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10

虫鸣: 二五年华 1-20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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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云舫,是在韩悦的婚宴上,他是新郎的老板,鼻梁上架副灰框眼镜,身材瘦削,一个斯文内敛的男人。她曾经听新郎说起过,云舫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老板,二十八岁,属羊,未婚。合该她与他是有缘要相识的,婚宴上几百人,她偏巧醉倒在他的怀里。每每提起这事,云舫总问:是不是那晚你就爱上我了?
那天的情形,她记不太清了,适逢原定的伴娘王璐佳出差,她被迫顶了这个空缺。韩悦是奉子成婚,新娘兼怀孕三个月的准妈妈,她的责任即是把韩悦推托不了的酒喝掉。酒量不大的她,清醒的记忆只截止到高中同学那一桌。
她那去了上海的前男友程江林就在那桌,隔了两年再见,他脸上的青春痘没了,黑黝的皮肤干干净净,细长的眼睛还是习惯眯成一条缝看人,蓝文格子衬衫领子边缘尖尖地翘起,背上有几条汗湿的折绉,他跟孤单了许久的她说:沐阳,我调回深圳了。然后,他的手搭在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儿的肩上,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
她是从那时起醉的,两腿虚飘飘地踩不着地,醺醺然地望去,白蒙蒙的一片,耳边闹哄哄地响着不甚真实的声音,一切都很虚幻,飘缈,就像是她初到深圳,身处嘈杂的火车站,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个子娇小的她被淹没在其中,直觉地对这个城市产生了不信任的迷惘。
后来韩悦告诉她,酒敬到周亮同事那桌,柏总刚站起身,你就朝他扑过去了。其实是她醉过了头,摔到地上前被柏云舫接住了。新郎脱不开身,身为新郎的老板,为下属排忧解难是应该的。云舫二话没说,在酒店开了间客房,守着她直到她醒来。
她是凌晨醒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泛出柔和的蓝光,映在他瘦削的脸上,眼镜片似被涂了一层海蓝色。她连忙坐起身,环顾整个房间。那人听到动静,从电脑里抬头,笑道:“你终于醒了?”
她按了下床边的按钮,室内灯火通明,细看男人,好似有些眼熟,拼凑了一些醉前模糊的记忆,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也冲他笑道:“不好意思,麻烦到你了!”
“倒没怎么麻烦,你好点儿没?”他拿了杯子,走到饮水机前先倒了点开水,把杯子烫了一遍,才装了半杯水递给她。
“好多了,谢谢!”她双手棒住杯子,又问他道:“对了,韩悦和周亮在哪?”
他看了看腕上的表,说道:“现在是凌晨两点,你说新婚夫妇这时候该在哪儿!”话落,他见她先是一愣,随即错愕又有些恼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也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一时找不出话来,跟着干笑了几声,便只顾低头喝水,杯缘盖住她的鼻子,垂下的眼睑不时地往上微微掀起,偷瞄侧身站在床边的他---斯文白净,严格来说,他的皮肤不算白,是很健康的蜂蜜色,但是灯光一照,加上颀长的身材,穿一件干净整洁的浅灰色衬衫,低头时,几缕头发落到额前,若单从气质看来,十有八九都会评他是个白净斯文的男人。
水杯见底,她方才抬头问他:“你一直在照顾我?”
“好像是的!”他从她手里拿过空水杯,又接了杯水给她。“饿了没有?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
这才想起来,她一天几乎都没吃什么,胃里空空的,肠子也似纠结着隐隐作痛,她想是该吃点东西填肚子,但这个男人是谁,是男方的客人还是女方的?她问道:“我是韩悦的朋友李沐阳,请问你?”
“我知道,你也是周亮的高中同学!”他顿了顿又道:“我叫柏云舫,周亮的同事!”
“哦,你就是周亮的年轻老板,我经常听他提起你!”她吃了一惊,知道他是周亮的老板,神情立刻恭敬了些。她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到你了!”
云舫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说道:“我跟公司的同事下班后都是朋友一般地相处,你不用一个劲儿地不好意思!”他转身走到笔记本电脑前,按下关机键,说道:“走吧,出去吃点东西!”
这么晚了一个人出去吃东西太不安全,她不再客套,应了声好后,就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卸妆洗净脸后,云舫才看清楚她的模样,白皙的皮肤,下颏削尖的瓜子脸,眼睛不算大,但颇有神采,闪闪亮亮像对黑水晶。不算很漂亮,却也称得上清秀,全身上下,最吸引人的除了眼睛外,就是她文静娴雅的气质,单是这点就让一向挑剔的他对她有了些好感。
退房后,她坚持要把房费还给他,两人在车上为了三百块推来攘去,云舫有些不耐烦了,把钱扔回她腿上,说道:“你要心里过意不去,请我吃两餐饭就行!”
原是想他照顾了她一天,房费还要他付怎么也说不过去,还钱本是在情理之内,他这一不耐烦,倒显得自己多市侩,况且,刚才两人就着三张钱扔来丢去的也不好看,脸上莫名其妙地竟起了几分羞惭之色,她讪讪地收回钱,直说改天一定请客。
他提议喝粥,说热粥可以暖胃,她只说随便,在外人面前她向来没什么主意。凌晨两点多钟,对于两个生活都极为规律的人来说,要找间粥铺也不容易。快三点时,她说,算了吧,随便吃点什么就好了。云舫听了直摇头,说你一天没吃东西,又喝了酒,最好是喝粥。
市区没有,他驱车出关,在宝安找到了一间露天粥铺。粥铺很简陋,满地的污水直漫到街上,就着人行道摆了十几张折叠式圆桌,昏暗的路灯照下来,桌面上厚厚的一层油污反着光,蓝色的塑胶椅围了桌子一圈,桌底下堆着用过的纸巾和一次性水杯,狼籍不堪。她皱了皱眉头,这地方实在是太脏了。
仿佛洞穿了她的不情愿,他推着她走到一张桌子旁,说道:“这么晚了先将就着,再耽搁下去,恐怕连这家粥店都要打烊了。”
她怕他以为自己矫作,嘴角弯起笑,落落大方地坐下,说道:“这种地方也不是没来过,没什么的!”
店里的伙计倒了两杯水上来,他们商议后点了锅虾粥,云舫抽出纸巾,在她面前的桌沿来回擦拭,直到纸巾上没有黑垢了,才动手擦自己的。第一次见到这么细心体贴的男人,擦完了桌子,又给她涮碗筷,熬好的粥端上桌后,先给她盛了粥,再向伙计要了个碗,把剥开的虾壳扔在碗里。
邻桌的虾壳堆成小山高,汤汤水水地洒得满桌都是,在那样的桌上吃饭,再怎么饿怕也没胃口了。她又看了眼埋头喝粥的云舫和整洁的桌面,只道这个男人应该是很讲究的。
其实云舫并没有什么讲究,当晚只是因为看出她的嫌恶,所以尽量打理得干净些。这是她第三次和他出去吃饭时,他才说起的。
斯文,细心,体贴,有修养,事业小有所成,她好奇这样的男人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事实上,当晚她也问了他,他只云淡风轻地说,在深圳这个地方很正常。
她颇有同感,在其它地方算是怪异的现象,在深圳来说,都很正常。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在得知他是单身后,她无法否认自己心里有些暗喜。喝完粥后,云舫送她到楼下,又等她进了家门打来电话,确认安全后才驱车离开。
他的细心体贴成了她除不去的魔障,仿佛是注定了的,她会爱上他。瞑瞑中,那魔障牵引她欲罢不能地深陷,沉沦。
那晚,沐阳没有睡觉,残星隐退,幽蓝的晨曦伊始,她打开电脑敲下毕业后第一篇日记:
今夜的深圳不是浮躁而喧嚣的,深南大道宛若一条寂静的灯河,悄然无声地蜿蜒流淌,城市仿若披了一层昏黄的柔纱。三载有余,只有今夜,它是宁静柔和的。
亦或,那宁静柔和是源于他的气息?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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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的沐阳痛恨格子,来深圳三年,每日入眼的即是格子---格子大的单身公寓,格子大的窗户,格子大的衣柜分了许多个小格子,爱穿格子衬衫的男人.......现在---她坐在办公室的方格子里回信息。
毕业后就签到这家电脑配件公司,按她的意愿是要去上海的,只因比她早一年毕业的男友在深圳,心思并不复杂的她,未做多的考虑也在一年后把自己卖给了这家公司。刚进公司时,新员工统统都被扔到了工厂流水线上磨炼了三个月,那是她人生中最苦的日子,终日擦拭机壳上污渍,具有强腐蚀性的清洁水浸湿了布巾,沾到十指上,回到宿舍,指头火辣辣地疼,过几天脱皮了,刚长出新肉的指头仍要拈起布巾继续擦,钻心的疼,她咬着牙忽略。
车间内没有空调,只有吊扇呜呜地在头顶叫换,衣裳每日被汗水浸透许多次,头上系了头巾,闷在里面的头皮湿漉漉的,热得发昏,一阵风吹过来又凉得哆嗦,傍午去食堂吃饭,见了日头就恍惚。一条线上的女工跟她并不亲热,她是下放基层的干部,女工知道迟早哪天她要来管束她们,不愿跟她走得太近。
那样的日子,惟有到了周末是开心的,她可以坐上公司的班车,到市区找程江林,晚上去餐厅吃顿简单的,牵着他的手逛华强北。周末的商业街人海浮动,热闹非凡,站在高处望去,竟是黑压压的人头。她并不喜欢热闹,但她喜欢在人潮中,程江林紧紧抓住她的手,或是揽住她的肩,像母鸡护小鸡般为她格开行人的冲撞,在那样浮躁不安的环境中,她怀揣着平凡的幸福,快乐微不足道,却够她在车间里回味一个礼拜。
她对程江林说,每个周末是我克服下周苦难的动力。
十四周的苦难过去,她被分配到总公司市场部任商务专员,管不着那些女工,却是同一批应届毕业生艳羡的职位。转正后,她搬到市区和程江林住,见天坐着公司的班车往返关外和市区。
她的性格实在恬静,工作上只做好份内的事,不抢着出风头,也不犯个大错误,同事的闲聊,她能回个几句,但不会主动说些八卦。庸庸碌碌,外貌也无令人惊艳之处,就像一株抽不出芽的水仙,挤在一堆光滑圆溜的石头中,少有人费心神去分辩,更遑论引人注目。
她很安于平淡,后她来深圳的韩悦和王璐佳经几次跳槽,薪水业已高出她许多,尢其是王璐佳,如今是某中型企业的部门主管,薪资是她的两倍。好友劝她别在一棵树上吊死,积累了经验就赶紧撤,她用一贯恬淡的语气说道:我就想在一棵树上吊死。
如果这家公司不倒闭,也不开除她,她考虑在这家公司养老。
朋友都以为她与程江林分手后会有所改变,毕竟这是竞争激烈的深圳,不是她家的小院子。然而让人无语的是,程江林抛弃她去了上海,她竟然在那间小公寓里若无其事地住着。韩悦问她:你住这里就不会触景伤情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道:还真有那么点儿!不过,我住习惯了。
这里是流动性最大的深圳,她安安然然地打一份工,住一间公寓,三年不变,估计无外力因素的影响,她会住一辈子。
但,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
中午到食堂吃完饭,她抱着糖果枕趴在桌上午睡,睡前又翻了一次手机,云舫没有打电话来,进收信箱里逐条浏览,看完了信息又进入记事本,把父母的生日又重新设定一次备忘,没有可看的了,她还是舍不得放下手机,只恨不得有个人能在云舫耳边提醒一声:有人还欠着你两餐饭。
意兴阑珊地把手机扔到抽屉里,上了锁,以防待会睡不着又开始冲着它发愣。唉,这个人啊,就算是拨错了,也打来一次嘛,这样她才有理由打过去给他呀!随即又自嘲地笑笑,他该是忘记她了,尽管她记得这么清楚,清楚得都快爱上手机了。
五点半,坐她后面的同事秦珍珍邀她去食堂吃饭,她拎了包,顺手从桌上抓了钥匙去了饭堂。老样子的八选五,再加一个例汤。珍珍比她晚一年进公司,短短的头发,胖敦敦的,小麦色的皮肤,额头上定期会冒出几个小疙瘩,缀在修得细整的眉毛上方,夏天总爱穿紧身的花吊带衫,小腹勒出几匝彩花花的肉圈,活泼大方得很。
沐阳很不喜欢她吃饭时手捞过界,搭在她肩上,因为珍珍的话很多,一顿饭吃到末了,仍是喋喋不休,她盯着那张涂得殷红的嘴,手下意识地搁在快餐盘边上,似乎那样就可以在她说得激烈时挡去一些口水。
“沐阳姐,你听说了没有?王经理跟女朋友分手了,这几天正阴郁着呢。”珍珍用勺子敲着餐盘,“锵锵锵”的声音,为她的八卦作掩护。
“哦,没听说呢!”沐阳夹起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还真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啊!部门死寂太长时间,王经理亲自贡献话题以激发下属的潜力,莫怪珍珍这么兴奋,上班时战战兢兢,下班自然是要唾弃到王经理做恶梦的。其实她早就听说了,这几天上班做完事情都不敢看小说,或是玩连连看,无事找事地翻出资料这点点,那改改,装模作样得很是辛苦。
“你没听说很正常,王经理的女朋友是我同学的姐姐,我是听同学说起的,据她讲,好像是因为她姐姐洗衣服时从王经理口袋里翻出了酒店的发票,时间正好是王经理说喝醉了在朋友家留宿那一晚!”
这是绝对的独家,沐阳看着珍珍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不得不说,自己装做不知道,让珍珍的表演欲得到充分的宣泄是明智的。“会不会是误会啊,或许是别人的发票呢?”
珍珍的红唇撇了撇,忽尔掩唇偷笑,那笑声就跟老鼠偷了油般地“吱吱”乍响。“说来这个好笑,王经理口袋中还留了盒开了封的……那个,只用了一个,与他同女朋友常用的不是一个牌子---看不出王经理那么吝啬,三个一盒的,剩两个还要留着‘勤俭持家’”
沐阳也跟着她笑,虽然她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别人认为好笑,她也一定得乐不可支,一来是为了捧场,二来是不想被别人当成异类或智障。
吃完了饭,珍珍回宿舍,她去搭班车,走到综合办公楼前,一辆黑色丰田在她面前停下来,车窗探出一张年轻且颇为英气的脸,正是八卦男主角王介恒,他笑着道:“沐阳,回家呢?”
“嗯,正要去搭班车,有事吗?王经理?”她蓦然退开一步,想到刚才和珍珍聊他那些隐秘的事,脸不觉有些发烫,总有点怕被看穿的心虚。
“明天要去客户那儿,你把要用的资料整理一下。”介恒顺手从右座上拿起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用手拍了拍,又道:“你可以拿回家处理---算了,你上车吧,我顺路送你,然后跟你详细点讲。”
她应了声好,绕过车头坐到右边,拿了资料袋。
一路上她听着顶头上司交待任务,大脑却在开小差。她恶质地想,如果王经理知道她和珍珍的聊天内容,不晓得还会不会泰然自若地跟她下达命令。她的眼睛不时瞟向衣冠齐楚的经理,优雅的素白衬衫,黑色的西裤,腰间系了条深色的范思哲皮带,英气勃发的脸让她想到“留两个勤俭持家”的事,她闷在心头大笑,原来真的很好笑!
介恒只送她到小区门口,下车后她才想到,王经理是多精明的人,怎么会犯那种低级错误,而刚刚交待工作时也未看出他的阴郁,遂又想起珍珍说他的女朋友前两天就另找房子搬了,她的思路陡然变得清晰,心不觉寒了又寒,这些精明男人真是没个靠得住的,
路两边哗啦哗啦的树叶响,热浪滚滚,脑子里钻进另一个精明的男人,手习惯性地探向手袋,隔了一个下午,不知道他有没有打电话来,她心存侥幸地在袋子摸摸摸---没有!手机被她锁在抽屉里了,难怪王经理是在路上拦到她的,八成打破了手机都无人接听。
她在小事上不是一般的迷糊,曾有一个月创下三次换锁纪录,皆因忘带钥匙出门,只好请开锁匠,大事上毫不疏忽的谨慎性子又让她开次锁便换一次,有备无患。
第二天早上,因为没有手机闹铃叫醒,她迟到了一小时,抱着资料夹冲进办公室正撞上脸色铁青的王经理,接收了数次白眼和警告后才安然脱身,坐回办公桌,她忙打开抽屉拿出“罪魁祸首”放在桌上,以防再次被遗忘,并计划着下班了赶紧去买个闹钟,高科技玩意儿跟精明男人一样,都不可靠。
一早上过去,她首次没想起云舫,但也是仅维持到中午。吃饭时,她和两个男同事凑一桌,八卦女王秦珍珍今天涂了草莓色的唇膏,和小陈坐在隔壁,她见珍珍又亲热地搭着小陈的肩,勺子敲着餐盘,边说边捂着嘴偷笑,乱传八卦在阶级分化明显的公司是绝对安全的,即使传遍了整个部门,也不见得有人会胆大到去跟经理证实。
回到办公室,抵制不住内心的渴望,又翻出手机查看通话纪录,这次,她的眼睛睁大了又睁大,几番确认后,未接电话里真的有个姓柏名云舫的。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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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午睡报销了。揣了手机溜到公司门外,找了个僻静处咬着指甲寻思该怎么跟云舫通话。踌躇来去,时针指到一点四十五分时,她豁出去了,狠下心回拨那个号码,五声后,电话接起来,那边的声音颇为愉快。
“哦,沐阳啊!”
“嗯,是我,昨天你打电话给我了?”她左看右看,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像是摆给电话那头的人看的。
“呵呵,没想到是我吧,冒失了!”
“没,怎么会呢?呵呵,很意外呢,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她鄙视了自己很多次,但丝毫不影响她说谎的流利程度。
“其实不该打扰你的,周亮请了婚假,他的手机关机,有事找不着他,所以,我想跟你问他老婆的电话呢!”
显然,说慌话扮正经找借口的不只她一个,昨天的未接电话里也有周亮的,跟他打来的时间只差了两分钟。她捂嘴偷笑,然后又听到他的声音。
“但现在不用了,我已经跟周亮联系上了。”
“哦,实在不好意思,我手机昨天落办公室了,今天又忙了一早,所以现在才回你电话!”
“没关系!”
“……”一时冷场,沐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又怕那边匆匆道了再见,失去这难得的机会,忙问道:“你最近很忙吧?唉,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当老板的肯定都忙!”
“别挖苦人,你要羡慕,我这老板换你来当?”
“哪儿啊,我可不敢挖苦你!现在得巴结好你,哪天我下岗了,说不定还得靠你赏碗饭吃!”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油嘴滑舌的,但为了不让气氛冷下来,又赶着机会邀请:“怎么样?柏老板,给我这小民一个巴结的机会,赏脸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那边笑得开怀,她听出他应该在私人办公室里,好似那笑声的回音拖长了在安静的空间里环绕,清亮而又余味悠长。
“哪能让女孩儿家请客,还是我请你吧,周六有空吗?”
“我看看啊---”她装模作样地计算日程,三十秒后敲定。“下午到晚上都是有空的!”
“那好吧,周六再联系!你先想好去哪儿吃!”
约定后并没有挂电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上班,沐阳才意犹未尽地收了线,她后悔没有早些回拨过去,浪费了难得的机会。
王璐佳曾说过,韩悦是宜家宜室脾气暴躁的小女人;自己是专抢小女人老公的坏女人;而沐阳,说到这里,她摇摇头,爱情至上而无可救药的蠢女人。
一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那个电话的喜悦中。回到市区,想起还要买闹钟,便搭了公交到华强北。钟表店里,年轻女店员给她推荐了一堆女生喜欢喜欢的闹钟,她没怎么搭理。尔后,展示柜的不显眼处,一个乌木雕刻的猫头鹰闹钟给她一眼相中,大概是少有人买,猫头鹰的头顶积了层薄薄的灰,圆鼓鼓的黑眼睛像是受了冷落分外委屈,沐阳心生喜爱,见价格也便宜,便让店员拭干净,心满意足地付了钱。
一个人逛街轻松惬意,眼花缭乱的商品,掎裳联袂的拥挤,购物时的快意,都能暂时驱走被繁华都市所遗弃的落寞。沐阳并不爱逛街,尤其是与死党一起逛,韩悦要持家,总是斤斤计较,货比三家;而王璐佳则是对衣物首饰满怀狂热,把信用卡当成仇敌,不刷爆誓不罢休。不管约了哪个,不意外地都会逛得断腿求饶。久而久之,她们默契地不再约她,沐阳也乐得轻松。
商场外挂了条标了打折广告的横幅,她瞄了眼有些脏污的白色手袋,想着再买个新的,好在约会时可以用。这天,她良好的自制力全线崩溃,在商场买完手袋,不小心看到ONLY的新装上市,不能免俗的想法顿上心头:要是穿这套去约会多好。
到了一楼,意外地,又看到一双跟衣服极搭的鞋,买下了,理由同上。沐阳总算承认,她跟王璐佳果然是物以类聚,差异只在于---王璐佳是为了买来穿给全天下的男人看,而她,则是为了穿给云舫一个人看。
周六,云舫在她楼下等着,涂完粉橘色唇彩,满意地看了看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清新自然的透明妆,雪青色的廓形裙连衣裙,配上缀了水晶亮片的银色细带高跟凉鞋,头发松松的挽了髻,发侧别上SWAROVSKI的水钻发夹,俏皮活泼,她舒了口气,两个小时,总算将自己在公司的病患形象给挽救回来了。
让她失望的是,云舫只在上车时看了她一眼,随即便发动车子,直视前方的路况。两小时换来惊鸿一瞥,除了无奈沐阳只能低头苦笑,如果是王璐佳,或许会骚首弄姿引来他的注意,但自己是个冷静的人,安全为上,引诱司机是在轻贱自己的小命。
饭是在中航路的“湘鄂情”酒楼吃的,点的都是传统的荆楚菜。服务员领他们到的一处风水极差的座位上---邻桌坐了一个优雅性感的女人,一颦一笑,眉目间流露出的妩媚令男人呼吸为之一窒。
她的同伴云舫也不例外,眼光时不时地越过她的头顶一饱眼福。她了解那是纯欣赏的眼光,却更是触动了心底那根脆弱的弦。她什么都好,也什么都不好,二十五年光阴只能以平庸概括,每当她对自己的某一项特长,或是某方面的出色产生信心时,容不得她多骄傲几分钟,人群中马上会窜出来一个比她更出色的。
她考试成绩最好是第二名;她的外貌在好友中屈居王璐佳之下;她的家世背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的前途---王经理只把她算作备选。
像今天,她把自己妆扮得清纯靓丽,后面却坐了个风情妩媚的。
清丽的脸庞一垮,她顿生出自暴自弃的想法,自顾自地点了几道爱吃的荆楚菜色,礼貌地询问云舫,在未遭到反驳后合上MENU,垂头等菜上来,便开始暴饮暴食。反正努力扮出来的美丽已经功溃一篑,再故作优雅岂不更是贻笑大方。
云舫倒是因为她的随意而松了口气,不熟的两个人原本就没多少话题可聊,若在吃饭时还要讲究斯文优雅,难保不会冷场。他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一顿饭几乎都围绕着菜色同沐阳闲聊。
出了湘鄂情,华灯初上,周末的街头人挤人,沐阳和云舫都觉得无处可去了。默契地上了车,也没说什么,云舫便将车驶到她家楼下。
“上去坐坐吧!”她发出邀请,着实不甘心约会就这样泡汤,而她也清楚,邀一个陌生男人去家里势必让人产生误会,都是成年人,若是顺其自然,她也没必要故作矜持。
云舫直视前方,沉默了片刻,熄火拔了钥匙。
沐阳住在十七楼,二十来平米的单身公寓,三年来房租涨了三次,她原本是可以租个便宜点儿的减轻负担,但几年来陆续购回的家具电器仿佛在屋子里生了根,她想,哪天她要搬出这房子,就是她该嫁人了,而这些家私也该毫不留恋地斩了根。
公寓有个小阳台,云舫进门换鞋时就闻到阳台上的花草清香,房间整洁干净,木地板应该是用抹布擦的,找不出点儿脏污,双人床靠墙,绿纹格子被套铺得平平整整,沙发挨着床头置着,一台小屏幕的超薄液晶电视,旁边摆放着一个大花瓶,插了几只翠绿的富贵竹,不像个女孩子的房间,如果没有阳台上那些花的话。
阳台的栏杆上挨个放了一排小罐子,种满各种奇香的花草,他只认得其中的一种---千鸟草,以前的女朋友也种过,但没养活。
“你喝什么?可乐?奶茶?咖啡?咖啡和奶茶都是速溶的!”沐阳打开冰箱门问他,拿了几个苹果捧在手上,侧身撞拢冰箱的门,又进厨房了。
“奶茶吧!”他随意答道。
她是个有耐心且懂生活的人,从她家的摆设可以看出,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找不出一件来,通常他把这种女人归到适合娶回家而绝对碰不得的一类。此时,他有些懊悔跟上来,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离开,沐阳已经将切好的苹果放到茶几上,浅白的几瓣果肉沿盘边摆了一溜,中间缀了几颗鲜红欲滴的圣女果,像一朵盛开的莲花,红红的莲蓬,可一点也不怪异,他甚至感到贴心。
他为自己刚才产生的堕落思想所不齿,沐阳是个亲切和善的好女孩,在这个繁华大都市稀罕得有如凤毛麟角,人家真心待他,而他,想的却尽是些龌龊事儿。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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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阳搜肠刮肚地讲了许多上学时的趣事,云舫除了静静地听着,偶尔微微一笑外,是很少插嘴的,这样的男人教养很好,却也被动了些,沐阳一旦找不出话题来,两人便只能望着电视,就着广告说事儿。这让沐阳很是苦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跟打电话一样,若是突然间话题接不上,或是某个人兴致缺缺,就意味着该结束了。
再找不出什么说的,沐阳觉得有些累了,坐姿也不若之前端庄,双肩一松,软软地靠在沙发上。尽人事,听天命,那木头疙瘩再不说点儿什么,要走便走吧,到此,她已决意放弃了,却不想,她这一不顾形象,云舫倒是自在了些,跟着她倒到沙发上,侧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以往你晚上都干什么?”
沐阳指着床边矮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答道:“就靠它打发时间呢!”
“也不出去玩儿?”
“治安那么差,能去哪儿啊,何况我喜欢待在家里。”
“我说深圳怎会有那么多男人嚷着找不到女朋友呢,大概十之八九的女孩儿都同你一样,不泡在网络上,就蒙在被窝里睡大觉!”
沐阳拈了颗圣女果喂到嘴里,嚼了几下,尔后捧着腮帮子望着他,道:“我就说我怎么找不到男朋友呢,原来像你这样的男人都以为女孩儿一到晚上就全跑出去了。”
云舫微怔,他听得出来话是半真半假,暗示的成份居多,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于是探身拿了遥控器转台。“我晚上也不常出门的,平时工作很忙,回到家倒头就睡下了。”
沐阳头一歪,离他的肩只有几公分,乌黑的头发梢刷过他的手臂,他感到有些麻麻的痒,心像是被羽毛搔了一下,轻微地在胸口那儿颤动着,他的手抬高,狠按了一下遥控器,按的却是静音键,小公寓突然间安静了---
沐阳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想着该是电视声音太大,他听不见她说话才切换了静音的,可这一看,见云舫也正盯着她,四目对上,沐阳脸微红,静静地凝视着他秀挺的眉目,只觉得空气中氧气的密度迅速增高,要有点火星儿,没准儿这房子就该燃了。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干巴巴的。“工作忙,要多注意休息!”
“嗯!”云舫低哑地应了声,硬绷绷的身体像是被布条缠了个实在般,作不出丁点儿响动。
“吃苹果!”沐阳终于破功,端了果盘送到他面前。她这会儿倒是希望这房子没个空处,两人能挤得紧紧的,只无奈于他过分木讷,她想,即便房子挤得手脚没处挪了,他也是收在胸前叠得规规矩矩的。
云舫连盘子也一并接过,挑了一瓣苹果喂到嘴边吃起来,两三口吃完,沐阳又递了纸巾给他,接纸巾时,是连她的手也一并握了,虽是不小心的,握了却不怎么愿意放开,他突然能理解那些借口给女孩子看手相而占了便宜的低级男人,这会儿他真希望自己也能掰开她的手,对着那几条线说出个两两三三来。
沐阳心跳得快,却也大方,握了便握了,并没缩回来,隔了张纸巾,手心的汗也给吸去了,她低头端详他修长的手,指甲齐了指头肉修得平整,手背上的汗毛要仔细才看得出,掌心也柔软温暖的。她笑着道:“你这一看就不是劳动人民的手!”
云舫心想她还真是大方爽快,不由得心下一阵愉悦,也翻了她的手,看了看道:“你的不也一样,没做过饭吧。”
“哪儿啊,我初中时就会做饭了,周末不上班时,我也自己在家做了吃!”
“哦?真的?现在会做饭的女孩儿少!”
“嗯,我一个朋友就只会煮泡面!”
“那一定是个立志当女强人的!”
沐阳大笑,直说:没错没错,佳佳的志向就是当个女老总。两人握着手就这样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谁也没有再靠得近些,时间在这时候走得极快,还没聊个痛快,已近十一点,云舫松了她的手,把纸巾扔到垃圾篓里,说道:“我该走了!”
“我送你!”沐阳跟着他站起身。
“不用了,省得待会儿我还得确认你上楼!”
沐阳只送他到门口,与他挥手道别时,被云舫抓住了手,顺势扯进怀里,柔软的唇吻了她的额头,尔后低声道:“早点休息!”
电梯来了,沐阳仍是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里转身按了键,又冲她挥挥手,电梯门缓缓地将他的笑脸关在里面---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

“女强人”王路佳出差回来,韩悦的婚期也结束了,正值周末,三个女人约在starbucks,汇报各自的“重大事件”。万象城底楼的starbucks相较平时热闹异常,沐阳在吸烟区找到正抽着烟的王路佳,走过去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然后拖开一张椅子坐下说道:“赶紧抽完吧,一会儿韩悦该到了。”
王路佳是男人眼中的美女,即便是与朋友约会,只化了个淡妆,依然是美貌妖艳的,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顾盼生辉,眼尾上翘,电力十足时还水波微漾的,薄唇再抿一口细长的香烟,男人见了少有能不动心的。今天她穿了件黑色紧身T恤,低胸的,一弯腰,衣服内的风景便若隐若现,引人遐思---这也是针对男人而言。
沐阳用手扇了扇扑面而来的烟雾,王路佳吸了口,偏偏凑近她又吐出口烟,坏笑道:“你又没怀孕,怕什么?”
“我吸了你多少年的二手烟,估计你那肺没黑掉,我先被整出个癌症了。”
正说着,穿着孕妇装的韩悦拎着几大袋子,从门口一摇一摇地走进来---她是个‘外八字’。王路佳低头抚额,把烟掐灭了,跟沐阳小声道:“我现在真想每周约会时把她给踢开了,你信不信她那袋子里除了些廉价衣服,就是从超市里淘来的菜啊肉什么的?”
沐阳捏了她的手臂一把,小声斥道:“这就是婚姻生活,这么多年的朋友,你总不能因为一袋子菜就断交吧!”
“嗳,对不起,路上塞车,来晚了!”韩悦伸手拖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这才把那些袋子脱手了,沐阳和王路佳同时看去,是沃尔玛的购物袋,其中一个袋子里露出了青葱苗,她们俩相视一笑,沐阳问道:“韩悦,你喝什么?”
“牛奶吧!”
沐阳点头,又问王路佳:“你还是要冰拿铁么?”
“嗯,这周轮到你买了么?”
“你出差前是韩悦买的,这次该我了。”
她说完走到里面的柜台前,给自己要了杯冰摩卡,几分钟后端出来,韩悦和王路佳边笑边说着什么,她走上前,把咖啡饮料分了,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韩悦笑道:“佳佳讲她出差时遇到个跟踪狂。”
沐阳大惊失色,忙关切地问道:“真的呀?那你没什么事儿吧?”
王路佳不在意地笑笑道:“他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我而已,起初还有些怕,后来发现他每天都在酒店下面等着,我坐车他也坐车,我走路他也走路,我去客户那儿办事,他也只是等着,反正我现在都回来了,他总不可能跟到深圳来吧。”
“哦,那还好!不过,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儿就报警吧,现在这社会乱得,什么人都有!”沐阳放下心,喝了口咖啡,跟王路佳嘱咐道。
“沐阳还不了解她么?她就喜欢这样的刺激。”韩悦接过话道。
“这倒是,那人太老实了,害我都没有报警的机会。”王路佳无趣道。“嗳,别说我了,讲讲你们的新鲜事儿吧。”
“我没有新鲜事儿。”沐阳低头道。
韩悦捏了捏她的耳朵,脸凑过去怪声怪气地道:“少来,你跟我老公的老板那晚没什么事儿?”
原本没几分精神的王路佳闻言眨了眨眼睛,也凑向沐阳道:“嗯,这个有意思,你处女般的非处女生涯总算是有了个男人,来来,快八一八!”
“说什么呢?我跟他又不熟,能有什么事儿?”沐阳仍是低着头,提到云舫,她又想起那天的晚安吻,之后这么久也没打个电话给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定义那个吻的。她想还是先不要让朋友知道,免得闹得人尽皆知,丢脸的还是自己,尤其是韩悦什么事儿都跟老公说,难保周亮不会与他们的同事乱传。
韩悦想了想说道:“我想也是,听老公说,他老板两年没交过女朋友,这样的男人要么是守身如玉,要么就是情人换得特别勤,我觉得一个男人不可能两年没个女人,后者的可能性较大,你没跟他发生什么我就放心了!”
王路佳不赞成道:“我倒觉得这样的男人比程江林那闷葫芦好,不声不响地害死了沐阳,在深圳这个地方,宁愿找个常换情人的,也别找那种看着痴情,骨子里尽想着为自己打算的人!”
沐阳喝着冰冷的咖啡,听她们争辩着男人的好坏,没加焦糖的咖啡很苦,凉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到心里,那儿沁凉的,冒出了寒气,直窜到血管,四肢发凉。
如果他是个常换情人的男人,那么,她是不是他的目标---把她变成自己的免费情人?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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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爱情,可能是自见到男人第一眼开始,也可能是第一次牵手或拥抱亲吻后,喜欢便由然而生了;而男人的爱情,却是在女人由然而生了喜爱,苦苦追求后也不曾显露半分,稳重自持的男人更是,或许怜惜,却不轻易说爱。
女人在这时便开始揣测男人的心思,男人说的每句话,每一个动作,使得她们不分白日黑夜的反复回想,进而得出种种肯定的或否定的结论,相悖的结论使得女人想不出所以然,只能认定男人没对自己上心,揣测就成了猜忌。
女人一旦猜忌起来便没完没了,沮丧,难堪,伤心失望了千百回,然而,这都是男人不会知道,也想不到的。总之,女人成天胡思乱想,结果想了也是白想,不能不说,爱情游戏中,女人总是吃亏的一方。
沐阳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穿了件齐到膝盖的灰色大T恤,帽子罩住了头,脸埋在被套当中,四肢也并拢了,老远看去,像谁扔了只瘪瘪的布袋子在床上,她很是为自己难过,然而,理解她的,却也只有床头的猫头鹰闹钟---睁着双圆鼓鼓的眼睛看着她。
在闷死自己以前,她总算抬起了脸,吹开贴在脸上的发绺,望着雪白的墙壁发呆了好一会儿,方才觉得自己太傻了,想那么多,白白浪费了整晚的时间,云舫始终是没给她打个电话,还不如看书或是玩游戏,再不济,早早睡了也好。
她翻了个身,躺得笔直,双手交迭在胸前,开始酝酿睡意,这时门铃却响了,她陡然起身,从床上到门边几十米的距离,她的思绪却如行驶的公交车,停了无数个站,又一次次的驶离,因之不是终点---终点,她当然希望是云舫,虽然这个想法太不靠谱,他是不会不来个电话便贸然上门的,然而,却阻止不了她这般企盼。
果真如此,来客是满身酒气的王路佳。
朋友也有让人很厌烦的时候,比如现在,沐阳蹙眉看着被她扔到沙发上的路佳,三下两下从她手袋里翻出香水,当成空气清新剂往每个角落猛喷,直到香水味盖过了酒臭,方才松了手,而香水也已去了大半瓶,换成平时,她是不会这么缺德的,但今天,路佳使她失望了,这份失望让她非常地气恼。
路佳喝完酒便贪近跑来这里已成了习惯,沐阳爱干净,再累也会给她擦身换了衣服才扶她上床,比起回到家孤苦伶仃地没个人照顾,这儿等同于能享受高级服务的酒店客房。她艰难地朝沐阳挥挥手,咧开嘴笑道:“嗳,今天又喝多了!”
“冲凉了再上床,我先睡了!”沐阳没给她好脸子,说完甩了甩手上床躺着了。
路佳的头勉强侧了侧,望着沐阳仍是没个正经地笑。“今天不管我啦?行,不管我,我就走了,找个男人收留我还不容易?”她撑着沙发歪歪斜斜地起身,从手袋里翻出手机,指头颤颤微微地按键,尔后听着电话学螃蟹横着往门边走。
沐阳气得掀开被子往墙边一摔,在路佳撞到墙上前扶住了她,气哼哼地道:“除了借酒装疯,你也就有点儿找男人的本事,自己去冲凉,我今天真没心情服侍你!”
“能找到男人那也是本事,要不我教你点儿!”
“就你找那些只图跟你上床的男人,我还不屑呢!”
沐阳口不择言,说完看向路佳灰败茫然的脸,后悔不迭,想为自己辩解,说那是气话,路佳已经甩开她的手,“砰”地又撞上了墙,她双手抱着头,脸上滚落两行清泪,然后讽刺地笑出声:“你是不屑我吧?”
“没这个意思!”沐阳觉得自己的回答毫无诚意,只好实话实说道:“我是觉得你没必要那样糟蹋自己!再说---糟蹋了他也看不到!”
“谁说我是要给他看的!”路佳大声道。“我只不过是---不过是除他以外,任何男人都一样,和谁上床又有什么差别?”她惨然地说,滴滴眼泪滑过下巴,滚到敞开了襟的胸口上。
沐阳心头一颤,垂头不去看她,只听着她声嘶力竭地哭,还有断断续续的乞求:“头痛得很,你一棍子把我敲晕吧,让我睡地上就行!”
给她换掉满是酒气的衣服后,沐阳把她扶上床了,怜悯地看着睡得如死人般的路佳,也只有这一时半刻,她是恬静而幸福的。
受过伤害过的女人,为什么还要伤害自己?她想不通。
折腾了好半天,她累得慌,不用酝酿睡意,倒头便能入梦了,她打个了呵欠,蜷在床边睡下,偏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剧烈振动起来,说巧不巧,在她完全没想起云舫的这会儿,他偏记起她来。
云舫的车就停在楼下,他神情倦怠地揉揉太阳穴,半个月未见,似乎也没生疏几分,拉了沐阳的手握紧了,嘴却是抿着,没说出半个字。
“这么晚还没休息?”沐阳问道。心里却想着,这么久不联系,一见面就握着手,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少说也该有个解释才说得过去吧?这样一想,她被握得不自在,想抽回手,却只是手指头动了动,其实,云舫握得并不紧,她要抽回手也是容易的。
“出了趟差,前天刚回来!忙了两天,今天有了点儿时间,就来找你了!”
“出差?”她这会儿是连手指头也没动了,踏踏实实地放在他掌心里,如果是出差回来肯定是有得忙的,这么晚了还能来看她,使她多少有些意外的惊喜和感动,只不过,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不舒服---他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在跟她解释,反倒像是事情过了,与她说说而已。
“嗯,在北京待了半个月!”他简短答道。
“什么时候去的?”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她侧首望向窗外,不想再看到那张平静得气人的脸,出差就不会跟她说一声的么?还是她在他心里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也管不得别人惦记,而他,更是不会去惦记她的。
“就去你家的第二天!”
她蓦地抽回手,再气不过了,那天在她家,有的是机会说出差的事儿,可他竟只字未提,想问他为什么不说,又受缚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不是恋人,她是没资格过问的,他也没义务向她说起。
沐阳沮丧地看着昏暗的路灯,有颗灯泡似乎坏了,一闪一灭的,仅是几秒钟,彻底地熄了,车里变得黑乎乎的,云舫伸了手,把沐阳揽到自己肩膀上靠着,亲昵地抚着她的头发。沐阳的倔强败下阵来,志气全无,顺从地靠着,犹似黑水晶的双眸闪闪发亮,期待他接下来说的话。
云舫并不是如恋人般温柔地注视她,而是视线平行地看着对面大厦的墙。“唉,真是累呀!闭眼就想睡了!”
“那你就赶紧回去睡呗!”沐阳没好气地道。
“等会儿就回去睡了。”云舫听出她话里的不悦,手臂揽紧了她,阖上眼眸又含糊道:“这会儿还舍不得回去!”
听清最后一句话,沐阳内心狂喜,仅余的一点思想斗争也被镇压了,至于他出差为什么不告诉她,出差后为什么也不打个电话?那晚为什么要吻她?在北京有没有想她?他们之间到底是朋友还是恋人?他喜不喜欢她?一大堆的疑问,甚至连他说的那句“舍不得回去”是真是假,都被她暂时抛开了。
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明天,或许等不到明天,待会云舫一离开,她就该去愁那些问题,甚至懊悔没有把握机会问个清楚。
没温馨几分钟,搭在沐阳肩上的手缓缓滑落了,她微微仰起脸,却见云舫似乎睡着了,心里微微发疼,这么快就睡着,他应该是累坏了。她动也不敢动,怕吵醒他,只得僵着头半靠着,不多时,脖子酸了,曲着的腿也麻酥酥地胀疼,可她却是很荣幸地想:我是能为他受这种委屈的!
当女人为男人受了委屈,非但不抱怨,反是沾沾自喜时,便只剩下一个选择---勇敢地爱下去。
即便那爱不是公平的,甚至是一厢情愿的,也只能爱下去,爱到不再爱了为止。
云舫只眯了几分钟,他并没有睡着,只是太疲倦了,想闭着眼睛小憩片刻,却没想到,身旁的人竟傻得如同木偶般,僵直了身体,纹丝不动,心下有些感动,却也为她的傻气感到好笑,他怜爱的拍拍她的肩,说道:“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上去休息吧!”
沐阳尽管还不想上楼,但也知道该为他的身体着想,于是坐直身体道:“嗯,你开车小心!”说完要拉门把手,又被云舫给圈回怀里,如那晚般,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轻声道:“不怎么想放你走啊!”
说是这样说,他还是松手了,推了推眼镜,笑着道:“快上去吧,早点休息!”
他哪知自己那句话使得沐阳整晚翻来覆去地琢磨,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若是喜欢她,为何不明说,非要讲些暧昧的话,差她思去想去,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半夜,云舫好梦正酣时,沐阳却靠着床架子睁圆眼睛,半是疑虑半是笃定地想---
难道,他真的是要引诱她当他的免费情人?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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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墙边立了个刚打包好的行李箱,箱柄上还贴着上次出差时行李票,被个小风扇吹得“兹兹”响,沐阳伏在小茶几上,额前的几缕发往后飞扬,适才收拾行李时流的汗风干了,脸上却像是粘了层平整的薄油纸,光滑得发亮。她抓了只铅笔在A4纸上画了张男人的脸,一勾一划,几条简单的弧线,最后才添头发,这当儿她攥紧了笔,刷刷刷地划破了纸,那狠劲儿不像是给那人画上头发,而是要给他的头戳出个窟窿来的。
她侧头看到猫头鹰,仍是鼓着眼睛盯着她,沐阳眼花了下,似乎那黑圆的眼珠“嘀溜”地转了圈,像是讥笑地撺掇她:这样解不了恨,直接去敲他个头晕眼花,不然就敲自己。沐阳恨得低头又看向那张脸,捏起拳头往自己头顶砸了一下,不知轻重地竟把自己砸得眼里泪花儿打转。
痛过的人最勇敢,她抄起手机,按了次重拨键---仍是关机的。
云舫又是白白抱了她,吻了她一次后,便失忆了,她有几次试着给他打电话,接通后恢复了记忆,却说不上两句,他便说有事,回头打给你,挂了电话继续失忆。沐阳恨这男人太自大了些,即便是想引诱她做免费情人,这般不上心,难不成想等她主动爬上他的床么?
她也恨自己没出息,深圳到处是这种男人,走路撞上同一棵树的,一天当中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她是给施了邪咒,才会对他念念不忘的。
恨也恨完了,发泄也无非是跺个脚,捶捶桌子给猫头鹰看的。明天还要出差去上海,她凄苦又无奈地最后看了眼男人的脸,揉成纸团,扔进垃圾筒里。
爬上床前,她坚定了决心:他再打电话来,她也一定要对他不理不睬的。
这次去上海,是因为供给客户的货出了问题,终端消费者投诉,不但退货并索要赔偿。虽然是沐阳负责的客户,但她仍是个跑龙套的角色,与客户协调向来是王经理替下属担起的,尤其是像沐阳这类型的下属---拉出去就给人以不能委以重任的印象。
到上海后,介桓和沐阳把行李扔到酒店,草草地在酒店西餐厅用了份商务套餐,便拿着资料赶到客户公司。一整个下午,介桓从善如流地与客户协商,沐阳伏首记录,偶尔也会闪神,偷偷凝注上司轮廓坚毅的侧脸,看他身处别人的公司里,面对质问的众人,仍是优雅而从容地侃侃而谈,不禁暗自被他那渊临岳峙的气势所折服。
会议开到七点,才商议出一个对方满意的方案,善后的事较多,与客户简单地用了顿便饭后,两人打道回酒店,介桓接着处理公事,而沐阳洗了个澡,也坐在书桌前认真的看起会议记录来---总归是该有点责任心的。
当她想要发奋图强,做个出色的员工时,云舫却来电话了。沐阳望着电话号码闪烁的屏幕,顿时摸出条规律来---男人就是欠教训,只要你不想他,他便会想起你来了。
但女人更欠教训---沐阳在两秒钟后接起,一秒钟愣神,一秒钟按下接听键。
云舫的声音略有些低沉沙哑,开口便道:“终于忙完了,这几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沐阳没好声气地道:“大忙人难得休息,打电话给我不是浪费你‘难得的休息’时间么?”
云舫似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别扭,有气无力地笑道:“真是很忙,以后有时间了再跟你细说。”
“这倒不用,大老板跟我这小民报告,说出去不是让人见笑!”沐阳全然忘了昨晚的对他不理不睬的决心,倒是像怨妇般阴阳怪气起来。
“好了,你别尽捡些刺话扎我,你要不信去问问周亮,他不是也常跟着我加班?”
沐阳心想,她怎么好意思去问,一打探,周亮没准儿就告诉韩悦了,她来问自己,该怎么答,难不成说:暧昧着呢,目前还看不清方向。
不过,云舫这样一说,倒是把她的疑虑打消了大半,想着以她和周亮的关系,她是极有可能去问的,撒谎也容易拆穿,转而又想,若云舫不在乎她,即便是被拆穿了,又有什么关系?最多是她看透了他这个人,不再同他联系罢了,深圳的女孩还差她一个么?
就这么会儿,她的脑子里换了无数个念头,云舫又“喂”了一声,她才回神,疑虑打消心情便畅快了,她索性趴到床上,也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聊了近十分钟,云舫才得知她在上海,忙问了她房间的电话,改打了座机。
沐阳躺在床上,曲了手指端详指甲,嘴角挂着笑,絮絮叨叨地跟云舫讲上海好多摩托车和自行车,也跟他聊起高架桥,和路两旁的梧桐树,说这都是深圳没有的,云舫也跟她讲了哪里购物较便宜,去外滩怎么搭地铁,衡山路有个音乐餐厅,比酒吧清静,却是很有气氛的。沐阳这才知道云舫原来是上海人,问他为什么不留在上海,云舫却只说想换个环境,沐阳觉得这理由不充分,但也没追问。
礼尚往来,云舫也问了她,沐阳回答说是湖北人,云舫立刻笑她是九头鸟,沐阳说你这取笑俗套了些,大部份人都是这般反应,你也不换个新鲜儿点的。云舫说:那重来一次,你是哪里人。
沐阳兴致颇高,佯作正经道:我是湖北的。
云舫笑道:哦,听说那里有什么鸟类特产来着?
沐阳答道:鸭脖子。
两人都笑了,沐阳忘了适才要发奋图强,做个出色员工的‘远大目标’,笑得弯腰点头。空调丝丝地吹出冷气,似乎全聚拢到书桌的会议记录上,白色的纸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寒的银光,台灯和地灯都是暖黄色的,沐阳索性关了水晶吊灯,只余下那暖暖的、并不分明的暧昧色调---
谁说,失忆的只有男人?
一通电话打了近一小时,末了,沐阳道晚安,正要挂断电话时,云舫突如其来地低沉道:“早点回来,哦,回来那天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沐阳原想说经理的车就停在机场停车场内,搭他的车回去就行了,却是没说出来,心里倒是很愿意他大费周折一番,尽管,她知道,到时她仍是会搭了经理的车回去,到家了才会打个电话,告诉他回来了。而她不拒绝,享受的,也不过是心理上的满足而已---他,哪怕也是有丁点儿在乎她的。
会议记录是看不下去了,沐阳站在二十楼窗边,望着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一条条的看去,不禁想,云舫曾经是住哪条街的呢?这是他的老家,他曾在这里上学,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有了第一次恋爱,那个女孩子是不是还在上海,还住在云舫家里的那条老街上。
很突然地,她觉得背后空洞洞,冷嗖嗖的,这个城市原本就陌生,却因为云舫,她更觉得陌生了---但也不由自主地想贴近一些。
九点时,介桓拨分机来问沐阳要不要吃宵夜,换作平时,沐阳肯定是会说:你要去,我就陪你。这次,她是想也不想便说好,等我换衣服。
他们就近找了家火锅店,介桓是重庆人,沐阳也是能吃辣的,去的路上便商议好了要吃香辣小龙虾,于是,红澄澄的一盎小龙虾上来后,两个便“噼啪”地撕壳吃起来。沐阳的胃口很好,直夸龙虾做得地道。介桓见她的馋样,笑道:“地道?那得是我这个地道的四川人说了算。”
“那这里到底算不算地道?”沐阳问。她在同事面前像来是不矫作的,油渍顺着剥壳的手流到手腕儿上,忙抽了张纸巾胡乱地擦两下,又道:“吃龙虾烦的就是脏手,一会儿再去洗了!”
介桓道:“不说地不地道,只不过是吃不出感觉来。”
沐阳垮下脸来,佯作丧气道:“来上海的就我们两人,这会儿怕也是找不出个让你吃饭有感觉的,你将就些吧!”
介桓朗声笑道:“跟女孩子去宵夜,倒是很少点过这种油腻腻的虾蟹,一来是女孩儿怕上火,二来吃相总是不好看,也就你就这样的才全无顾忌,不过终究了是太冷清了点儿,多几个人就好了,猜拳罚酒什么的,闹个十多分钟,气氛就来了。”
沐阳跟龙虾奋战的手暂停,诧异道:“真看不出来,经理你平时都斯斯文文的。”
介桓像是回答她一般,“啪”地剥开一只龙虾,油渍溅到桌面上,但他的手离得远,白衬衫没沾上一滴。“吃饭的时候,谁还讲究斯文?我也是学生过来的,难得上馆子吃一顿,吃得多就等于占了便宜,何况小时候家里穷,跟兄弟姐妹们抢菜是常事儿!”
“我是独生子女,家里就我一个,还没有跟人抢菜的经历,学生时代食堂条件不好,去外面吃一顿,只要不是自己请客,倒是同你一样,恨不得占尽便宜地多吃。”沐阳笑着说。
“女孩子家可别到处跟人说自己爱占便宜,现在的男人可是经不起吓的。”介桓把手沉到洗手盎里,净了手后拭干,才点了根烟,玩笑地告诫道。
“那种小器男人,吓走了也罢!”
“男人结了婚都会变得小器,当然是要个会持家的女人,要个处处贪便宜的做什么?”
“看你说得,好像世上的男人都是小器的,那倒好了,不嫁人还省了心!”沐阳嘴硬道。
介桓只笑了笑,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他心知女人向来口是心非,嘴上说得大方,心里也是计较的,就他所知,沐阳还是单身,怕也是到急的时候了。
“吃完了去逛逛夜上海吧!”介桓说道,他最是懂得抓住时机拉拢下属的。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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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夜景最为旖旎的便是外滩了,沐阳不是第一次来上海,自然也不是第一次到外滩,但每到这里,仍是要惊叹一番。时间不算晚,黄埔江边的游客端着相机对准东方明珠塔调整焦距,也有人倚着栏杆摆出各种姿势,或是自认为最美的表情,于是,闪光灯在人潮里闪烁,使得沐阳常有别人在偷拍她的错觉。外滩的风也是格外清爽的,刚吃完香辣龙虾,胃里仍有些烧灼感,江风吸进喉咙,似乎那微凉的湿气缓解了些胃疼。
游客多了,她和介桓说不上什么话,起个话头还没来得及接上,便被擦肩而过的游人或是拎着篮子卖白玉兰的老婆婆打断。再美的景也是初时惊艳,走了二十来分钟,沐阳便不再翘首观瞻,甚至埋怨地想,谁来上海都要来趟外滩,去了北京就要爬长城,这些人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景而去,还是为了往后与人聊时多个话题。
介桓是通透的人,察觉出沐阳的心不在焉,料想到她已乏味,便投其所好的带她走到南京路步行街,街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异常繁荣,但与外滩那些世界顶级的品牌店比起来,这里又显得像是杂货铺了。
沐阳拐进一个水晶饰品店里,她是忘乎所以了,把身边的上司只当了个陪她逛街的小厮。绕了店子一圈儿,她看中了一串紫水晶手链,和一条黄水晶手机链子,手链是为自己看的,手机链是为云舫看的,‘杂货铺’的商品标价也不菲---相对于她来说。售货员拿了两条链子给她看,紫水晶手链玲珑剔透,戴在手上试了下,她的皮肤白,手腕儿细,售货员连连赞美,介桓也靠了过来,看一眼说:“还不错!”
他这一开口,售货员便把他当沐阳男朋友了,笑脸迎人地说:“是好看嚜,我是没见过谁戴这条手链比这位小姐好看伐!”
介桓听了,低头又把沐阳的手看上一遍,兴许是因为售货员的夸奖,那双白皙的手还真是漂亮极了,手腕儿像是玉瓷瓶颈,平滑润泽;指缝闭拢,一只手伸展平了搁在柜台上,仿佛是磨得光滑的玉雕出来的,指甲也像嵌在指头上的水晶片,亮灿灿地发光,他蓦地似被人控制了般,不由自主地,目光“嗖”地移到她的侧脸,脸上的皮肤也水灵,他靠得近,眼神也好,能清楚地看到她耳下细黄的汗毛,他费了大劲才移开目光,看向售货员,那售货员眯眼一笑,他心里充满了罪恶感,觉得那售货员就是在笑话他一般,那笑刺眼极了,
沐阳却是为买哪条链子在心里拔河---戴了这条手链,漂亮自是不用说的,起码能吸引云舫的注意;手机链子买了给他,他也肯定是高兴的,生意人都喜欢带财气的黄水晶。买手链戴上,自己多了件宝贝,买手机链他多了点好运,都是个心理安慰,她思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看了眼经理,见他目光游移不定,这才想起自己竟迷糊到把经理拖来这店里陪她耗时间。她最后看了看两条链子,狠下心跟售货员说:“要这条手机链!”
付了钱出来,街上像刮了阵飓风,行人竟少了九成,路面宽了,两人走到路中央,沐阳连声道歉:“真不好意思,看我都忘形了,害经理陪我逛那没趣的店子!”
介桓摆摆手说:“你别那样想,女孩子是一见商店就走不动路的,这我知道!”
沐阳更是羞愧了,又为自己辩解:“其实我不喜欢逛街,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那店就钻进去了。”
介桓心想,这样说倒是他的错了,他带过多少个下属,只要是女孩子,出差带她们去逛街,都是会兴奋地买这买那,一些性格沉静点儿的,虽不怎么表现出来,眼睛却是盯着商品犹豫不决,就是没遇过像这样的---东西买都买了,却说自己不想逛街,可她要是说慌,他不会看不出来呀?
他突然觉得自己太忽视这个不怎么精明的下属了,那些看似聪敏,实则给些甜头便能掌握,而这个却是买一条手链都要斟酌上许久,仓促下的决定,也不是两条都买,她为人处事必定是脚踏实地,不贪婪,不挥霍,这种人最不好收买,却使他欣赏得很。
“不喜欢逛街,那平时都做些什么?我记得你也不怎么爱参加部门的集体活动。”他状似闲聊道。
“平时就在家里睡觉,上网。” 其实不参加公司的集体活动,原因在于那些活动都安排在假日,她一到假期便想睡个懒觉,所以能推则推,以为他有责备的意思,她又说:“难得休息就连门也不想出,以后的集体活动我会勇跃参与的。”
“集体活动是要多参加,同事间的关系要搞好,工作起来也方便多了!”他很少说这些空泛话,只是遇到一个承认自己不愿参加集体活动的人,他有威严扫地的挫败,即便是因为她这点儿毛病,他看她不顺眼了,永远不提拔她,相信她就算一辈子当个小职员,也是无所谓的。
“我知道了!”沐阳谦和有礼地回答。
介桓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点了点头,这时已经走到街口,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只想快些回酒店。
窗帘只拉拢了一半,上海的深夜依然璀璨,介桓躺在床上,望着对面写字楼闪烁的灯光,脑子里却总是浮现那双修长的手,和耳侧细细黄黄的汗毛,以及那几句说敷衍不是,说诚恳不足的话。
在上海的最后两天,沐阳犯了错误。
两方商谈好的条件之一是,半月内,公司必须重新赶出一批货送到上海,运输时间也包括在内。但第一次会议并没有谈到是要包括运输时间的,第三次重新修订,而那次会议前,沐阳在酒店与公司内部沟通时,按照第一次会议的结果给工厂下单,日期是半月内生产完成,不包括运输时间,而此时,海外市场部又接下国外客户的另一笔订单,生产线排满,协调几乎是不可能的。
沐阳清楚事情的严重性,若是平时,订单晚个两三天,跟客户沟通还有希望,但现在好不容易才同客户达成协议,将公司的损失降到最低,再迟了交货,损失已是其次,信誉受损,客户不再信任才是最严重的。
一向对公事严苛的介桓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责备她,反倒是积极地与海外市场部沟通,让他们试图以各种条件说服国外客户,此路显然不通,国外客户注重信誉,海外市场部当然不会揽下这个责任,而生产部向来与市场部水火不容,何况现有的订单已是加班才能赶完的,于是直接驳回了介桓的加班提议。
沐阳相当自责,面对介桓更是惭愧,一时间又想不出办法来。已经过了十一点,她坐在床边捂着脸,首次感到前途黯淡,这次事情若处理不好,虽不至于被公司开除,她自己却没办法安然无恙地面对客户和同事了,辞职是最坏的打算。
她心绪紊乱,这时只想有个人可以依靠,可以把这些事说给他听,获得些安慰,女人在一无所有时,不就希望有个男人对她说:“没关系,还有我!”
她满怀期望地打电话给云舫,却关机了,若说打电话前她的心还是悬吊吊的,这下算是沉到了谷底,让女人伤心的或许不是男人不爱她,而是在她难过的时候,却找不到他;在她对他充满了期望的时候,他却让她失望了。
她从通讯录里找出云舫的电话,删除。
第二天一早,介桓去了客户公司,沐阳待在酒店里等消息。她的耳朵仿佛是落在门上了,只听着那里的响动。隔声设施良好的酒店,她仍是能听到走廊上不时有脚步声响起,每当那脚步声似在门边顿住时,她便几步窜到门边,刚打开门,脚步声又清晰了,然后就见走廊上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也越来越弱。
如此反复许多次,沐阳已经对那脚步声无动于衷时,门铃响了,她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打开了门,介桓站在门口,她几乎说出“你终于回来了”的话,也许,就连云舫她也不曾这般想念过。
介桓进来后便拿了叠资料给她,让她去楼下商务中心传真到公司,自己连房间都未回,便坐在沐阳的笔记本前,用邮件跟部门员工下达通知。
沐阳出门前,他转头叫住她,两天来终于露出一个微笑。“应该是没问题了,晚上我们可以按原定时间回深圳!”
那一刻,沐阳感动得几近落泪,她像木偶般点点头,发自真心地道:“辛苦经理了,我以后一定努力。”
事情圆满解决了,只相较于市场部而言,介桓直接向总裁递交了工厂加班的申请,并要求海外市场部与客户协调。一个小错误,导致了几千名工人在已经加班的基础上,每天还需延长一小时上工时间;海外市场部也因此担了风险,若加班赶不出货,必须与国外客户协调,延迟交货时间。
而有关此事,介桓对于沐阳的疏忽只字不提,自己揽下了所有责任。沐阳由此对他感激涕零,他在她心里的位置扶摇直上,就快要超出上司和下属的那个界限。
可她也想不到,第一次商议出的结果不能为准,作为公司代表介桓应该是一清二楚的,但他却故意没有跟她说起。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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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晚上降落宝安国际机场,机舱里的人涌堵在舱门,迫不及待地下机,沐阳跷着腿仍坐在原位,开了手机。介桓笑道:“怎么还不走?难道还想回上海?”
沐阳皱了皱鼻子,做出个避之不及的神色,忽又莞尔笑道:“我是怕了那些难缠的人,但也不没必要逃跑似的下机。”她朝那些堵在门口的人呶呶嘴,又道:“不是说深圳是个没归宿感的城市吗?你看那些人,那么归心似箭做什么?”
介桓突然觉得她连续的几个表情很是可爱,仰头笑道:“深圳本身就是个让人爱不起来,却不管恨多少年也离不开的城市。”
沐阳正要反驳,来电话了,跟介桓致歉后才接,是韩悦打来的。这时候舱门口的人鱼贯而出,聚拢的人疏散了些,沐阳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拎了笔记本电脑要起身,被介桓接了过去。介桓走先,她跟在后面握着个手机嘻嘻哈哈,到了停车场才挂了电话。
车子一路开到市区,介桓侧首问她:“送你回家?”
“哦,不用了,经理到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吧,我同学邀我去她家吃饭。”沐阳道。
“说地址吧,我送你过去。”介桓热心,到了前面路口也没停车,只问了她走哪条路。
沐阳认为恭敬不如从命,便指了路,闲聊道:“我同学刚结婚,蜜月回来一直没请吃饭的,今天听说忙了一整个下午,要做一桌子菜出来,待会儿有口福了。”她说完觉得不妥,说自己有口福,难道不邀了经理同享?若待会儿经理送她到了,难不成自己就开了车门便走么?可邀请他一起去,同学租来的小套房太寒碜了些。她顿时没了主意,介桓没接她的话,她想着他也不会跟着去,便硬着头皮邀请道:“嗯,我同学手艺还不错,经理一起去吧?”
“不太好吧!那是你同学。”介桓客气道。
“没关系,都是挺熟的人,就是条件不怎么好,怕你嫌弃了。”沐阳也谦虚道。
“说真的,我倒是很久没尝过别人亲自下厨的家常菜了!”介桓笑笑。
沐阳怔了一秒钟,立刻强颜一笑,心里却苦得很:“那正好,今天去尝尝吧!”
介桓点头应了,他自己都奇怪为什么点头答应,一开始他是开玩笑的,但当沐阳说出“正好去尝尝”时,他听进耳里就像是家人般的口气,很亲和的感觉,不由自主的,他便点了头。
韩悦和周亮在梅林小区租了套两房一厅,房子是很老的了,没有电梯,因为韩悦怀了孕,两人从原本的顶楼换到了二楼,房租相对高了点,租下来时也只带简单家私。客厅没装空调,他们只把卧室里的空调开了,放了些冷气出来,温度没低多少,倒是门窗全关着,房间闷得像个被烈日曝晒过的易拉罐,四壁都挥散出滚烫的热气,黑色的布艺沙发刚坐下去几分钟,便像是坐在暖炉上,全身烘得汗涔涔的。沐阳是不易出汗的体质,但也受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介桓见她走动,也腾地站起身,周亮泡了茶过来,人高马大的身材,却窘红着脸地跟介桓道:“热得很是吧?平时没什么人来,就没在客厅装空调,委屈你们了!”
介桓脸上还流着汗,面不改色地道:“哪儿的事,我刚来深圳的时候,住的都是农民房,比你这条件差远了。”
周亮相信这是实话,谁刚来深圳都是要受番苦,不是睡同学家的地板,就是睡招待所,运气好点儿的才能找到提供宿舍的工作,他把冰水给介桓后笑道:“要不这样,你跟沐阳去卧室坐坐吧,电脑在里面,网线也有多余的。”
站在门口的沐阳闻言便一步跨进了卧室,迎着空调出风口,抹了把烫红的脸,感到舒服极了。介桓见她都那样随便了,也跟着周亮走进卧室里,出了太多汗,突然来阵凉爽,他忍住了才没哆嗦几下。周亮疼老婆,客气两声后便去厨房了。
沐阳从没想过她会跟经理待在一间卧室里,一时半会儿还不知如何自处,便站在空调底下不动半步,半晌,冷气吹得她浑身僵冷。介桓忍住笑转身走到电脑前坐下,点开QQ斗地主,玩儿起牌来,沐阳这才坐到床边,看他出牌,介桓的牌技不差,但沐阳也是从小便在家长斗地主的浸淫下长大的,于是,在介桓犹豫不定时,她便嚷道:“四个10全出完了,你这到9顺子的是大牌了,快出啊!”
介桓依言出了,倒真是手大牌,只留了个对子脱手,沐阳得意忘形,拍了下床跟他道:“怎么样,我没得说错吧!”
“你的记性还真好!”介桓赞道。
“小学时就开始玩儿了,当然记得住牌啦。”
“小时候就开始赌?我小时候在干什么?跟父母种地!”介桓颇有些忆苦思甜的意味。“那时候上的是镇上的小学,离村子七八里路,每天走要走个来回,哪来的功夫打牌?”
沐阳是城里孩子,听到每天走七八里路便睁大了眼睛,忘了谨守下属本份,不可思议道:“你那时才多大点儿啊?”
“六到十二岁都是,初中是在城里重点上的,就住校了。”介桓道。“你别觉得奇怪,我们那村里的孩子都这样。”
沐阳面露敬佩之色,尔后便听他讲以前的事,大通铺,水煮白菜,汤上面被大师傅淋了层薄薄的油,每星期五块钱的生活费,月末为了省车钱不回家,去工地上帮人煮饭,赚点儿小钱减轻家里负担。她听得越多,对这个经理的认识便越发深刻。
她的手拖着下颏,手肘搁在介桓靠的椅背上,专注地盯着他,房间里细细的音乐声,还有介桓清亮的话语,电脑屏幕显示出牌桌上另外两人的催促,叫骂,无人理会后离开了,又进来了人,再离开,直到服务器自动踢了他出去,他们仍是没有转头看上一眼。沐阳恍惚地有了个错觉,她和经理仿佛不是在公司里为了公事才说上几句话的人,反而像是多年的故友,她听他说着分别这么多年来的辛酸,为他的吃苦耐劳感动,更为他获得今天的成就而欣慰。
两人和谐地在淡淡的气氛中任时间流逝,直到门铃声响起,沐阳看了时间,应该是佳佳到了,也没去客厅,直到来客的身影闪过门口,又顿下步子时,她才惊了一跳---竟然是云舫。
云舫似乎是知道她会来,见她并没有流露出惊讶,当他的眼光扫过她身旁的介桓时,镜片后的眸子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紧缩,尔后掉过脸把手上的几盒进口奶粉递给周亮。
沐阳这才察觉到自己倾身向前,几乎是靠着介桓了,外人看来总是有几分说不清的暧昧,忙坐直了,尴尬地跟介桓道:“好像是周亮的老板,应该是快吃饭了,我们出去吧!”
她一边往外走,心里又狠咒周亮两口子,请了云舫也不说一声,原本是云舫若即若离地让她伤了心,这下在他看来倒是她三心二意了。到客厅时,她面上倒没表露出来,跟云舫即不熟络也不生疏地对上几句不咸不淡的问候,然后把介桓介绍给他认识。两个社会菁英像模像样地交换名片后,倒是相谈甚欢,沐阳索性一个也不搭理地进了厨房帮韩悦的忙,一会儿王路佳也到了。
忙了一个下午,也就做出一桌子家乡菜,算不上色香味俱全,因为是别人花了心思做的,云舫和介桓都虚应地交口称赞,路佳工作积极,平时涉猎也广,撇下了女人,加入男人们的对话中,沐阳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往云舫身上瞄,偶尔接收到他投递来的目光,便立刻转头和韩悦说些女人间的悄悄话。
一顿饭吃到十点半才散了,云舫和介桓因把酒言欢,竟然成了朋友,离开的时候还勾肩搭背了一下子,沐阳不屑地想,男人间的友情可真廉价。她把这话跟路佳说了,路佳斜她一眼后,老道地跟她说:“廉价?你不知道他们互相利用会给自己创造多大价值!”
沐阳想想也是,但她就是看不惯云舫也跟一般男人没两样,虽然她也说服自己,他跟她无关了,却仍是郁郁寡欢地走到停车场,路佳和沐阳是顺路的,两个女人都上了介桓的车。云舫开车经过时,探出头跟她们告别,沐阳只简单地挥一下手,便似跟谁赌气一般缩回了头,因此也没看到云舫虽是跟介桓说道别话,眼睛却是看着她的。
介桓只送沐阳到小区门口,迎着夜风,她挥舞着手袋,突然想像小时候那样蹦蹦跳跳的走路,或者,她是觉得自己的心情沉重了些,想抖落些包袱。摇摇晃晃地,她摸出手机,虽然从通讯录里删掉了云舫的电话,可通话记录里还是有的,女人永远都学不会绝决。
她知道这个电话不该打,却仍是拨出去了,接通后她大声说:“为什么我想你的时候总见不到你?总是找不到你?”
“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云舫问。
“现在!”沐阳任性道。“现在就想见你,马上就要见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云舫说。“你抬头往前看看。”
沐阳抬头,云舫倚着他那辆黑色别克,路灯下,他微笑着,笑得很温和,尔后他站直了身体朝着僵立的她缓步走来----
“我做到了,有什么奖励?”他的话刚说完,便低头吻了她。
这次不是吻她的额,而是唇。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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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舫以手勾住她的腰,轻轻一带,使她紧贴着他,温柔地吻着她的唇,浅浅地,并不深入,隔着两层薄衫的胸口越发烫了,汗水渐渐地渗透交融,沐阳浑身无力,只得双手攀上他的背,她并没有昏昏沉沉,即便有,那也是热得,大脑暂时想不出什么,隐约地有个念头---如愿以偿了,却不是令她欣喜若狂的,因为实在是太热了,或许等到一个人躺床上回味时,才会觉得那是甜蜜的。
她不投入,云舫却不,原本只是想浅尝而止,吻了以后,四片嘴唇便似粘上了一般,怎么也分不开了,当他身体有了反应时,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离了她的唇,用拇指摩挲着她微翘的唇角,他低声问:“热不热?”
沐阳抿紧唇略点了点头,有些羞涩地望向周围,也低低地道:“是热,上楼吧,我只想开了空调凉快点儿。”话说完才觉不妥,他刚吻了她便邀他上楼,肯定是要误会她的,以为她有多急切似的,事实上,她只想找点儿什么话说,掩盖她的不自在,又或者想故作大方成熟的姿态,不愿露出小女儿家的赧然之色,却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果然,云舫稍稍抚平的冲动又被她撩拨起来,上不上楼,他在心里计较,就怕自己到时控制不住。他低头看了眼沐阳的高跟凉鞋,细细的带子勒着脚背,想她应该累了,说道:“我送你上去吧!”
沐阳进房间便把空调开了最低,自个儿站到空调下抖着衣衫扇风,云舫静静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胸前的衣服被手揪出个尖蓬来的,忙转开了视线,望着门边,竭力地克制自己不去想她衣裳里的风景。
汗水干了后,沐阳才泡了奶茶给他。云舫刻意与她保持了距离,却想不到她竟有意无意地总会挨着他,不是拿抱枕时趴到他腿上,就是抢遥控器时不慎倒在他怀里,再不也是喜剧片逗得大笑时拍他的肩,拍了后便似忘了般搁他肩上好一会儿。
一个吻,对于女人而言,就是确定了亲密关系,仿佛是拿了通行证一般,潜意识里便可以随意自如了,不用再谨守分寸。但对男人而言,却是情欲冲动的开始,云舫这时直怪她没心眼儿,害他克制得辛苦,又恨不得把她抱紧了,狠狠地再吻上一次,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
当沐阳又一次把手搁到她肩上时,他抓了她的手,扯她到腿上坐着,目光炽热地看着她,理智下一秒就要溃堤,沐阳却在这当儿跳了下去,拉开手袋的拉链,低下头去那瞬间,从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脸红了。
头埋在手袋里摸了好半天,她才又走了回去,跟云舫道:“把你的手机给我!”
云舫愣了一愣,语气不悦地问道:“要干什么?”
沐阳笑道:“不是要查你的电话,你给我就好了!”
云舫摸出手机给她,见她手心里有块雕刻成菱形的黄水晶,她把线头穿到小孔里面,从桌上拿了根牙签挑出线头,利落地系好,才递给他道:“这是在上海逛街时买的,听说带财运!”
“你相信这些?”云舫这样说,却仍是多看了两眼水晶,黄澄澄的,菱形的小块儿,不繁复,倒是适合男人。
“不管信不信,有总比没有好,你说是吧?”沐阳坐到他旁边,手指拨着水晶又道:“这个很贵的,你不许拿下来,而且我听说水晶这种东西离了身就不灵了。”
云舫不相信这些,但还是为她的一片心意而高兴,偏头亲了她的脸颊一记,笑道:“好,不拿,我一直带着!”
他看沐阳笑得很甜的样子,本来只是随口承诺,讨她开心,这会儿却是真心实意地要珍惜这条链子了。
他当然想不到,这条手机链后来真给他带了财运,当他的钱多得可以随心所欲地买下最名贵的珠宝时,他的Vertu手机仍挂着这条水晶链子,甚至连系的那条黑绳也不曾换掉过,只是,沐阳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云舫走后,沐阳才想起把行李箱忘在介桓车上了,本想打个电话的,看时间太晚了,又想到经理明天会给她载到公司去,便心情愉快地洗了个澡,嘴角含笑地躺到床上回味夜里所发生的事。
第二天早上开完会,同事都出去工作了,介桓正要走,眼角的余光瞥到伏在会议桌上认真看资料的沐阳,满意地勾起嘴角,走过去道:“你的行李箱还在我车上!”
沐阳抬头一笑,自昨天后,她内心便把介桓当成了朋友,虽然公司里还是要懂得分寸,却不若从前那般生疏客套了,她道:“都怪我迷糊得,昨晚回家了才想起!”
“你下车时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思想开小差了吧?”介桓很满意她对他的态度,不觉说话语气也柔了几分。“我一时也没想到,停好车拿自己的行李时才看到。笔记本已经给你拿进来了,待会你去我办公室里取,行李箱就等下班拿好了。”
“谢谢经理,给你添麻烦了!”沐阳客气道。
“不用道谢了,昨天不是也让我如愿以偿地吃到了别人亲手做的家常菜。”
“那个不算什么的,经理你要想吃家常菜,我也会做!”
“哦,那什么时候倒要尝尝你的手艺!”
“没问题,随时恭候,到时邀了其他同事一起!”沐阳爽快道。
这个‘随时’就在晚上,下班后,介桓把沐阳送到了楼下,小行李箱并不重,但让一个女人拎着行李箱爬上阶梯,不免有损风度,于是直接拿了箱子把她送到电梯口。沐阳想着他帮了她那么大的忙,还没有真正谢过的一次,择日不如撞日,干脆拣了今天。“经理等会儿有事吗?”
“没有,等会儿直接回家了。”介桓答道。
“如果没事,就留下吃顿便饭吧!”
介桓想到了跟下属关系不宜太近的,正想托辞推拒,沐阳又道:“我做不来那些很繁复的菜,但几个家常小菜还是会炒的。”
在其他地方一顿便饭或许吸引不了人,但在深圳这个饮食以外卖为主的城市,能吃上顿便饭却是不容易的,介桓倒不是因为被吸引了,他也好奇这个下属会做出些什么菜来,光这样想,他心里便已经答应了,礼貌客气两句后,跟沐阳上了楼。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公寓里两个人实在有些别扭,幸好沐阳下楼去超市买菜了,一会儿上来就该忙着做饭,看来,吃完饭他就该赶紧离开。
忙了一个小时,沐阳做了四菜一汤,跟她说的一样,家常小菜,茶树菇炖鸡,尖椒肉丝,糖醋排骨,烫菜心,和一个深圳人都会做的菜---番茄炒蛋。简单是简单了些,看着也不会使人胃口大开,香味却是扑鼻而来,介桓对这个下属再次另眼相看,心想这可是最适合娶来做老婆的人选了,他玩笑道:“这么能干的女孩子,怎么还是单身啊?”
沐阳给他摆上筷子,正要嘴快地说已经有男朋友了,但一想他是开玩笑的,不见得是真问,自己说些私事反而不好了,她也玩笑地说:“要这样说,部门里能干的女孩子多哪去了,怎么也轮不到我来喊屈。”
“部门女孩子工作能力虽强,但能像模像样地做上这么几个菜的却不多。”介桓淡笑道:“我要骄傲了,手下带的兵没一个差的。”
“工作上我是该跟她们好好学习。”她又道:“经理,这次的失误以后不会再发生。”
她说话时眼眸晶亮,轻轻眨了几下,单纯真挚无比,介桓莫名其妙地对她心怀愧疚起来,她是这般相信他,然而,这也不过是个手段,使她感恩于他,效忠于他的手段,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但却不若这回,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神情刹那间变得凝重,他抹了把脸,挥去内心的的狼狈,说道;“我相信你,只要你肯努力,以后也一定是个出色的人材,错不了。”
几句平日里鼓励安慰下属的场面话,这时说起来却是真心实意的。介桓夹了块青椒喂进嘴里,辛辣味充斥口中,脑子里顿时起了个荒唐的念头---
不知道谁能幸运地娶了她。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但仍是使他不怎么畅快,而不怎么畅快的事,要么是解决掉,要么是抛到一旁。他自然不会就此去深想,或许,因为她是他的下属,每天都能见到,清楚地知道她是单身,所以那点儿不畅快着实是微不足道。
他同她讲起了大学时同学间的趣事,一个市场部经理口才当然是好的,简单的一件事情被他说得妙趣横生,沐阳几次险些笑喷,一顿饭吃没吃多少,介桓顾着说笑去了,而沐阳则是笑得前俯后仰,给足了他面子。
吃完饭,介桓没有立刻走,坐在客厅看电视,沐阳在厨房里洗碗,偶尔看上一眼客厅里坐得笔直的介桓,突然觉察到----
与经理相处,原来也是件很开心的事啊!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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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桓杯里的水喝完了,他望向厨房,沐阳正从水池里拧干了毛巾擦拭灶台,她弯腰擦得细致,头发松松地挽起,脸垂低了看每一处脏污,手用力地抹几下子,黑色大理石台面便泛着湿亮的水光,额前的头发也扬了起来,又顺服地贴回脸上。介桓坐直的身体蓦地往后倒向沙发,伸长了腿,觉得这时应该如自家人般冲她喊:嗳,给我冲杯茶来。
他低头晃了晃空空的纸杯,一粒水珠在净白的杯底滚动,闻着窗台上薰衣草宁神静气的浓郁芳香,原本要起身去接水的他发起呆来,兴许不是发呆,是等着她洗了碗后给他泡茶,想到这里,他讶然地看着沐阳走进客厅里,冲他微笑,湿手拿过餐桌上他刚喝完的啤酒瓶,水龙头下冲了遍后又走到阳台,折了两枝青藤插进去,踮脚摆在了冰箱上面。
介桓怀疑她是故意在他面前表现,使他以为她是很贤慧的,这怀疑还有根有据---哪个主人不是等客人走了后才去收拾打理,而是把客人扔到一旁忙自己的?他突然烦恼起来,她要是真对他有意思,往后便要与她保持距离了。然而,这样的烦恼却使得他心里美滋滋的,眉头也未皱一下,反是望着转身的沐阳勾唇浅笑---他当然也不承认,这笑是有几分引诱意味的。
沐阳是觉得他笑得好看,却没放心里去,事实上,她用啤酒瓶装青藤叶是那瞬间想到了云舫,便不愿家里置放空酒瓶这种东西,插上两根长藤吊着也好看。摆弄完后,转身才看到介桓的杯子空了,不好意思地道:“经理喜欢喝茶,可我家没有,你看是喝咖啡还是其他的?”
介桓笑得更是儒雅了,应道:“没关系,纯净水就好!”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把杯子递给了沐阳。
沐阳倒满了水给他,才坐到沙发的另一侧,与他聊起公司的事情,并趁机问了许多工作上的问题,介桓耐心地教她,偶尔也会想,她是为博取他的欣赏才这般认真的么?这样一想,他与她讲得更细致了,还不时地告诉自己---她喜欢他,他便在工作上肯定她,如此一来,她的工作能力提高,往后就算他拒绝她了,想必她也还是要感谢他的。
沐阳本来就是没话题可聊的,搜肠刮肚找了些公事,有大部份都是自己知晓的,也抬了出来假意请教,目的是让上司知道,虽然犯了错误,但自己会竭力地弥补过错,报答他为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恩泽。
不知不觉地,就到了九点,介桓早忘了“吃完饭就该离开”的打算,眉目飞扬地给沐阳讲业务经验,孜孜不倦地针对她的不足教诲,沐阳则是十句话听进了三句,她是有心做个好下属,但这样的授课却是令她感到乏味的,只得一面点头,一面“嗯啊”地回应,偶尔还得勤学好问地提出一两个小质疑,扮得着实辛苦。
幸好,王路佳来了,她这样的美女向来是令男人一眼就能记住的,更何况那天在周亮家里,介桓对她颇有见地的谈吐也印象深刻,而擅长左右逢源的路佳进屋里来便叫了声:“王经理!”然后坐到沐阳旁边,探身向前跟他又说:“工作还顺利吧”像是很熟络一般。
介桓微笑地说:“还算顺利!”他也不似第二次见面地跟她讲:“我们是本家,不嫌弃往后就叫声大哥吧,叫经理怪怪的!”
路佳自然也是不会放过与他拉近距离的机会,弯眉甜笑着道:“那是求之不得,深圳这地方还真没个哥哥弟弟什么的。”
“我也是呀,深圳没个亲人!”介桓说。
这样的场面沐阳向来不会插嘴,眼见这两人都变“亲人”了,她这“远亲”的不知是否该识趣点儿,拱手大呼恭喜!?
“你吃饭了么?”她问路佳。
“还没呢,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路佳坦言她是来这儿找“好吃的”,又跟介桓夸道:“沐阳的手艺很好,被阿姨打小训练出来的!”
“嗯,刚见识过了!”介桓回道。
“那你们先聊着,我去给你把菜热一热!”换成从前,沐阳总是要叨上路佳好多句,硬要谈几个条件才肯去为她下厨的,这会儿她却感激路佳饿着肚子来,自己得以脱身,小公寓里三个人坐着太挤了些。
她在厨房里铲锅子,停手后便能听到客厅里的笑谈声,路佳没拿烟出来抽,手托着腮支在腿上,凤眼笑眯了,他们谈的是些有深度的话题---沐阳觉得那些话题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谈也是空谈,还费脑子去想,是她,跟云舫即便无话可说,也不会找了这些话题来磨时间。
但她也承认,她和路佳的差别是非常明显的,路佳在男人面前像是燃烧的炭火,光热都聚在她身上;而自己,则是烧过了的灰不溜湫的炭石,但凡男人,爱的都是热情美丽的路佳。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韩悦结婚那天,路佳没有出差,喝醉的是她,那么云舫的态度绝不同于对待自己那般。
她安慰自己,这就是缘份吧,云舫注定了是她的。
把菜起了锅,倒进另一盘,锅铲连续翻炒,此时,她非常想念云舫。
她把菜端出去的时候,介桓便起身告辞,送他到楼下,沐阳见他心情很好,暗想路佳魅力果然是无敌的,经理刚分了一个,现下又能再度为美女动心了。
“今天谢谢你的招待!”介桓拉开车门跟她道。
她说不出招待不周之类的话,微掀起唇低声道:“又没吃什么好的,经理别客气了!”
介桓当她的小声是羞涩,克制心花怒放的狂喜,正经道:“呵呵,那我就不说了,早点休息,明天公司见!”
“慢走,明天见!”沐阳挥手,待他的车驶离后才转身上楼。
王路佳把菜里的葱姜蒜给挑了出来,沐阳进门便念道:“又挑嘴!”
“我就是吃不下这些东西!”
“你要饿个三五天的,看你还挑不?”沐阳往沙发里斜躺着,双脚搭在茶几上,才损道:“你们这些人,都把挑食当成种时尚,说出去这不吃那不吃,好像生活层次多高似的!”
“我就不信你交了男朋友还能满嘴葱蒜味儿的,就你敢,那男人也未必要你!”路佳驳道。
“诶,这话说得奇怪了,吃个葱蒜男人就不要,全娶你们这些不会做还挑得厌相的女人?”
“都什么年代了?男人的品味要求早就变了,娶老婆不是要娶个做饭的保姆!”
路佳说的是事实,但沐阳听来就很刺耳,她心想,光吃不做的人倒说起做给她吃的人没品味了,脸一沉,硬梆梆地道:“那你别吃了,回家吃你的泡面去!”
路佳向来不介意沐阳的小脾气,嘿嘿笑两声道:“放心,没男人要你,我要!”
沐阳白她一眼:“你要了去服侍你,以后当你的陪嫁丫环?算盘打得倒响!”
“我没想过嫁人,你嫁的时候别忘了捎上我就行!”
她们常拿“嫁人”调侃,路佳这样说,沐阳通常是回上句:老公迟早给你勾引,干脆你嫁得了。她又想到了云舫,现在已经是她男朋友了,交往一段时间,似乎嫁人也是有可能的,她再开不出那种玩笑,跟路佳正色道:“我有男朋友了!”
“刚那个经理?”路佳显然当成个玩笑。
“这会儿又叫经理了?刚才不是还叫大哥来着?”沐阳笑着讽道。“不是他!”
“当”的一声,路佳把筷子重重搁到碗上,盯她半晌才缓缓道:“你说真的?”
“骗你这个有意思吗?那人你见过的!”沐阳见她一脸莫名,眼珠子不停地转,也知道她猜不到,索性明说了:“是周亮的老板。”
“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吃速食了?”路佳惊讶道,脸上随之流露出关心。“他好像姓柏吧,我说,你跟他就见过两次面而已,怎么就好上了?”
“之前跟他一起吃过饭,他也来过我家了,我们一直有联系,不是故意瞒你,上次韩悦在,我不好说。”沐阳歉意地道。
路佳神色并无责怪,低头凝思了半晌,才道:“你自己把握好,没把他了解清楚前,别陷得太深了。”
“你放心,不会再有一个程江林。”她平静地道。“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爱他,喜欢他是肯定的,但喜欢通常都有附加条件,比如他是最适合结婚的对象,我已经二十五岁了,能找个符合条件,自己又有好感的,估计也就这么一个,至于爱不爱,那是长期相处后的事,目前,我还能肯定---我没爱上他!”她说得很坦然,黑亮的眼眸在被壁灯映照成浅蓝色,淡淡地一抹凄然。“到了这个年纪,经历了那么多,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撕心裂肺地爱上的?”
路佳沉默了,沐阳肯为自己打算多一些,她心里的大石应该放下了,但不知道为何,那块大石却仿佛愈发重了,压迫着她,闷闷的,似要发狂。这个城市,磨灭了多少人最初的激情和浪漫的梦想,不断地受伤,不断地自疗,再次地受伤,再次地愈合,华丽的夜,无论是一无所有,或是家财万贯,镜子里照出的同样是一张疲惫的面孔,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这事儿先别告诉韩悦!”沐阳嘱咐道。不是排斥韩悦,她认为这种事只能让云舫去说了给周亮知道,若是自己先说了,保不准云舫以为她有多重视他,恨不得给所有人都发个通知,使他们都晓得一样!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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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他们都认为这是很自然的,挽着胳膊一起逛街,人多的时候,她要说话了,只牵了牵嘴角,云舫便低下头,把耳朵贴近了,听她说什么。沐阳看上什么了自己买,云舫当然也会抢着把钱付了―――他抢到的次数不多。多数女人不是不高兴花男人的钱,只是不习惯男人当着她的面,掏钱给她付帐。试想,女人从试衣间里穿了挂着吊牌的衣服出来,镜子里的她十分地光彩照人,她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别扭地扯扯衣角,男人若趁她换回衣服时跟营业员说:就这套吧。然后把钱付了,女人再出来时,顶多是娇嗔两句:哎呀,你怎么能这样?这样多不好。心里早已是心花怒放了。
事实上,只有情场浪子才会有这样的经验。云舫算得上细心,却不懂这些讨女人欢心的招数,幸好沐阳也不在意这些,她明白两个人若要长期在一起,靠这些浪漫是不能和谐相处一生的。
最初他们在酒楼里吃饭,云舫当然不高兴吃饭还要女人付钱,沐阳眼见着每顿饭云舫都要花出去两三百块,她感到不好意思,后来便提议,偶尔出去吃一顿,平时就在家里下厨。
沐阳把封菜的袋子撕破了,哗哗啦啦地将菜全倒进注满水的水槽里,便洗肉去了,云舫挽了袖子接替她的活,清理菜叶。厨房小,两人站了一排,弯腰各干各的,云舫跟她说:“这段时间才知道,在深圳就只吃青菜也不是好养活的。”
“在深圳吃什么都不好养活。”沐阳斜着切下一片薄薄的肉片,额前落下一缕发绺遮了眼睛,她的手油腻腻的,仰起脸跟云舫道:“帮我弄下头发。”
云舫擦干净手,给她把发掠到耳后别住,顺手捏捏她的脸。沐阳嘀咕道:“改天要抽个时间去把头发剪短了,工作时理头发的次数比我按计算器的次数还多。”
“你的头发也不长,剪剪前面的就好了。”云舫说。
“是不是男人都喜欢女人留长头发,最好这头发还就是为他留的。”
 “谁讲究这些,我只是觉得全剪了你到时又嚷着可惜,不是自寻烦恼?” 云舫理性地道。
“我也只是修一修而已,并不会剪短。”
云舫搞不懂既然是动了剪子的,那么头又怎么不会变短?但沐阳这样说的,他便笑道:“难怪以前一个朋友说,交一个女朋友能长很多见识!”
“那他见识多吗?”沐阳笑着问。
“算多的,起码比我多。”云舫适时撇清,他怕沐阳追问以前的事儿,忙又道:“他其实是遇不到合适的,眼光太高了!”
“是你很好的朋友吗?”
“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算是兄弟了。”
“也在深圳?”
“是啊!”
“那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见他吧,看他到底有多少见识!”沐阳笑道。
男朋友的好友,女人即便只是听过三言两语,便会打心底地觉得亲切,尔后产生好奇心,或许不是那么急切地想见到,言谈中也会透露出这些信息,以示对男友的重视。也或许,每个女人都希望爱人的朋友与她是无隔阂的。
男人这个时当然回答:好,看他什么时候有空约他来见见吧。然而云舫却因她的话,表情僵了僵,立刻又笑了,似呷了醋地玩笑道:“你想见他,也不管我的感受!”
“那是你的朋友,我想见也是因为你,你要是不让我见了,我还能私下去见他不成。”沐阳把肉扔到盘子里,挤到云舫旁边清洗砧板,眼光瞥到他还在洗原来那片菜叶,催促道:“你动作快点儿,先洗笋吧,我马上要切了炒的。”
“哦,好!”云舫这才扔了菜叶,端了泡在钵里的笋冲洗,又像是补充地说:“我问问看他什么时候有空!”
沐阳忙着做菜,不在意地嗯了声,这事儿似乎谁也没放心上,就这样过去了,沐阳在很久之后才见到那个人,也是在那之后,她才后悔,当初即便是使云舫为难,也该执意见上一面的。
吃完饭后洗碗的是云舫的事,沐阳也没闲着,拖完地支了拖把站他身后,手揪了他的衣服往后拉,然后把他踩着的那块地方拖干净。云舫的碗也洗好了,两人大功告成,这才关了厨房的灯,到外屋看电视。
恋爱初期,仍是有些拘束的,试图给对方看到好的一面,不那么放得开,但一些小习惯还是不时地显露了---沐阳刚把脚翘到茶几上,云舫便转头盯着她看,她脸火辣辣地,这时要收回腿也尴尬,用手压了几下腿,才状似抱怨道:“走了那么多路,腿都酸死了!”
云舫看出她的羞窘,一只手揽她靠他身上,另一只手帮她捏着腿上的肌肉,不时问道:“这样好点没有?”
沐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靠在他怀里舒服地阖了眼,是有些酸痛的腿被他的手指捏几下,麻酥酥的。不多会儿,一张温热地唇贴了上来,她仰了头,闭着眼回应他,起先还是心不在焉地,等到腰被揽紧了,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急促起来,两只手臂才环上他的脖子,唇舌交缠。
云舫把手移到她的脑后,使她的唇与自己贴得更紧,温柔地吻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才抚向她温热滑腻的脖子,缓缓抚摸她瘦削的锁骨和肩,他睁眼看了看紧闭着眼,俏脸嫣红的沐阳,手却没有顺势往下滑,而是放到她腿上,轻捏了几下,低声问:“还酸不酸?”
沐阳不敢睁眼,只轻轻地摇了摇头作数。旋即他又深吻,手掌爱抚着她细嫩的腿侧,似乎那是她敏感的地方,连连在他怀里轻颤了好几下,却并未阻止他,于是他得寸进尺地拉低她的衣服,热吻落到她的脖颈,锁骨,和柔软的双峰,一次次的吮吸愈加贪婪。
沐阳大脑一阵眩晕,明白地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却也只是紧密地攀附着她,任他极具挑逗性的手指抚过她腿上每一寸肌肤,小嘴微张,不能自已地发出两声娇喘低吟。
云舫在触到禁地之前停了手,他看着发丝散乱,衣衫不整,不胜娇羞的沐阳,含住她的耳垂,沙哑地唤道:“沐阳,给我?”
他清楚女人这时候不会给他个确定的答案,只见沐阳还是只闭着眼,唇也抿紧了,他横抱起她,走向床边。
吊灯关了,只余下乳白色灯光的壁灯,照得她裸露的肌肤越发吹弹可破,云舫轻柔地剥下她薄薄的外衫,一只手覆上她柔软尖挺的胸脯,热乎乎的,似捂住了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鸡,在他手心里轻微地颤动,他忍不住地用手拨弄了几下,身下的躯体颤颤地低吟出声,云舫立刻低头封住了她预抗议的唇:过了这一刻,她要怨要恨,他也认了。
他不再慢条斯理,急切地解下她的贴身衣服,紧抱着她,把自己深深地埋入她体内。
这晚,他们仅睡了两个小时,沐阳的头枕在云舫的肩窝处,侧身抱着他的腰,被子夹在腋下,与他说些自己的事情。聊了一夜,云舫似乎已有些睏倦了,但还是强打精神,睁着一双略有血丝的眼睛,回应她的话。天快亮时,他们才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猫头鹰闹钟虽是很尽责地响过了数遍,放纵的两人还是赖了半个小时才起床,云舫洗漱时,沐阳麻利地煮了个番茄蛋花汤,把冰箱里的速冻馒头蒸上,两人将就着吃了点就匆匆出门了。
班车早就过了,坐公交肯定是会迟到的,云舫看看时间,开车送她去公司应该还来得及,便把她塞进车里,出关直接上了高速。
“很累吧?”云舫看着睏得眼眸半眯的沐阳,心疼地问道。
沐阳摇摇头。“还好,熬过早上,中午休息时可以睡会儿。我只担心你,今天你还要去广州。”
“没关系,有个员工和我一起去,让他开车,我也可以睡两小时!”云舫按在档位的手松了,握着她的手宠溺似地斥责道:“以后别再这样了,第二天要上班,晚上就好好休息,就是想聊天,也等睡醒了有时间再聊。”
沐阳笑了笑,没说什么。男人当然不能理解,女人交出了自己,谁舍得就那样呼呼大睡过去?虽说不至于幼稚到要男人甜言蜜语地给个承诺,但也是要腻上一会儿,才觉得自己的交付有了意义。
她与他十指相扣,侧身盯着他说道:“你昨晚撑着陪我聊,其实我也是强撑着的。”她顿了顿又低声道:“以后就不会了。”
云舫送她到公司门口,已经迟到五分钟了,车刚停稳,她打开车门,做好了起跑的准备,却被云舫拉回座位上,手勾过她的头,吻了会儿后才放开她,温柔地笑道:“快去吧!”
大阴天的,沐阳有艳阳高照的错觉,她灿然一笑,歪头也礼尚往来地亲了他的脸,说道:“早点回来,晚上想吃什么,打电话告诉我!”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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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的角落,一个相貌清秀的男人低头看杂志,他额前的头发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偷偷摸摸往邻座瞟的眼睛,那目光并不猥亵,许是他太紧张了,黑眼珠上下左右地滚动,让人直觉他是心怀不轨的---
沐阳探头看了他一眼,他脸顿时红了,忙低头避开沐阳的视线。没人相信这人有为非作歹的胆子,但沐阳向来慎重,还是问了路佳:“你真的不报警?”
“报什么警?都说他现在已经成了我同事!”路佳优雅地擦净嘴角残留的咖啡渍,弯起嘴角笑道:“我没想到他真的跟到深圳来了。”
“你出差的时候肯定勾引过他,不然他怎么追到深圳来?”韩悦接嘴道。
“应该不会吧?”路佳向来只招惹成熟有钱的男人,这男的看起来才刚出校门,还是个跟踪狂,没准儿心理变态的。沐阳想不出他有什么值得路佳去勾引的,但接下来,她被咖啡狠狠地呛了一口―――
“我只跟他说了公司地址!”路佳拍着沐阳的背说道。
“你跟他说了公司地址,不就是暗示他来追你吗?”韩悦又跟沐阳道:“你还不了解这个女人?谁喜欢她都给机会,然后就吊得别人半死不活的,心狠着呢!”
沐阳觉得韩悦的话过份了,但路佳确实如此,闹得别人心下心下,等男人伏她脚下了,她却是连腰也不会弯一弯的。这样的女人要么一辈子揽镜自赏,要么遭到报应,爱上某个使她折断腰杆的男人。
路佳是后者,沐阳抬头,见她又抽上烟了,便问韩悦道:“过年你和周亮应该是不会回家了吧?”
“嗯,他妈要过来!”韩悦也问路佳。“你今年还是不回家?”
“我没家!”路佳吐了口烟,冷冷地说道。
“今年去我家吧,别一个人待深圳了。”沐阳抓住她的手臂道。
“算了,一个人习惯了,而且……”路佳欲言又止,韩悦正好起身去洗手间,她才跟沐阳道:“他快过来了,说要来看我!”她仿佛是咬着唇说出这句话的,含糊不清,红润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夹烟的手指颤抖几下,烟灰抖落到桌上。
沐阳也睁大眼看着她,嘴张了张,突然间不会说话了,韩悦走到门边时,她才吐出一句:“佳佳,别让他来!”
她知道这句话是白说,路佳根本不会听她的。
她的手探向桌边,灰土色的花瓶里插了几根漆黑的细竹子,拨弄几下,哗哗地响,偷看她们的男人抬起了脸,望着脸色不好的路佳,似是担忧地蹙起了眉。
晚上三个人到韩悦家吃饭,自从韩悦怀孕后,家务都是由周亮来做,他切出的菜很粗糙,肉片不但厚而且大块,沐阳看不过眼了便赶他出去。
路佳倚着墙,韩悦在水槽边淘米,沐阳拿了瓜果卷刀,蹲在垃圾篓边上削土豆,三个女人在狭小的厨房继续八卦。
一会儿周亮拿了个小板凳进来递给韩悦,路佳笑道:“哪有你这样的,光顾着疼老婆,怕她站着累,就不怕我们这些客人累呀,看沐阳还蹲着削土豆呢!”
都是高中同学,周亮向来是喜欢和路佳斗嘴的,也笑道:“算你倒霉,我还就是个刻薄的人,偏心自己家的,哦,我再去给沐阳拿个凳子,她是孩子干妈。”
路佳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对韩悦尖刻道:“哟,你孩子认干妈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情的?”
沐阳削土豆的手一滞。韩悦当初要她当孩子干妈时,她也提起过路佳,说只认她一个就不好了。韩悦吞吞吐吐半天,沐阳才明白她的意思:路佳的风评不好,当孩子干妈怎么都不适合。这事儿后来也没机会跟路佳提,周亮这一说出来,她担心三人又有间隙,忙讨好地笑着打圆场:“结婚前两天说的,你那时不是出差了吗?韩悦当时只能先认了我,这会儿再正式认好了!”
韩悦心里不甘愿,但事情到这份儿上也只能如此了,不是笨得无可救药的人都懂得顺竿子往下爬的道理,于是跟路佳说:“你成日不见影儿的,孩子想喊你声妈也难,今天认了这亲,横竖你是有责任了啊。”
路佳这才笑了,眼睛盯着韩悦的肚子说道:“唉,小宝贝谁不疼啊,等你生了,我就搬你家来,每天让他(她)叫我几声来听听。”
沐阳面上笑,心里却为路佳难过,当初韩悦怀孕是要拿掉孩子的,还是路佳借给他们俩钱,主张他们结婚生下孩子,可一个掏心掏肺的朋友始终是抵不过普通人望子成龙的渴望,中国人太注重名声,路佳再好,于旁人眼里,却也跟旧时仗义的妓女无差别,韩悦当然也不愿意孩子与她有过于亲密的关系了。
“周亮,你最近工作忙不忙?”沐阳趁机转移话题,免得韩悦不情愿,说漏了嘴,正好她也想探听云舫的消息,而且,她心里还有个疙瘩――云舫到现在也没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前段时间忙死了,这段时间还好,老板不加班了,下班就准时离开,我也可以早点去接悦悦下班。”周亮无意地说着,然后转身往客厅里去。
沐阳当然知道云舫准时下班都是为了陪她一起做饭,刚才的怨怼倾刻折消,心里甜丝丝地,削土豆的手法也细致了些。
吃完饭,她和路佳一起打车回家,路上,她说道:“我们三个就数韩悦命好了,看周亮多疼她!”
路佳不以为然。“你怎么不想想,周亮收入低,韩悦一直没变心有多难得?”
沐阳想想也是,来深圳的大部份人都会改变,比如程江林。像韩悦和周亮这样能走入婚姻的少之又少,毕竟是没有谁愿意在居无定所又看不到未来的情况下,便贸然组织一个家庭的。周亮有这勇气,但程江林就没有,不知道还在家里等她的云舫又是怎么想的?
她突然想起,跟云舫在一起这么久,都是他到她家过夜,而云舫的家她一次也没去过,他也没有邀请过她,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好像周亮还不知道你跟他老板的关系!”路佳似是不经意地道。
沐阳神色不安地望着路佳。“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玩弄我的?” 
“就因为他没有公开你们的关系?”路佳白了她一眼,又道:“深圳这个地方公不公开关系有什么区别,横竖父母不在身边。你以为在这里谈恋爱还跟家里一样,找了个男朋友带给所有亲戚验过了,才算是正式交往?”
“那也不能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说吧!”沐阳心里好受了些,但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云舫玩弄她”的可能。
“或许是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吧,等哪天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自然而然地就都知道了。何必勉强一个男人跟个八婆似的,到处宣告自己交了女朋友。”
路佳说完这句话便下车了。
沐阳站在门口从包里翻出钥匙,门一下子打开了,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云舫扯进屋里,把她抵在门上吻了许久,又惩罚性地轻咬了下她的唇,才不满道:“这么晚才回来,我从下午就开始等你了。”
这般热情使沐阳险些招架不住,但还是忍不住地狂喜了好一阵子,问他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
“我听到外面的电梯停了。”
沐阳这才发现他没看电视,也没上网,想到他应该是一直注意外面的动静,于是勾住他的脖子说道:“本来是要早点回来的,临时决定去周亮家吃饭,我想他是你下属,叫你去不大方便。”女人还是小心眼儿,疑虑未消除前,说出的话里无时不刻地都暗藏了试探。
云舫却没有照她希望的给她答案,而是接着开始的话说道:“我等你这么久,你说怎么办?”他恶意地把她推到沙发上,自己也贴了上去。沐阳被他这样腻着,只能暂时作罢,转而关心地问:“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一直在等你!”
“那么傻的?过了七点我没回来,你不会自己去外面吃?”
“我以为你快回来了,想等你一起吃,所以就捱着,不知不觉就捱到这么晚了。”云舫说。
“那你干嘛不打电话给我?”
“平时你都跟我在一起,周末你要跟朋友聚会,我还打电话催你回来太自私了!”
沐阳听得心里感动,却又担心往后他跟朋友聚会时,也同样要求她不打电话,不过问。于是说道:“下次还是打吧,虽然是跟朋友在一起,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
云舫淡淡地笑了,望了眼厨房,跟她说道:“家里还有什么吃的?”
“应该只有面条了,我去给你煮。”
沐阳正要起身,被云舫拉了回去。“算了,你陪我到外面随便吃点儿吧!”
夜里,两人酣畅淋漓地尽情放纵后,沐阳趴在云舫胸前,蜷起腿问道:“你从我家开车到公司要多久?”
“你这里很近,十来分钟,我住的地方就离得远了,要四十多分钟。”云舫揉揉她的头发回道。
“这么远?你住哪儿的啊?”沐阳又问。
“蛇口!”他再没说其他的,而是抚着她光洁的背,顺势将手往下滑,伸进被子里。
沐阳却陡然翻身,面向墙壁闭眼睡了。
真要睡着前,她苦恼又迷糊地想――是不是太轻率了,就这样跟他在一起,丝毫不设防地任他进入自己的领地。
但在这样一个城市,男人都是没耐心的,一旦你对他关上了门,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别指望他来欣赏你的矜持,深圳,是个什么都讲究速度和效率的城市---包括爱情!
女人来到这里都变成了赌徒,但凡遇上喜欢的男人,便会豪赌一把,可能输得精光,运气好的,或许能赢得这城市最稀缺的---爱情。
而且,你没有选择,不赌,便没有半点赢的可能。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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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的几天,沐阳最难受了。男人总说谈恋爱太花钱,请吃饭,买礼物,看电影,哪样不要钱?而像沐阳这种拉不下脸花男人钱的女人也一样。她刚从网上银行转存了房租和水电煤气的费用,信用卡的帐单也还清了,算下自己的开支,心跳疯狂加速――平均每月超支了两千块。她连“月光族”的资格也够不上了。
以往单身时不爱出门,一个月顶多添两套衣服,还是商场打折的时候才去买。中午在公司吃饭,下班回家自己做也省了一笔,一年到头的大开销也就房租,她的房租确实较高。
自从跟云舫认识后,她便开始嫌衣柜里找不出几套像样的衣服,况且,她也不想就着那几套像样衣服翻来覆去地穿,光这几个月,她就添了七套衣服两双鞋子一个手袋,还不是拣打折的时候买的,这在深圳来说是什么概念?以ONLY的市场定价,全拿去还买不走西武一个LV的手袋,但相对沐阳这样的升斗小民来说,便是不吃不喝两个月的全部薪水。
再说到日常开销,虽然到超市买菜都是云舫付钱,但他经常加班,她只能自己去超市买了菜,顺便也会买些水果饮料什么的,一出超市便是好几十块。饭做好,云舫便下班回来了,洗碗是他的事儿,但又不能替她节省钱的。两人住在一起,晚上冲凉煤气费和水费也要多出十几块钱啊,沐阳坐在电脑前这样想。
如果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很稳定了,她还能理直气壮地跟云舫要钱,但在初期,别说跟云舫要钱了,就连自己快要赤字这种事儿都要遮遮掩掩,被云舫知道了多丢人?
她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就快没有逗号分隔了,心焦火燎,月中才发工资,一千来块钱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发工资那天,如果再有个感冒什么的,就得举债度日了。
她这会儿是想怨人都没理由,最大的开支便是穿衣、护肤的打扮上了,这些‘原始投资’云舫肯定是不知道的,光是吃饭,她的薪水不会负担不起。云舫估计也这样想,所以在这些小事儿上并不计较,更何况仅有两次同他一起买衣服,他也是要付钱的,只不过都被她抢先了。
恋爱时甜蜜得有骨气,现在就得接受现实的惩罚,沐阳沮丧地盯着圆眼睛猫头鹰,摸出手机给路佳打电话,她需要安全感---
“我不一定会跟你借……但要先跟你说好,如果我没钱了,你一定得借给我!”
云舫冲完凉出来,沐阳已经关了网页。他从身后搂住她,吻着她的头发和耳垂,沐阳心里烦得很,虽然不怨他,但他也是原罪,被吻了两下便躲开了,跟他道:“明天还要去客户那里,我要早点睡!”
云舫当真认为她累了,便顺势把她抱到床上,刚上床她就侧身朝墙睡。云舫若再察觉不出什么便是傻子,平时都是她粘着他,躺上床便要枕到他手臂上,半夜他被压得手酸痛了,拿开没一会儿,她又趴到他胸口上睡,总之,跟她睡觉,一定是会被闹醒好几回。
“你怎么了?”他伸手揽过她,见她蜷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弓着背,把头埋在他腋下,只好探到她的下巴抬起,又问:“怎么不高兴了?”
沐阳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心里着实憋了火,想发泄又师出无名,望了他半晌,才找到个委屈的理由:“我一直怀疑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
云舫愣了愣,笑道:“怎么会这样想?”
“你看,我住哪儿,做什么工作,你都清楚,但你家我一次也没去过,也许你家还藏了一个,就算没有,也藏了不能让我见到的东西。”她振振有词。“或者说,你担心我知道你住哪儿了,以后你玩儿腻了,想甩了我,就怕我去你家纠缠你是不是?”
云舫听清了她后面一句话,脸色倏地一沉,揽着她的手也收了回来,坐起身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没说你是这样的人,但你再这样什么都不说,也不解释,我就把你当这样的人了。”沐阳也滚到墙边,靠墙坐着,跟他气势汹汹的对峙。
“那你就把我当这样的人吧!”云舫掀开被子下床,捞起椅子上的衣服,说道:“你可能还在想,我住你这里就是贪个近的住处,好省点儿油钱是吧?”
沐阳心里的确是这么想过,但她可不会傻得承认,而且胸口的怒火已经直窜到头顶,为他付出那么多,都快没下顿了,也全是自己承受着,心里一愤懑,张嘴就道:“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没准儿你还觉得跟我在一起,比去外面找一夜情方便多了!可能我在你心里还不如她们,至少你要得到她们还得花心思讨她们欢心!”
云舫气得语塞,论吵架男人永远是占下风的,他瞪着沐阳,好半天才说:“你跟那些人比?”他气哼哼地说:“行啊,你要我对你像对那些人,你说吧,要我怎么讨你欢心,我做给你看,做到你满意!”
沐阳脑子里还在为钱烦恼,他这样一说,似乎自己下句就会说出“给我钱”的话。她滑进被子里,把头一蒙,想把自个儿闷晕过去算了。没一会儿,她听到“窸窸簌簌”地穿衣声,换鞋声,门开打时,她掀开被子问:“你要去哪儿?”
“今天开始我不省油钱了!”云舫讽刺地说完,“砰”地关上了门。
他把车开到滨海大道上,催紧了油门狂飚,到了红树林,才停了下来,腥咸的海风吹到脸上,他暂时冷静下来,望着对岸灯火通明的香港,身后的寂静使他感到无比孤独――
深圳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安于平淡的女人,每个人都要求那些虚伪得令人作呕的浪漫,就连沐阳也不例外。
他不想回家,把车开到了蛇口一家生意清淡的酒吧,跟无所事事的酒保对饮。
沐阳抱着被子,盯着他换下的拖鞋,那是她买给他的,给一个男人买了拖鞋,这个家也分了他一半了。她咬着被子突然笑起来,都结束了吧,事实证明,他只当她是个免费情人,也怕她纠缠他,一说起这些,就借题发挥地离开。
他和那些男人没什么区别!
这晚,她竟然睡着了,虽然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地,她骂自己:付都付出了,何必要撕破脸呢?
这下什么都没了,她又成了单身。
倒霉都是成双成对的。
坐在介桓的车上,沐阳理顺客户要的资料,突然间肚子隐隐的胀痛,几秒钟后,她感觉到下身涌出粘乎乎的热流,脸先红尔后刷白,趁介桓不注意时,抽了两张废纸迅速垫在屁股下面,然而这个动作太不好遮掩了,介桓在她刚垫好时便转头盯着她看,只觉得她无厘头到了极点。
沐阳被他看得脸又窘红了,低垂着头,介桓大概也算到是什么事儿了,脸也红了红,把车开到一家便利店前停下。他不好意思看她,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开车门的声音,这才扭过头,见她穿的竟然是浅绿色裙子。
他在心里暗叫运衰,手指在方向盘上磕了好多下,才讷讷道:“你,你在这里等下!”话说完,他就打开车门逃逸了,剩沐阳一个人在车里找地洞。
便利店里同类商品摆满了整个货柜,介桓知道女人用的分护垫和卫生巾两种,看到有“卫生巾”三个字的,拿了便扔到柜台,旁边还站了一个男人,介桓虽低着头,但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估计也会诧异地看上半天。
买完了回到车上,他才想起前两天带一个女孩子去海边,还特意拿了件外套放车上,又暗骂了自己一声愚蠢,把袋子和外套给了沐阳。
时间很赶,沐阳披着他的外套,在街边的店里随便买了条裙子换上。一直到客户公司他们也没说句话。回来时,因为公事顺利,两人心情都好,这才暂时忘了尴尬,闲聊了起来。
但这事儿谁也不可能那么快忘了,说话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一没了话说,另一个人就赶紧寻个话头,常常是有抢话说的状况。成年人有成年人的小心思,沐阳很不自在,尤其是让一个经理跑去给她买这种贴身的东西,就像是被窥视了一般,他看她一眼,脸就红透了。
介桓却是想,交过多少个女朋友,也没为谁做过这种事儿,反倒是为个下属把脸丢尽了。仅仅一个上午,沐阳在他心里的定位就不一样了,当然,那只是潜意识里,但潜意识总会驱使他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而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儿偏又给他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
“这个是新发展的客户,以后由你负责!”介桓在MSN上把新客户的资料传给沐阳。
过一会儿,他又出了办公室,直接找到沐阳。“上个月的数据报告做好了传给我!”他迂尊出办公室当然不能只是要份报告而已,于是他又走到秦珍珍的座位前,说道:“李沐阳负责了新客户,她手上的一些小客户暂时转到你这边。”
他很卖力地证明,他是个有原则的上司,对于下属奖惩严明,沐阳是老员工,这段时间表现良好,完全可以接手新的大客户。
其实他这样做完全是在给沐阳增加心理负担,上午的事已经给沐阳造成了阴影,但凡看到他或是他发来消息,她的心都是一颤一颤的,严重的时候,甚至要躲到卫生间里自怨自艾好半天,捶头拍额揪头发,下手都是很重的。
五点半,沐阳准时起立走出办公室,她是够快的了,可后面有个人也不输她,一前一后,介桓望着她走向班车的背影,按下了车锁按扭。第一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即开了车就离开,而是看到那个身影上了车,靠着窗户坐下来――
她也转头看着他的车,但她却不一定像他看她那样看得清楚,他要是下车她就能看清楚了---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赶紧启动车子,缓缓滑过大巴车时,他还是看了她,她也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他,他确定她是看清楚了,因为他从她脸上看到了羞怯,还有些张惶……
就这么几秒钟,隔着两道车窗,他们却像是削了皮裸露在空气中的苹果,被氧化而产生了另外一种物质。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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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吵架后,沐阳心里虽然不甘,却还是克制住了回头找云舫的冲动,她可以咬牙借钱维持相处时的甜蜜,毕竟任何事情都需要前期投资;她也可以忍受云舫不公开两人的关系,毕竟在深圳这个地方相互信任需要时间;她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两人之间没有未来,如果付出那么多只为了一个放纵的游戏,她觉得不值;既然她能忍受那么多,当然也能忍受夜晚一个人面对墙壁的寂寞。
她甚至安慰自己,他离开了,她的开销便少了许多,不需要举债度日了。
除了晚上胡思乱想难过点儿外,白天她倒还好,应该说是她压根没时间想,光顾着躲介桓就够她费心了。
这几天她可以在MSN上说清楚的,就绝不去经理办公室;中午吃饭时她混到采购部的同事堆里吃饭;下班第一个走出办公室......
人倒霉的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想逃避,偏偏就让你迎头撞上。
常常是有这样的情况,MSN上总也说不清楚,于是老大发来一句:你进来一下。等她面红耳赤地去卫生间里泼了满脸水,恢复正常后走出来,偏巧又遇到从隔壁男厕出来的经理,还冲她微笑。吃饭时她扎到别的部门里,这该安全了,但刚吃了两口饭便噎住了---市场部经理跟采购部经理端着餐盘款款走来!
“最近常见到小李啊!”采购部的年轻经理章浩笑着说。
“是啊,我拉小李交流交流感情!”采购部员工也就是沐阳吃饭时贴身跟着的小喻说道。
“市场部是最有活力的一个部门,我们是该跟他们多交流!”章浩说完,又跟介桓道:“你们跟生产部和研发部都组织过活动了,抽个时间我们也开展一下!”
沐阳刚吞下去的饭险些又翻腾出来,两个部门工作上很少交集,那活动开展了也是浪费感情。
“我也一直想跟你说这事儿,看忙完这段时间了就找个周末吧!”介桓说道。
介桓这一说,采购部的员工都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来,沐阳却是听到他的声音连头也不敢抬,只顾着吃饭,想吃完了赶紧走,但在兴头上的采购部同事当然是要拉她加入讨论的,一对上介桓投来的目光,她立刻又脸红了。
千万别以为这是很浪漫的事儿,在一个年轻英俊的上司面前出那样的批漏,如果是十七八岁,脸红还可以理解为天真羞涩,但如果是二十五岁可以当妈的人,那就是要了命的愚蠢。
沐阳当然也知道该大方从容地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但她吃亏在记忆力太好,每每见到介桓,大脑就立刻浮现介桓把卫生巾给她那一幕,能不脸红吗?
但在男人眼里又不一样了。那天的事介桓早忘了,即使是想沐阳的时候顺便记起,那也只记得他在便利店时丢脸的情景,所以,他几乎是笃定了沐阳喜欢他,因为喜欢才脸红,也因为喜欢才会躲着他。
男人被一个女人喜欢,只要那个女人条件不算很差,他都会给予关注和鼓励。
“我吃饱了,章经理,王经理,你们慢慢吃!”沐阳实在没那个能力在老大的“关注”下吃完饭,于是冒出被雷劈的危险,端着剩了一大半饭菜的餐盘要去倒掉。
“哦,沐阳,你等等!”介桓叫住她,又道:“我有份文件在周副总裁那里,你帮我去问问,他要是签了字,你就拿回来放我办公桌上。”
这样的使唤合情合理,沐阳答应后便去总裁办拿回了文件,她满以为经理不在办公室,没敲门就进去了,正撞上解下领带,敞开衣襟要往沙发上躺的介桓。午休时间关了门,这再正常不过,介桓一无所觉地坐起身,拿过沐阳手上的文件,自顾自地看起来。
沐阳见他这副样子,更加手足无措,但她想着经理只是要确认一下签字,应该很快,于是就站在他面前,眼睛却从他敞开的衣襟瞄到肤泽健康的胸膛,如果是平时调开视线就行了――又不是没看过。但在这种特殊时期,压力过大,沐阳的眼睛都直了,大脑一片空白,当然也忘了调开视线。
男人真的很坏,本来只需要看看是否签了字就行,这会儿就偏偏要细看,把它当成份价值几十亿的合同,就是逐字逐字地看上一两小时也不为过。
沐阳觉得站了快三小时了,介桓才放下文件,点点头说:“可以了,你去休息吧!”
她如获大赦地出门。介桓看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尔后盯着那扇关上的浅绿色玻璃门良久,嘴角不自觉地噙了抹淡笑。
“加班?”秦珍珍怜悯地望着沐阳,拎起自己的手袋,指着MSN上介桓发给沐阳的加班指示说道:“可怜啊!就算你只加一个小时,也得等八点半的班车了!”
沐阳有气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回到家九点,收拾一下又该睡了!”
“老大真没人性,你住在市区还要加班,唉,我先走了!”秦珍珍的小胖手拍拍她的肩,扭着胖腰走了。
那句没人性却听到了正要叫沐阳去吃饭的介桓耳朵里,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单手抄在西裤口袋里,走到沐阳旁边,敲了几下屏风,说道:“先去吃饭吧!”
沐阳平白地又受了一惊,缓过神后还是收拾了桌子,跟在他后面去了食堂。本来她是要拿了餐盘去打菜的,却被介桓带到小炒窗口点菜。小炒窗口是厨房专为高收入的管理层而设,要收费的,介桓点了四个菜,还要再点,沐阳在旁边连连叫:“够了,够了,吃不完的!”他才作罢。
吃饭时沐阳收到条短信:你完了,老大估计得要你加通宵!
她抬起头四处看,目光搜到坐位离他们不远的秦珍珍,正望着他们这桌的丰盛菜色摇头叹气,沐阳“哧”的一声笑了。
“笑什么?”介桓问。
“没什么,刚想起了一个笑话!”沐阳敛了笑,又低头吃饭。
“哦,什么笑话?说来听听!让我也笑笑”
“好啊!”她想了想开口道:“一天大葡萄和小葡萄走在路上,大葡萄突然地对小葡萄说: 我可以压你吗?小葡萄说: 好呀!结果小葡萄就被压死了!”
沐阳说完很期待地望着介桓,而介桓也只是望着她,好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他才扯开嘴角敷衍地笑道:“不错,很有意思!”
两人都埋头吃饭,再不说话了。沐阳从此得出结论,冷笑话果然是不能随便跟人讲的,因为他们一直冷到六点半加班完毕。
介桓是个体贴下属的上司,当然不会让沐阳等八点半的那趟班车,顺便载沐阳回家了。
人是承受力超强的动物,沐阳一天内多次承受面对介桓的压力,到了晚上,她像被打瘪了又突然吃到菠菜的大力水手,KO值飚到顶点,回去的路上不但没有脸红过,反而是豁出去了,不停地跟介桓讲笑话,挑战她幽默细胞的终极潜力,她就不信找不出一个笑话来让上司真心发笑。
或许是感动于她滔滔不绝的执着,不管好笑不好笑,介桓都笑了,最擅长说笑话的他,这一路非但没有表现,反而是笑着鼓励她:有意思,再讲下一个。到了她家楼下,他笑着咳嗽两声,说道:“辛苦你了,早点休息!”
沐阳微笑着跟他告别,待他的车开出老远,才猛地耷下脑袋,捶了下头,小声骂道:“就只会丢脸的白痴!”
沮丧至极地转身,如果她的承受再稍微强一点,就能发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别克。云舫坐在车里把刚刚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路灯下她灿烂的笑也都尽收眼底,他低下头,望着手里锃亮的钥匙,片刻后他浅浅地笑了,笑得很是苦涩。
把钥匙扔到后座,启动车子,车窗缓缓关上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柏云舫才是白痴!”
他一惊,忙循声转头,沐阳正走到他的车边,他以为她是骂他的,正要说话,却见她低着头,停也没停地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念叨着:“那种白痴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我也不一定找个比他差的……”
“两只脚的猪不好找,两只脚的男人深圳到处都是……”
“说得没错,刚刚送你回来的那个不就是两只脚的男人?”云舫拉住她的手,尔后双手扳过她的身体说道。
沐阳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嘴张成O型,然后又听到他说:“不过,也说不定是两只脚的猪!”
“你怎么能这样说别人的?”
“好吧,两只脚的猪是我!”云舫笑着说。“跟我上车!”
他把她往车边拉,沐阳挣脱了他的手,不高兴地道:“去哪儿?你别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天你走都走了,今天你不说清楚,别指望我跟你去哪儿!”
云舫伸手又把她勾了回来,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她,硬把她扔进车里,上车便把安全带给她扣上,又锁了车门,然后握住她的手,动作一气呵成。
“你不是怀疑我家藏了一个嘛!”他扣紧她的手指,倾身吻得她顺从了,才低声说道:“现在让你去检查,要是没有,看我今晚怎么罚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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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小区是三年前建成的,云舫说刚建成时就买下了一套,今年年初才把余款付清。三室两厅的房子,简约的北欧风格装修。沐阳甫进里面便感觉到似是空置了很久一般,除了进门处有双拖鞋,浴室只有基本的洗漱用品外,再找不出一样多余的东西。
“你多久没回来过了?”她问
“昨天还睡这里呢。”云舫到沙发上坐下,又说:“现在明白了吧,一个单身汉的家怎么好意思让你来。”
沐阳在屋里转了一圈儿,心里暗暗惋惜,他住这么大的房子真是浪费了,有两间房都空着,放着些平时用不着的杂物,两个阳台甚至连晾衣架都没有。
“就是说你并没有不想让我来的意思?”
“为什么不想让你来?而且你也没说过要来我家,再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带你来了也是像现在这样坐着,多没意思。”他拉她到腿上坐好,把一串钥匙给她。“我原来也想过让你把房子退了住过来,但这地方离你公司太远,所以就没跟你提过。你要是不放心我在这儿藏了人,可以随时来场突袭。”
沐阳恍若有山穷水尽时中了头奖的错觉,都已经要放弃了,偏又给她个峰回路转的大惊喜,她从他手里接过钥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他,嗔怪道:“那天晚上你干嘛不说?非要吵?”
“你觉得是我故意要跟你吵的?”云舫抱着她往后靠,懒懒地伸长腿。“那天晚上你分明是借口冲我发火,不管是抱你还是亲你,你都不耐烦,我还赖在那里做什么?”
沐阳没有接话,只管把头埋在他肩窝处,把玩手里的钥匙,这种时候,她不想也不会提起钱的事,只要他是认真跟她交往的,那么自己负担点倒也没什么。
“沐阳!”云舫突然压低了嗓子唤她。
“嗯?”
“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能力所及的都可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商场现金卡放到她手时在,考虑了几天,他终于决定妥协,如果女人的要求都一样,至少沐阳是让他相处起来感到最舒心的。“我可能还是做不来送花之类的事,况且,你家种的花比外面的要好看多了;每次陪你去买衣服,你也不要我付钱,想来想去,我买了张现金卡给你,看你想要什么,我送你去买就好了!”
沐阳好半晌没反应过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闹一次分手,竟然可以收到这么额外的好处。对于云舫所花的心思,她感到惭愧,明明是自己要争面子,却冲他发火――她一边反省,一边偎他偎得更紧,云舫也顺势把手探到她的腰间,缓缓地伸进衣服里,一寸寸地往上抚摸。
“我想,你没换工作前,就先住你那儿,房租和其他的费用由我来付。”他把脸凑到她的颈间,声音开始沙哑。“这几天少了你我怎么也睡不着,以后,我们别再吵架了,行吗?”
“我也不想跟你吵!”沐阳被他撩拨得嗓音发颤,然而他的话却是听清楚了,一天内中一次头奖是幸运,两次三次以上,就会被怀疑是骗局了。她急需的是他为她分摊房租,当他真的把担子全摊了去,她又有了疑心――他这样做是不是为了寻求心里平衡,等到哪天分手时,他也不欠她什么。
“云舫,我是认真的,但不知道你――云舫!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云舫吻着她,含糊地说完便伸手拉拢窗帘,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几天来积压的想念和情欲瞬间溃堤,修长的手探入她的裙底,急切地伸到内裤里寻到她最敏感的地带,用指尖轻轻揉捏,以最直接的方式挑起她压抑的热情,另一只手飞快地推高她的内衣,胸前粉白的双峰刚暴露在空气中,火热的唇便覆了上去。“沐阳,相信我!”他埋在那道深深的沟壑里,发出闷闷的,诱人的声音。
沐阳最后的一丝神智也因为衣不蔽体而丧失了,胸腹里似有一撮热火在四处流窜,急需要寻到一个发泄的出处,她倏地往里翻身,云舫猝不及防,反被她压制,他先愣了愣,尔后心里一阵狂喜,在一起那么久,她终于愿意在他面前完全放开了。
“沐阳。”他把手移到她的腰间,狠狠地往下压,使她没有丝毫间隙地贴紧,低哑性感的声音蛊惑着她:“证明给我看,你是相信我的!”话落,他猛地往上挺身刺穿了她。
床上是男人和女人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谁掌握了主动,使另一方沉醉便是赢家。但真正相爱的人却是永远恋战的,无论过程有多难解难分,你争我夺后,最终都是双双投降。
“开心吗?”冲洗完后,云舫躺在床上紧楼着沐阳,男人在事后总是希望得到鼓励,并且要附加上――“说真话。”
沐阳垂头点了几下,看似羞涩,实则是想,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场风波就算是过去了?他们也没有分手? 她思索片刻后才觉得自己多虑了,都是成年人,吵一场架并不是谁要跟谁道歉,并且还非要弄出个浪漫的仪式征得原谅才算正式复合。他把钥匙给了她,就说明他打算继续交往下去了。
况且,这次是她误会了他,虽然他也不对的地方,却是自己先挑起的争端,也就不再多想,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还未平复的心跳声,她开始不明白,是不是年龄越大就越能包容,以往跟程江林在一起时,无论对错,都是他先道歉的。
或许,在成年人的思维里,道歉只是个形式,但人与人之间真的不再需要这些形式来表达吗?
“对不起!”她低声说。
云舫怔了怔,偏头看她半晌,才抚着她的脸柔声道:“傻瓜,以后不要跟我道歉,不管你有没错,让你难过了就是我不对!”
沐阳微微扬起嘴角,甜甜的笑了,从未笑得这般甜过,似心里灌满了蜜糖,腻死了也愿意。
“幸福其实得来很容易。”她说。“也许,只要你一句话!”
“我也是!”云舫说。“只要你觉得幸福,要我说多少句话,做多少件事都行!”
他们紧紧地拥抱对方,这一刻没有了计算,没有了心里的潜台词,他们都觉得自己说的话是再真诚不过的。
周末的早上,两人好梦正酣,沐阳被路佳打来的电话吵醒,云舫不满地勾了勾她的腰,把脸埋到她的肩窝里,嘟哝了一声,正想原路返回去找周公,却险些被沐阳突然拔高的音调给震魂飞魄散。
“什么?……他什么时候来的?你现在在哪儿?……等等,我马上过去!”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扯了件衣服便往身上套。
“怎么啦?”云舫坐起身问。
“你快起来,送我去佳佳那里!”她拿了他的衣服扔到床上,手忙脚乱地穿自己的。
云舫没见过她像这样着急过,担心是出了什么大事情,没再多问便抓了T恤往头上套。
一路飞车赶到路佳家里,没见失火,路佳也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只是多了两个男人,他狠狠地掐了下沐阳的手心,又埋怨地瞪了她一眼,才拉她到沙发上坐下。
路佳旁边坐着一个外型稳重潇洒的中年男人,一双炯目不怒自威,名牌西装将他不凡的身份昭显于众,沐阳犹疑了好半天,才叫道:“于叔!”
于庆耀只点头淡笑,然后从另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了个长方形盒子递给她,用方言说道:“这是你爷爷带给你的!”
沐阳接过盒子打开看是些特产便转手给了云舫,跟于庆耀道:“于叔来这里是因为公事吗?”
“是有些小事要办!”他又看了眼云舫,问道:“你的男朋友?家里知道吗?”
“是的,家里还没来得及说。”她和云舫的关系还没稳固到要告诉家里的程度,只得草草回了话。
于庆耀似乎猜到两人才刚开始,也不问候云舫一声,便以长辈的口吻跟沐阳道:“还是要跟家里知会一声,你爷爷就放心不下你,要不是他年纪大了,坐不得飞机,这次也肯定要来看你!”
沐阳懒得听他总提起爷爷,应该说是她懒得听任何人提起爷爷。坐在旁边的云舫心里却直发怵,他没有问过沐阳的家庭情况,但从这人的话里也听得出来,她那爷爷一定是很宝贝她,被宠大的孩子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他不免想,是不是沐阳的真实性格还没显露出来。
“于叔,我过来跟佳佳拿点东西,您先坐一下!”她说完冲路佳使了个眼色,扔下云舫迳直去了路佳的卧室。
“不是说过不用来了吗?”路佳关上门便道。
“我一听他过来就急坏了,哪管得了那么多。”沐阳面露忧色地说。“他要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路佳小声道。
“那他住哪里?”沐阳又问。
“这里!”她说得更小声了。
“什么?”沐阳瞪大眼睛。“他那秘书也住这里?”
“不是,他住酒店!”
“是你要他住这里的?”沐阳抓住她的手,下狠劲捏了捏,气道:“我怎么会问这种蠢问题,不是你要他住这里,他也不会朝这方面想。”
“没有,这次是他自己跟我提的。”路佳神情苦楚地道。“我拒绝不了他!”
“你……”沐阳蓦地松开手,怒气冲冲地走到门边说道:“随你怎么样吧,我把话说清楚,这次没人送你去医院了。”
她走到客厅拉起云舫的手便往外走,十秒钟后又折回身,抱起长方形盒子,跟于庆耀平板地道:“我还有事得走了,您慢慢坐!”
云舫被她一步也没停地拉到停车场,上车后,一头雾水的他才问:“那人是谁啊?”
“佳佳的继父!”正在气头上的沐阳咬牙切齿道。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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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跟沐阳吵架了?”于庆耀走到卧室,见路佳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墙,蹲下身爱怜地摸摸她的头说:“你们从小就爱吵,吵的时候恨死了,没多久又跟没事儿似的嘻嘻哈哈,都这么大了……”
路佳直楞的眼睛里滚出一滴豆大的泪珠,顺着颊滑到下巴悬吊着,那样子就像她是个从来没有情绪,没有动作的布偶,突然某天,那双美丽的眼睛流出了眼泪,这般忧伤使他骇然噤声,心脏仿佛瞬间缩小了好几寸,嘴张张合合,紧张得连抚摸她头发的手也沉重起来,简直不像个成熟的,经历过许多世事的成功男人。
“她说这次没人送我去医院了。”路佳木然地说。
于庆耀知道她一定是说给他听的,甚至可能不是说给他听,而是威胁。他像是身上的某个机关被人按了,“嗖”地收回手,安份地放在膝盖上,声音干涩地说:“胡说八道,以后不许再跟我说这些话。”
他站起身就要出去,路佳却动了,用手背抹了下巴那滴迟迟没断线的泪珠,生硬地挤出个笑容:“沐阳怎么会不管我了,她是气糊涂了才这样说,也不管我听了难不难过的,真任性,你说是吧?――爸!”
她的这声“爸”故意拖长了,尾音发颤。于庆耀的背倏地僵直,嘴里像含了块黄连,面色苦郁,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她这声多少年没叫过的称呼,路佳又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倾身笑着看他,脸上一丝泪痕也没有,仿佛刚才她哭得那样伤心的情景是他不经意瞥见的连续剧片断。
“爸,出去吃饭吧!”她像个天真不知世事,依赖父亲的女儿一样。
于庆耀颔了颔首,面色却像是又被人塞了块黄连,他拧紧眉头,望着路佳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蛋,像是在跟她告饶:别再玩花样了,我年纪大了吃不消。
他一直是拿她没办法的。
女人的心思一天三变,沐阳回到家又后悔了,她靠在云舫怀里都是磨来擦去的,想给路佳打个电话,但已经把话说绝了。她想,不该那么冲动的,都忘了去的目的,她应该在那里耗上一天,他们去吃饭,她也去,他们去哪里玩,她也跟着去才对,反正她就应该充当一个把他们之间分泌出的化学物质给溶解的功用。
“我应该去佳佳那里住几天。”她想着想着,竟然说出口了,云舫用看呆瓜一样的眼光看着她,他知道她心里藏了事儿,还是不能给他知道的,从她回来后就一惊一乍,活像个锅炉上的跳蚤,却什么也不说就能猜出。
“她家哪还有地方给你住?”他顺着她的话说,就不信她能忍得住。“再说,你自己有男朋友,还到朋友家去挤堆,不是让她以为我又把你怎么了。”
“跟你没关系,我是不放心佳佳,你不知道……”她果然是会上当,但这事关朋友隐私,她的道德观念及时回防。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云舫扶她坐直,打开冰箱拿草莓,他没打算再探听了,一则是他对别人的事向来不感兴趣;二则沐阳是真的不想让他知道,只不过是缺个可以商量的人;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洗了草莓端出来,把绿萼摘掉了喂到她嘴里,状似无意地说:“别人的事儿你再怎么担心也是隔靴搔痒,有点精神还不如趁周末去哪里走走。”
“去哪里走?”
云舫想了好半天,也只提出两个很没创意的地方:“你说是大梅沙还是小梅沙?”
沐阳翻了翻白眼,难道他哄女孩子的招数就不能高段点儿?“红树林不是更好?反正都是海边,开车还近。”
她本来是讽他的,谁知道云舫立刻就答道:“你想去就去吧!”
“去小梅沙!”如果整棵树都是烂柿子,那也要选颗结在树梢的。
周末车多,走走停停的,都半小时了还没出市区,这会儿排着长龙等着过红绿灯,沐阳解开安全带,蹬掉了凉鞋,整个人蜷到座椅上。同居了两个月,她的坏习惯也一点点地显现,从最初的脸红尴尬到现在的大大咧咧,整个过程转变就像是含蓄羞涩的花季少女,变成个捋袖子动辄吼两嗓子的大妈。
男人似乎并不介意这些,至少云舫是的,他照常握了沐阳的手,大拇指在她的手背轻轻摩挲,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嗓音问她:“又累了?”
沐阳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跟大冬天喝了口热茶似的,心里有股暖流正缓缓游向灵魂深处。云舫看似不在意,但时常会有些习惯性的小动作,就像开车时,但凡是等红灯,或是右手有了空闲,他都会握住她的手,眼睛却直视着前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小梅沙并不是她想去的,选择那里,只因为路途最远。车子在公路上高速行驶,两个人坐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轻松明快的音乐,阳光透过车窗照到大腿上,她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任他把她带到任何地方。女人是自私的――
沐阳有时候想,她或许并不爱云舫,她爱的只是云舫宠爱她的那份感觉。
“不累,但就是等得有些烦。”她偏头靠在椅背上,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凝视着他。“你开车都没叫累,我怎么敢说!”
“不是等得烦,而是你心烦吧。”云舫一语戳穿她。“原本以为带你出来散散心会好点,谁知道我还是在浪费感情!”
“谁说浪费啦?我不正享受着嘛。”她笑了笑,犹豫到底该不该跟他讲佳佳的事,毕竟他考虑事情比自己周全,或许他能拿出个主意。她这样想着,却忘了云舫在家时跟她说过的话――别人的事再担心也是隔靴搔痒。佳佳的事,实在轮不到她来操心,但或许是因为女人天生爱强调或表现自己的重要性,她硬把这当成了责任,非得想出个解决办法不可。
“我想还是跟你讲讲吧,佳佳的妈妈跟我妈妈是同学,她的继父于叔和我爸爸是同学。”
女人讲一件事情不但没头没脑,还常常抓不住重点,一句话就能讲清楚的事情,非要说得源远流长,云舫见她还一脸凝重,活像是革命份子要宣扬独立的样子,很想笑出来,但终究是忍住了,甚至没插嘴。
“她爸爸在她很小时就去世了,我妈介绍她妈跟于叔认识,然后结了婚,不过,谁也没想到她妈妈是隐瞒了自己肝癌晚期的病情跟于叔结婚的,目的就为了把佳佳托付给于叔。”
云舫暗想接下来应该是说她的那个于叔的事儿了。但---
“虽然阿姨是担心佳佳孤苦伶仃,但她的自私让作为介绍人的妈妈觉得愧对于叔,我爸也跟我妈吵过,因为于叔是头婚,而佳佳的妈不但是二婚带个孩子不说,结婚没两年,因病还折腾了不少钱,最后人财两空,我们家都觉得欠于叔很多!”
云舫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但他的表情却像是在说---看吧,这源远果然很长。他其实很想问,佳佳和你于叔到底怎么啦?
“你别以为于叔跟我爸是同学,也五十多岁了,其实他才四十岁出头,我爸是工作后才上大学的,所以赶上和于叔同学。”她仍然没逻辑,没条理,没重点地滔滔不绝:“于叔二十四岁结婚,佳佳的妈妈二十八岁,佳佳那时七岁……”
“诶,你于叔那时是个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为什么会娶佳佳的妈妈,还有那么大个女儿。”她说的那些岁数把他脑子搅得跟浆糊似的,但仍是一下子就切入了重点,男人考虑问题都从现实出发。
长龙终于开始缓缓往前蠕动,他松开她的手,放回档位上。沐阳系上安全带,继续讲古:“佳佳的爸爸殉职,单位补贴了一大笔钱,她妈妈用来做生意,后来开了个小厂,但于叔一穷二白的,估计那时候就看上这点儿吧。”
“后来你于叔就做成了大厂?”云舫按逻辑推测。
“那个小厂在佳佳的妈妈生病时就卖了,刚不是跟你说了人财两空嘛,你都没认真听。”她抱怨了一句,完全不想是自己说得没个头绪,让人想认真听都难。“我们家觉得愧对于叔,爸爸当时就在城郊批了块地给他,价格很低,而且钱还是我们家先垫着的,后来……”
“等等,你爸干嘛的?”
“国土局的。”
“哦。”
“才过了一年,市里规划了一条新街道,原本城郊的区域划了进来,机关单位都在那条街道上建了新办公大楼,于叔那块地也被征了。”
“你爸真够义气的,不但白送块地,还让他赚了不少钱。”
沐阳不跟他计较,接着说道:“也不能这样说,我记得佳佳有次发高烧,于叔到处借不到钱,背着烧得昏迷的佳佳跑了好远的路到我家里来,我当时还以为佳佳死了,吓得哭了好久。”
“所以,你爸妈就认为你于叔本来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但就因为你妈作媒,才害得他摊上这些麻烦?”云舫的表情颇不以为然。“我觉得他们没必要把这些事往自己身上揽,自己要是不愿意,谁也逼不了。”
“话是这样说,如果于叔当时要真怨了爸妈,或许爸妈也就不管了,但他偏偏是乐呵呵地照顾两母女,阿姨去世后,他背了那么多债,对佳佳又细心体贴,你说,我爸妈能置之不理吗?”
云舫心想,换他也会这样的,事已成定局,婚都结了,聪明人都知道得罪不如拉拢。
“那里有家麦当劳,我们吃点东西了再走吧。”沐阳指着对面路上的快餐店说道。
云舫忙把车拐到另外一条道上调了头,他很无奈地摆摆头,讲了这么久,她还是没讲到佳佳和继父到底怎么啦!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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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舫锁好车,搂着沐阳的肩进到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午饭时间过了,餐厅的人较少,空着许多位置,云舫从沐阳的手袋里拿出钱包,问她:“还是要六号套餐加冰淇淋么?”
“嗯!”沐阳点了头,目送他走到柜台前点餐。
“没给你买冰淇淋。”云舫把食物放到桌上,给可乐插上吸管后递给沐阳,又说:“我刚想起你没吃早餐,不能吃冰冷的东西,免得待会儿又胃疼。”
“可乐也是冰的。”
“所以要吃了东西再喝,我本来是想给你换牛奶的,怕你不高兴。”云舫撕开糖包倒进奶茶里,搅拌几下后也放到沐阳面前。“要是渴了就先喝点儿热的。”
每到这种时候,沐阳便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满足感,随后又怀疑只是虚无飘缈的幻觉,似乎云舫待她细心体贴都是不真实的,或者说,她觉得幸福来得太快了,在享受和沉溺的同时,也不免患得患失,好几次她紧盯着云舫的身影,或是用力地抱紧他,似乎这样便可以确定一切并不是自己想像出来的。
“云舫!”她无意识地搅拌着奶茶。
“嗯?”
“我们一辈子都会像现在这样吗?”
云舫愕然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笑道:“像这样带你吃快餐吗?你也太好满足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又开始忧患。“故意曲解我的话,想逃避是吗?”
云舫低头凝思片刻,才握住她被空调吹得发冷的手,正色道:“沐阳,我不想承诺什么,即使承诺得再动听,你有天可能也是会离开我。”他见沐阳的脸色变得难看,又赶紧说道:“我想,还不如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幸福的,也让你---”后面的话变得很小声。“也让你不会有离开我的念头。”
沐阳闻言,脸色多云转晴,她反手握紧他,像是要把自己坚定的心意传达给他。
这个物欲横流的城市,没有安全感的不仅仅是女人,男人也会惶惶不安,区别只在于,女人可以说出来博取男人的怜爱,而男人,却要强装成熟可靠来安抚女人。
“你已经很好了!”她说。“就算是吃一辈子快餐,我也不愿意离开你。”
云舫被她的话感动,但却不敢得意忘形,理智适时地提醒他,或许这只是她瞬间的想法而已,他如果相信了,没准儿哪天便会莫名其妙地失去她,甚至于她可能在分手时对他说:当初瞎了眼才会觉得你好。
“没你说的那么好,我要做的还很多,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你跟我吃一辈子快餐。”他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见她的嘴角沾上了奶酪,忙拿了纸巾给她擦干净。“快吃吧,下次吃过早餐才能吃这样东西,你的胃本来就不好,吃这些不消化的就是雪上加霜。”
沐阳吐了吐舌,扮了个‘幸福洋溢’的鬼脸,正要埋头祭自己的五脏庙,袋子里响起了手机的音乐声,她的手拿了鸡翅,油腻腻的,云舫便拉开手袋,找出手机。
“是佳佳的。”
“接吧。”她说。
云舫听从指示滑开手机贴到她的耳边,沐阳只听不说,拿着鸡翅的手顿在半空,末了,她才说一句:“我知道了,不塞车大概半小时左右到。”
“我们不去小梅沙了。”她的语气略含歉意:“佳佳在圣廷苑等我们。”
云舫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下次再带你去吧。”
半个小时后,她们从快餐厅赶到圣廷苑酒店的馥轩贵宾厅,路佳和于庆耀并列坐着,路佳托腮望着窗外的花园造景,于庆耀见他们两来了,冲沐阳点头微笑,然后指着空位说:“坐吧。”
“来得挺快的嘛。”路佳说。“没塞车?”
“这会儿还算顺畅。”云舫笑着道。
沐阳脸上仍有些几分不高兴,于庆耀倒了茶给她,笑问道:“还在怄气呢?”
“我没有。”她立刻接话。心想怄气还不是因为你,但可不敢说出来,毕竟是长辈。
这家高级餐厅没有菜单,主厨依照每一位顾客的口味和喜好而量身订制菜色,招牌菜便是燕鲍翅,云舫曾陪客户来消费过,但也仅限于大厅,这会儿他看着桌上的珍馐佳肴,什么贵便有什么,不禁怀疑起对面那个男人的身价来。
“于叔来这儿办什么事?”沐阳决定让自己消停点儿,几个人当中,似乎就她一个人气鼓鼓的,就连路佳也跟没事儿人一般,真划不来,于是用平和的语气问道:“好像您在这儿并没有什么业务?”
“所以,我才想来看看有什么好的项目可以合作的。”于庆耀话尾刚收,三双眼睛都看向他。
沐阳和路佳都想到了一块儿,他突然要来这里投资,大部份原因是为了路佳,但两人的反应可完全不一样,沐阳完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佳佳当初躺在医院里,他也狠心地没来探望过一眼,现在她好不容易能正常生活了,他又来搅和什么?
路佳则是呆愣了半晌,才问道:“这么说,你以后会经常来深圳了?”
“不是经常来深圳,你也要跟我去武汉熟悉公司的事务。”于庆耀不急不缓地说道。“我会在深圳住下来,直到你辞职。”
“不可能。”路佳和沐阳同时说道。这次她们两的想法倒是一致,路佳一旦去他公司上班,两人的关系就被逼进了死角。于路佳来说,她回去就等于让所有人知道他们是父女关系;于沐阳来说,路佳就要在他的阴影下过完一生,她这辈子都别想再爱上别人,开始新的生活。
云舫彻底糊涂了,他自动给沐阳没讲完的故事接了续集,路佳的继父后来应该是发了大财,但因为父女不合,路佳跟沐阳毕业后直接来了深圳,这会儿戏该是演到父亲逮逃家的女儿回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故事不应该是这么简单的。
“你们该懂事了。”于庆耀脸色一沉,又斥道:“佳佳几年没有回趟家,沐阳也是,在外面一点分寸也不懂得把握。”
他摆出了长辈的架子跟威严,沐阳听出他说的是她和云舫的事,现在只担心他要在深圳长住,一旦他知道了自己和云舫同居,肯定会跟家里通气,那就糟糕了。这样一想,她赶紧松开了云舫握着的手,规规矩矩地坐好,不敢吭气。
她一松手,云舫不明所以,但心里总是有些不快,扭过头望着窗外,正好瞥见路佳脸色苍白,玫瑰红的嘴唇微张着,一副想说什么却失了声的无奈样子。
“请问你贵姓?”于庆耀突然问他。
“免贵姓柏。”云舫不卑不亢地应道,然后从名片夹里抽出张名片双手呈给他。
于庆耀接过看了眼说道:“自己经营公司?”
“是的。”云舫谦恭道:“目前规模还很小。”
“时机未到,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发展!”于庆耀说话时目光黯淡地看了眼路佳,又道:“改天找个时间聊聊?”
云舫因他的话怔了怔,随后爽快地应道:“好的!”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云舫一直没说话,似在思考问题,沐阳却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在为自己开始松了手而生气,老实地坐在一旁,快到家时,云舫开口问她:“你那于叔是做什么的?”
“地产!”他终于愿意说话,沐阳舒了口气,讨好似的讲得详细了些。“兆丰华地产开发,公司在武汉,你可能没听说过。”
“哦!”云舫应了一声,又似专注地看前面的路,没再说话了。
晚上,趁沐阳冲凉时,云舫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键入“兆丰华地产+楼盘”,结果令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也料不到中午与他一起吃饭的人,竟然是好几个大型楼盘的开发商,接着,他又搜索到一些视频,不久前坐他对面的人,正赫然坐在屏幕前与主持人从善如流地谈他如何在十年间将企业发展壮大,顺带宣传了上海正在发售中的新楼盘。
“云舫,再拿件睡衣给我。”沐阳在浴室里叫道。
“哦,等等。”他关闭了所有网页,走到衣柜前找了件丝织睡衣给沐阳送去。
“真倒霉,不小心把睡衣给淋湿了。”沐阳揉着湿嗒嗒的头发走出来,把手里那件刚洗过的睡衣拿到阳台上晾好,回到屋里,见云舫合衣倒在床上,上前推了推他。“跟你说过几遍了?穿着衣服别往床上躺,快去洗了再睡。”
“哦,好!”他起身便往浴室走去。
“浴衣浴衣!”沐阳捞起椅背上的浴衣给他。“你在想什么啊?神不守舍的!”
“你在旁边我怎么会神不守舍?”云舫扯开一抹淡笑。“好了,我去冲凉了,你睏了先睡!”
他关上门,浴室里氤氲着白色的雾气,浓郁沐浴乳的玫瑰香味充斥到鼻尖,镜子上的水雾滴出几条清晰的痕迹,他站了半晌,才拾起流理台上的抹布,倾身把镜子擦得明晃晃的。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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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阳不懂为什么眼前的雾是黑色的,黑霭霭,轻飘飘的,像是新寡妇的头纱,从她的头顶掠过,一滴冰凉的雨擦过脸颊,她拔腿往前拼命地奔跑,不要那黑纱蒙住她的脸,她这样想着,跑得更急了些,气喘吁吁,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这不是梦吗?
并不是梦,那块黑纱离她越来越近,前方却亮了起来,好似火车出遂道时的那瞬间的光芒,她狂喜地加大步伐,那黑纱跟得很近,每每要覆上她的头顶时,她又跨出一步,险险地躲开,终于到了出口,她却捂着嘴,不敢置信地望着医院雪白的墙壁,佳佳平躺在病床上,阖着眼眸,她的脸跟床单一样的颜色,被灯光照得像是裹了层水银般的色泽,僵直地,毫无生气的――
病床旁边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是背对着床抽烟的于叔,还有,云舫怎么会在这里,那时她还没有认识他呀,她的大脑一片混沌,云舫突然绕过病床,狠狠地抱住她。云舫是很温柔的,她想,他不可能这么粗鲁,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的血液都被挤压到大脑,额头和脸上的血管似乎就要爆开了――
“沐阳,沐阳!”
她听到喊声,在黑雾里坐起身,手脚被禁锢住了,抬起头,是云舫并不分明的脸,真的不是梦,她骇然地尖叫出声。
“沐阳,到底怎么了?”云舫抱紧拼命挣扎的她,手臂传来尖锐的痛楚,他不明白一个睡着的人怎么会有那样大的力气,沐阳还在他怀里又搔又抓,他赶紧扭开了台灯。
果不其然,手臂和胸口密密麻麻地呈现被指甲划伤的红痕,但看清楚满头是汗,双眼惊恐的沐阳,他的心头顿时划过一道灼热的痛楚,他再次把她揽回怀里,那纤弱的身体却猛地一惊。
沐阳在一分钟后,将整个房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无力地靠在他怀里,终于能确认――真的只是个梦,佳佳没有死,云舫没有伤害她。
“我做恶梦了!”她像只被箭矢射中的麻雀,心有余悸地依附着梦外这个仍然可以依靠的人。
“我知道!”云舫给她拭去额头上的汗,空调口对着床吹出冷气,他抱着她躺回被子里,手臂擦到枕头,“咝”的一声,沐阳抬头看他时,他迅速关了灯,赤裸着伤痕累累的上身拥紧她。
“是什么梦?”他轻声问,为了安抚她,他温柔地吻着她的额头。
“梦到佳佳死了。”她闷在他的胸口说。“自从于叔来了以后,我就很不安,总担心会发生什么事。”
“只是个梦而已,是你成天想得太多,不想就不会做这种梦了。”
沐阳在他怀里一迳地喘气,云舫不知道佳佳发生过的事情,所以他只会以为她是庸人自扰,虽然不能把梦当真,但自从于叔来了以后她就非常不安,她有个预感,不会像原来那样平静了,然而,她也只是个被蒙上眼睛,看不清未来的人,除了不安,她没有可以预防的办法。
“云舫!”
“嗯?”
她紧紧楼着他的腰,没有间隙地贴近他。“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不要有任何改变,好不好?”
她摩擦到他胸口上的伤痕,火辣的痛楚使得云舫在黑暗中蹙紧了眉头,他半晌没有回话,直到他腰上的手快要放松了,才吻着她说:“别胡思乱想,沐阳,相比起你来,我更害怕失去你!”
沐阳舒了口气,安心地和他相互紧拥着,她决定听他的话,忘记那个梦。
同一区相距不远的另一套房子里,灯火未央,路佳穿着睡衣站在三十楼的落地窗前,夜晚的街道偶尔飞驰过一辆汽车,对面大楼广告牌的彩灯交替闪烁,夜空被厚厚的云层笼罩着,像压在头顶一般,她甩甩不堪重负的头,竟像块被脖子支撑着的圆石,动不了半分。
对着窗户,她缓缓地脱下睡衣,窗玻璃照出她黑沉沉的影子,她低头看光洁的胸口,眼泪成串地滴到被烟头烫伤的那块疤痕处,黑色的回忆似乎又清晰起来――
豪华大宅,她的睡房是沐阳小卧室的三倍,欧式大床后的墙上挂着两帧大幅照片,一帧是她和妈妈的,另一帧是她跟继父的,两张都是分别依偎着他们笑得很优雅,像个公主。
她睡觉时也笑得很甜,梦里沐阳在她家玩跳棋,继父,不,应该说是爸爸,坐在旁边出为她谋划策,沐阳输不起的个性总是搅乱棋盘,气上好久,每当这种时候,爸爸就得开车带她们出去玩上一整天。
其实爸爸不知道,那是她和沐阳的小计策,十七岁的她们没有高考的压力,空出来的脑子想的便是这些。
她睡得很沉,根本不知道一个黑影开了她的门,蹑手蹑脚地朝她的床边走过来,黑影的双手移到腰部,掰开了皮带锁扣,“哧啦”一声抽出皮带,她翻了个身,面朝向黑影。
她终于从美梦中醒了,在双手被扣上床头时,她痛醒了,只是还来不及惊呼,嘴上立刻被塞进了毛巾,把她的上下颌骨撑到极限,她张大嘴,眼睛里流露出未知的惊恐,那双罪恶的手开始解她的扣子,她猛地伸腿踢向侵犯她的人,却激怒了他,“哧,噗哧……”裙子被撕成一条一条,她的大部份身体裸露在冰冷的空气当中。
她像受伤的小动物发出闷闷“呜咽”,摇晃得头晕目眩,眼泪在夜幕里飞溅,她绝望无助地挣扎完最后一丝力气,那人或许以为她已经昏了过去,停止了动作,掏出烟和打火机,在打火机亮起的那一瞬,她骇然地看清了他的脸,胃里顿时恶心得翻江倒海――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红色的烟头向她逼来,停在她的胸口处,她感觉到了烟头的高温,似乎已经烧断了细细的汗毛,“糍糍……”烧焦的味道令她的鼻腔刺痛,眼泪狂飚而出――
灯在这瞬间打开了,她仿佛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到两个打斗的身影,一切都让她感到眩晕,她觉得快死了,像电视里歪头便能死掉,于是,她的头歪到一旁。
路佳瘫软地跌坐到地上,那种不能抑制的头痛在太阳穴两旁突突地叫嚣。沐阳说那天来了好多警察,连爷爷也亲自来了,但谁也进不了那个房间,于叔报了警后便紧闭着卧室的门,谁敲也不应,警察只好在门外逮走了被捆绑着的工人。
她只记得再次痛醒的时候裹着被子,脸上像刚洗过一样湿漉漉的,勉强地睁开眼睛,一滴滚烫的眼泪便落到她的颊上,她完全看清时,又一滴清泪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
她柔软的心脏被刺疼了。人生当中第一次,幸福跟刺疼并存。
隔壁的大房间烟雾缭绕,于庆耀坐在床边,手上的香烟快燃尽了,很长的一截灰色的烟灰就要断裂,他全无所觉。
这辈子他都清楚记得,佳佳再次晕过去前跟他说的话,就像是烙在她胸口上的烟头疤痕,贴近心脏的地方,每每触碰到,便是无穷无尽的痛。
“爸爸,这么大的房子,你不在就不安全。”
“对不起!”
“要么我们换个小房子,像沐阳家一样,要么你每天回来陪我!”
“好!”
“爸,跟你说,我最最爱你了!”
年过不惑,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每晚想起这句话心脏便似被尖刀划过,他内心最脆弱的也只是这个相依为命、早已不把他当父亲的女儿。
他对她向来有求必应,事情发生后,他信守承诺,把空余时间全给了她,甚至是去外面找那些能为他解决生理需求的女人都没了闲情。一个不到四十岁,颇有财势的男人硬生生地憋着冲动,让人知道了都是天大的笑话,而这一切的理由只因为他要回家陪女儿。
沐阳从尊敬他到对他有了敌意,他当然知道原因,佳佳什么都会告诉她,如果那时他知道自己信守承诺会将佳佳再次送进医院,他也许会狠下心疏远她。
但仅仅是也许,就算清楚后来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那时他也不能放心地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就像现在,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小公寓的隔音设施并不好,他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哭声,起身捻熄了烟,尽管知道他最好是不要过去,让她哭到睡着,但,他还是无法忍心地放任不管。
旋开门把手,果然如他所料的,她衣衫零乱地趴在实木地板上,敞开的睡衣露出了那块疤痕清晰地落入他的视线里。
他按捺住胸口的闷痛,走到她身前缓缓地蹲下身,逐颗地给她系好扣子,再把她抱到床上,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如以往般,他静静地抱着她,直到她睡着。
她在他怀里找到个最舒服的位置,轻轻地阖上眼眸,抿紧的唇动了动,歪着头像是要睡着了。
心里涌起的怜爱使他不自觉地抱紧了,但他始终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跟她说一句安慰的话,似乎一开口就是在诛伐自己,理智会使他丢开她,头也不回地到一个看不到她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焦灼不安地担忧。
她终于睡着了,他听到她均匀地呼吸声,慢慢地松开了手,给她盖好被子,疼惜地用手背抚了下她的脸后,为了不惊动她,他万分小心地站起来,见她无所觉翻了个身,纤手搔了几下脸,他温和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转身,耳边却响起一个含糊的声音,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心――
“爸,我最最爱你!”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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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进来一下!”
电话断了,沐阳将听筒搁回电话上,把文件存档,起身去了介桓的办公室。
她进去时介桓已经坐在小沙发上了,这段时间因为佳佳的事一直没怎么在意经理,现在独处一室,他整个人落入她的视线中,头发像是刚理过的,出门前应该上过发胶了,一条条黑亮的有迹可循发缕往前匍匐,延伸出额头一寸的地方齐齐斩断,再统统往右侧梳理,这是男人最常见的一种发型,干净利落,又不呆板,介桓的五官生得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很有内容,深邃而睿智,他又是很会打扮的,穿衣服品味不凡,像今天,看似一件素灰的衬衫,袖口上却绣了暗花,一眼便知是高档货。
沐阳想起了自家的那个,虽然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但都是去商场看到一件,合身了,价格也不夸张便买了就走,早上起来顶多是用水梳理翘起的几根头发,一幅灰框眼镜遮住了‘心灵的窗户’,那模样就像在说:我对女人没兴趣。
再来看看这个上司,全身上下无时无刻都在向未婚女人宣告:来喜欢我吧,快来喜欢我吧!
所以,她疑惑了,他当了她两年的上司,是她太迟钝,还是经理独独对她设置了屏蔽密码,怎么就没有察觉到他潜藏在华丽衣着里的暗号呢?
这种问题对于沐阳来说就像微积分一样难解,时间也不够她深入地思索,于是,在介桓开口说话前,她草草地下了结论:凡是正常的女人都不会想到自己能和克里夫?欧文(Clive Owen)结为夫妻。
“最近工作怎么样?”介桓的双手交错搁在膝上,俯身整理了桌上的几份文件。
沐阳低头瞥见他把一份离职申请表放到最上面,顿时惊讶得忘了回答他的开场白,脱口就问:“杨姐要辞职?”
“嗯,昨天跟我提出来的,她年底结婚,男方在上海,所以,必须辞了这边的工作。”介桓整理好后,抬头看她。“叫你进来,就是让你这段时间跟在她身边学习。”
沐阳虽然不怎么聪明,但这句话的意思她可明白得很,杨姐是商务部的主管,跟着她学习百分之八十是后来要接替她的工作,但要论员工的资历怎么也轮不到她,况且,她也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但这种情况下,她只能装糊涂――
“我会努力的!”她铁齿地保证。
介桓看她的眼珠转了几圈,想她对这事心知肚明了,上次耗那么大的精力才使得这个下属死心塌地,除了她还有谁可以接替那个位置。
“好好干,在这个公司里资历并不能代表一切。”他的说辞含糊,却也聪明至极,资历不代表一切,另一个意思就是――她是他信任的人,这样的话一说,想她不对他感激涕零都难。
“我一定尽全力不让经理失望。”果然,平庸到大的沐阳一定会把这当成知遇之恩,对介桓全身心地信任,并随时准备好卖命了。
“我相信你!”介桓淡定地笑着说。“我不会看错人,你是个可造之材!”
另一个笃定她对他死心塌地的原因是她喜欢他,当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时,只会为他考虑,商务部主管这个职位等同于他的左右手,两个月来,先是挫败,然后为她顶下责罚,再经过私下相处,他已经确定了万无一失。
沐阳因为他的话心里乐开了花,但也不至于得意忘形,商务部维护的都是公司的大客户,稍有差错,则是自己担待不起的,尤其市场部开发和维护的关系向来暧昧不明,需要紧密合作,又得在必要的时候坚定自己的立场,王经理直接提拔她,往后要牺牲的时候,她肯定是不能拒绝的,况且坐到这个位置上,薪水加得的并不多,但却不能跟以往一样清闲了。
无官一身轻,换成以前的她是一定会拒绝的,但现在――她再迟钝也觉察到自己已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一整个下午她都无心工作,愣愣地坐在电脑前苦思恶想,正当她烦不胜烦的时候,云舫的MSN上线了,她的眼睛一亮,怎么会忘了,她早就不是一个人,这种事找云舫商量,他应该能帮她拿个主意。
“我很烦。”直截了当地发这个三个字给云舫。
“烦什么?”同居这么久,说话都是简洁明了的。
“工作上的事,在公司不方便说!”
“很棘手的事么?”
“是。”
“那待会儿我去接你下班。”
“嗯!”
关掉对话框,她像是头顶的大石被炸得粉碎,碎片哗哗啦啦地掉到脚下,拍了拍额头,她调出未做完的报表,大脑飞速运转,手指也灵活地敲击着键盘――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云舫现在已经出门了。
介桓手指敲击着桌面,聚精会神看到手上的A4纸,那是商务部请辞的主管杨丽的推荐表,建议栏里填着打印出的意见――
李沐阳工作谨慎仔细,性格温和,极适合以沟通和维护客户为主的商务工作,但墨守陈规,并无上进心,应变能力较差。
肖静兰工作积极干炼,个性圆润,五年前进入公司,论资历与业绩,推荐此人担任商务部主管一职。
他把纸按在桌上,从笔筒里拿出涂改液,又将两张打印好的小纸条贴到涂改处,拿到复印机里复印出来,A4纸上赫然变成――
李沐阳工作谨慎仔细,性格温和,极适合以沟通和维护客户为主的商务工作,推荐此人担任商务部主管一职。
他把原文件放进碎纸机里,转头望着窗外蹙眉凝思,这个李沐阳应该不会让他失望吧?第一次,他有种并没有完全掌握的预感。
这个预感在下班时就证实了,他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决定晚上请沐阳吃饭,再多做些工作,顺便将关系拉得更近些,但他走到市场部办公区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空空的座位,文件整齐地陈列在一角,电脑屏幕显示还在关机状态中,他连忙转身朝电梯口走去,指示灯显示1楼,他直奔右侧的楼梯口、
一口气跑到停车场,班车上并没有见到沐阳的身影,正要打电话给她,一辆他并不熟悉的车与几分眼熟的人让他愣住了,沐阳开了车门坐进去,那个人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以他丰富的情感经验不难看出那就是对情侣。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男人是谁,在沐阳的同学家吃饭时曾聊过。一股受骗的愤懑在胸腔里直窜而起,他想也没想便钻进自己的车里,出公司大门时他追上了他们的车,并冲动地按下了喇叭,这突兀的一声响适时地惊回了他的理智。
云舫停了车并放下车窗,沐阳坐在旁边开心地冲他笑着:“是经理呀!”
她大大方方地跟他说话,没有一点欲遮掩或逃避的窘迫,她并不是故意想骗他或耍他,她对他完全没那个意思,当介桓清醒地认识到这点后,他头次感到宁愿她是耍他的。
他还是笑了,但却不能像在酒吧或是在美丽的猎物面前笑得那样迷人了,连他自己都感觉得到嘴角有多僵硬,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使自己故作起潇洒:“看到故人了,所以想打个招呼。”
“好久不见,王经理。”云舫礼貌地回应。
“近段时间忙,一直没有联系。”介桓终于能笑得自然了,又说:“改天一起吃个饭,好好聚聚。”
“好啊,随时恭候。”云舫转头看了看沐阳后,跟他说:“沐阳承蒙你照顾了,一直没机会感谢呢。”
这句无心的场面话却像尖针扎到了介桓的敏感神经,他又笑了,明明是要朗声笑的,嗓子里却只发出他自己能听到的“唏唏”声,像风穿过细细的饮料管,小气而又无力。
“说哪儿的话。”场面话是他最拿手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他虚应说:“沐阳是个很出色的员工。”
这得他说了算,如果他早知道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她便是最平庸的员工,而现在,就在不久前,他亲口说出她是‘可造之材’的话,真见鬼了,他在心里低咒一声。
他觉得虚应到此应该够了,或者说,他不愿意再在这个女人身上多浪费一分钟。“那么就不打扰你们了,改天再聊。”
“好的,经理再见!”沐阳灿烂地看着他笑,跟他挥挥手。
他看到那双在车厢里挥动的白皙的手,大脑立刻浮现在上海买水晶链的那一幕,胸口仿佛下意识地一痛,他草草地点了个头,便启动车子飞驰而去。
当他把他们甩得老远后,才把戴上耳机,揿了手机上的一个键――
“嗯……待会我去接你,不用化妆了,化得跟个鬼一样……没怎么啊,我很正常,就这样说了,不用化妆,待会儿我直接去你家。”
挂掉电话,他猛的把手机掷到旁边座椅上,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在她身上浪费了太多精力,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嘴里小声念着,然后发泄似的大声吼道:“妈的,真见鬼,见鬼了。”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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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窗户虽然透了阳光进来,但光线仍是比较昏暗,他们开了灯,沐阳在案板上切着肉丝,云舫如常在水槽处清理蔬菜。
“――事情就是这样,当时那种情况,联系不到你,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如果不是经理帮我担待,也许我现在已经失业了,所以,他要提拔我,你说我能拒绝吗?”
云舫听完整个过程已了然于胸,显然这只是职场手段,他的这个女朋友唯一的好处就是踏实,庆幸的是还没有死心眼儿,换成其他人,恐怕早就顺竿而上,被人利用了还犹不自知。
“其实这事也没什么好烦的。”他说。
王介桓已经知道她有男朋友,那么就是经济上暂时无忧,即使工作上有什么令她为难的事,她可以辞职了事,也不会委屈自己,随意受人摆布。
“现在有人比你更烦。”他接着说道:“而且,不是还没有正式任命吗?等事情到了那一步再说。”
“没有关系吗?”沐阳靠近他问。“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明我的工作能力就很一般,而且还犯过错误,他怎么会提拔我呢?”
云舫笑了笑,她还有个好处就是有自知之明,在那样一个上司手下工作,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容易啊。
他偏头亲了她一下,笑着说:“你可真是让我省心,永远都这样就好了。”
沐阳还莫名其妙的,外面房间的手机响了。
“好像是我的。”云舫擦了手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忙接了起来,朝厨房望了一眼,走到阳台,不到一分钟,他拿着已经挂断的手机走到厨房,从后面搂着沐阳说:“公司有点事,我现在要赶过去。”
“吃了饭再走也不行吗?”
“不行,事情有点急。”云舫看看手表说:“我得走了,你先吃吧,饭菜留在那里,回来我自己热。”
他说着走到客厅,拿起钱包和车钥匙就要开门出去,然而在临走前,他还是想起了什么,车转身勾过沐阳吻了一下额头才出门。
云舫走进威尼斯酒店大堂,等候的人见到他立刻迎上来,确认身份后,他跟着那人走进一间豪华客房,于庆耀坐在沙发上看报,明知他进来也没有抬头,看完整段新闻后才看向他:“抱歉,让你来这么远的地方。”
云舫可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有什么歉意,至于他要约得这么远,大概就是因为秘书订房时选了这家深圳最好的酒店,他都没有怨言,自己又能说什么。
“没关系,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于庆耀折了报纸,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放在云舫面前,淡淡地说:“自己看吧。”
云舫闻言打开后愣了下,仍是逐页翻看下去,脸色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不多会儿,他草草看完后,镇定地把文件放回桌上,直视着于庆耀,等待他开口。
于庆耀眼里闪过一抹激赏,很快的,那双眸子又恢复如初的锐利,紧盯着他说:“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那不是我说了算,但能撑一天是一天。”云舫敛去眼里所有的情绪,反倒是闲适地坐好,仿佛对面并不是一个知道他所有底细的人。“是要我别拖累沐阳吗?”
见于庆耀不可置否,他冷笑一声说:“真有那么一天,不用你们多事,我也会离开她,事实上,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跟她在一起,我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但有些事――”他咬唇思考了一下,才接着说:“目前还没到绝路上,所以,我跟她还会继续下去。”
“你现在还不算绝路?你的房产已经抵押了,贸易公司的收支只能持平,股市和基金也全投进了开发团队,即使游戏已经开发完成,广告宣传费用,营运资金从哪里来?”于庆耀毫不留情指出他的窘境。
“不算。”云舫说完就垂下头,他清楚只是自己嘴硬,不久前他就已经萌生了放弃的想法。
一年前,他用所有的积蓄收购了一个游戏开发团队,原本预算是可以支撑到游戏开发完成上市,但因为人民币的大幅升值,主要资金来源的贸易公司蒙受损失,团队没有足够的资金继续维持,所幸开发人员因为私交甚好,并没有因此拂袖而去。
“为什么没有把你的情况告诉沐阳,你这是欺骗。”于庆耀指责道。
“为什么要告诉她?”云舫不卑不亢地反问。“我逃避过,如果逃避不了,我尽可能给她幸福,而且告诉她也没有任何用处,她帮不上我什么,何必让她替我烦恼,真要到吃苦的时候,我再离开她也不晚。”
“所以……”云舫抬眸看着他,清楚地说:“不要用‘骗’这个字随便指摘别人,我和她交往时,并不知道她有你这么个财大气粗的叔叔。”
“虽然你对她没有企图,但如果你一开始就跟她说明自己的情况,她也不会选择你。”
“这个我承认,但你认为一个男人明明还没有放弃希望,会四处跟人说他已经没治了吗?”云舫毫不讳言地说:“就算是我自私,但感情是相互的,到分开的那天,沐阳受伤了,难道我就会开心?”
他敲敲桌面,像是意有所指地说:“反倒是那些以爱为命去拒绝伤害别人的,也许还不如我这种自私的人。”
于庆耀的表情倏地一僵,随即便恢复正常,尔后说:“我可以买下你的开发团队。”
云舫闻言低笑起来,笑得于庆耀脸色阴沉后才说:“如果我要卖,还需要撑到现在?你调查了那么多,也应该知道新游戏的价值。”他摇了摇头。“我之前连投资都不接受,更何况是把整个团队卖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于庆耀是外行,无意间犯了个低级错误,让云舫说出条件的时候,也是他该考虑让步的时候。
“只接受投资,而且我的团队有自主管理和开发的权力,投资方除了收得营利外,不得随意干涉。”云舫掷地有声地说。
“这不可能。”于庆耀想也不想就拒绝。
“无所谓。”云舫说:“我还可以找风险投资,相信他们的条件不会比你苛刻。”
“但要你撑得到那天。”于庆耀也不让步。“你要是有办法,也不用到今天还耗着。”
“沐阳有你这样的叔叔还真是幸运。”云舫讥讽道:“我即使撑不到那天,最多解散团队,他们还是可以谋生,我也顶多是从头再来,你威胁不到我什么。”
于庆耀沉默了半晌,忽然转移了话题:“要调查你的人不是我,只是受人委托。”
“沐阳的爷爷?”云舫问。
“你倒是聪明。”
“第一次见面时,沐阳介绍我以后你就在观察我,她相信你不会告诉家人,但我不会这么想。”他顿了顿又道:“她爷爷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他总是不会害自己的孙女,所以我不介意。”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于庆耀说:“有机会见到你就明白,你可以跟我玩心计,在他面前你就最好收敛。”
“我还不至于目无尊长,而你,我就更无辜了。”他看了眼秘书说道:“如果不是你让他去找我的团队,想直接置我于死地,我也会像刚开始一样尊重你。”
秘书因他直白的话无地自容,于庆耀恐怕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不懂藏掖的人,这会儿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该说的都说完了,就不打扰了。”云舫礼貌地起身,绕过沙发便离开了。
“找律师准备相关的合约吧。”等云舫出门后,于庆耀跟秘书说道。
直到上车,云舫才松开一路紧握的手,掌心已经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目的达到了,但这样的侮辱却是第一次承受,不但是被赤裸裸地剥开,还被人指手划脚、称斤评两,有钱就可以为所为欲,没钱就得忍耐,虽然早就有了防备,结果应该也不会出他意料之外,但他却没有赢的激动,也许,一开始就输了。
不过,没有人会永远都赢,而他,也不可能永远都输。
他在楼下停好车,仰头也看不见他们的那扇窗户,但他知道,沐阳一定还在等他,再过会儿没回去,她就会打电话来问。
那是也一个家,有人等的地方就算是家。
他想,如果真到了绝路上,这个家也没有了,所以,除了忍耐,除了让自己变得有钱以外,在这个城市,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