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回
零星的碎石子还在从山坡上不断的滚下,对面已经有人立起身来。
宁非轻轻的,慢慢的退了一步,两步,忽然一个转身掷下水囊,拔腿朝另一边的斜坡狂奔,身后立即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
已经顾不上思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忽然听到烈烈马嘶,伴着哗哗的涉水声,蹄声越来越近,宁非一咬牙,停下了脚步,回身抽刀。
拼了!
谁知追上来的骑兵见他停下拔刀,竟也跟着勒马停住,宁非一愣间,只听领头的一员军将高呼道,“宁将军,莫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
见宁非仍警惕用刀指住他,他令其余军士后退数丈,自己也从马背上下来,躬身行礼道,“宁将军,吾等乃护国将军帐下骠骑,封丞相之令沿路搜寻……”,宁非顿时冷笑道,“若你以为打着恩师的旗号我便会信以为真……”
“将军误会了!”那军将急急解释道,“太后祸乱后宫、蒙蔽天下之事已被老丞相当朝揭穿,现在帝都军务已在老将军掌控之中,而丞相令我等四处搜寻,是要请殿下回帝都主持大局的!”
宁非将信将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仍是不肯放松,略略思考了一回,大声问道,“无凭无据,叫我如何信你!”
那军将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抽出一柬信封,上前几步,将信件平放在地,随后牵起马匹,远远的退开,宁非方才慢慢上前将信拾起,又退开几步,这才展开信笺,细细验看。
半晌,宁非犹豫的将信笺折起,“的确是恩师亲笔——但,殿下并未与我同路……”,军将笑道,“将军放心,另有其他方向的队伍与我们同时出发,他们若是顺利,应已找到镇南王殿下了——毕竟,在道上跑马与在林间跑马不一样呢!”
宁非这才点了点头,当下抱拳道,“辛苦了,但,还请回禀老丞相,宁非须在与殿下会合之后方能返回邺城——请回吧!”
那军将想了一想,点头道,“也好,只是辛苦将军了”,说罢转身吩咐后方军士让出一半马匹留给宁非,又对他行了一礼,这才逶迤离去。
宁非目送他们涉过小溪,消失在对岸的林间方才放下心来,山风一吹,才惊觉已是一身冷汗,不禁缩了缩脖子,看看河滩边或喝水或休息的军马,再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书,仍是不太确定,又打开看了几遍,方才折起,贴身藏好,嘴里低喃道,“青天白日的,该不是见鬼了吧——竟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麓城援军的强烈攻势使得羽林军不得不收回即将转上山坡的部分兵力,全力抗击,震天的呐喊声与惨烈的厮杀也将圣帝吸引出军帐,坐在置于安全之处的大椅上,眯着眼盯着刀光血影的战团。
也许,那么多年来,自己就在等着这一天,圣帝模糊的想。
那一回,父皇将番邦进贡的马儿分赐下来,本说好是让皇子们自己挑选的,众目睽睽之下,父王竟先将其中最神气的一匹指给了夏静石。
可,那也是他看上的。
再后来,大家本是一起读书的,父王派宫人前来将夏静石单独唤走,他好奇的跟出书院,却被夫子追出来揪了回去。他还记得,夫子摇头晃脑的说,听说,锦绣最博学的三位先生被陛下重金礼聘入朝,要给将来继承大统的皇子单独授课。
可,母后说过,没了江山,便会任人鱼肉。
他不愿被埋没,更不愿跪在夏静石的脚下,直到有一天,母后告诉他,夏静石不再是他登上王位的障碍……
谁知到了最后,就连夙砂国求和,千里迢迢呈到他手上的求和条款中,也列着夏静石的名字。
终于震怒。
他不明白,已经贵为天子,自己还有哪里会比夏静石差!
但如今看来,真是有如天助——本以为自己只能作为一个俘虏或一个筹码,在夏静石手上狠狠的输掉一切,谁知柳暗花明……
夏静石,结束了。
一笑在戏阳身边坐了一会,见她浅浅睡去,方才悄悄的站起身来,走到前方的空地向山下眺望。
无数兵器反出冷冷的光线,闭上眼,似乎就能闻到夹杂着土腥的军马体味,以及激烈拼杀中特有的夹杂着血腥的汗味。
战场。
睁开眼,忽然看到由几名紫衣将军护着坐在阵外的圣帝,不由得恨得牙根都痒起来,若带着贪狼,或许能够拼一拼这臂力和射程,现在,却只能用目光凌迟着他。
看了一会,一笑颓然吐出一口气,缓缓将目光移向远山深处,这一回,不知是否逃得过去。
只是一眼,惊得她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揪住衣襟,怔在原地——日光下,数面大旗引着黑压压的队伍向这边迅速的移动着。
未然已经到了,这,应是自帝都追过来的兵马。
就这样呆呆的立了一会,她忽然微笑起来,转身快步向凤戏阳所处的荫地奔去。
凤戏阳惊醒过来时,一笑正将水囊连同一柄出鞘的短刀放在她手边,“这个留给你防身”,对上戏阳不解的眼,一笑微笑道,“锦绣的大军来了,我要去追他们。”
“等等”,戏阳艰难的动了动,“你是说……”,“恐怕是九死一生呢”,一笑含笑抖开一件御寒的斗篷给她盖上,轻快的说,“若赢了,我会上来接你,若输了,咱们就下面见吧。”
再下去一些便是平地了,林木遮掩间隐约可见山脚下不远处来回稀疏的紫色,小心翼翼的避开任何可能被发现的路径,夏静石与凤随歌带着一百多人马在山石与小林间蜿蜒着向下。
一路沉默的凤随歌忽然笑起来,“我和你从前可是疆场上的死敌呢,当时谁想得到会有今天”,夏静石不禁微笑起来,“命中注定吧,就好比你和一笑,谁又想得到你们最终会走在一起呢?”
“不”,凤随歌低低的笑了几声,“若不是你中途折返,当年我已经做好准备在戏阳大婚之后送你们回锦绣,顺道问圣帝要人”,说到戏阳,他的眼光暗了一暗,“戏阳的伤似乎很重,也不知能撑多久……”
正默默的听着,头顶上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夏静石下意识的向后一避,数块拳头大的滚石贴面直落而下,惊得他一身冷汗。
心悸未平,忽然听得后面一声压抑的惊呼,“啊……!”
凤随歌和夏静石二人几乎是同时转头向后看去,只见那个锦绣护卫面半仰着头,直着眼喃喃道,“少……少妃……”
第一百二十二回
凤随歌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只觉得浑身的血一起从心脏逆流到脚心——猎猎罡风中,几成直立的山壁上攀着一个纤细的人儿,她一刻不停的在向下移动,衣袂被吹得倒飞起来,翩翩若蝶。
那,不是一笑是谁。
夏静石立在一旁,忽然微笑起来,她还是老样子,只要是决定了的事,就会奋不顾身的去做。
“真是疯了……”,凤随歌咒骂起来,额上渐渐沁出冷汗,眼睛一眨也不敢眨,“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任性妄为……”
“不”,夏静石轻声打断他,“她不是个不分轻重的人,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她不会选择这条下山线路”,话音未落,一笑踩塌了一块早已风化的山石,整个人随着崩落的石块稀哩哗啦的向下滑了一段方才稳住落势。
摔的人疼得龇牙咧嘴,看的人又何尝不是一身冷汗。
凤随歌急得直跳脚,撩起衣摆便要朝上爬,被夏静石一把拉住,“别去,别让她分心。”
有惊无险,只是一会的功夫,一笑已经接近,在凤随歌准备上前迎她的时候,她忽然纵身一跳,落在凸凹不平的山坡上,踉跄了几步才被凤随歌扶住,不等他出言责备,一笑已经力竭的坐倒在地,“圣城的追兵来了……”
远处不断有林鸟惊飞之时,立在战场后方的萧未然已有觉察,抑住心中不好的预感,他紧紧握住拳,数次将鸣金后退的命令咽回腹中。
殿下此刻应已有所行动了,再撑一会儿就好,就一会儿,只要他们能够突围而出……
突然间,嘹亮的号角声响彻天地,各自为两方人马助威的鼓声顿时一滞,战团中的众人也是一愣。
这须臾间的静默,已足够让所有人清楚的听到数量惊人的马蹄声从侧边疾驰而至,圣帝也听见了,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
地皮的颤动自脚底传入身体,萧未然惨然一笑,来不及了。
转眼间,绣着锦绣图腾的金色军旗飘扬成海,蹄声裹着甲胄碰撞产生厚沉声响排山倒海一般的涌到面前,黑压压的雄兵战将出现在视野之内。
“呵呵呵……哈哈哈……”,得意的笑声自圣帝口中溢出,越来越响,只见他笑得前仰后合,直笑得一旁的羽林将军慌张得伸手相扶,“陛下……”,圣帝猛然挥开他的手,转头望住山顶,森然道,“夏静石,寡人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去!!!”
锦绣大军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直的破入阵中,只是片刻,已将两方人马各自分开,圣帝几步抢上前,指住那名刚从马背上跃下的骠骑将军厉声喝道,“来得正好,寡人命你速速将叛党剿灭,再……”
谁知那骠骑将军下马之后不仅没有行礼,反而高呼道,“羽林营范统领何在,请借步一谈!”陪在圣帝身边的紫衣将军一愣,呵斥道,“帝君在此,不得无礼!”
正在此刻,后方一阵骚动,圣帝回头一看,只见山侧驰出一小队人马,却不是羽林营的紫色衣甲,不及多想,当下高声令道,“拦住他们!”
羽林军刚有动作,只见那骠骑将军只是轻轻一挥手,后方待命的一队人马立即纵马飚出,后方的步兵也已赶上,顿时将羽林营的去路堵死。
“大胆!你们也要造反么!”圣帝终于觉察到异样,脸色煞白的连退了好几步,羽林军立即朝这边聚拢过来,将他护在当中。
“不敢”,见他失措,骠骑将军冷冷的掀了掀嘴角,“老丞相命臣下率军前来护驾,并迎接帝君回朝主持大局”,“寡人命你们将叛党全数拿下!”圣帝心中微定,仍忍不住咆哮起来,“还不去?杵在这里做什么!?”
这是第二次与他共骑,一笑疲惫的揽住凤随歌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怀里。
若没有遇到她,若没有娶她,若没有陪她来锦绣……
“笨女人……”,依稀听见凤随歌低喃,她下意识的抬起头,是的,他在说话。
剧烈的颠簸中,凤随歌的声音破碎的钻入她的耳朵,“你这样冒险也于事无补,留山上不是更安全吗?或许能逃过也说不定……”,“若一定要死……”,一笑吃力的挪动一下身体,试图回头看前方的情况,“我更愿意死在战场上——能冲得出去么?”
“难——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我们两个葬在一起?”,凤随歌低低的笑了几声,忽然轻咦道,“圣帝在搞什么鬼?”
“怎么了?”一笑挣扎着扭过身子去看,冷不丁一滑,整个人朝马下堕去,“一笑!”凤随歌急喊,但伸手去抓已是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滚落,紧随在后的军校惊得用力牵拉马缰,试图将奔马停下,但全速奔驰之下的巨大冲力仍带着马匹继续向前。
众人惊呼声中,落后凤随歌半个马身的夏静石飞身扑下马来,将明显已经摔懵了的一笑揽在怀里,顺势滚朝一旁,堪堪避过马蹄。
没事,她没有事……
夏静石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轻声问,“你,还好吧?”
一笑听他发问,下意识的抬起头来,与他透着关切的温柔目光一对,她不禁有些怔忡,同时,凤随歌已经勒马回转,只见他从马背上跃下,焦急的奔了过来,“怎么样?受伤没有?”
夏静石浑身一震,松开了手。
一笑刚挣扎着爬起身就被凤随歌紧紧拥入怀里,“差点被你吓死……”,“方才爬山爬得手都软了,没抓牢才掉了下去”,一笑呐呐的说着,偷眼向一旁的夏静石看去,他正从折返的军将手中接过马缰,一笑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对不起,本来是要闯过去的,现在却累得大家都停下了……”
“若早点知道你会乱动,我很乐意用绳子把你捆在身上,不过——”,凤随歌说着,扬扬下巴示意她向后看,“现在他们似乎没时间来管我们呢……”
第一百二十三回
远远看去,帝都骠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栅,将羽林营和麓城援军一分为二,且呈合围之姿,迫得羽林营不得不再三向内收缩,就连远远追在夏静石一行之后的一队羽林军也看出了情势的紧急,放弃了追逐,调转方向朝那边赶去。
以萧未然的足智多谋,仍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定定的看了一会,忽然吩咐道,“先上去将受伤的弟兄抬回来救治——小心点,若有异动,要以最快速度退回来!”
而这一边,夏静石沉吟了片刻,转头看向凤随歌,“你们留在这里,若有异变,立即设法突围……”,“不行”,不等他说完,凤随歌断然拒绝,“情势未明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一笑忽然犹豫的指点道,“他们打的是护国将军的旗号,但并不全是护国将军的兵马,看,那些都是圣城的骠骑”,凤随歌挑起一道眉毛,“那又怎样?”
夏静石点了点头,“抛开两方的针锋相对不谈,若只是勤王,附近郡县应当有足够兵马可以供羽林营调用,不管怎样都不会出动驻守京畿的骠骑营的——所以我才想靠近些,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形……”
“咦”,一笑忽然低呼起来,“朝这边来了!”
那骠骑将军只身一路走来,一片死寂中,盔甲的摩擦声撞在每个人心上,每一步都溅落一地疑问。
夏静石止住几员军将抽刀相护的动作,平静的看着他越走越近,凤随歌微勾着唇角,懒散的站在那里,虽没有显出过于明显的防备之态,但还是将一笑揽近了身侧。
骠骑将军在距离众人丈余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恭顺的跪下身去,“殿下……”,“起来”,夏静石轻轻一笑,“我已不是镇南王。”
骠骑将军一愣,仍是执拗的跪着,清晰有力的说道,“臣下乃帝都骠骑营统领尚纭,奉丞相令前来平叛……”,夏静石的眼迅速在他和远处的大军之间转了个来回,“帝都出了什么事?”
见那骠骑将军欲言又止,凤随歌嗤了一声,挟着一笑转身向马匹走去,“走了”,一笑挣扎着被他提走,一面低声抗议道,“去哪!?”
“等等……”,夏静石急促的唤道,凤随歌将一笑举上马背之后方才转回身来,对夏静石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我才没兴趣管你们锦绣的事情,我得上去接戏阳下来——你不打算一起去吗?”,说罢,不待夏静石有所回应便翻身上马,轻叱一声,率先向来路驰去,夙砂的军士也都驭马紧紧跟上,只留下夏静石与几名随行的军将立在原地。
夏静石目送他们远去,眼光方才回到骠骑将军身上,“到底什么事?”
“就这样了?”一笑死死抓住凤随歌的腰带,探头探脑的朝后张望,“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凤随歌低低的抱怨了一声,腾出一只抓马缰的手来将她扶住,“我猜是夏静石的支持者趁羽林营倾巢而出的这段时间控制了朝局——这样也好,至少目前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对了,你应该知道最近的镇子在哪里吧?”
见一笑点头,他才松了一口气,但又皱起眉头,“只希望能够找到个好一点的大夫”,一笑犹豫了一下,仍是说了,“戏阳的伤,是我造成的……”,凤随歌一愣,情不自禁的勒了一下马缰,骏马一声短嘶,速度顿时慢了许多,“你说什么?”
一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她受伤,是我造成的,我追下去的时候,她和圣帝在一起,在我准备擒下圣帝的时候,她……”,“瞧”,凤随歌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微笑起来,“我早说过,戏阳天性不坏,只要让她明白了圣帝的用心,她便会什么都明白的。不过,我真没料到她会那么勇敢……”
“勇敢?”一笑有些转不过来,凤随歌见她呆住,顿时疑惑起来,“我以为她是为了帮你才受伤的——难道不是么?”
“不是”,一笑一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她当时被圣帝推过来,我没来得及收刀……是我伤了她”,听到这里,凤随歌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一笑见他脸上变色,却仍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我觉得自己应要承担起其中一部分的责任……”
不知什么时候,马匹已经停止跑动,立了一会未见驭者有所动作,便低头在石缝中拔起一丛草叶,静静的咀嚼着,左右的护卫与军士也陆续的停下,惊异的看着他们。
一笑只觉得箍在腰间的那只手臂越来越紧,仿佛要将她勒断一样,她咬牙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呻吟声咽了回去,倔强的看住面色阴晴不定的凤随歌。
过了许久,凤随歌忽然仰天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再低下头来已经锐意全无,他隐约的笑了笑,“有话待救回戏阳再说吧。”
明明是平和的语气,一笑心中却刺痛了一下,忍不住追问道,“若救不回呢?”“你就那么迫切的要回到他的身边吗,付一笑”,凤随歌下颚抽动了一下,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再无笑意。
一笑怔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
凤随歌,其实你不曾变过,一直不曾。
第一百二十四回
凤戏阳躺在那里,透过枝叶的间隙,静静凝视着蓝天上宛然飘过的流云。
其实,在这些日子里,她总是在或明或暗的观察着付一笑。
那个言谈如同男人一般粗鲁的付一笑,那个哪怕地上不干净也能满不在乎坐下去的付一笑,那个会在被戏弄之后恼怒的追打凤随歌的付一笑,那个满身悍野的持刀对着她和圣帝的付一笑,那个气喘吁吁背着她攀山回到营地的付一笑……若不是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她还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给这样一个女人。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一笑的语气中能听出,下面的情势很危险——如果真是那样,她赶下去也于事无补,或者,可以说她就是去送死的。
若是自己,纵然心急如焚,却也只会等在这里,等待着或好或坏的结局降临。
原来,那个男人想要的,不是花间一壶酒,欢颜常伴君的亲昵,也不是案边一盏茶,共君夜读书的缠绵,他要的是能与他比肩天下,傲视人间的伴侣啊……
输了。
之前还隐约能听到的战鼓与嘶喊声在某个瞬间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空茫,她收回投注在云间的目光,凝神听了一会,终于放弃,再次闭目养神。
若能平安脱身,待养好了伤,她还是想再试一次,她还年轻,或许一切都还可以从头开始……
好累,要怎样才能赶得上你无情的脚步?
将马匹和多余的人手留在山脚,凤随歌点了几名身强力壮的护卫,觅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近路便开始向山顶攀爬,虽不明白皇子与少妃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凤随歌阴沉的脸色使得每个人都噤若寒蝉,而一笑却显出一副少有的淡定模样,一言不发的跟在最后。
不管当前的局势怎样,以她对锦绣军界的了解,只要殿下答应返回圣城,便能够顺利接掌大位,未然与宁非仍会继续追随殿下左右,雪影也会诞下健康活泼的孩儿,一切终将圆满,她也该从那个梦中醒来了。
于她,之前点滴的幸福已是天大奢侈,她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再失去的了,所以,纵然不舍,她也会平静的等待结局。
一边想一边涉着齐腰深的山草向前走,一笑忽然看到前方有株被踩倒的白色山花,原本盛放的花冠正可怜兮兮的倒伏在地面上,她迟疑了一下,蹲下身子将它扶起,正在设法用旁边的草叶将它固定时,忽然听到稀哩哗啦的一阵脚步声,惊愕的一抬头,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被奔过来的凤随歌迎面撞到,哎哟一声就朝后坐倒,凤随歌更是跌跌撞撞的摔出去很远才停住。
还未起身,凤随歌已经大声咆哮起来,“你不声不响的蹲在这里做什么!!”一笑刚从地上起来,闻言插腰斥道,“你没头没脑的跑回来把我撞倒,居然还问我蹲在这里干什么?”
“你有没有脑子!?若不是突然找不见你……”,说到这里,凤随歌恼怒的声音忽然消失无踪,只见他气呼呼的从地上爬起来,走上前来粗鲁的拽住一笑的胳膊,“走了!”
“等等”,一笑挣扎着拉住他,“马上就好”,从凤随歌掌中把手抽出,她蹲下将两旁的草叶聚拢过来支撑起那支残花,方才站起身来,“走吧”。
凤随歌重新牵起她的手,沉默的向前走去,一笑忍不住微笑的轻轻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凤随歌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手却握得更紧了。
目送着骠骑将军走向夏静石一行,回头见圣帝仍呆立在一旁,羽林军统领迟疑着轻声道,“陛下,不如等回到帝都再……”,圣帝猛然醒悟般的惊跳起来,“这一定是叛党的诡计,寡人如若中计,夏静石便可趁此机会逃之夭夭——先帝的遗诏写得那么明白,是不可能遭人篡改的!”
“但连骠骑营都出动了,事情肯定已经传扬开来,陛下若不尽快折返帝都,当朝澄清,恐怕……”,不等他说完,圣帝已暴怒的转过身来,怒喝道,“寡人说的话你没有听见吗!还不快去将夏静石擒下!!”
羽林营统领犹豫了一下,终叹了口气,躬身礼道,“羽林营历代均承担勤王之责,所以,请恕臣不能领命,但在事情未明朗化之前,臣定全力保得陛下平安”,说着,他慢慢朝后退去,随着话音的消失,他一个旋身,喝令羽林营将士停止与骠骑军的对峙,开始抢救方才阵中受伤的将士。
“……擒下太后之后,老将军在下令封锁帝都消息之外,还命臣等偱羽林军行军路线追索殿下下落,务必要保护殿下安全回到帝都,主掌大局,为先皇与玄妃娘娘报仇”,骠骑将军一口气说完,抬起头希冀的看着微怔的夏静石,“殿下,帝君心胸狭窄,嫉贤妒能……”
听到这里,夏静石忽然打断他,轻声问道,“你是说,父王与母妃都是被人害死的……”,“臣下当时也在朝堂,亲耳听得老丞相说的”,骠骑将军抿了抿嘴,续道,“老丞相说,先皇是被毒杀的,而玄妃娘娘也是被那妖后陷害,殒命火海——殿下,无论事情真假,臣等都希望殿下能够取而代之!”
沉默了许久,夏静石的眼光慢慢投向远处那片紫色环绕的阵营,一字一顿的说道,“本王跟你们回去。”
第一百二十五回
高高悬着的一颗心直到夏静石在骠骑将军的护卫下来到面前方才放下,萧未然疾步走上前,俯身拜倒在夏静石面前,“殿下……”,话音未落,已被夏静石扶起,“起来——你的伤……”
“殿下平安就好,臣下并无大碍”,萧未然半是欢喜半是激动,下意识的向他身后一干军将中瞟了一眼,神情一变,惊道,“殿下,怎么只有这些人,一笑和宁非他们呢?”,“一笑和凤随歌在一起——至于宁非,因为马匹不足,离开圣城后他就带着一些弟兄与我们分开走了,护国将军已经派出骑兵四下搜寻,几日内应当就能得到他们的消息”,夏静石说着,看向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麓城将士,“辛苦你们了……”
一个受伤的军将一面胡乱撕扯着头上还未裹好的布条一面向这边跑过来,正好听到最后这句,揩了一把自额上蜿蜒流至眼角的鲜血,他大声应道,“殿下您可别跟我们客气,只要殿下一句话,别说是圣城,就算是夙砂国,我们也能帮您踏平喽!”这番话顿时引起周围一片哄笑,夏静石也禁不住微笑起来,“就算要踏平也得先治好你们的伤才是。对了,受伤的弟兄们是否都已经在救治?”
“是的”,萧未然略一迟疑,颇为艰涩的应道,“但有些伤得太重,已经去了,还有几个,只怕撑不过今晚……”,见夏静石黯然,他知机的转移了话题,“殿下,骠骑营怎么会来?看旗号,是护国将军调来的人马吧?”
听问,夏静石微微出了一会神,方才点头道,“可以这么说。未然,你替我做一件事——待一笑与凤随歌他们从山上折返,你带着大家撤到最近的镇子,尽快将伤者交给医士救治……”,萧未然惊异道,“殿下不与我们同行吗?”
“是的”,夏静石向远处那片紫色遥遥投去复杂的一眼,“有些事情,我要去做个了断,之后是好是坏,便全凭天命了!”
本是晴朗的天空,到了午后却渐渐堆起层层雨云,萧未然探望过所有受伤的军士,自最后一个临时增设的简易医帐中走出,目光忽然定在远处某点,迟疑了一下,方才向那边走去。
一株微红的枫树本是这简陋小院里唯一的点缀,现在树下却多了一抹寂寞的红影,萧未然轻轻走上前去,低声唤道,“一笑?”
“啊,未然”,蹲在树下用簪子抠土的一笑顿时惊跳起来,略一停顿,她用下巴指了指医帐的方向,“他们怎样?”“有轻有重,但总算都在恢复”,萧未然微笑的答道,“那就好”,一笑露出一个笑容,胡乱把手上的簪子朝发里插去。
随着她一声轻呼,萧未然夹手将那簪子抢过,细心的拭去上面的脏污,方才递还给她,同时轻责道,“都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那么邋遢”,“我乐意,不行啊!”一笑不甚服气的冲他龇了龇牙,萧未然立即瞪了回去,两人对峙了一会,同时大笑起来。
萧未然一边笑一边咳嗽起来,止住一笑预上前替他拍背的动作,“好久没和你斗嘴了,真是怀念呢”,“是啊,好久了”,一笑眼睛笑得弯弯的,“似乎有一辈子那么久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萧未然忽然问,一笑疑惑道,“什么以后?”“凤戏阳活不了几天”,萧未然平静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到殿下身边,还是想继续呆在夙砂国?”
一笑顿时敛了笑容,犹豫了好一会方才轻声说,“未然,你知道么,凤戏阳的刀伤,是我造成的”,见萧未然惊讶的睁大了眼,她急急补充道,“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原是想将圣帝逼回山上,没料到他会突然把凤戏阳推过来……”
沉默了许久,萧未然的眼眸透出思索的深沉,“你很在乎凤随歌”,“也不全是,我只是觉得,若凤戏阳死了,他可能会很为难”,一笑觉得自己答得有些吃力,但还是努力的说着,“他一直很照顾我,尽全力保护我,可戏阳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萧未然微微皱起眉,“凤随歌对你说过什么吗?”“没有”,一笑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一笑,我以为我们之间一向是坦白说话的”,萧未然的语调提起来,紧紧盯住一笑,“或者你根本是自欺欺人?”“未然”,一笑轻唤,央求般的看着他,但他没有理会,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或者已经不能用在乎这个词形容你对他的感情了,所以,不能阻止的事,与其让他说出口,不如自己来说,你是这样想的吧?”
“我没有!”一笑终于忍不住,爆发般的低喊,“我只是累了,不想再回到那里!”“一笑”,萧未然的眸子从清澈变为深沉,“你眼睛里有泪,你从来不哭的”,一笑伸手拂了一下眼睛,满手湿润,她怔了一会,忽然扁了扁嘴,委屈道,“我不知道今后到底应该去哪才好,原本想着天大地大,但现在看,竟没有一处能容得下我。”
“如果真是像你说的那样,你可以回锦绣来”,萧未然想了一想,温然道,“大家会好好照顾你,我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追随殿下左右”,他缓缓述说着,声音却如山呼海啸一般将一笑包围,“你不知道兄弟们都多惦记你——你一定也想看着宁非和雪影的孩儿出世吧?回来吧,就当在夙砂的一切都是场梦,只要过得几年,你就会将关于夙砂的一切全部忘记,你的生命里不会再有凤随歌这个人的存在……”
呼吸窒住,直到肺腑传来裂痛,一笑才模糊的找回自己的声音,“未然,我想我是回不去了,你说的没错,我可能……真的……爱上他了……”
萧未然静静的听着,嘴角一点点的翘起来,抬手替她拭去滚落的泪水,轻声道,“傻瓜”。
第一百二十六回
当萧未然踏入安置凤戏阳的小屋,坐在榻边发呆的凤随歌立即惊觉的回过头来,见到是他,顿时露出诧异的神情,萧未然朝榻上昏昏沉沉的凤戏阳略略张了一张,对凤随歌比了一个出来的手势,又悄悄退出房间。
“什么事?”凤随歌掩上门,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是药材方面有什么问题吗?”“这倒不是”,萧未然想了一想,轻声道,“镇上的药材还能用几日,派回麓城取药的人也很快能够折返——但我的意思是,皇子最好派人去将国主请来。”
“不需要!”凤随歌猛地抬头,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瞪视着萧未然,“只要调养得当,戏阳的康复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吧”,萧未然低叹,“若她能够康复,一笑心里也会好过些”,凤随歌一怔,过了半晌,才艰涩的说,“是她多想了——这不怪她”,停了一停,凤随歌忽然烦躁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专程找我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的吗?”
“怎么会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呢?”萧未然微微的笑着,话却咄咄的逼到凤随歌眼前,“你还记得将离开夙砂之前我说的话吗?我告诉过你,若你照顾不了她,就应该早些放她回锦绣的……”
“我会照顾好她”,凤随歌终于不耐,“你要没有什么事做还是回到那边去照顾你们的人吧!”说罢转身就走,在他触到门板的那一瞬,身后传来萧未然轻轻的语声,“若你食言,我会带她走的,不管她愿不愿意,我保证。”
黑衣的骠骑军与紫衣的羽林军各成两列的在大道上行进着,泾渭分明的队伍中间并行着两架大车,紫色阵营护卫下的自然是圣帝,另一边裹在一片黑色中的是夏静石的车驾。
越是向前走,夏静石越有些不妥的感觉,他并不是在害怕即将在圣城面对的一切,那些逃避了多年的东西,他再怎么样不愿去触及,总还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去面对,但——他想着,略略挑开车帘,向圣帝的车驾看去——太安静了,对于不愿意接受的东西,那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想到这里,他心中突地跳了一跳,再也坐不住,大声喝道,“快停车!”顿时整个队伍犹如长蛇一般,歪歪扭扭的停了下来,不少人都疑惑的向这边望过来。行在队伍最前的骠骑和羽林两营将军听到声音,对看了一眼,同时策马回转,但不等他们驰到近前,夏静石已从车辕上跳下,快步奔向圣帝的车驾,护卫圣帝的羽林军顿时齐齐拔刀,同声喝道,“帝君驾前,不得无礼!”无视森寒的刀锋,夏静石指住大车低垂的帘幕,沉声喝道,“将车帘揭起来,若圣帝在里面,我当场谢罪也无妨!”
顿时满场静默。
圣帝车里却始终没有动静,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久到原本拔刀相向的羽林护卫也察觉到不对,渐渐的放下刀,狐疑的转头看住大车,羽林将军也是满面疑惑,试探的唤道,“帝君?”
夏静石再也捺不住满心的焦急,三两步赶上前去,一把挥开了车帘。
车厢里只有一个穿着圣帝衣衫的年轻人,见事情败露,虽脸色有点发白,但仍勉强的挤出些微笑意,“殿下……”,一名羽林军士低呼起来,“他是骠骑营的人!”顿时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眼光同时回到骠骑将军身上。
“你怎么会在帝君车里!”骠骑将军涨红了脸,气急败坏的从马背上跳下来,“帝君到哪里去了!?”“对不起,尚统领”,他笑得惨淡,不等尚纭再发问,他身体忽然一歪,向后软倒下去。
一名羽林军士小心翼翼的钻进车里,探了探他的颈脉,转过身来摇了摇头,“服毒自尽了……”
见夏静石阴沉着脸,立在那里动也不动,骠骑将军忍不住有些慌乱,急急道,“殿下,臣……”,夏静石忽然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解释,“点些人,备快马,随我来!”
一笑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方才下定决心似的侧过肩头,想把门碰开,几乎同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笑猝然不防的直直撞在了凤随歌身上,盆里热水有一大半全上了凤随歌的身。
“怎么回事!”凤随歌狼狈的跳开,浑身滴着水,又是惊又是恼,在看清来人是一笑时方才放柔了声音,“怎么是你?”一笑懊恼得跺脚,“厨房在烧热水,我便想着拿点水过来,谁知道你会突然开门……”
“没事”,凤随歌微笑的捞起衣摆抖了抖,“正好,你替我照看一会戏阳,我去沐浴,换身干净衣衫再来。”一笑答应了一声,他便匆匆的去了。
将脸盆放到盆架上,一笑转身坐回榻边,端详着凤戏阳没了血色的脸颊。
若没有镇上富户家存的上等野参和夙砂王室的黑玉髓,戏阳怕早就撑不下去了,凤随歌应该明白她的状况,却仍没有派人将凤歧山请来见她最后一面的打算——他心里,应该还隐隐怀着希望吧,可这希望很是渺茫,就连未然都说了,她撑不了几天……
那天未然逼得她说了实话,但,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非常明白,多数时候,世事并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
想到这里,一笑叹了口气,起身就着盆里的残水拧了一块手巾,走上前去轻轻的替戏阳擦了把脸,忽然间,戏阳的眉毛皱了一皱,微微的掀了掀眼睫,一笑吃了一惊,几乎以为是出了幻觉,当发现凤戏阳是真的在努力要睁开眼睛的时候,背后的门扇也传来被推动时的轻响。
“快来”,一笑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凤戏阳的脸,不可思议的低喊,“你快看,她醒了,她想睁开眼呢!”
“她的死活,寡人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随着低哑的笑声,一只冰冷的手缠上一笑的脖子,同时一锋锐利的尖刃也毫不客气的抵上了一笑的颈侧,“付一笑,你们真以为寡人输了么?”
第一百二十七回
一笑躬着身体僵在那里,半晌,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没有察觉到抵在颈上的匕首,缓缓的直起身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只落水狗。”
圣帝却没有如她想象中那样暴跳如雷,只是微侧着头,看着榻上的凤戏阳,“啧,她还真是顽强呢,若寡人没记错,那时候可是一刀两洞呢,怎么,凤随歌竟没有和你算账?或者,寡人小瞧了你的狐媚手段?”一笑咬牙听着,一面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想找到一个触手可及的可以用来充作武器的物件,可惜,一无所获。
忽然门边传来低语声,“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圣帝唔了一声便要向后退,一笑的一双脚却死死钉在地上,动也不动,任凭刀刃在颈上拖出一道血痕,圣帝抿了抿嘴,低笑道,“还真是倔强呢——去,先将榻上那个杀了”,后一句显然是对门外之人说的。
在那人答应的同时,一笑低呼起来,“不要伤她,我跟你们走”,“这样才乖”,圣帝淡淡的笑着,挟起一笑向门边走去。
门外零散的立着近十个人,见到他们出来,立即上前将一笑缚起,推搡着向宅侧的竹林走去,眼看着离开小屋已有一段距离,一笑忽然立定,嘿然笑道,“我赌你不会在这里杀我!”圣帝一愣的当,一笑已经深深的吸了口气,急喊,“圣帝来了,凤随歌救我!”
原本安静的医馆顿时如炸了窝一般,人声鼎沸,圣帝恼怒的抽紧了下巴,却也聪明的不与她多做纠缠,命手下将她扛起,一行人迅速的朝院墙奔去。
一笑挂在那人肩上,一路又是挣扎又是骂,带得那人直趔趄,圣帝终于怒了,倒转刀柄,重重的向一笑头上砸下。
凤随歌冲进小屋时还未来得及穿好上衣,长发也湿淋淋的披散在光裸的肩背上,一看屋里空荡荡的,他怒吼一声,转身便走,几乎同时,听到一声模糊的低吟,“皇兄……”,“戏阳!”他硬生生的煞住冲势,几步抢回榻边,“你醒了,一笑呢?”“是圣帝”,戏阳挣扎着试图坐起身来,气息不稳的推开他搀扶的手,“去救她……”,凤随歌重重一点头,“你好生歇着!我叫人来看着你。”
冲出房门,萧未然气喘吁吁的从另一边奔过来,“我听到一笑在喊……”,凤随歌沉着脸一点头,“圣帝来过了!”萧未然一愣,一侧的竹林里面已经有人高声喊,“凤皇子,这边有血迹!”
凤随歌又是惊又是急,一把推开萧未然向竹林狂奔过去。
一笑失踪已经整整两天了,她仿佛从这个世上凭空消失了一般,除了竹林里那零星的血迹,什么都没留下。夏静石带着精骑赶回小镇时,凤随歌早已熬红了眼,萧未然更是憔悴不堪,夏静石命精于追踪的骠骑斥候四下探察,自己留在医馆中,与凤随歌萧未然一起商量对策。
“说到底还是臣下疏忽了”,萧未然一阵猛咳之后,不无后悔的低叹道,“若能多派一些人手守住院子,便不会被他们趁隙潜入,一笑也不会被掳走”,“不怪你”,凤随歌闷闷的说,“我也没想到圣帝会回来——我不该让她一个人留在屋里的。”
夏静石无意识的用指尖轻叩着桌面,忽然抬眼看凤随歌,“圣帝应该没有走远!”“你说什么!”凤随歌顿时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夏静石扯了扯唇角,却了无笑意,“他会自己找上门来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是静心等待……”
“那一笑呢!”凤随歌忍不住大吼道,“一笑生死不明,你竟还说要我静心等待?!”“她是筹码”,夏静石垂下眼睫,淡然道,“他不会伤害她”,“放屁!”凤随歌恼怒的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几乎直直的问到夏静石脸上,“竹林里的血迹怎么解释——圣帝一直和你在一起,你竟然连他什么时候逃走的都不知道!若一笑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第一个杀了你!”
面对他汹涌的怒气,夏静石只是低头不语,萧未然走上前来,低声劝道,“凤皇子,殿下说的没错,圣帝掳走一笑,定是要与我们做个交换,虽然还不知道他的条件,但殿下一定会尽力保得一笑平安的——一笑被掳走,殿下心里也不好过,皇子多担待一点吧。”
凤随歌冷哼一声,忿恨的甩开萧未然搭在他肩上的手,头也不回的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背后传来夏静石的叹息,“若她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镇外,林间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庙中,几个羽林军士或蹲或坐,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小声说着话,而圣帝坐在已经打扫干净的香案上,背倚着残破的神像,冷冷的将角落里还在昏迷中的付一笑上下打量。
早先他并不是没见过她,但那时候只当她是一个不惜代价的恋慕着夏静石的女子,若不是夙砂大婚之后夏静石表现出来的种种异样,他几乎已经认为夏静石是无意于她的——若早能注意到她的重要性,或许他会重新拟定他的计划,或许……
付一笑……
这个女人,若只看相貌,便很容易将她忽视掉,但那双眼一旦睁开,便会将主人的强势化作光芒,毫无保留的散发出来,悍如妖兽。或许夏静石就是因为这双眼才爱上了她——那个冷心冷血的男人,近乎虔诚的爱着付一笑。
母后也说过,夏静石还有一个天大的把柄握在她手里。
所以,他不会输,他定要亲手扳回这一局!
昏昏沉沉中,原是想翻身的,却觉得四肢酸麻,连头都痛得厉害,慢慢睁开眼,奇怪的地方,满是尘垢的地面,残破的器具,抬头向上看,却对上不远处一双审度的眼。
圣帝!一笑几乎惊跳起来,见她醒来,圣帝意外的挑了挑眉,跳下供桌向这边走来。
供桌……一笑下意识的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缚得紧紧的,压下强烈的头晕,被掳走那天的情形走马灯似的在她脑中旋转起来,最后的记忆止于后脑的一阵剧痛。
“醒了?”圣帝走到近前,一把抓住她的长发将她提起,触动了后脑上的伤口,痛得她咬牙切齿,“睡得可真够香的,可曾做了什么好梦?”“我梦到自己杀了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一笑恶意的咧嘴笑,“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那么厉害的一张嘴,可真是让人又恨又爱呢”,圣帝冷冷的放了手,一笑又跌回地上,“少废话”,一笑狼狈的翻了个身,叱道,“有种就杀了我!”圣帝微微一笑,站直身子,猛地向她踢了一脚,疼得一笑佝起了身子,“闭上你的嘴,寡人可没有夏静石那么好的耐心!”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近门处的一名羽林军士向外张了张,将门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是先前被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
“陛下,夏静石到了”,那人利落的行了一礼,低声禀道,“他带了数百骠骑,已与凤随歌和萧未然会合!”“好”,圣帝瞟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一笑,冷笑道,“就让我看看他为了你能做出多大的让步吧!”
一笑闭起眼啐了一口,“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是不会得逞的!”,“是么”,圣帝低笑,“你太小看自己了,除了夏静石,寡人还很期待看到凤随歌的反应呢!”
第一百二十八回
圣帝走了,带走了四名羽林军作为护卫,剩下的四人留在破庙里继续看守着一笑。
一笑微闭着眼,用额头拄着地面,心中飞快的盘算着。圣帝将她扣住,此番前往,必是要以她作为交换,夏静石与凤随歌为了她的平安,定会做出一定的让步,且不论是什么样的条件,她根本不相信圣帝会在达到目的之后放了她。
深吸一口气,想抑住几乎涌到喉头的呕吐感,却吸进一口地上的尘灰,大声呛咳起来,坐在另一边的四名羽林军士听到声音,一同向这边看过来,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提起一旁的水囊,起身向一笑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军士,他停在一笑面前,扶她靠在身后不远处的一根立柱上,再将水囊打开,凑近一笑唇边,一笑就着他的手喝下几口清水,顿时觉得舒畅了许多,对他微微一笑,低低的道了声谢。
那军士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轻声说,“你再坚持一会,等帝君回来就放你走”,“是么”,一笑冷笑,“我对他的诚信可是怀疑得很呢!”“不会的!”那军士认真的说道,“只要镇南王立下永不还朝的字据,帝君便会放你走的!”
“永不还朝?那夙砂呢”,一笑嗤之以鼻,“他绑走我,凤随歌会善罢甘休吗?就算最终放我回去,这仇也结下了,不是吗?如果你是圣帝,你会放我回去吗?”她说一句,那军士的眉就皱紧一分,听到最后一句,他刚开口答了个“会”字,身后便传来另一名羽林军士的呵斥,“在那里嘀咕什么呢!过来!等回去了,哥儿几个带你花楼里转转去——真是黄毛小子,见到女人便拔不动腿!”
他的脸顿时红了,模糊的应了一声,提了水囊快步走回去。
凤随歌怔怔的坐在凤戏阳榻前,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戏阳自那日醒过来之后,昏睡的时间日渐减少,面上也开始有了血色。医士说是黑玉髓发挥了作用,如果安心静养,过不了多久,她便能恢复健康,这让他放下了一半心,可是,一笑在哪里……
尖锐的警哨倏地划破静寂,凤随歌惊跳起来,撞倒了凳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醒了凤戏阳,“皇兄”,她惊惶的睁开眼,“出了什么事?”凤随歌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睡着,我去看看!”
冲出房门,凤随歌的眼瞳骤然紧缩,从各处赶过来的护卫们已经围成了一圈,圆心正中,是神态自若的圣帝和拔刀相护的四名羽林军士,圣帝始终没有对围拢过来的护卫看上一眼,旁若无人的朝院中慢慢踱进来。
不及多想,凤随歌抢上前去喝问道,“一笑呢?”圣帝却不答,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另一边快步赶来的夏静石和萧未然等人,微笑道,“动作不慢呢,寡人以为你还要迟些才能到的。”
夏静石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微笑起来,“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谈吧!”“不要想着拖延时间”,圣帝的笑容里露出一丝狰狞,“若一个时辰内寡人没能回去,付一笑会怎样可就没人知道了……”
“你!”凤随歌怒到极点,却又无可奈何,恨得直咬牙,夏静石也敛了笑容,沉声道,“你要什么?”“寡人要什么?”圣帝好整以暇的从袖边上扯下一根多余的丝线,“寡人不知道你用什么样的理由说服了圣城那群老顽固,就连护国将军也站在了你这一边——那份遗诏,寡人对它的真实性十分怀疑,只要你能立书承认那份遗诏是你伪造的,寡人便放过付一笑,你们也可以平安离去,从此,寡人不再找你的麻烦……”
夏静石静静的听到这里,薄唇中简单的吐出一个字,“不!”
话音未落,凤随歌已经扑上前来,揪住他的衣领,狂怒的推搡着,“你竟然说不?若不是你,一笑怎么会巴巴的赶回锦绣来,还冒着那么大的危险去救你出来……这个时候你竟然说不?!”夏静石没有推开他,只是冷冷的说道,“一笑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应该很清楚,若一笑死了,就算我不杀他,你也不会轻饶他的。”
“是啊,寡人不会杀她”,圣帝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寡人只是在出来的时候告诉了那几个看守她的军士,若寡人一个时辰后没有平安回返,付一笑就任由他们处置,至于是收纳私房还是卖入异域勾栏,啧,寡人便不得而知了……”
“你敢”,凤随歌忽然放开了揪住夏静石衣襟的手,脸上怒气也渐渐敛去,护在圣帝身边的羽林军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一笑若少了一根头发,我会让你后悔为人”,凤随歌的话语仍是淡淡的,安静祥和的面容掩盖不了瞳中喷涌而出的强烈杀气,“我不是夏静石,我没有他那么多顾虑,你要敢,就试试看吧!”
破庙中,四名羽林军士在一旁坐着谈笑,其中一人忽然扔下手里把玩的枯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咒道,“妈的,穷乡僻壤的,乏味死了,老崔,你肚里的馋虫闹不闹?”被他叫到的那个军士瓮声瓮气的答道,“这不明显的么,都几日没见油腥了!”
先前那人起身到窗口张了张,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几步折回那个叫老崔的人身旁,“老崔,我记得这破庙后面不远有个池塘,反正帝君一时半刻回不来,要不你去那儿看看能不能弄点鱼回来,打打牙祭?”
“这……”,老崔迟疑着看向另一个岁数较大的军士,那人接到他询问的目光,想了一回,点了点头,捅了捅一旁发呆的年轻军士,“我和老崔去抓鱼,你去拾点柴火,让齐老哥留在这里看着”,那年轻军士一愣间,头上已经挨了一巴掌,“还不快去,再磨磨蹭蹭的,帝君就该回来了!”
一笑正昏昏沉沉的倚着柱子,忽然被面前强烈的存在感惊醒过来,定睛一看,先前呵斥那个年轻人的老军士蹲在她的面前,一双眼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着她,见她醒来,咧开嘴冲她笑了笑,“公主殿下,您醒啦!”
一笑一惊,下意识的朝那边的角落看了一眼,空的。
那军士慢悠悠的回头朝紧闭的庙门看了看,方才转过头来,“他们去找吃的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一笑本能的感到危险,不禁朝后缩了缩,低喝道,“离我远点!”那军士不旦没有退走,反而涎着脸凑近了些,“我在羽林大营便听说啦,兴平公主天生媚骨,不仅是夙砂的凤皇子,就连咱们的镇南王殿下都是您的裙下降臣,为了您甚至冷落了新婚王妃——现下天时地利人和,咱们也来亲近亲近吧……”
见他靠近,一笑奋力向他蹬去,怒叱道,“滚开!”却冷不防被他一把将腿抱住,谄笑着朝她胸前摸过来,“好香……”,一笑惊怒交集,挣起身子将他撞开,威胁的话说出来却因为满身束缚少了一半气势,“你再敢碰我一下,我非杀了你不可!”“杀吧!”,那军士大笑便又要朝她扑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上了闩的庙门被人大力撞开,一个人影飞扑进来,惊得那军士一个激灵爬起来,惊喊道,“谁!”
一笑摔在一旁,挣扎着抬头看去,是先前那个拿水给她的年轻人,他显然对里面的形势估计不足,撞进来立即僵住了。
庙里静得可以听到心跳声。
一片紧张中,那年轻军士笑了开来,“在外面听到动静,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老哥哥,偷吃也不叫上兄弟,太不够意思了。”
第一百二十九回
只呆了片刻,那老军士讪讪的笑了起来,“是是是,咱兄弟几个,本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酒同醉,那个,有女人同睡,哈哈哈”,年轻军士微微一笑,转身把门扇掩好,躬身拾起掉落的闩子将门顶住,方才慢条斯理的朝这边走来,“老哥哥,你先来,给兄弟留点时间就好”,老军士顿时大喜过望,一面死死按住一笑不断挣扎蹬踏的身体,一面侧过身让出地方给他,“好兄弟,果然够义气——你放心,保你尽兴……”
絮絮的唠叨在脑后挨了重重一击时噶然而止,他不敢相信的半侧过脸,看着年轻军士手里的半截残砖,只张了张嘴,眼睛朝上一翻,借着一笑猛蹬的力道朝后慢慢倒下。
抛了砖块,那年轻军士飞快的拔出靴筒里的匕首挑断绳索,将一笑扶起,“还能动么?”一笑点了点头,咬住嘴唇努力伸展着麻痹的四肢,却始终无法自己站起,那军士一咬牙,转过身体蹲至一笑身前,急道,“上来,我背你走!”
面对凤随歌的冷厉,圣帝却面不改色,“寡人亲自前来,是为了要夏静石一句话,写,还是不写,悉听尊便!至于你,凤皇子,付一笑到底有什么好?死守着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凤随歌几乎立即急红了眼,“你胡说!”“胡说?”圣帝张扬的大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吧,在寡人的死牢里,她和夏静石可是上演了一出郎情妾意的好戏呢!”
“不要听他挑拨”,夏静石沉沉的开了口,话却是朝着凤随歌说的,“别人不明白一笑,你还不明白吗?”不等凤随歌应声,圣帝已经诡笑着接口道,“不错,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若夏静石得了江山,你认为付一笑还肯留在夙砂做一个小小的侧妃吗?”“你……”
“别吵了!”凤随歌骤然怒吼起来,“以后的事情我不管,我只要知道,一笑现在到底在哪里!!”
背着一笑冲出破庙,那军士辨了一下方向,快步向镇上奔去,一笑惊魂未定,手足无力的挂在他背上,低声问道,“你是殿下的人?”“我?”他略略一顿,苦笑道,“我是羽林军,怎么会是镇南王的人。若不是无意间听到他们议论说齐老哥是故意支开我们的,我也不会折回来——一会儿我将你送到宅子外围,只要帝君平安返回,你便可以进去了。”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一笑迟疑的问道,“难道你还要回去?”他重重的一点头,“我自然是要回去的。反正帝君答应过要放了你的,我回去之后,最多领上数月苦役,再买些东西向齐老哥陪陪不是吧”,“你不明白,圣帝是不会放过你的”,一笑试图说服他,“为什么不留下?跟着殿下不好么?或者,你若愿意,可以跟我回夙砂……”
那军士低低的笑了起来,“是你不明白——羽林营是为了帝君存在的,若我背离帝君,还算什么羽林军呢?”“可是……”,一笑还要再说,却被他打断,“不要再说了,我带你出来也只是不愿看你被那些人欺负——你既为质,在帝君返回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便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仅此而已!”
一笑见他语意坚决,也不好再多说,只得轻叹着闭上了眼,全心对抗颠簸带来的强烈不适,谁知越是专注,胸口越是憋闷,再忍得一会,只觉得眼前一阵火花迸溅,轻咦了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刚一睁眼,那军士担心的面容映入眼中,见她醒来,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犹豫了一下方才问道,“多久了?”一笑头晕脑胀的攀住他,顺口的答道,“醒过来就这样了……”,那军士一愣,忽然微笑起来,“你竟不知道?”“知道什么?”一笑站定之后稍微清醒了些,狐疑的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抬眼向天空望去,低下头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炯然发亮,“你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走吧,我送你回去。”一笑莫名其妙的被他挟起,走出好一段方才醒悟过来,挣扎着问道,“等等,你不是说要等圣帝出来才能放我回去?”
“我改主意了”,他仍是继续向前走,“如果你不想欠我,能不能代我向镇南王讨个人情——在鉴定遗诏真伪之前不要伤害帝君?”“为什么?”一笑追问,“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你知道吗”,他忽然停下脚步,眼光落到一笑脸上,温柔如水,说出来的却是一句与她的问题毫无相干的话,“若不是年轻气盛,我的孩儿已经快满周岁了。”
得不到回应,圣帝也不着急,就那么随意的立在院中,噙着一抹笃定的笑容,看看凤随歌,又看看夏静石,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以夏静石的沉稳也不禁有些浮躁,凤随歌更是心急如焚。
凋黄的枯叶划破窒闷的空气,落到一名骠骑军士的衣甲上,滚落时擦出的轻微的碎响,这样的时刻,门扇开启发出的吱呀一声细响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包括圣帝,都不敢相信的朝门厅方向看去。
“少妃!”有人惊呼。
面容憔悴的一笑满身狼狈的倚在门上,迎着众人眼光,对凤随歌露出一个虚弱之极的笑容,“我回来了!”
“一笑!”在凤随歌发足朝一笑狂奔过去的同时,夏静石果断的一指圣帝,大声喝道,“擒下他!”
“谁敢造次!”另一个声音如同霹雳一般在旁炸响,一个紫色身影挟着原本应在榻上的凤戏阳出现在小屋门边,凤戏阳显然是在纠缠中挣到了伤处,痛得面色如纸,却仍咬牙支撑着,眼光越过人群,落在圣帝身上,苍白的唇瓣抖了抖,用尽全力吐出几个字,“别管我,杀了他!”
“她有伤在身”,赶不及上前接住一笑的凤随歌顿时僵在院中心,白着一张脸急喊,“快放了她!”
圣帝惊怒交集的指住门里那抹紫影,咬牙切齿道,“是你放了付一笑!?”
第一百三十回
年轻军士挟着凤戏阳,一步步的从屋中走出,逼退了周围的骠骑护卫,全神戒备着将凤戏阳带到圣帝身前,一名羽林军士上前从他手里将人接了过去,他这才躬身跪到圣帝脚下,“臣下擅做主张,罪该万死,请帝君……”,话未说完,圣帝已经飞起一脚向他踢来,“你也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他避也不避,硬声声的受了圣帝这一脚,砰的一声肺腑震响,顿时向后跌了出去,人刚落地,数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颈间。
凤随歌望着已经落入圣帝手中的戏阳,恼恨的一顿足,折身朝一笑走去,而萧未然早已先他一步将一笑接进怀里。侧身让过凤随歌伸过来的手,萧未然不屑道,“这里有我,你还是去照管自家人吧!”
凤随歌看着疲弱的一笑,心中略有愧疚,但也不愿多解释,微一点头,一笑却已从萧未然的臂膀中挣出手来扯住他衣襟,“那个军士不是坏人,不要为难他……”,圣帝闻言顿时冷笑起来,“为了能脱身,不惜以凤戏阳做交换,付一笑,好手段,够恶毒!”
被刀锋压得贴在地上,那军士仍急切的低喊,“不是那样的……”,“那是怎样?!”圣帝睨他一眼,凑近容颜惨淡的凤戏阳,佞笑道,“你若死了,她和夏静石之间最大的阻碍便消失了,你说,她想得妙不妙?”
凤戏阳朝他啐了一口,却仍是惊疑不定的向一笑投来一个眼波,一笑又急又气,正不知道怎样解释才好的时候,凤随歌冷然开口道,“你除了会用女人做挡箭牌之外,便只懂用你那狼心狗肺衡度他人了么?”说着,他冲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戏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不要听他挑拨,就算一笑要与你争,也会明刀明枪的来——别怕,有皇兄在,你不会有事。”
萧未然眼中的欣赏一闪而逝,将一笑打横抱起,与凤随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停了一停,轻声说,“一笑有我看着,你尽管放心。”
眼巴巴的看着萧未然与几名锦绣军将护着一笑飞快的从另一边走远,纵使表面上不露声色,频被打乱的计划也使得圣帝慌乱起来,一咬牙,他断然道,“事既至此,再拖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一切恩怨是非,待寡人回到圣城之后再慢慢与你们清算!”说罢,他冲身后挟着凤戏阳的羽林军士打了个手势,“走!”
“慢着!”凤随歌大步踏上前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这是孩童游戏?!”圣帝挑眉,“是游戏又怎样?”凤随歌暗地里捏了捏拳头,恨恨的说道,“你要走也可以,将戏阳留下……”,“不要和寡人谈条件”,圣帝冷笑着捏起凤戏阳的下颌,一双眼斜斜的瞟向凤随歌,“规矩是寡人订下的,你若不想,可以不玩——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有她陪着,到了下面也不至于太寂寞!”
“放了她,我跟你走”,夏静石忽然开了口,顿时周围响起一片惊呼,“殿下!”“三思啊,殿下……”
抬手止住诸将此起彼伏的劝阻声,夏静石淡淡的说,“若你还是男人,便不要为难妇道人家”,圣帝仰天一阵大笑,“别和寡人玩花样,你转什么心思……”,“我只是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夏静石平静的打断他,“戏阳重伤未愈,若路上有个闪失,后果你承担不起。”
圣帝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略一思索,他抬眼望向夏静石,“可以,但你须得拿出诚意来!”“诚意?”夏静石皱眉,“不知在你眼里,怎样才算有诚意?”圣帝唇角挑起一抹嘲弄的笑,“你必须与寡人同车而行,直到和羽林大营会合为止,当然,你也可以带上你的护卫,但他们只能呆在外围,如无特殊事件,不得靠近马车一步!”
顿时满院大哗,不少军将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更有人喝骂出声,铛的一声响,不知是谁的刀先出了鞘,引出一连串的拔刀声。
夏静石敛眉沉思了一会,方才抬眼看向圣帝,“说到诚意,你是不是也该将戏阳送回?”圣帝微笑,“可以,其他人后退十步,你慢慢的走过来”,说完,抬手示意身后挟着凤戏阳的军士向前。
凤随歌在旁冷眼看着,话语铿然有力,“若你在到达圣城前出了什么意外,夙砂绝不会袖手旁观!”夏静石含笑对他点了点头,于是,在所有人眈眈的注视下,夏静石开始一步步向圣帝走去,与此同时,凤戏阳也被那军士推着,慢慢向夏静石这边走来。
凤戏阳的目光自夏静石开口之时起便一直胶着在他脸上,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没看错啊,这个男人。
就好像在大婚之前她和父王说的那般,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是绝对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虽然不清楚他在被圣帝羁押的那段时间里面吃了怎样的苦头,但在前不久那些时而沉睡时而清醒的日子里,她隐约听到凤随歌让医士将黑玉髓拿去给夏静石疗伤——为了她的任性,已经有太多的人付出了代价,包括他。
就算是有负于她,这样的代价也够了,不能再让他落到圣帝手里了……
不能!
于是,在两人就要错身而过的那一瞬,凤戏阳拼尽全身的力量挥开羽林军士箍制的手,向夏静石猛扑过去,军士猝然不防之下被她挥退半步,下意识的拔出腰间的长刀。
众人同声惊呼起来。
“公主!”
“王妃!”
“戏阳!”
“夫君……”,在低低的含笑的一声呼唤之后,锐利的长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虹光,直直的劈向她,背上传来的剧烈痛感使得她本能的仰起脖颈,纤细单薄的身子在空中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长发纷扬间,双眼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错愕间,夏静石只来得及接住她坠落的身体。
混乱中,目瞪口呆的圣帝已被一拥而上军将按倒,四名试图反抗和逃跑羽林军士也很快被逼到墙角。
“戏阳!”凤随歌的怒吼响彻云霄,不及探看凤戏阳的生死,他劈手夺下身边护卫的长刀,向圣帝砍去。
先前便被擒住的那名羽林军士瞠目欲裂,一面狂乱的挣扎着一面厉声大喊,“不能伤害帝君!”
锵的一声脆响,刀剑相撞,凤随歌的长刀几乎脱手,对方的长剑也断为两截,虎口迸裂,鲜血直流。凤随歌狂怒的抬头,却对上一双诚挚的眼,“凤皇子,还是先救王妃吧,毕竟,他还是锦绣的帝君呐!”
是跟随夏静石而来的骠骑营统领,尚纭。
第一百三十一回
小屋前的空地上,凤随歌枯坐在那里,看着刚从镇上聘来的几名仆妇进进出出的忙碌不已,将一盆又一盆的清水端进去,再将染成鲜红的血水端出来,哗的一声倒在院侧的暗沟里。
夏静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静静立了一会,方才开了口,“待医士处理好戏阳的伤,我便派人将她移到这边来,方便你照探”,凤随歌轻轻一颤,低下头问道,“她没事吧?”夏静石朝小屋看了一眼,轻叹道,“你过去吧,这里有我。”
看见凤随歌,半倚在床头的一笑立即坐起身子,“听说戏阳受伤了——她现在怎样?”凤随歌的脚步一滞,“我以为你会生气的”,一笑闻言微笑起来,“你若丢下她一心在这里守着我,你便不是凤随歌了。”
坐上榻边,看着她的浅浅笑颜,凤随歌莫名的湿了眼眶,忍不住欠身将她揽进怀里,“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若不是我将你单独留在屋里,你不会被掳走……”,“别这么说”,一笑安慰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肩背,停了一停,忽然道,“你先告诉我戏阳怎样了,然后,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凤随歌听她说的认真,勉强压下所有情绪,极力平缓的说道,“剩下的黑玉髓都用上了,不仅没能止血,反而被血冲得干干净净——医士说,若再止不住血,她便撑不下去了”,一笑显然吃了一惊,“竟伤得那么重?”
凤随歌闭上眼点了点头,“几乎半个肩膀都给劈开了……我本该吸取教训,离开时应让人守住她的”,一笑沉默的握住他的手,半晌方才开口道,“谁都不想的”,凤随歌苦笑,“说什么都晚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你刚才要说什么?”
一笑怔怔的坐了一会,直到凤随歌再三催问,她才开了口,“虽然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但我还是想早点告诉你”,凤随歌情不自禁的收紧了和她交握的手,紧张的看进她眼里,“你想说什么?”
对他露出一个淡得不能再淡的笑容,一笑轻声说,“方才医士替我诊脉,说我有孕已近两月了。”
就仿佛突然间被人在耳边敲了一记响锣,凤随歌一副懵住的表情,朝一笑看了好大一会,方才迟疑的问道,“你说什么?”一笑叹了口气,“我说,明年入夏,你便要做爹了!”
凤随歌呆了一会,忽然涨红了脸,只一瞬,脸上的血色又全部褪尽,对上一笑疑惑的目光,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低语道,“还好你平安回来了——若你出了意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匆匆折返的途中,凤随歌的心中仍是五味陈杂,一笑有孕,这本是天大的喜讯,但,戏阳的伤情犹如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
从前在战场上,遇到伤得那么重的士兵,他总会命护卫上前补上一刀——不是他冷血,他亲眼见过那些失血而死的伤者,痉挛引发的痛苦会将死亡变成噩梦一样的过程,所以,若放任其流血而死,那才是真正的残酷。
走进院子,夏静石负手立在那里,医士已从屋里出来,一身斑驳的垂手立在他跟前,听见他的脚步声,夏静石朝这边看来,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回来了。”
抑住心底的不安,凤随歌点了点头,“怎样?”夏静石不语,那医士却惊得扑嗵一声跪倒,沮丧道,“小人虽已经施尽全力,但伤口太大,伤者身体也太虚弱,以现在的情形,至多能……”,“够了!”凤随歌再也听不下去,转身欲走,夏静石却叫住了他,“等一等。”
挥退了医士,夏静石走到凤随歌身后,沉默了许久,轻声道,“你准备让她血竭而死么?”凤随歌像被马蜂蛰了一下似的惊跳起来,“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的”,夏静石的声音如同在谈论天气一般自然,“这样下去她会更加痛苦,若你真为她好,便早点下决定吧。”
凤随歌低头不语。
夏静石说的没错,可那是戏阳,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戏阳,是被他捧在掌心呵护的戏阳。
“我下不了手”,凤随歌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微微发颤,“她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你让我怎么下的了手?”
夏静石定定的看了他一会,隐约的笑了笑,“好吧,若你决定了,让我来。”
凤戏阳安静伏在卧榻上,暗红的血自背上的伤口中洇出,滚落到榻上,浸润了床褥,锦缎间零星的牡丹花仿佛吸食了她的生命一般灼然生辉。
身体似乎裂开了,由肩自背火辣辣的痛,晕厥前最后看到的是他震惊的眼,那么澄明的一双眼,竟也会有这样的情绪。
身边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却没有一个声音是他,就连皇兄也没了踪影,难道,他们都去了一笑那边?不,他没有,他就在附近,她能感觉得到。
忽然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在身边穿梭的几人很快退了出去,随后一个人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熟悉的薰香,是皇兄。
她试着张了张嘴,想问问他在哪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正在着急,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腮上,蜿蜒流入她的唇角,好咸,是泪吗?正在惊讶,皇兄忽然抽身离去,带起的微风将颊上的水迹吹得冰凉,只听到哐的一声,门被砸上。
还在疑惑,又听到簌簌的衣衫轻响,一根温热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使得她全身都起了一阵战栗。
是他,他在说话。
“第二次了”,他像在笑,又像在叹息,气息拂过她的额头,温暖的,“也许都是注定的,这一世,我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我并没有奢求太多,只是期望她能幸福——也是我太不公平,任你付出着,却没能给你相同的回报。”
本想就这样听下去的,泪水却抑制不住的从睫下渗出,她从来没有与他那么贴近过啊,无论身心。
“你听得见吗”,还是那双手,温柔的替她拭去泪水,“我不想骗你,所以,我不会许诺来生,这条命,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可为你而死,但我只为她一个人而生!”
头被他轻轻抬起,有他体温的瓷器贴近唇角,丝丝缕缕的冰凉液体渐渐流入口中,她下意识的吞咽着。
好苦。
第一百三十二回
夏静石的目光凝在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中,身体随着车驾的颠簸而微微摇晃着,一颗心也随着身体的晃动摇摆不定。
凤戏阳的死讯是他宣布的,第二天,凤随歌拒绝了他派兵护送他们回夙砂的好意,执意带着一笑与他一起折回圣城——他要亲眼看到结果,凤随歌是这样说的,而且强调,这也是一笑的意思。
圣帝和五名羽林军士被捆得严严实实,分别置于两架车内,夹在整个队伍最中段,戏阳的棺椁则由萧未然带回了麓城暂存——其实他很清楚,所谓鉴定遗诏真伪,只是为了封堵悠悠众口的做法,就算那遗诏是假的,此番动乱也只能由他登上王位方能停止,只是免不了被反对他的臣子诟病,甚至被天下人说成谋反,但这些他不在乎,因为有太多的人需要他去保护。
可是,若那遗诏是真的,他几乎不知该如何去应对这一切,被毒杀的父皇,被残害的母妃,以及那个凶手。
还有心底那个死结。
在别人眼中,他是叱诧风云的铮铮男儿,其实只有他才知道,那么多年来,自己只是一个胆小鬼,卑微的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或有意或无意的将他的世界慢慢摧毁。
他几乎能预见在朝堂上对质时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敢想象众人在获知真相后的反应,包括一笑——明知道一笑不会的,但他还是忍不住会去胡思乱想,他害怕在一笑眼里看到的,是同情……
“殿下”,得得的一阵马蹄声,窗边传来骠骑统领低沉的奏报声,“朝中诸位大人已经在城外等候多时了,是否……”,“让他们全部到外廷去候着”,他收回远游的思绪,略显迷茫的眼瞳只一瞬便恢复了往日的清澈,“该到场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没时间去多想,也不能再逃避了。
这应是锦绣王朝开元以来最混乱的一次朝会,大臣们明显分成两个阵营,军方将领大多都数站在夏静石这边,文官除了老丞相一系之外,几乎全部人都一口咬死说那遗诏是伪造的,人还没有到齐,朝堂上已经是唇枪舌战,乱得如同市集一般。
忽然听到金钟撞响,吵得口沫横飞的大臣们顿时住了口,敛容肃冠,屏息等待着。
听到脚步声,立在门口的礼官习惯性的张口便要唱名,在看清楚拾级而上的一干人等时,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圣帝陛下驾到,镇南王殿下驾到,兴平公主殿下驾到……夙砂国凤皇子到……”
朝堂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不少朝臣都诧异的面面相覷,一名老文官当下颤巍巍的立出来尖声抗议道,“今日所议之事与夙砂国并无干系,更是锦绣机密,为何要将夙砂人放进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嘈杂声在第一个人跨入门槛之时噶然而止,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看着夏静石脚步不停的走了过去,接着是小心翼翼扶着一笑的凤随歌,然后才是衣衫凌乱容色惨淡的圣帝,最后进门的是风尘仆仆的骠骑和羽林两营统领,进门之后,二人却不急着入列,反而转身将金殿门缓缓的合上。
碍于情势,圣帝并没有朝銮座上走,只是立在殿中,冷冷的揉着刚刚才解除了束缚的手腕,转眼便被那群老臣团团围住,有人一迭声的唤宫人去取座椅,更有甚者,涕泪交流的扑倒在他足下,忏悔自己护驾不力,让圣帝吃了那么多苦。
夏静石看着大臣们做作,也只是嘲讽的笑了笑,命宫侍搬来软椅让一笑坐下后,方才抬眼看向诸臣,“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请夙砂的凤皇子上殿是因为戏阳公主……”
先前出言抗议的老臣显然颇为不服,忍了一忍,终还是排众而出,抗声道,“镇南王妃命殒锦绣,老臣也有听闻,但这与今日所谈之事无关,所以,臣认为应该请夙砂国皇子到外城休息等候,兴平公主虽为锦绣人,但因已经远嫁夙砂,故,也应随夙砂国皇子一道……”,凤随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无关?若不是念着要有今日这场朝会,你们的帝君早已被我斩成肉泥了!”
朝堂内顿时炸了窝,就连不少支持夏静石的军将都皱起了眉头,一笑拍了拍凤随歌的手背,抢在夏静石开口前立起身来,“圣帝挟持我与王妃,企图迫害殿下,王妃为了保护殿下而死,你们还要说与夙砂无关吗!”
鸦雀无声。
“她在说谎”,圣帝的声音倏然响起,“明明是夏静石勾结夙砂,意图不利于锦绣……”,话未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一片惊呼声中,他脸上被冲过来的付一笑重重的掴了一掌,向后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就因为你的无耻,连老天都容不得你”,一笑甩了甩手,不屑的睨他,“我倒要看看今日你还能说出什么样的恶心话来!”
“反了!反了!!”那名老臣气得直哆嗦,“区区贱民,竟敢冒犯天颜——若不是陛下恩泽,你还是一名小小的都尉,这金銮殿之上岂有你立足之地……”,“他不是我的陛下”,冷冷的抛下这句,一笑由凤随歌扶着,重新坐回软椅。
纷乱中,一名骠骑军士叩门而入,疾走至夏静石跟前,礼毕之后低语了几句又退了出去,待门扇合上,夏静石沉沉的开了口,“护国将军与丞相一道去请太后了,马上就到”,他抬起头,清冷的目光将众人一一扫过,最后定在骠骑营统领尚纭身上,“现在你们吵吵闹闹不打紧,但等会儿说正事的时候,本王不希望有人打岔——尚统领,若有人活得不耐烦了,你就成全他!”
多日的软禁使得太后消瘦了许多,举止间少了许多锐气,多了些许老态,一双眼却更加幽深,被两名老臣及十数名禁军押进銮殿的时候,她怨毒的盯了夏静石好一会,方才将目光移向圣帝,见他憔悴,不禁心酸,轻唤道,“帝君……”,圣帝听她柔声呼唤,不仅没有回应,反而怨怼的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不理不睬。
老将军与老丞相一同上前向夏静石见了礼,不等夏静石相扶,老丞相已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抽出先前那份留有先帝御笔朱批的草书,呈到夏静石面前,“殿下,老臣无能,让殿下屈就了那么多年,今日殿下一定要为帝君和玄妃娘娘报仇啊……”
不等夏静石去拿,太后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你真要与哀家斗下去吗?你不觉得,怎样都是个输吗?”夏静石的手在空中停了一停,终还是将纸张接了过来,“既然都走到这一步,多余的话便可以免了——对于这份诏书,你有什么要说的?”
傲然立在殿中,太后的一双眼犹如藏着无数毒针一般逼视着他,“就算是真的,你又能怎样?你能够继承大统吗?你有这个资格吗!?”夏静石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坚定的说道,“有!”
“有?哈哈哈哈……”,太后顿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一笑打了个寒颤,凤随歌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笑了一会,太后忽然停住,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就凭你这个天阉?”
第一百三十三回
寂静如死。
满殿朝臣全部僵在当地,凤随歌也惊讶的睁大了眼,一笑更是以手掩口方才压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天阉。
虽然做足了准备,但当这个词迎面撞过来的时候,仍如在众人面前被重重的扇了一记耳光一般,手足冰冷,浑身的血液不受控制的涌上脑门,各方投来的眼光更如火炭一般将他灼得体无完肤。
有生以来最怖人的一场噩梦。
“呵呵呵……哈哈哈……”,入魔一般的冷笑从圣帝唇中溢出,瞬间转变为张狂的大笑,“夏静石,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你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若我是你,早就找个地方自我了断了!!你竟然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哈哈哈……”
老丞相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此刻方才不敢相信的喃喃道,“殿下,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夏静石只是不语。
接到太后的眼色,一名大臣骤然从旁边窜出来,高声道,“这还看不出吗?镇南王无法传延皇室血脉,所以先帝才改立皇储,所以,陛下才是真命天子!!”顿时引起一片哗然,金殿中又恢复了初时的嘈杂,两方臣子的争执顿时从遗诏的真伪转到了夏静石的袭位资格上,有几名脾气大的军将已经忍不住开始推推搡搡,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殴斗。
太后冷眼睨着面容晦暗的夏静石,唇边挂着一抹残忍的笑。
疼吗?很疼吧?事情既已发展到这个地步,若帝君不能幸免,那你也别想如意!今日,就在这朝堂之上,就在那么多人面前,哀家会将你的尊严踏成粉碎,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对上太后挑衅的眼,夏静石的心却奇异的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依然掷地有声,“是又怎样?”争吵声顿时减弱了一半,不少人都转过头来,诧异的看着这位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的年轻的王。
“不错,是又怎样!”凤随歌不知何时放开了一笑的手从旁边走了上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凑到仍未缓过神来的老将军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将军一震,感激的点了点头,他才慢慢退回原位,经过夏静石身边,他停步微微一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全部人听到,“无论是对手还是盟友,我都希望那个人是你——不用太感谢我,我只是不愿看到你输在别人手里。”
在凤随歌抽手走开的那一刹那,一笑将指节塞入齿间,用力的咬着,夏静石的表情和自己手上传来的剧痛提醒着她,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顷刻间,所有淤塞在胸腑间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痛楚。
怎么会这样!!!
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刻,一双手轻轻将她的指节从齿间抽出,轻抚着上面深深的牙印,她下意识的抬头,对上凤随歌温暖的眼,“别担心,我会帮他。”
会……帮他……吗?
还在怔忡,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响彻全场,“臣有疑问——若太后所言为真,那么为何先帝一直将殿下列为储君人选培养,却又在大行前临时将诏书修改?!”
“先帝疼爱玄妃,所以才有意将她生养的皇子立为储君,当年夏静石宣布让出储位之事人尽皆知,先帝针对此举修改诏书,并不奇怪”,顿了一顿,太后对夏静石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至于其中的原因,没有人比他本人更清楚,若不是他不能……”
“住口!”一笑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立了起来,惊得太后连连后退。
“一笑”,夏静石出声喝住她,“你坐回去,听就可以。”
一笑愕住,半晌方才气呼呼的坐回软椅,凤随歌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一双眼回到夏静石身上已是充满激赏。
“太后说的全是事实”,一片沉默中,夏静石缓缓的开了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来,我放弃了很多本应全力争取的东西。现在于我而言,遗诏的真伪并不重要,所以我不想用为先皇和母妃报仇做为借口,更不想过多陈述别的理由,你们要说我是谋反也没有关系”,他极有威仪的目光缓缓扫过噤如寒蝉的大小官员和目瞪口呆的圣帝与太后,“这王位,我非要不可!”
太后冷笑起来,“为了达到目的,你竟连脸都不要了!”“不”,仿佛卸下重担一般的轻松,夏静石低下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有了笑容,“其实我想感谢你们的,不然的话,恐怕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之前的自己有多自私。”
“夏静石”,圣帝忽然咬牙切齿的开了口,“若不是寡人一直想亲手毁了你,你早已没有命在!”“如果你是想让我道谢,我会的”,夏静石应得坦然,“但父皇与母妃的死因,我仍会继续追查,你们便自求多福吧——护国将军,两名人犯的羁押地点由你选定,在未查明真相之前,你要辛苦一段时间了。”
稳立一旁的老将军微笑起来,“臣,遵旨!”
“看样子,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凤随歌唇角微勾,挽起还在呆愣的一笑,“你登位后,须得依帝后的规制安葬戏阳——她的死因,我会设法向父王解释,你不用担心。”
一笑有点茫然的跟着凤随歌向外走,凤随歌的手是那么坚定的牵住她,使得她原本有些微摇摆的心又慢慢平稳下来。
终还是没有回头。
示意立在门边的骠骑将军跟上护送,夏静石方才看向他们的背影,门扇合拢的那一瞬间,留在他眼底的是两人交握的手。
随着殿门沉重的一声撞响,所有的光线再次被阻隔在外。
往事已矣。
在由锦绣王朝的圣城骠骑护送出城的马车上,凤随歌紧紧的将一笑揽在怀里,良久,方才叹息般的说道,“我很想说对不起,但仍忍不住还是要嫉妒”,见一笑疑惑的抬头望他,他低声续道,“这就是他拒绝迎娶戏阳的原因吧,你为了替他守住这个秘密,竟是宁死也不肯说的。”
一笑怔了一会,低笑着把头埋进他怀里,“我以为你会因为我与殿下终无瓜葛而得意非常……”,话未说完,头顶上传来凤随歌的大笑,“这都被你看穿了——哎哟,你竟敢咬我!”
嬉闹中,一笑几乎笑出了泪。
是的,这既然是个秘密,就让它随着往事,烟消云散吧。
第一百三十四回
一笑将被自己扯得粉身碎骨的叶子投进小溪,拍了拍手,站起身向远处那两个还在窃窃私语的男人走过去。
入了夙砂国界,守在国界上率兵相迎的竟是戬昕侯叶端方,临别时骠骑统领尚纭意味深长的“多谢公主殿下”还在耳边,转眼间凤随歌已经被叶端方拐到了数丈之外说悄悄话,之后两人便一直诡诡秘秘,常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凑在一起,一旦她过去,两人便非常一致的转移话题。
就好像现在。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打断凤随歌假意询问朝中大事的话头,一笑坐到了他身边,眼睛却直直的看着叶端方,“还是你的姐妹住进皇子府了?”叶端方一愕,连连摇头,凤随歌则一脸苦恼的半掩着脸,抛给叶端方一个赶快离开的眼神,一笑眼尖,抢先喝道,“说清楚再走!”
凤随歌叹了口气,“不告诉你是想让你少操点心。若你那么想知道,一会回到车上我告诉你吧。”
低着头把玩一笑的手指,凤随歌想了很久方才开了口,“我们离开夙砂之后,父王在国内甄选了许多名门闺秀,说了句待我回去之后慢慢挑选,就把她们统统的塞进了皇子府——其实,我在出行前便有这个心理准备,你放心,虽处理起来需要一段时间,最后总能解决的。”
“还有是关于戏阳的”,他不无担心的看了一笑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方才接着说下去,“我想亲口对父王解释戏阳的事情,所以至今夙砂国内还无人知道戏阳已经去世,我担心的是父王在闻得此讯后会在震怒之下下令向锦绣出兵,或者要求夏静石交出圣帝以报血仇,但我想夏静石是不会答应的。我明白前因后果,所以不想打仗,可是父王不达目的必不甘休,这样一来,我夹在中间会十分为难,你的立场就更不用说了……”
一笑静静的听到这里,忽然嗤的一声笑起来,“难道你准备带我私奔”,“亏你想的出”,凤随歌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忽然有些紧张的看住她,“一笑,就让戬昕侯照顾你一段时间,待父王的怒气平息下来我再接你回去好么?”
“你怎么不说等我将孩子生下来再接我回去?”一笑似笑非笑,“也好啊”,凤随歌眼睛一亮,“若你诞下麟儿,父王一定……”,“想也别想”,一笑恼怒的立起身来,“你不如现在就将我送回锦绣去,一了百了!”
“别闹脾气”,凤随歌叹息着将她拉近身边,“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但这次我真的没有把握能够完全说服父王不迁怒于你,我不想让你再遇到任何危险,你明白吗?”“就算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也该记得姑余”,一笑忽然敛了怒容,淡淡的说道,“若你做不到,趁早让我走,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凤随歌听她口口声声说要走,不禁也有些气恼,话没多想便脱口而出,“你要带着我的孩子到哪去?!”一笑眼中光彩一绽,硬梆梆的抛出一句话,“若你计较的是这个,待孩子出生后我自会托人送来给你……”
一只温热的食指点住她的嘴唇,凤随歌满是懊恼的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一笑没动,两人对视半晌,凤随歌泄气的放开手,倒回软垫间,“好吧好吧……”
踏入皇子府邸,令人将大小官员围追堵截的阿谀奉承关在门外,凤随歌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困顿的揉了揉脸,凑近一笑轻声问道,“累了么?先去换身衣服,我们还要入宫面见父王呢。”
一笑点了点头,径自朝后宅走去,还未进入回廊,一名内院护卫匆匆赶来,见到一笑和凤随歌,远远的站住了脚,跪叩在地,“参见皇子、少妃”,“什么事?”凤随歌疑惑的走上前去,若非特殊情况,内院护卫是不会出现在前宅的。
护卫尴尬的瞟了一笑一眼,低头道,“当初住进来的时候,国相家的千金便硬搬进了少妃的梅苑,殿下的归期臣等一早便知会过她——但不管怎么劝说,她就是不肯让出来,还说是国主说的,她想住哪屋都可以……”
“国相千金又怎样”,凤随歌眸色转冷,“去,派人将她和她用过的东西一起扔出去”,“不必”,一笑止住他,“既然人家喜欢那苑子,便先让她住几天——我的随身东西不多,主屋应该放得下。”
一转身,一笑叉腰冲着面露惊诧的凤随歌挑了挑眉,“我先去梳洗了,等日后有空再逐个她们清理出去”,“好”,凤随歌大笑着答应。
凤岐山一张一张的翻阅着这段时间以来密谍呈上来的所有情报,纸张已经快被他翻烂了,他现在也只是借着翻阅理清思绪罢了。
得知夏静石被指谋反没几天,传来消息说凤随歌救了他还顺手掳走了圣帝,就在他以为凤随歌是要将圣帝和夏静石一同带回夙砂来的时候,却传来消息说凤随歌一行是往麓城方向走的并且还被尾随而至的羽林大营包围,他准备调兵去施援的时候,又传来消息说锦绣内乱,军方倒戈,夏静石很可能就此登上王位,本以为凤随歌会就此返回夙砂,谁知他竟然跟着夏静石回了锦绣,直至今日方才返回。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事事脱出把握不说,就连这个他曾经最了解的儿子,也开始变得难以捉摸了。
忽然又是莫名的一阵心悸,最近不知为何总是这样,凤岐山皱起眉,取过手边的参茶来喝了两口,微凉的液体让他放松下来。
岁月不饶人,或许是时候将大位让出了,自己也能享得几日轻松,这样的话,便可以去锦绣探探戏阳——夏静石登基之后,戏阳便会名正言顺的成为帝后,早知道会有今日,还在夙砂的时候便应多教她一些内廷里的事情了。
眯起眼,忍不住笑上眉梢,仿佛看到那个曾经娇痴的女儿着一身庄重华贵的锦绣帝后袍服,盈盈向他拜倒。
“皇子殿下驾到——”,外间传来一连串的通报声,凤岐山没有忽略外殿女侍那声极轻的“少妃万福金安”。
是了,还有付一笑。
第一百三十五回
在凤歧山赐下的软凳上坐定,凤随歌沉默了一会,终于开了口,“父王近日身体可好?”凤歧山正就着瓷盏将最后一点参茶饮尽,闻言抬了抬眼皮,“毕竟年岁大了,身体不如从前,只望着你能早日担下重任,替孤分忧呐”,放下茶盏,凤歧山长长的出了口气,“这次出使锦绣,似乎不是那么顺利啊?”
“是的”,凤随歌艰难的说道,“父王应已得知锦绣内变之事……”,凤岐山显然心情尚佳,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夏静石得权,对夙砂总是利大于弊,只是今后要记得,不要轻易以身涉险,毕竟你身份特殊——这一次你的处置相当得当,孤很是欣慰呢。”
见凤歧山喜形于色,凤随歌有些犹豫,还在考虑是否要在此时将戏阳之事和盘托出,凤歧山终于觉察到他的不安,立即皱起了眉头,“怎么,有什么事情就说,不要吞吞吐吐”,说到这里,凤歧山忽然锐利的看向自进殿便默不作声的付一笑,“难道……”
“不是的!”凤随歌急叫,接到凤歧山疑惑的眼光,他终于下定决心般的立了起来,“父王,戏阳没了。”
“戏阳?”仿佛没听懂一般,凤岐山重复了一遍,“没了?戏阳没了?”凤随歌虽是不忍,却仍坚定的点了点头,见他点头,凤歧山眼中的茫然之色忽然转成伤心欲绝的狂怒,浑身颤抖着抓起案上的玉狮镇纸,用力向一笑掷去,“你这个贱人!”
猝然不防之下,未等一笑有所反应,凤随歌已经飞快的将她带离软椅,随着呛的一声脆响,满地珠玉乱溅,凤随歌的怒气也像火山般爆发,“父王!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便对一笑下重手!她已经……”,凤歧山一个箭步从御座上下来,指向凤随歌的手剧烈的颤抖着,“你再袒护这个贱人,孤便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你这个不肖子……”
见他震怒,满殿的宫侍已经跪了一地,一片死寂中,一笑坚决的推开凤随歌的手臂,坦然对上凤歧山布满血丝的双眼,“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国主都只会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呢?”
“一笑!”凤随歌焦急的伸过手来抓她,却被她闪开,与此同时,凤歧山已经厉喝出声,“孤错就错在没有早些杀了你!若不是你,戏阳绝不会死!”
“父王啊!”凤随歌懊恼的喊道,“戏阳是被圣帝害死的,同去锦绣的护卫皆可作证,更何况,若不是一笑,戏阳可能早在围山之时已经遭遇不测……”
“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一笑淡淡的打断了凤随歌的话,“我明白失去至亲的哀恸,也不想对已逝之人的生前事做太多的评价,但我觉得至少应该让国主明白,在将一株受惯了精心呵护的珍稀花草移至野外放任她自由生长的时候,就应该做好看见她枯萎的心理准备啊……”
仿佛被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凤歧山的脸涨红起来,瞬息之间又变为惨白。
自戏阳出生的那天起,他便替她安排好了一切,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的为她去取得,宫人们也都小心翼翼的追捧着这位天之娇女,生怕拂逆了她的意思,惹他震怒。
戏阳的天真无忧,戏阳的纯净热忱,曾经都让他引以为豪,他几乎要忘了,被他当作至宝捧在掌心里呵护的女儿,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付一笑没有说错,这些都是他想到过,却又总是心存侥幸的东西。
嘴唇翕动了半晌,凤歧山慢慢的吐出一句话,“孤累了,你们先下去吧……”,“父王”,凤随歌担心的低唤,“让儿臣再陪你一会儿吧?”凤歧山不语,只是疲惫的摇了摇头,缓缓的走回御座。
一笑忽然间竟觉得有些后悔了,凤歧山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先前容光焕发的脸现在也变得苍老莫名,连背似乎也微微的驼了起来——或许真该听凤随歌的话,在外面避过这段时间再回来的,她这样想着,却身不由己的被凤随歌带出了殿外,抬起头,看到的还是那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你说的那些也是当年我反对他将戏阳嫁给夏静石的原因之一”,凤随歌轻叹着揽住她的肩,“其实父王都明白的,但他没有办法拒绝戏阳——让他静一静吧,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一笑沉默的随着他向外走,忽然道,“刚才我在想,若你实在为难,我便……”,“没有必要”,凤随歌微笑着止住了她未出口的话,“任何事情都会有办法解决的,不是吗?”
“那”,一笑抬头看他,“若国主真的逼你在我与王位之间选择一个,你要怎么解决?”
“这不是很明显吗”,凤随歌挑眉,“你是我的,江山也是我的!”
“我说的是二者择一……”
“我两个都要。”
“只能一个!”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凤随歌!”
“出去了这么久,政事一定积压了不少,我去议政廷看看……”
“凤随歌!!!”
“……”
尾声 朽木的四季记事本
春:镇南王终于肃清了朝中反对他的大臣,登上了帝位,在老丞相告老还乡之后,萧参军接替了他的位子,姑爷也作为专使开始着手调查先帝与玄妃遇害一案,同时,去年死掉的镇南王妃的陵寝也破土动工了,听姑爷说,完全是比照帝后的规格,我不是很明白什么是帝后的规格,但小姐说,那个女人的坟墓比我们家的院子还大,我很纳闷,她一个人睡在那里,晚上就不会害怕吗?
夏:本以为近几月苦学的接生之术终于能派上用场,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实际操作起来不像老人们形容的那么难——我一靠近床边,小姐便把小公子生出来了,事后老夫人说,小姐是被我吓的,害我内疚好多天。再过了两个月,夙砂那边传来消息,付小姐也生了个男孩儿,小姐很生气,因为她们两个人为结亲之事商量了很久,但姑爷不知为什么却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秋:夙砂的老皇帝终于诏告天下,宣布退位,凤随歌名正言顺的登上了夙砂国主的宝座,小姐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从此再也不用听小姐唠叨为什么这个老头生病了还死占住王位不放了,后来又听说,付家小姐在一个叫秦誉的巨富鼎力支持下成为夙砂有史以来第一位平民出身的王后,小姐得到消息之后连夜给她写信,我趁着磨墨的时候偷看了一眼,小姐在把她对付姑爷的手段统统记录下来,阿弥陀佛……
冬:因谋害先帝与玄妃罪名落实,前朝圣帝与太后被判车裂于市,因为姑爷说太过血腥,所以小姐要求我去观刑,并让我从头到尾记下来,回来好讲给她听,可是看的人太多,我直到最后都没能挤进去,只好花了几钱银子请说书先生帮我编了个故事,回到家后,刚讲到最精彩的地方,躲在窗外偷听的老夫人晕倒了,老爷知道以后罚我和小姐抄写书房里的书——呜,还有半屋子呢,我就先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