爱做梦的少女了。
她冷冷地站起身,走了十一步,堪堪站在床边上,头也不回地淡淡地说:“我听说在城里,你那个情妇有个外号‘天下谁人不识君’,她既这般开门恭迎天下客,到了最后还能找到你这样的当她的入幕之宾,你包养她八年,听说现在也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跟小岩小风一般大,这女子想来手段一定非常人可比——不知道你怎么离开她了?”
“你跟我的问题,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么?”林嘉树将门带上,那清脆的哒的一声,让听觉灵敏的谢芳微微一怔,转过身看着林嘉树道:“你关门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一向说不过你——”林嘉树走到她身边,谢芳虽然看不见,可是他定定的目光仿佛火炬一般,将她的脸颊都烤热了,她犹疑地道:“那是因为你心里有鬼,如果心胸坦荡,为人无愧,怎么可能在口头上输了阵仗?”
“我是心里有鬼……”
谢芳感到了不对劲,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不想双手这时却被林嘉树握在手里,相依相握几十年的两双手,熟悉得仿佛握着自己的一般,谢芳手上用力,就想挣脱开——
“阿芳,你真不能试着原谅我么?”林嘉树紧紧抓着她,不肯松开,口上叹息着问她。
谢芳想都不想地摇摇头,有些惨白的嘴唇十分冷淡地说:“你若是了解我一点儿半点儿,也该知道我向来不辜负人,但人若辜负了我,那就是一生一世的事。”
“你嘴上这么讲,可是那么多辜负你的人,你不是都原谅他们了么?单独剩了我一个,非要到死的那一天才算了结么?”
谢芳听见“死”这个字,神情一变,茫然的眼睛努力地对准林嘉树,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所以这就是原因?你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得不离开那个女人,回到家里等死来了?”
“如果是这样,你愿意原谅我么?”林嘉树握紧她的手,低声问她。
谢芳任由他握着,愣了很久,后来她点点头,好像失了浑身的力气一般矮身坐在床边上,隔了很久,慢慢地道:“如果是那样,我原谅你。”
她感到自己的头被他贴在他的身体上,纯毛的高档料子沾着她的肌肤,有些麻痒,似乎因为他就要死了的缘故,她脑子里不知道怎地,就回忆起三十多年前,两个人在大学里两情相悦,那情窦初开的日子,她第一次被他拥在怀里,细高劲瘦穿着蓝色补丁衣服的青年,拥着她仿佛就拥住了全世界一般,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一转眼,三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身边这个人,就要死了……
她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湿,几乎又要流下泪来——
“虽然装死能让你原谅我,可是我不想再骗你——阿芳,我身体好得很,什么毛病都没有……”林嘉树的声音在她脑袋顶上说道。
谢芳猛地直起身子,腾地站起来,她虽然眼睛盲了,可气头上手劲并不小,双手用力,险些将强壮的林嘉树推了个跟头,她气愤地指着房门的方向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你能不能不用这个‘滚’字?”林嘉树摇头,刚刚将她拥在怀里的感觉稍纵即逝,短暂得让人想留恋,却无法留恋,他满心恼火,十分沮丧地说。
“不能!滚出去,滚得远远地,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气愤得脸色雪白,跟她脆弱的心脏打交道许多年的林嘉树关切地盯着她,很久,转过身,一边向外走,一边低声道:“我去隔壁睡,你别顾着生气,注意身体,早点儿休息吧。”
他没听见身后的回答,房门关上,林嘉树站在门口默默地伫立,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房内的灯光熄了,他才移动脚步,向着客房走过去。
38. 夜半
岳好与林风并肩上楼,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楼梯这么窄,这样局促,人在他旁边走着,好像一不留神就能碰到他身上的羊绒衫,忐忑不安中她开始生自己的气,走到二楼,到了自己房间门口时,头也不抬,几乎懊恼着跟林风快速说了句晚安,就闪进自己房里。
她紧紧地合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内心的烦闷与困惑并没有随着叹息减少,小人闲居为不善,难道她是镇日长闲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不善之心么?在静静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屋子里,内心泛起的那些萌动的情愫仿佛烛照下的暗影一般无所遁形,心动,她竟然会对着一个当了自己八年兄长的人心动!不提这心动有多辜负二哥对她的一片好意,就算是为了八年来仿佛自己母亲一般的谢芳,她也不该动这样的心思啊——对天下任何一个母亲来讲,跟大儿子有过夫妻之实又怀过身孕的女人,再勾搭上人家的二儿子,都是不可原谅的!
岳好用手捂着发烫的脸,走到床边,一头栽在被褥上,虽然周遭只有自己一个人,可内心的羞愧让她一把将枕头拿起来,把头闷住,好久好久,都没有脸见人一般地埋头枕下,除了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长叹,再也没有动作。
林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用手在门上敲了敲,在枕头下长吁短叹的岳好猛地顿住,一把揭开枕头,一头短短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拿手扒开额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仿佛明镜一般,愣愣地瞪着小书房门口的林风,脸上神情跟见了鬼似的。
“我敲门半天,你怎么不应声?”林风看着她道。
“我——我在枕头下,没听见。”岳好收拾好脸上的震惊,内心的情绪却没有那么容易收拾好,有点儿讷讷地,略微惭愧地答。
“现在才九点多,你这就睡了?”他说着,目光扫过她被枕头搞得乱糟糟假小子一般的短发,发型一看就知道是小镇里理发师用五块钱的手艺理出来的“杰作”,可是再怎样抽风的发型,用无懈可击的五官来搭配,也足以让异性移不开目光了。
“没有,我平时都是十一点多才睡。”岳好轻声答,没有抬起眼睛看他。
林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似乎很随意地走到写字台跟前,岳好抬起眼睛,见他正拿着桌案上的一个镜框。她在这个家住了八年,不用走到旁边,只看形状大小就知道他拿起的是当初兄弟二人的合照,他显然看得很用心,很久将镜框收起,似乎打算拿走。
“下面的抽屉里,还有很多你们的照片,你要不要看看?”岳好见他如此,轻声建议着说。
林风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相册,随手翻了两下,再没多看一眼,啪地一下合上,将抽屉中剩下的几本相册通通抱起,走向自己的房间,通往小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哒地一下带上,留下屋子里满心纳闷的岳好,瞪着紧闭的房门,摸不着头脑。
他又心情不好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不好,才能让一个人这么不同呢?
她在脑子里细细地回忆着记忆中的林风,那个眼睛清澈,既绝顶聪明又谦虚文雅的青年男子,在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完美无缺,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善意的词语都用在他身上,也不为过,他善良,开朗,毫无缺憾,跟阴郁内敛沉默寡言这些特质一点儿不相干,可是为什么这一次回来,竟然完全变了,整个换了一个人一般?
默默地想了半天,想得自己的头脑一片混乱,长叹一声,回手将灯关了,去洗手间略微洗漱,回来躺在床上瞪着屋顶,听着室内暖气淙淙的流水声响,很久很久,都没有睡意。
十五岁到二十三岁,差不多是一个人性格塑成最重要的阶段,与诚于中形于外的林妈妈一起生活,耳闻目睹最诚笃聪慧的人如何待人处事,她天性中与谢芳非常切合的一部分,也养成了内省自查的习惯。正因为笃信一个人内心与外在密切相关,所有不好的恶的内心想法,或许可以欺瞒一时,但终究会在行为上表现出来,所以她在这静静的夜里,经过无数次长吁短叹之后,不得不对自己承认,此时她内心的感觉确实是心动。
这个认知让她痛苦得躺不住,从床上坐起来,想到八年前与林岩的往事,和这八年间谢芳对自己的种种好意,自己竟然能在八年的痛苦与好意上,滋养出对林风乱伦一般的情动,就几乎难过得流下泪来。
或许是时候离开这个家了?
又或者,她该像奶奶建议的那样,该动点儿心思,为自己找个下家了?
离开家,去哪里呢?
找下家,又该找谁呢?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脑海里仿佛过山车一样,盘来绕去,窗帘外星月的光辉映进来,看着墙上的时钟,仿佛已是半夜,她却大睁着眼睛,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隔壁房间低低的一声,似乎是叹息,又似乎是呜咽,打断了她的思绪,岳好听着,又是一声传过来,这次清晰了一些,明明白白是林风的声音——
他怎么了?在哭么?
这个想法让她心中一跳,掀开被子走下床,拉开小书房的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可以看见通往他房间的门开着。岳好走过去,棉拖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他的房间拉上了窗帘,猛然进去,只见一团漆黑,岳好辨识了半天,才发现他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头枕着一堆相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累着了,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岳好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二哥——怎么不躺下?”
林风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很黑的夜里,也能辨认出他眼睛里晶亮的泪光,岳好心中一动,还未开口,他已经快速地转过头去,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前,高挺的背影映着窗帘,仿佛一个动也不动的剪影。
他站了好一会儿,回过身的时候,眼睛里的那抹晶亮已经消失,神情如常地对她说:“都半夜了,你怎么还没睡?”
39. 暧昧
心怦然而动,她仰起头看着他,身体与身体之间的接触,带来一阵让她熟悉的颤栗感,仿佛久别之后的重逢,她几乎听见自己兴奋与狂喜的叹息,而又因为这一声灵魂深处的叹息,她悚然而惊,双手撑起,竖在她与他之间,明亮的眼睛与他的对上,她双唇张开,想要说话——
林风的手指抬起,按在她的嘴唇上,修长的手指带着一股温暖迷人的气息,漾入她的鼻端,她心神微乱,脸红耳热,胸口仿佛燃烧了一团旺热的火,那滚烫的气息蒸腾而上,让她一阵头晕目眩,浑不能自已的时候,她的身体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平生第二次,她被人这样忘情地搂着,仿佛要将她嵌入他的身体中一般,牢牢地,任谁也分拆不开。
这感觉太过熟悉,她在迷醉之中因为往昔的回忆而轻叹,那叹息响在他的耳畔,岳好听见林风不能自控地发出一个声音,像是痛楚,又像是发泄,他有力的胳膊如此狂热地搂着她,两个人的身躯紧紧地贴合在一起,紧得岳好几乎能感到他身上那轻微的颤抖——
喉咙中似乎梗了一个肿块,岳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说不出什么,过去八年二人之间的情感储备,让她满心慌乱,在不知所措中迷醉而狂喜,无法应付眼前的遽然突变——她仍是她,而他,也还是原来的他,唯一不同的是以往惬意又熟稔的兄妹一般的情谊,在这样火热的拥抱中,再也没了痕迹——
她跟他,再也回不到原点……
就在脑海心头一片混乱之中,谢芳的样子在她心头一闪而过,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洒下,她手上用力,猛地推开林风,诚实的本性让她做不出背着谢芳与林风暧昧偷期的事,而仅仅一个失控的拥抱,又让她无法将这种担忧对林风挑明,于是她只能脸红着匆匆道:“夜深了,我先——去睡了。”
林风没有说话,穿着质料剪裁都无可挑剔衣衫的身子站得笔直,仿佛刚刚那些情感上的狂澜仅仅发生在她身上,他很快地侧开身子,看着岳好走进那扇通往她卧室的门。
岳好将门在身后合上,踢掉棉拖,爬上床将被子安全地拉上,睁着眼睛,茫然地盯着室内昏暗光线下的屋顶,这样过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竟然竖着耳朵,努力地辨识一门之隔的书房中的动静……
她猛地将被子盖在头上,在床上翻了个身,堵着耳朵,用力逼迫自己睡觉。就这样一直把自己堵得心慌意乱,她才拿开手,从被子里探出头,屏息静气中发现门的那边没有什么声息,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在床上翻了翻,找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在她不断地寻找更舒服的睡觉姿势中度过,折腾到几乎东方见白,方才朦胧着睡着。
一觉醒来,天光已是正午。
她翻身爬起,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明亮的光影刺得她目光微眯,隔着玻璃看见停在院子里的林嘉树的车,昨天晚上的事霎时间涌上脑海,仿佛脸热一般地她用手握着脸,不由得转目盯着自己的房门,怀疑自己今天是否还有勇气走出去,面对那个夜半时分狂热地搂着自己的男子!
这种忐忑畏缩的情绪让她极为不适应,如果十五岁之前的人生充满了各种犹疑卑怯,那么过去的八年,她已经逐渐适应了因为生活的简单有序而形成的诚实与自信,此时一颗心仿佛被放在油锅上煎熬,她在林风从小住大的居室里转来转去,困兽一般地走不出自己心中的情绪迷宫,一想到出去有可能跟林风觑面相逢,她就冷一般地抱紧自己的胳膊,驻足门前,移不动半步。
或许她该当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或许这样,她跟他就会慢慢地忘掉这件意外发生的夜半小事,恢复以往单纯的兄妹关系?
如果用林妈妈最不齿——但却最有效的以结果来衡量行为的正确性这个法子来看,这是保持目前安稳无害状态的最好办法:她既不必为自己情感上的紊乱而饱受折磨,同时也避免了伤害她最尊敬感激的林妈妈——尤其是后一条,仿佛是拦海大堤一般横亘在汹涌情潮的前方,她也好,林风也好,都越不过这道坎去。
她长长地出口气,伸手推开门,进到走廊里,空无一人的走廊,起始让她松了一口气,待到人到了走廊中,又慌乱起来,她一边暗骂自己不争气,一边逃一般地钻进浴室,伸手从架子上拿过牙刷的时候,看见了跟自己的牙具并排而立的他的舆洗用具,粉红与暗蓝,甜美与深沉,并列在眼前,仿佛女人与男人相依相偎般亲密——她为自己脑海中闪过的暧昧镜头脸红不已,暗暗诅咒一声,将自己的拿下来,狠狠地仿佛跟自己生气一般地洗漱完毕,抬手将自己的牙具放在了另一边的架子上。
换好衣服,她一边下楼一边还默默地做着心理建设,推开书房的门时,见室内谢芳与林嘉树相对并坐,林嘉树手中捧着一本书,正在给谢芳读着,他烟酒熏出来的嗓子浑厚沙哑,与伴读这个工作非常不适合,但他显然很认真,只在岳好进门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就想接着读下去。
谢芳伸手示意他停下,抬起头对着门口的方向,她笑着对岳好道:“今天起得怎么晚了?”
她脸上的笑容让岳好心生惭愧,过去八年仿佛母亲一般给了自己一个家,亦师亦友地教导抚养当初那个自卑颟顸的小女孩长成今天的自己,如果她让这样的林妈妈伤心了,岂不是畜生不如?
虽然知道林妈妈看不见,可岳好还是笑着答:“昨晚上陪二哥——陪二哥倒时差,半夜聊得晚了些。”
她话音一落,见林嘉树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谢芳却只是哦了一声,脸上神情不变,反叮嘱道:“那就快去吃饭吧,吃了就该去看看你奶奶了——我这就给小风打电话,让他陪你一起去——”
每年他回国,到家第二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岳奶奶,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的。
岳好低低地嗯了一声,退出书房,打算到厨房随便找点儿东西吃,翻开餐桌上的盖碗,看见早上剩下的玉米蛋饼,她对食物向来不讲究,因为早年跟着多病的爷爷奶奶过的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所以她对食物的要求始终停留在能饱肚子就行的阶段——只有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人,才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资格挑挑剔剔吧?在这一点上,她跟不讲究细物的林妈妈十分合拍,两个女人,在饮食上比许多大男人还粗疏。此时她连想都没想,就用叉子叉了一张饼,在饭桌边就着没有热气的粥匆匆吃起来。
哪知一张饼没等吃完,就听见门口一响,她抬起头,只见林风出现在门口,高大挺拔的身上穿了一件纯黑的毛呢大衣,手上拿着一条暗蓝条纹的围巾,看见她手上拿着冰凉的蛋饼吃,眼睛里闪过一抹不赞同,摇头说:“你怎么能吃凉东西呢?”
岳好摇头道:“不凉的,就是不热罢了。”
他听了这话,浓黑的眉毛微皱,“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不热是不热,冰凉是冰凉,怎么会一样啊?”她见自己说完这句话,他薄薄的嘴唇有些紧绷,一个绝对称不上高兴的表情,岳好明智地起身,将剩下的半张蛋饼放进微波炉里叮了半分钟,拿出来后,举着盘子对门口的他笑着说:“现在行了吧?”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笑了,长长的腿移动,向她走了过来,他越走越近,岳好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消失,低了头,很专注地叉着蛋饼,机械地送进嘴里,眼角的余光感到他拉开了自己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不想被沉默包围,看着他一身出门的打扮,问了一句:“你要出去?”
“陪你去看你奶奶。”他看着她答。
岳好恍然,被他的目光看得也没有什么胃口了,将剩下的蛋饼很快吃完,就起身匆匆道:“你在门口等我,我一分钟之内就下来了。”
不等他答话,她就跑上楼去,从衣柜里拿出自己厚毛衣,换上出门的裤子,蹬蹬蹬地跑下楼,看见在门口等着自己的林风,她笑着说:“没有一分钟吧?”
林风看着她一身简单的装束,牛仔裤,大毛衣,一头男孩子一般的头发——认识的女人之中,能在这样破纪录般的速度出门的,她可算是第一个了——他伸手从门口的衣架上拿过她的羽绒服和绒线帽,递给她道:“穿上,外面很冷。”
她很快地穿戴好,到了门厅里,照例堆满了一堆他买给岳奶奶的礼物。岳好跟他一人拎着一些,向着敬老院出发。
路上的雪已经化光了,偶尔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能看见一些堆叠的痕迹。北方乡下寒冬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她深深地吸口气,望着枯树梢头如洗的碧空,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对身边走着的他道:“记得上次你回来,也是刚下过雪,那年冬天比今年冷,路两边都是树挂,我们俩看完我奶奶,还在雪天上山玩来的。”
他嗯了一声,望着她生动的眼睛,没有说话。
“去年我们俩做的那个冰车还在小窝棚里呢,你上次来信说要把冰车的轮子换成冰刀,不知道这个法子行不行得通?”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完全没有参与度地保持着沉默。
“说点儿什么吧?你这样不说话好奇怪?”她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笑着说。
40. 分歧
“为什么奇怪?”他问。
“因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她笑着看了他一眼,中午的阳光,那样慷慨地照着他的侧脸,她有一会儿移不开目光,努力地在那眉目之间分辨着,可是半年不见,她对自己说就算眉目之间有一些细微的异样,或许也是因为心境的改变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他跟以往竟然有这么大的不同?
“我觉得听你说话很好。”
岳好脸红了,努力地不去细想这句话的涵义,只道:“反正我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该不是因为担心林妈妈的眼睛?她的眼睛要是她想治,还是有办法的,你这次回来长住,多劝劝她吧?”
他嗯了一声,惜字如金。
“林妈妈在这件事上很倔强,我劝过她很多次,可惜她都不听,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岳好叹了口气,想到林妈妈的身体,心情很是难过。
“她害怕。”林风突兀地说。
“害怕什么?”岳好惊讶地问
“她害怕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任由别人摆布!你跟她住了这么多年,应该了解我母亲是个凡是都有自己主见的人,她一生做事,固执己见,毫不通融,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尚且不肯给予信任,怎么可能信任陌生的一双手……”
岳好不等他说完,立即打断他道:“你在胡说什么啊?”
他转头看着她,显然对她激愤的口气十分不解,神情中一丝被冒犯的高傲让他的眼睛有点阴郁地盯着她。
“固执己见,毫不通融?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尚且不肯信任?你说的这个人是你妈么?如果是,那我真是看错你了,我告诉你,林妈妈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若是固执己见,那就一定有固执的理由;她要是不肯信任共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那就是这个人给了她不肯信任的原因——林妈妈是我最尊重的人,你要是当着我的面这么说她,那你以后不用再跟我一起出来了,我不喜欢听!”她越说越生气,不能理解这个最爱林妈妈最尊重林妈妈的二哥怎么了?竟然会这么说自己的母亲!多年来对谢芳的忠诚与感激,让她气愤地大步向前走,不想再在他身边。
他跟了上来,长长的腿一点儿没费力,就走在她旁边,她听见他讨厌的声音在旁边道:“你当初跟我妈妈一起住,我就担心有这么一天!”
“担心什么一天?”她猛地住脚,平素秋波溶溶仿佛一泓净水的大眼睛怒意未消地瞪着他,等着他说话。
林风看着她,乌黑的目光里是她看不透的神情,“担心你变得像我妈妈一样。”他静静地说出这句话。
岳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人真的是林风么?“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她生气了,一生气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失去控制的语言仿佛利器,行使着进攻的功能。
“你不懂我说的是什么,对不对?”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要是我变得跟林妈妈一样,我心里只有感激!而你以前也是这样想的,这个世上还有谁比你妈妈更善良,更公道,更博览群书,聪明好学……”
“结果就是她读书一辈子,反而忘了怎么生活!”他十分不客气地说。
岳好瞪着他,她气坏了,这是过去的八年从未有过的经验,扭转身,不想再跟他废话地径走。
“你不要认为我这样说,就是不爱不尊重我妈——相反,这个世界上我最爱最尊重的就是她,但是爱和尊重不是看不到她的缺点,你不能不承认我母亲最大的问题是不合时宜,食古不化吧?”
岳好气愤愤地走着,一边在脑子里想起以前二哥是说过类似林妈妈读书太多的话,可是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直言母过啊!哪有人这样说自己亲妈的!
满肚子气让她一路一句话都没有讲,直到进了岳奶奶在敬老院的屋门,她才勉强一笑,扬声道:“奶,二哥来看你了。”
“来——来啦?”岳奶奶在屋子里高兴地答着,电视的声音一下子变小,待到两个年轻人走进门,岳奶奶已经才能够炕上站了起来,她风湿症的腿脚不灵活,但是因为林风是贵客,她还是勉强下地,小小的身子站在高大的林风面前,仿佛一个几岁的孩童。
“奶奶,看二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岳好笑着将东西放在炕上,不着痕迹地扶着奶奶上来,坐在炕头上。以往每次林风来,都是跟她们娘俩坐在炕沿上,一件件地拿着拆开的礼物,给岳奶奶讲这个是做什么的,那个怎么用,可今天他只是坐在地下的椅子上,双腿搭起,根本无意参与到她们娘俩之中,态度沉默而疏远。
岳好皱着眉头看着他,林风目光在她眉间不悦的皱痕中停顿片刻,思忖了一会儿,双腿放下,高高的个子走过来,站在她们娘来面前,却没有坐下。
“你坐啊?”岳好眼睛示意炕沿。
“我站着就可以了。”他说着,拿起一个瓶子,对岳奶奶道:“这是治疗风湿病的药物,您一天吃一粒就可以了;这个是冬天用的电暖炉,您平时记得把电充上,暖手的时候调节这个开关,可以控制温度;这个是保暖绒裤绒帽和手套,比棉的好——”一边说,一边打开新的礼品袋,从里面拿出来的东西很快堆得高高的,岳奶奶一边听,一边笑,末了趁着林风停顿的间隙道:“行了,我慢慢琢磨着怎么用吧——小风啊,你这次来,我挺盼着的,我心里琢磨着,当这你和小好的面,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林风点头,看着岳奶奶,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岳好则盯着奶奶,见奶奶躲闪着不敢看自己的眼睛,脑子里不由得想起前几天奶奶说的那些话来,生怕奶奶当着林风的面提那种话头,急道:“奶,你快试试这个电暖炉好不好使,你前几天不还说手脚凉呢么?”
岳奶奶看了一眼岳好,小小的脸闪过一抹掩不住怜爱,她的小手拍了拍岳好的手,目光转向站在地上的林风,把他丰姿俊爽气度超群的样子看在眼里,低了头沉默了一会儿,方才下定决心地开口结巴着说:“我想跟你说的是,你跟小好也结婚八年多了,虽然说没有领结婚证,可是在这个镇子里人的眼里,那还是一桩婚姻——既然是婚姻,就得有个婚姻的样儿,你说是不是?”
林风棱角分明的脸闪过一抹惊讶,他看着岳奶奶,又看了一眼岳好,将她脸上又是着急又是害羞的样子收在眼底,转过眼睛对着岳奶奶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您的意思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们俩这样常年不在一起,不对啊!小好二十三了,她这么被吊在半空中,结婚又像没结婚,耽误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风嗯了一声,看着岳好,见她的脸颊鼓起来,像个小孩子生气闹脾气一般地瞪着岳奶奶,林风目光盯着她鼓起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儿,并没有接话。
“我的孙女,我心疼啊。她在这个镇子里,算得上是老姑娘了,再过两年,连年龄相当的小伙子都找不着了,这怎么行呢?你说是不是?”岳奶奶因为说着心里想了很久的话,结巴的程度明显减轻了,期盼地看着林风,等他回答。
“依您看怎么办呢?”林风声音十分恭敬地问。
“依——依我看——”岳奶奶看着林风,要说的话显然大费思量,她结巴得几乎每个字都要重复地道:“依我说,你们俩要是不能在今年把房圆了,把证领了,不如就干脆男婚女嫁,两不相干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