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五岁时,丁一一遇到上官谨言。
他是她孩提时期的克星,她少女时期的噩梦。她叫他美帝国主义小日本两面派。
她有门当户对的伙伴,他也有郎才女貌的红颜。
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出来不就行了!生活是快乐的,所以爱情也要快乐,如果有惆怅和痛,那也只是因为,人总要长大,总有离别。
1. 北京来的小朋友
专家楼来新住户时,丁一一正跟伙伴们在沙堆里挖战壕。这一片地盘都属于国家级重点企业××集团,东面是普通职工的家属楼,后边有幼儿园、学校、医院、电影院等等配套设施。中间是一个非常大的操场,可以打篮球踢足球锻炼身体,总之,直径大得让丁一一不能一次性从这头跑到那头。西面是两层楼的独门独户的小院子,给集团高级员工住,房子掩在花草树木中显得环境很清雅。那时候那种建筑还不兴叫“别墅”,大人们统称为“专家楼”。
两辆满载着新家具的大卡车停在路边,后面跟着一溜小轿车,黑的白的灰的看起来架势很足。车里钻出不少穿西装的大人,笑呵呵地互相握手寒暄。“搬家呀?”一一停了手里的活远远观望。郑嘉宇从沙堆里伸出半个脑袋来,往喧闹的方向看了看。“不知道啊。”
挖战壕远比弄清楚那户人家的来历要吸引人得多,两人都不说话,专心挖着沙子。
唧唧呱呱的聊天声从远及近,吵得人不能专心干活。谁呀?眼角余光瞟到两个小身影。高一点的男孩子不认识,矮一点的是周婷,专家楼里周总工程师的孙女,每个妈妈都喜欢表扬几句的懂礼貌又文静的标准淑女。一一不喜欢跟她玩,因为她总是一副小大人样,整天就会抱着洋娃娃扮家家,而且还爱告状,一一的小屁股几次开花就是拜她所赐。“……谨言,美国好玩吗?”周婷的声音娇嗲嗲的。“挺好玩的。那里有迪斯尼,你知道吗?就是动画片猫和老鼠里面……”男孩子的普通话很标准,声音脆脆的也很好听。什么泥?泥巴?一一皱着眉心里嘀咕,泥巴是比沙子要好玩,想做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可妈妈不准她玩,说太脏。“谨言,那北京怎么样?这时候冷吗?我都没去过北京。”“一样热啊,比这里还要热,而且人很多。”人很多?比游乐场的人还要多?一一想起上次嘉宇妈妈领他们去公园玩,人太多了,嘉宇这没出息的吓得直哭。想到这她撇嘴瞟了眼胆小鬼。“你在我们学校读书还是去市一小?谨言,你来我们学校吧,我们可以同班。”
“不知道,我妈妈还没跟我说,应该就是这里吧。”老是烟啊烟的,什么烟?是郑叔叔抽的金象吗……哗!事实证明一心不能两用,丁一一很不幸地一头栽进沙堆里啃了满嘴沙,苦心经营的战壕也毁于一旦。嘉宇把她扯上来,两人竖着眉瞪向身后不远处唧唧喳喳的两个人。“你们好,我叫上官谨言。”小男孩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上前打招呼。
“你哪来的?”嘉宇盘问特务似的问他。“北京。小时候在美国住过几年,后来回了北京。”北京?美国?地方太遥远了,不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一群小朋友茫然地互相瞪眼。
战壕被破坏了,大伙也没了打仗的兴致,七嘴八舌地介绍自己的名字。一一正在追悼被摧毁的战壕,又心疼又生气,一屁股坐到沙堆里懒得吭声。一双雪白的球鞋出现在眼皮底下。“你叫什么名字?”
她翻个白眼,打定主意不理这个间接破坏劳动成果的家伙。“你有名字吗?”来人蹲下歪着头看她。“谁说我没名字!”猛地抬起头,两张脸离得很近,她突然生不起气来了。
这个叫什么烟的家伙长得可真好看!大大的眼睛像两粒黑玻璃球,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黑黑的头发柔顺地巴在头顶,特别是白白嫩嫩的脸蛋象刚出笼的包子一样诱人。豆沙馅的……她咽了口口水,不由自主地伸出爪子左右捏住豆沙包。“丁一一,你弄脏谨言的脸了!”周婷气鼓鼓地打落两只手。又不是摸你的脸,嚷什么嚷。一一的赖皮劲上来了,满不在乎地哼一声,故意又伸爪子在白里透红的包子脸上掐一把,添了点色彩上去。嘉宇咬着手指吃吃笑,边上的小朋友也跟着乐。“丁一一我我要告诉你你……”周婷气得小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没事婷婷。”谨言拍拍她,手背随便往脸上擦了擦。“你叫丁一一?怎么写的。”
“一二三的一。”包子啊包子,一一盯着他的脸猛吞口水,恨不得能扑上去啃两口。
“哎,你是女孩吗?”好漂亮的洋娃娃!嘉宇抠完鼻子再去摸包子脸。“不是……”谨言慌慌张张往后躲开禄山之爪,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惹来哄笑声。“我是男孩。”他有些窘迫。“你就是女孩,”一一坚决维护嘉宇的立场,“你们看他眼睛那么大,明明就是女孩,是不是啊妞妞小刚。”“啊,就是~~~”一片附和声和笑闹声。周婷忍不住翻眼睛,气鼓鼓地说:“他明明就是男孩!谨言我们回去吧,走。”
“丁一一……”谨言还想说点什么,听到专家楼那边有人叫他的名字,只好起身。“我要回家了,欢迎你们去我家玩。”宋志刚羡慕地盯着两人背影。“他说要我们去他家玩,我还没去过专家楼呢。”
“我才不去,”嘉宇跪在地上抠沙子,“专家楼是我们去的吗,你忘了我妈怎么说的,一一你说是不是。”“嗯喽。”家属楼所有的孩子都被家人或多或少警告过,不能打骂专家楼的孩子,不能跟他们抢东西等等。几岁的孩子并不懂什么是阶级之分,可在大人的耳提面命之下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就连平日里霸道惯了的丁一一,也知道看见周婷时绕道走,决不起正面冲突。“一一姐姐我们去小哥哥家玩吗?”妞妞仰着小脸问。“不去!”“去吧……”宋志刚搓着手跃跃欲试,收到嘉宇两只卫生眼。“我不去!请我我也不去。”一一想起那两个漂亮光鲜的神仙人儿,再瞧瞧灰头土脸的自己和伙伴,心里没来由感到一阵郁闷。“走,去林子里找鸟蛋!”
疯玩了一天回到家,浑身脏兮兮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一一又被妈妈赏了几巴掌,而且必须面壁思过十分钟才能吃饭。她倒不在乎,反正已经被罚惯了不痛不痒。百无聊赖地站到墙角用鼻子和额头轻轻磕墙,心里默数:一下、两下……十六下,十七下……数到二十九下时,妈妈终于发飙:“你累不累啊,过来吃饭!”“我就知道妈妈对我最好。”嬉皮笑脸地挪到饭桌旁,还不忘阿谀奉承一番,“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好。”丁妈噗哧一声笑了。“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女儿,洗手了没有?……没洗?”一只筷子敲在小黑手上,声音飙高得天花板沙沙落灰,“洗手去~~~邋遢鬼!”
丁妈在校办印刷厂上班,车间里噪音大,造就了她堪比女高音的嗓门。丁爸是公司的采购员,隔三查五要出差,家里常常只剩下母女俩。“……吃点白菜……不吃?找打啊!”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抓紧时间训话。“吞掉!今天有没有看见专家楼新来的小朋友?”一一咽药似的吞下一口白菜。“看见了,女孩。”“什么女孩子,谨言是个男孩子,他叫上官谨言。”“哦,上官谨言。”磕磕碰碰地重复了一遍。“他从哪来的?美国在哪?”
“你说谨言啊?他们家以前在美国,去年回北京住了一年,林工……哦,就是那个小朋友的妈妈,不喜欢北京那边的气候,再说老家就是这边的,所以调过来当工程师。他爸爸在外面开公司,来头挺大的,以后不许欺负谨言知道吗……”
妈妈说了一大通话,一一听不太懂,只是沮丧地得知一个事实:专家楼又多了一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小屁孩,那就是上官谨言小朋友。唉,以后看见他还是绕道走吧。
2. 结下梁子
墨菲定律:凡事只要有可能出错,那就一定会出错。简单地说,就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条定律适用于小屁孩吗?答案是“勾”。
一一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过他什么,总之,她出现在哪,上官谨言就出现在哪。比如她跟伙伴们嘻笑打闹时,他就站在旁边微微笑,害得她以为自己出丑,脚下一软跌个狗啃泥;比如她跟嘉宇到食堂后面的菜地偷黄瓜时,刚把瓜塞进嘴里,他就突然从瓜架下冒出来,害得她被噎住咳个不停;比如她在林子里爬树时,好不容易捡到两个小得一口就能吞掉的鸟蛋,他远远地“嘿”一声,鸟蛋便咕噜咕噜滚下来砸得稀烂。他简直就是一块牛皮糖!
快到吃晚饭时一一还在楼底下晃悠。丁爸出差回家没待几天又去了外地,丁妈在厂里加班没空做饭,不得已把女儿丢到隔壁嘉宇家。本来想跟嘉宇去楼下听黄奶奶讲故事,可惜臭小子太顽皮把妈妈的花瓶打碎了,正在罚站。郑妈在厨房炒菜顾不上两个孩子,一一觉得非常无聊,恨铁不成钢地瞄了眼面向墙角的罪犯,在对方哀怨的眼神中施施然下楼了。
“丁一一你在这儿呀。”牛皮糖怎么又来了!一一心里哀嚎一声,翻着眼睛不理人。谨言倒不在乎,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零食。“这是什么?”“酸梅粉!”她没好气,“你没吃过?”“没。”“真没吃过?”“真的没有。”
太可怜了,北京那边怎么那么穷?她怜悯地上下打量他,内心天人交战半天,不情不愿地挖了大半勺递到他嘴边。“给你尝一口吧。”小勺子上还粘着口水,谨言犹豫了一下,乖乖张开嘴吃进去。有些酸,他皱皱眉,从裤口袋里摸出两粒白闪闪的东西。“我给你吃巧克力。”
巧克力?这就是传说中的巧克力!一一两眼瞪得溜圆,条件反射地立即涌出口水。火速剥开一粒塞进嘴里,三下两下嚼完,盯着剩下的一粒猛吞口水。“唉~~~太好吃了,这个就不吃了,留给嘉宇。”“你想吃就吃吧,我家还有,下次再带给你。”
他家还有!一一窃喜,风卷云残三秒钟消灭光光,连手指头都被舔得一干二净,心满意足地把酸梅粉递过去。“我要回去吃饭了,这个给你吧。”“给我?”“不想吃?我还不想给呢,要不是你说没吃过,我才不给!”“我要我要。”
谨言眨巴着眼使劲点头。那两只眼睛真漂亮啊,比家里的跳子棋还要漂亮,真想摸摸。脑子里还在想着,她两只手已经摸上去碰了碰长翘的睫毛,然后滑到脸蛋两边,咧开嘴笑嘻嘻地用力捏下去。
“唔~~~”真疼。他不满地把两只爪子挥开,学着她的样去捏她的脸。“hao、an、yi……”脸捏歪了话也讲不请。谨言偏听明白了。“不许你讨厌我。”头一低,粉嘟嘟的小嘴在她额头盖了个章。
怎么回事?一一有些发蒙,虽然经常被叔叔阿姨亲脸蛋,而且她似乎没有羞耻感,男厕所都敢大咧咧地闯,可这次突然被一个不熟悉的人亲了,又气又羞,脸蛋立即烧得通红。
谨言的脸也红红的,抿着唇在裤兜里摸半天又摸出一粒巧克力。“还有,给你。”
“不要!”她捏着拳头很想往他脸上揍过去,可是妈妈交代过,不准跟专家楼的孩子打架,否则屁股开花。怎么办……
结果她连巧克力也没要,很没出息地落荒而逃了。
晚上就在隔壁睡。嘉宇早就口水连连了,她睡不着,老是想起晚饭前被亲的那一幕,觉得自己非常丢脸。怎么能就那样逃跑呢?打他一顿又怎样!
“嘉宇嘉宇。”使劲摇醒小迷糊虫,“明天我要去打上官谨言,你站哪一边?”
“嗯……打……”
对,打他!一一在黑暗中磨着牙嘿嘿笑,把某人被打得高喊“女王饶命”的场景想象一番,然后抱着嘉宇美滋滋地做梦去了。
要报仇,得找个偏僻一点的地方,不然让别人看见了会告状。还有,千万不能打脸,上次跟叶风打架,只轻轻一拳就把他脸上打出个青印子。还是打屁股比较好,肉多,打起来过瘾,要不然那些大人怎么都喜欢打小孩屁股呢?
她想好了万全之策,可惜一整天时间都不好下手,因为周婷总跟在仇人身边,更可耻的是,妞妞居然也成了跟屁虫,牵着谨言的手唧唧哇哇说个不停。
“哎,我有事找你。”等到快吃晚饭时她终于忍不住了。谨言看看左右的小伙伴,手指点点自己:“叫我?”“不是你是谁!”学电视里食指一勾一勾的,模样要多痞有多痞。
谨言嗯一声准备过去,周婷拉住他的胳膊:“你别理她,准没好事。”“不敢来?”一一挑衅。谨言抬高下巴回个不怕的眼神。
跟着她先走到花坛边停了停,又七拐八拐转好几个弯,最后拐到小食堂的矮墙下。“你找我什么事?”他问。“……”回答真难。难道说,昨天你亲了我,我今天要打你吗?
“哎,你向我道歉吧。”
“咦?”他惊讶地瞪大眼睛,“为什么?”“你说呢,昨天你你你……”一一使劲戳着自己的额头,“这里……”
话还没说完,他噗哧一声笑了,惹得她心里窝了一团火,不假思索扬起拳头挥过去。没打中。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打人,往旁边轻轻一跳避开了拳头。
嘿,还敢躲?!一一的小宇宙爆发了,蹭地跳过去四肢都巴在他身上。这是她的绝招,跟男孩子打架时死命勾住对方脖子,再依靠自身的重量把对方往地上拖,再加上疯子一样不停的摇晃,每每都能把对方摇得筋疲力尽,进而一举得胜。
谨言没料到会遇上这么赖皮的对手,头被摇得发晕,甩又甩不掉,想掐她又下不了手,愣神的当口,轰隆一声都倒在地上。“你松手。”“道歉!”“你松手。”“就不!”“你……”谨言满脸通红又气又羞,猛一用力把她推开,爬起来就跑。
一一可不是吃素的,双手一拢抱紧他的双腿,他越急着挣脱,她便越发用力揪紧他的裤子。于是乎,后面赶来的一群小朋友都瞠目结舌地看到……丁一一脱了上官谨言的裤子。白嫩嫩的小屁股露在外面。
3. 泼猴VS两面派
嘉宇非常后悔,邻居家的小丫头脱人裤子那天他不该躲在家里看小人书,以至于错过了这么精彩的一幕。整天跑到隔壁询问事件发生的详细细节。砰!当事人以拳头作答。有什么好讲的?上官谨言那个无赖,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打死不吭声,样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害得伙伴们都认为她是故意欺负他,怎么解释都没用,把她狠狠痛骂了一顿,尤其是周婷。明明就是无赖亲她在先!怎么反而变成她的不是!
一一从此有了敌人。可她不能把这个敌人怎么样。谨言是所有老师的心肝宝贝,所有同学的光辉楷模,他有礼貌,路上遇见人会主动问好;他不跟同学起冲突,看见他们打架会上前劝说;他聪明好学,次次考试都是年纪第一;他不怕脏不怕累不迟到不早退,不炫耀自己的家庭,主动帮助家庭情况不好的同学……总之,所有的家长训孩子时都会加上一句:你看看人家谨言怎样怎样。这些事实让一一每每想起都气愤得扯头发。
谨言好像很快就忘了脱裤子事件,还是时不时出现在她面前,这让她很抓狂,寻找一切机会从语言上来打击他。他是从美国来的对不对?那就是美帝国主义反动派。他姓上官对不对?别人都是单姓他偏是复姓,那他就是小日本,小日本的名字才是四个字,等等诸如此类。可惜攻击对象不计较这些,照样笑眯眯地跟着她。再没有比拳头打在棉花上更令人郁闷的。
“你是胆小鬼,” 一一气得脑袋发昏,“连打架都不会,要不我们打一架试试,你肯定打不赢我!生气了吧,来打我呀,来呀!没胆吧!”
胆小鬼不理会她的挑衅,仍然眨着大眼笑。
为什么不生气不打人?太令人失望了!趁着从他身边走过时,她迅速而又准确地在他鞋子上踩了两脚。
“丁一一,”旁边冒出小朋友大喊,“你又欺负谨言!”怎么能算欺负呢,就是踩了几脚。“我就是碰了他一下。”“骗人,我都看见你翻白眼了!”“你把谨言踩痛了,他咧了一下嘴!”“谨言你别怕她,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换点新鲜的吧,老这么几句烦不烦。一一晃着腿接受轮番轰炸,抽空使劲朝受害者翻白眼,直翻得眼前冒金花。
“难怪人家叫你泼猴。”声音低低的从旁边传来。泼猴这个称号是有典故的,由院子里某位大婶起名。
话说某天一一跟另一个小朋友叶风掐架,战况非常惨烈,手脚牙齿指甲全用上了,把路边这位大婶吓得够戗,拉架也拉不开,等到终于结束战局时,脸蛋上印着两个牙印的丁一一仰头大笑,黑着眼圈衣衫褴褛的叶风哇哇大哭。于是大婶怒骂:一点女孩样都没有,泼猴!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这会一一顾不上讨伐对方叫她小名这件事,她感兴趣的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泼猴。”谨言轻声重复一遍。
就是这句,抓住了吧!立即向伙伴们陈述事实:“听见没,上官谨言骂人喽!”
“瞎说!谨言从来不骂人。”每个人脸上都是不相信的表情。
“不骗你们,他刚刚骂我泼猴了,是不是上官谨言?”
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一点,只见被点名的人睁着小鹿般的大眼睛,很无辜地眨了又眨:“我刚刚说什么了?”
目光又齐刷刷集中到另一点进行谴责:“丁一一你老是撒谎!”“谨言怎么可能骂人呢,他从来都不说脏话。”“丁一一你本来就是泼猴!”……
谁说他是好孩子?谁说他懂礼貌?谁说他不撒谎?一一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上官谨言,根本就是个两面派!
两面派的脸皮似乎比公认的厚脸皮丁一一的还要厚,顶着白眼和美帝国主义小日本的称号,仍旧每天在她眼前晃悠。出现次数太多,一一从躲避到开骂,从开骂到翻白眼,从白眼到不吭声,最后归于视而不见。
大伙在操场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谨言牵着妞妞过来观战。一一气喘吁吁从两人身边跑过,照例选择熟视无睹,只摸了摸妞妞的头。
“一加一等于几?”谨言问。“等于二。”妞妞奶声奶气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都几岁了还问这种问题,真无聊!一一鼻孔朝天哼一声,头低下来,发现所有伙伴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眼神要多古怪有多古怪。有问题?
“一加一等于二,”宋志刚哈哈笑着竖起两根手指,“丁一一不就是丁二吗?”
“不能给别人取外号。”谨言很严肃地说。小孩子哪管这些,包括嘉宇在内都呱呱大叫:丁二!丁二!丁二……
“不许叫!”一一怒火中烧,“上官谨言你敢取外号,小心我打你!”
谨言倒吸口气,无辜的大眼眨呀眨。“我没给你取外号,我就问妞妞一加一等于几。”
“不能问这种问题!”“为什么不能问?”“因为……”一一猛揪头发也没想出原因,干脆拿出一贯的耍赖态度,“反正就是不能问,还有你们,不许叫外号!嘉宇你敢叫试试?”“丁二,丁二!哦~~~”没人接受她的威胁,笑着跳着叫得更欢。
“你们完蛋了。”她落下重话追过去打,伙伴们嗷地一声作鸟兽散。男孩子跑得快追不上,女孩子抓住了又不能欺负弱小,追了老半天没结果,见始作俑者闲闲地站在一旁作壁上观,冲过去兴师问罪。“都是你,干吗给我取外号?”“我没有。”
这死不承认错误的两面派!一一气得扬起拳头挥过去,突然想起他是专家楼的孩子不能打,又松开手去推他。手还没碰到衣角,谨言就一脸惶恐地往后退。“丁一一你不要打我。”
打他了吗?没有啊……张着嘴还在发楞,本来作鸟兽散的小伙伴呼啦啦全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讨伐她居然敢打上官谨言。
“哪打他了?我没有。”撅着嘴向嘉宇求证。“呃……”嘉宇面有难色,抬抬下巴提醒她,“你手都举起来了。”“就是啊,打了干嘛不承认。”旁边的小朋友纷纷点头附和。
没打干嘛要承认?一一瞪嘉宇一眼,后者挤眉弄眼不吱声。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赫然发现自己的手举在半空,五指张开呈攻击状……被抓现行了。
受泼猴欺负的专家楼宝贝被簇拥着离去,走几步又回头看。一一发誓,她看到他眼里藏着笑意,真的,她发誓!突然想起幼儿园老师讲过的一种动物:狐狸~~~~
一一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她不笨,很快就发现两面派是故意跟她作对。讲给嘉宇听,想博得点同情,他连连摇头表示不相信。
“真的,他看到我被骂他就笑!喏,就是这样~~”龇牙咧嘴地增加可信度。
“乱讲。”
“真的真的,你怎么不相信呢,他拿眼睛瞟我,还冲我咬牙齿!”
上官谨言会做出这种欠扁的动作?这下不只是嘉宇不相信,女孩子们更是坚定了要讨伐一一的决心,无论她怎么诅咒发誓都没用。
谨言就站在不远处,一一斜着眼仁瞄过去,小心脏恨得直打颤:就是因为你我才被他们骂,你还装可怜!瞄第二眼……对,就是那种笑容,嘴巴咧开了,眼睛瞟过来了,眉毛跳了跳,上下眼皮眯了眯,下巴还朝她扬了扬,清清楚楚表达了这个意思:想怎么样?!
“你们看你们看,他又那么看我!”
所有目光刷地投过去。树底下站着一道瘦瘦的小身影,微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白净的脸上挂着温和的淡淡笑容,白衬衫蓝裤子,双手插在裤兜里,颇有些小小少年玉树临风的感觉。目光转回来时齐齐变为谴责:“瞎说!谨言哪儿都没看,他在想问题呢!”
“你老是欺负谨言,屁股又痒了吧!”“谨言才不会翻白眼,只有你丁二最喜欢翻白眼,还打架!”……
为什么?一一郁闷得想咬人,只能自我安慰:妈妈说现在美国比中国强,但总有一天中国会超过美国。也就是说,总有一天她能将美帝国主义上官谨言踩在脚底下。
当然,她认为两面派并不是个坏得透顶的坏蛋,最起码他的口袋里能经常变出许多糖果。小时候的一一还不懂“不受嗟来之食”的真谛,一颗小小的巧克力就能将她打败,所以尽管他经常惹到她发毛,但只要亮出巧克力,再大的恩怨也烟消云散。
4. 一年级小学生的一天
九月一日,秋高气爽。名扬小学的新生报到处人头蹿动,场面闹哄哄的。这是集团内部子弟学校,因为教学质量和升学率在市里首屈一指,所以尽管外面的学生进来要交不少择校费,还是有很多本地家长咬着牙勒紧裤带送孩子来读书。
丁一一背着个硕大的空书包,大模大样地走进一年级二班。平时玩得好的郑嘉宇叶风邓明月都在同一个班,妞妞因为年龄太小学校不收,昨天晚上还在地上打滚耍赖,哭着喊着要来上学,被爸妈好一顿揍。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姑娘怯生生开口。
“丁、一、一!”叉着腰扯开嗓子大喊。
大概没见过这么凶悍的同类,问话的人吓了一跳,身子只往家长身后躲。
“我叫丁一一。”语气放缓了。见她还是满脸惊慌的样子,一一低头沿着墙边找了一圈,捡到半截粉笔,兴冲冲地跑到黑板前垫着脚尖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二三的一啊,哈哈~~~~”胆子大的男孩使劲笑,家长绷着脸制止,再看看黑板上歪歪扭扭虫子似的三个字和一脸嚣张气焰的小丫头,也忍不住笑起来。
哼,就知道他们会笑话这个名字。一一有些不爽,不过跟嘉宇打打闹闹很快就忘记了。
名字是奶奶取的。话说孙女出生后,奶奶见是个不带把的,心里有些不高兴,取名的时候说,就丁一吧,一字排在最前头有意义。后来丁妈觉得这个名字太亏待女儿,左思右想后又加了一个“一”,念起来琅琅上口,还像那么回事,上户口时便报成“丁一一”。可一一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笔画却只有四划,一秒就写完了,真没内涵。不像郑嘉宇、周婷、上官谨言他们的名字,多么复杂多么高深啊,就连妞妞这样的小名写起来都要费一番劲。可她的小名呢?丁二,无论怎么写,仍然是四划!
一年级的课程有语文数学,加上自然体育美术等等。小学不比幼儿园那么宽松,早上要早起、上课不能吃东西、回家有家庭作业……这些不说,让一一异常郁闷的是,为什么听课时要双手反背两腿并拢?为什么脖子要挺那么直?为什么不能跟后排的嘉宇说话?为什么连眼睛都不能四处瞟?想起前阵子还嘲笑妞妞上不了学,现在一一最羡慕的人就是她了。
第三节课学自然,讲台上的女老师声情并茂地讲着春夏秋冬四季。一一边绞手指头边吞口水,今天早上偷懒睡过头了,只吃了一个鸡蛋就被妈妈催着来学校,这会早就肚子饿了。
“你饿吗?”她小声问同桌。同桌就是开学那天问名字的小姑娘,叫贺檬。
贺檬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生怕老师批评,只敢轻轻摇头。
“我饿……”一一双目呆滞地盯着老师。老师长得很漂亮,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像前几天吃过的葡萄。圆脸红扑扑的,像又红又大的苹果……葡萄呀苹果呀……一滴口水滴到桌上,肚子里咕嘟咕嘟响个不停,她忍不住伸手拍向文具盒。
啪!声音很响,老师吓得忘了词。
“……丁一一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她大咧咧地站起来。“杨老师,什么时候放学呀,我肚子饿死了!”
底下放声大笑。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年纪太轻脸皮太薄,立即被学生闹了个大红脸。“嗯,一一同学你坐下,这是在课堂上,如果有什么问题要先举手。还有,我们上午有四节课,这才第三节,要等到……”
“可我饿了,幼儿园的老师都给我们发东西吃,老师你什么都不发,连饼干都没有。嘉宇你说是不是?”
“就是。”嘉宇猛点头,周围又是一阵嘻笑。
老师脸上有些挂不住。“同学们,你们现在读一年级了,是小学生了,老师是怎么教你们的?要听话,要好好学习,不能像在幼儿园那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妈说有问题可以跟老师讲,我现在饿了怎么办?老师!”
“饿也要等下了课再说,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坐下,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
不给吃的就不坐~~~一一犟着站直身子。扭头往后看,嘉宇正吐着舌头做鬼脸。
杨老师生气了,沉下脸不说话,转身在黑板上画花朵。
为什么都不理她?一一越想越饿,越饿越烦躁,忍不住跺脚猛拍桌子:“我妈骗我,说什么有问题都可以找老师,我现在肚子饿,可老师不理我,东西也没得吃!妈妈骗我!”
杨老师惊得手里的粉笔都掉了,圆圆的脸蛋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丁一一同学……你妈妈说得对,有问题可以问老师……可这是上课,上课不能捣乱,要仔细听讲……”
“妈妈没骗我,那就是老师不帮我!”
“……老师不是不帮你,但上课时间怎么能吃东西呢,开学的时候老师怎么说的……”
“老师不让我吃东西就是不帮我,都骗人!”嘭嘭,继续拍桌子。
“你先坐下,坐下好好听老师讲课,不能拍桌子。同学们不要笑,安静……安静!你坐下,不许再拍了!”
好,不拍桌子就跺脚。咚咚咚!跺得山响。教室里炸开了锅,笑声叫声拍桌子声跺脚声,把老师气得眼里波光点点,伸直的手指微微发颤:“丁一一,你给我站后面去!”
站就站,谁怕谁~~~
一一昂首阔步走到教室最后面,姿态很标准地面对墙壁站好,然后习惯成自然用额头磕墙。一下、两下、三下……
“你在干什么?叫你站好!”
继续磕。七下、八下……十一下、十二下……
“老师走了!”嘉宇拍着手喊。
一一回过头,只见教室里鸡飞狗跳,杨老师已经不见踪影。
跟在班主任程老师身后刚进办公室,旁边几位老师就笑:“哟,怎么搞的,这么快就进老师办公室了呀。”
一一在大院里很出名,很少有人不知道这个淘气鬼。“小杨老师刚来,还不知道我们一一的大名呢。”程老师笑着摇摇头,转身对学生板起脸,“你行啊,都把老师气哭了,道歉去。”
一一抠抠鼻子。“我饿了,杨老师不给我吃东西。”
“你还有理由,嗯?老师是怎么教你的,你现在是小学生了,要懂得课堂上守纪律,不能讲话不能吃东西,更不能拍桌子捣乱,你看你在班里造成多大影响……”
一一扁着嘴不说话,一边听训一边打量办公室,眼珠子骨碌骨碌乱转,瞟到门口进来一个捧着作业本的男生。
啊~~~~冤家路窄。
“老师好。”冤家礼貌地鞠个躬,得到老师一致点头微笑。
“……丁一一啊,你看看上官谨言同学,”程老师立即现身说法,“多优秀的孩子,有礼貌学习成绩又好,年年考第一,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做什么事情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哪像你这样调皮捣蛋,还带着同学起哄,多跟他学学知道吗!”
优秀生站在角落的桌子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来。一一恨得牙痒痒,脸上还是笑嘻嘻的:“是,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这孩子。”知道多说没用,程老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包装袋递给她,“填下肚子,以后早上要记得吃饱,要是饿坏了,学习怎么办?”
“我不爱吃这个。”什么牌子的饼干呀,还不是夹心的。
“这丫头~~”程老师无可奈何地点点她额头,“不吃算了,去给杨老师道个歉,要真心诚意地道歉知道吗?快点去。”
杨老师躲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因为被一年级小学生气哭了,不好意思回办公室。一一在门边走了几圈,撅着嘴不想进去。
“去给老师道歉。”
“不想……”
偏头一看,谨言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红苹果。“你就不能老实点吗,老师都给你气哭了。”
“我没气她,是她自己想哭。”
苹果成功地勾起一串口水,她试探地问,“给我的?”
“你去给老师道歉,我就给你吃。”
“要是道完歉你不给我呢?”才没那么好骗!“先让我咬一口。”
谨言抿着唇瞪她一眼,把苹果递过去。她咔嚓咔嚓咬了好几大口,吧唧吧唧嘴:“脆的~~~~你兜里还有什么?”
“巧克力。”
两只爪子立即伸过去,谨言用力捂着口袋不肯给。“你不跟老师道歉,别想吃。”
“哼,不吃就不吃。”
“不吃算了,我留着自己吃。”说到做到,剥开一粒丢进嘴里咬得咔咔响。
一一的立场有些动摇。“给我留点……”
“你先跟老师道歉。”
“就吃一个……”
“先道歉。”
眼看第二粒就要羊入虎口,她的立场全线崩溃。“我就去我就去,你别吃了!”
杨老师的眼眶还红红的,见到调皮学生先板着脸不吭声,尔后看到她认错态度良好才逐渐缓和下来,只和颜悦色批评几句,最后原谅了她。
“道完歉了!”杨老师还没走远,两只小手就欢天喜地伸过来。
谨言果然守信用,抓了一把巧克力放进她手里。“一二三……就四粒?还有没有?”一一眉头皱成结,把巧克力塞进自己兜里,伸手把他的口袋上上下下翻个底朝天。
“以后别再气老师了知道吗,”他张开双臂任她翻,“上课好好听讲,还有,早上要按时吃饭,要是饿了,来我们班找我。”
“……没了。”失望地翻翻眼睛,转身就跑。
“哎,记着要吃早饭,上课的时候也别捣乱了。”
“不要你管!”回头怒目相向。
“你看路,前面有……”
才发出sh的音,咣!一一贴树上去了。
乌鸦嘴!她揉着额头狠狠骂。
5. 爬墙事件
晚上丁妈下班回来,早有嘴快的同学在路上向她汇报了上午的小插曲,一一的小屁股又被狠狠蹂躏了一番。打完了罚站,丁妈手拿尺子在旁边念叨:“你瞧瞧你,一天到晚调皮捣蛋,好的不学学坏的,看看人家谨言,多好的孩子,人家谨言怎么不打架,谨言怎么不受老师批评,谨言怎么就知道好好学习你就不懂……”
谨言谨言,老是上官谨言!这顿打干脆记他头上吧。一一盯着墙边的皮球幻想那是某只豆沙包脸,一脚踢出老远。咣!砸到桌上的花瓶了……破了?她恐惧地盯着尺子落向屁股,心里大骂:这次无论如何都得记在他头上!
上学放学,大祸小祸不断,一学期很快结束。期末考试一一数学打了一百分,语文九十八,只是可怜的自然只有七十多,总分排在班级中游水平。嘉宇排在倒数第三,被爸爸狠揍一顿,嚎哭声震得整栋楼似乎都在微微颤抖。至于三年级第一名,毫不例外又是上官谨言,奖状领了一大堆,把丁妈和郑妈羡慕得天天叹息:“多好的孩子……”赞叹完后怒视自己的孩子,“看看你自己!”一一和嘉宇就哭丧着脸写寒假作业。
大院四周围了围墙,医院那边的年代久比较矮破,小朋友们都喜欢爬上去显威风。后来有一段时间老是丢东西,椅子钢管什么的总不见了,领导就给围墙上加了玻璃渣。小孩子们都不敢再爬,只有一一拍着胸脯逞能:“我要是爬上去了,你们服不服我?”
叶风哼一声:“切,你爬得上吗。”
“你说我爬不上去?等着,到时候你们全得叫我女王。”
围墙这头有个矮几分的豁口,玻璃渣被敲没了,一一往手心里呸呸两声,站到小土堆上攀住边缘腿一蹬,猴子似的哧溜就上去了。
“看见我上来没,叫我女王!”
“切。”他把脑袋偏开。
不叫是吧?等会叫你输得心服口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两只脚踩在玻璃渣的空隙里慢慢往前走,前头刚好有一截没玻璃,她蹲下来跨坐在围墙上。
“现在呢,服不服?”
“下来吧,有好多玻璃。”嘉宇满脸担忧。
“没事!”
“你妈要是知道了……”
“敢告状看我不打你。”一一恐吓。“哎叶风,你服不服?啊?服不服!”
“服。”不情不愿的声音像蚊子叫。
“哈哈,我就知道我最厉害,谁敢跟我比,我是谁,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
“丁一一你给我下来!!!”
“……瑞。”
一声暴喝吓得她差点滚下墙,定定神,还是完整地喊完了这句口号。之后才定睛往下看,谨言涨红脸站在不远处。“叫什么叫,吓死我了。”她不满地拍拍胸口。
“给我下来,听到没有?!”
语气异常严厉,一一心里有些发怵,又不想在叶风面前丢了面子,硬撑着说:“你叫我下来我就下来啊?有本事你上来。”
谨言狠狠咬住嘴唇,刚上前一步,袖子被妞妞扯住。“谨言哥哥不要上去,上面有玻璃,会扎手的,很疼。”
“没事,我不上去。”他拍拍她小声安慰,昂起头大声喊,“丁一一你下来,我知道你厉害,你是女王,够了吧?”
这不就结了嘛。一一仰头对着天空狂笑三声,准备站起来往回走。不料旁边玻璃太多,动作幅度一大就有被玻璃扎着的危险,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把腿抬上来。要不就这样侧着直接滚下去?太没面子了!立即打消这个念头。
底下的伙伴都昂头看着,她开始着急,猛一使劲,只听见“嗤”一声,才买了没几天的新裤子被划开一条缝。
“牵着我!”嘉宇垫起脚尖朝她伸出一只手。
一一弯下腰,够不着。继续往下,身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还是够不着。她终于放弃,撅着嘴小声嘟囔:“我下不来了……”
“啊?”嘉宇急得原地转圈,完全忘了可以叫大人来帮忙。
“丁一一你这只猪!”谁骂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发源地,没人说话,连被骂成猪的人也张着嘴忘了反驳。什么时候听到优秀生骂过人?太让人意外了。
“你这只猪,笨蛋!呆在那儿别动,我上来!”
谨言一边骂一边翻上围墙。玻璃渣挡住了去路,试了几次都爬不过去,他冲着底下喊,“给我拿块大石头来!”嘉宇赶紧找了半截红砖递上去。谨言举着砖块开始砸玻璃。幸好他离一一不远,一会功夫就把这一小截围墙砸平了,满头大汗地示意她爬过来。她虫子似的挪过去,许是被吓着了,跨坐着不敢往下跳。
“别怕,你跳吧,我在这儿,没事。”谨言跳下去举起双手。
“跳吧。”嘉宇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臂抬起来。
“谁怕了?我才不怕!你们走开点别挡着我。”一一死鸭子嘴硬,曲起左腿想移到右腿那边,不想太紧张了,“啊”一声仰面往下栽去。
小鸟就是这么飞的……蓝天真蓝,白云真白~~~~“扑通!”她落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怎么样了?”
“没事吧?”
“呜呜,啊呜呜……”
叫声哭声同时响起,一一眨眨眼缓过气来。哭什么呀,妞妞就是胆小,又没受伤哭这么大声!身子一扭,感觉底下软软的,原来有个人躺在地上做肉垫子。
“谨言哥哥你怎么了……”妞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啊?!一一火烧屁股似的弹出去,抠着头皮不知所措。
半晌肉垫子才咳一声,嘉宇扶着他站起来。“啊,你手出血了!”谨言摊开左手,掌心划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糊糊的。妞妞见了血哇哇哭得更厉害,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哄了半天才止住哭声。
“我们回家。”牵着她走了几步,见大伙傻愣愣的样子,又回头交代,“别说出去了,就是被玻璃划了一下,没事。都回去吧。”
“哎……”一一有些底气不足,揪着衣领上的小毛球,“这事不许向我妈告状,听到没?”
“知道。”嘉宇和叶风松了口气。幸好没摔伤人。确定小命保住了,滴溜溜的眼珠瞟向救命恩人。
“你疼吗?”
“疼。”谨言实话实说。
“吹吹就不疼了。”伤口看起来挺吓人的,一一牵起他的手轻轻吹了两口。看到他翘起嘴角,忍不住哼一声,“你装的吧。”
谨言嘴角又翘起几分:“现在不疼了。”
“哼~~我告诉你,你也不能跟我妈告状。”
“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爬墙。”
“不用你管。”
“你还爬呀?”
嘴角立即耷拉下来,小脸绷得紧紧的。“要你管。反正你不许告状。”
“你敢再爬墙!”
嘿,还管起她来了?“爬又怎么样?管不着!”
小拳头威力十足地晃了晃,手背往鼻子底下一扫,满不在乎地拉着嘉宇跑开了。
晚上在邻居家避难,两个小家伙正打成一团抢小人书,丁妈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把女儿揪到走廊上,二话不说从楼道的大竹扫把上抽出一根竹条,劈头盖脸抽过去。郑妈慌慌张张跟出来叫:“有什么话好好说,这么打孩子不行,会打坏的!”
“不长记性,被她爸惯坏了!”丁妈一边抽一边骂,“说了多少遍不准去围墙那儿玩,她不听……不听是吧,叫你去爬围墙,我叫你爬,你爬啊你!”
“啊!嘉宇你告密!”一一疼得满走廊疯跑,“是你告诉我妈的……啊!啊!”
“我没……”嘉宇哆哆嗦嗦话没说完,郑妈一巴掌扇在儿子屁股上。“你跟一一去爬围墙了?!臭小子敢带着一一爬围墙,我打断你的腿!”
“哇!呜呜……妈我没爬,是一一爬了,她说要当女王……呜呜呜……”
“丁一一你要气死我!”丁妈下手更狠了。
“臭小子你不会拖她下来吗!”郑妈也往死里揍。
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哭叫声骂声,整个三楼鸡飞狗跳,吵得一楼的黄奶奶颠着小脚上来看热闹。一看不得了,一一被她妈妈脱了棉袄棉裤抽得哇哇叫,赶紧上前抢竹篾条子。“啊耶,过年时节何解打崽伢子咯!细伢子不懂事,跟她讲道理噻,咯样打那要得!”
“您老别拦着,这东西不打不成器!”
“哎呀算哒算哒,一一快跟妈妈认错。哎呀莫打哒,一一还是杂细妹子……”
“打死算了!这混帐东西一天到晚调皮闯祸,她爸不在家管不了,我也管不了!”丁妈气得嘴唇直哆嗦,眼里泛着水光,“打死总比摔死好……”
“算了算了,都是孩子嘛。”同层楼的几位妈妈过来做劝解,总算把丁妈劝进屋子里了。
留下走廊上两个小家伙泪眼相看,无语凝噎。
6. 出走
这次一一被打惨了,腿上被抽了几条青印子,一碰就疼。在被窝里瘫了一整天,越想越窝火,跛着腿找小伙伴兴师问罪。妞妞把头摇得波浪鼓似的:“不是我不是我,一一姐姐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叶风叉腰哈哈大笑,末了不屑一顾地撇嘴:“我是那种打小报告的人吗?”
不是他,那到底是谁?眼珠转了几圈,她想起一个人。
“是我告诉你妈妈的。”谨言脸都没红一下。
“你打小报告!你跟我妈告状!”她恨不得扑过去咬他两口,“我说了不许跟我妈告状,你这个美帝国主义,小日本,两面派!”
“我也跟你说了,不许你再爬墙,你不听。”
“关你什么事!”
“要是下次你再爬呢,摔下来怎么办?上次还好我看见了,下次谁救你。”
“摔了也不要你管。”
谨言垂下头半天没说话。
“你妈打你重吗?痛不痛。”
不提还好,一提起挨打她暴跳如雷:“要不我打你试试!我妈拿扫把上的竹条子打我,现在腿上还有印子!”
蹦过去狠狠踩他两脚。他疼得倒吸一口气,没挪脚。
“现在还疼吗,我看看行吗?”
“看什么看,不给你看!”
“那……要不你打我两下吧。”
正好!一一拎起小拳头就要招呼过去,突然想起这一拳下去只怕自己的屁股又得遭殃。眼珠转了转,抓过他的胳膊“啊呜”一声咬上去。可惜冬天的棉袄太厚,左一口右一口啃半天,粘了半袖子的口水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
“要不我留到夏天再给你咬。”谨言笑。
这还是人吗!她气得抬腿补上一脚。“大坏蛋!”
第三天上午丁爸出差回来,给老婆孩子买了礼物,一一心情好了许多,挪到爸爸跟前撒娇,顺便控诉妈妈的暴行。
“等等,”听了一会,丁爸打断她的控诉,“你爬墙了?爬哪儿?”
“呃……”糟了,说漏嘴了!赶紧溜。“我找嘉宇做作业。”
刚摸着门就被捉回来,丁爸把她往膝盖上一放,扬起大手往她屁股上啪啪啪三下。
被妈妈拿竹篾抽都没掉泪,可这下一一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直往地上砸:“爸爸回来就打我,坏爸爸!”
“还顶嘴,平时太惯着你了!”啪啪啪,又是三下。
为什么她挨完打还要挨打?为什么?一一哇哇哭了一个多小时,哭够了趴在床上看嘉宇的小人书,看不进去。提着平时最喜欢的竹木偶玩了一会,也没劲。干脆跟木偶说悄悄话:“爸爸不喜欢我了,他以前不打我。”木偶同情地看着她不说话。“妈妈也不喜欢我,打我打得那么凶,很疼。”木偶目光悲切。“还有那个上官谨言,他打小报告!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学习成绩那么好有什么用,跟周婷一样爱打小报告,我讨厌他。”手指一动,木偶点点头。“我只有你了……”眼泪一下子哗哗流,“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们走吧,要不去北京怎么样。去不去?你不摇头就是答应了。”木偶呆呆地看着她,不摇头。
去北京当然要带吃的东西,路程远着呢。把书包清空,塞了几个苹果梨子,又找出酸梅粉、柿饼、红薯片、花生、瓜子……对了,还有嘉宇的小人书杨家将,可以在路上看。
隔壁门开了,探出嘴里咬着红薯片的半个小脑袋。
“要吃吗?”
一一摇头。
“嘉宇,我要走了。”她可怜兮兮地开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两人都挨打了,按道理应该一起相伴走天涯的。
“妈妈炸的红薯片还没吃完,你要不要?”
意思就是不跟她一起走喽?这个光知道吃的臭小子!一一又生气又悲哀,眼睛翻了半天冒出一句:“我走了,再见。”
“哦。”
门砰地关了。
……什么意思?呜呜,连嘉宇都不要她了!眼泪汪汪地背着书包下楼,一路上畅通无阻,没人询问她要去哪儿,偶尔有熟人摸摸她的头,笑笑就走了。真的没人关心她……眼泪又要下来时,书包被人从后面拉住。
“你去哪儿?”
总算有人关心她了……
吸着鼻子扭头往后看,火气腾地窜到头顶。
“我要去北京!”
谨言愣了一下。“北京?你一个人吗?”
“要你管!”
“那……你身上有钱吗?”
“钱?”
“去北京要买票的。”
一一赶紧在口袋里抠啊抠,抠出皱巴巴一张五毛和两张一毛,还有一个一分的硬币。
“就这些?”谨言张大嘴巴,“去北京要好几百,你那点钱还是买酸梅粉吧。”想了想又恫吓道,“还有哦,火车上有强盗,会把你卖到乡下养猪。”
“你才养猪!”一一冲他大嚷,去北京的决心开始动摇了。车票就要好几百块,她哪来那么多钱呀。再说如果真的有强盗,她肯定打不赢大人,养猪多没意思,猪圈里臭烘烘的。
“这些全给你。”
一堆亮闪闪的东西捧到面前。巧克力!!!上次叫爸爸买,没舍得买,弄了泡泡糖来代替……泡泡糖怎么能跟巧克力比。她双眼发亮,想想又很有骨气地把头扭向一边。“不吃!”
“真的不吃?那我给妞妞吃了。”
“给她吃就给她吃!”谨言果真转身往回走。
坐火车去北京……两步、三步……去北京……五步、六步……北京……八步。
一一无奈地发现自己在数他的脚步,心里更是有小猫抓似的难受死了。
第十步。
“哎,上官谨言,你上次告我的状,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他转回身,眉头高高扬着。“我拿这个跟你道歉。”
“我原谅你!”她抢着回答,两眼死盯着他鼓鼓囊囊的口袋。
谨言笑眯了眼,走过去把巧克力全倒进她上衣口袋,又拍拍自己的左边口袋。“这边还有奶糖和水果糖,裤子口袋里也有。”
一一愣了愣,才咧着嘴往外掏糖果。发财了发财了~~~好多好多,每天吃三粒,这得吃多少天呀,嘉宇妞妞他们都没有,哈哈哈~~~
“还疼吗?”
“不疼,我再去爬一次……”挨一回打有这么多糖果,值了!
谨言垮下脸。“你还爬呀,上次打你真的不疼?”
“……疼!”翻个白眼过去。
“早点回家吧,外面冷。”
“那我就回去喽~~”
好吃鬼捂着口袋欢天喜地往家赶,压根就忘了半个小时前要离家出走的计划。
7. 39分的自然成绩
时间嗖嗖过,小姑娘彻底成了假小子,每天小祸闯个不停。砸人家玻璃啦,捉虫子放在女同学文具盒里吓得人直哭啦,偶尔逃课出去挖泥鳅啦,拿弹弓打讨厌的同学啦……好在成绩还算过得去,揍一顿就升到班里前十名。嘉宇照旧垫底,每回期中和期末考试结束,职工楼里都能听到鬼哭狼嚎声。
四年级下学期期中考试过后,一一坐在教室里发呆。课桌上摊着自然试卷,上面有个红红的大大的39分。
39分~~~
“你算不错了,数学九十九语文九十五,我全考砸了!”嘉宇哭丧着脸。
“唉~~~以前还打过八十多分,后来六十多,再后来不及格,飞流直下三千尺啊……”她盯着试卷恨不得眼睛里能喷出火来把它烧了。
自从小杨老师三年前被她气哭之后,课堂上就格外注意这个调皮鬼,总是提问让她回答,回答不上来就跟班主任打报告。于是一一在镇压和反镇压的长期斗争中,对自然这一门学科渐渐失去了兴趣。所以,考得不好不能怪她!
“这么晚不回家干嘛呢,教室里都没人了。”宋志刚在门口探头探脑。
嘉宇眼泪汪汪看过去。“考砸了~~”
“切,我以为什么大事。”宋志刚走进来看了看两人的成绩单,噗哧一声笑了,“丁二啊,回家又要竹笋炒肉了。”
“不许叫我外号!”一一瞪他,“你就考得好?”
他本来跟上官谨言同一级,成绩太差被降了一次,不过看情形,还有一降再降的可能。
“不就是不及格嘛,有什么难的,过来我告诉你。”他拿铅笔橡皮头在嘉宇的成绩单上划两下。
“看,5可以改成8,丁二那个3更好改。”
“改成绩?”嘉宇倒吸口气。
“不改就等着挨打吧。”
“你改了吗?”一一瞪着宋志刚。
“唉~~~改不改都一样,我爸从来不相信我能及格。”
“改吧……”嘉宇哆哆嗦嗦地拿起笔,“我改了啊,你可不能跟我妈说。”刷刷两下改了数学和自然的成绩,抱着书包走出教室,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一眼,神情跟上刑场似的。
一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改吧……不能改……不改回家就得挨打……还是改吧。
先拿铅笔试,万一没改好还能用橡皮擦掉。练习了好半天,终于觉得比较顺眼了,才用蓝墨水钢笔把3改成8。
完成!一眼看过去看不出毛病!
“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阿衣西特路……”哼着歌收拾书包,冷不防肩上被人拍了拍,手一松,文具盒啪地掉地上。
“这么晚还不回家?”谨言的脸放大在面前。
“人吓人吓死人知道吗!”一一猛拍胸脯。
“我刚在老师那儿改完作业,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吗呢?”
头一低看到桌上的成绩单和试卷。“你改成绩?!”
“嘘嘘,别叫那么大声。”她赶紧把试卷塞进抽屉,讨好地笑,“你别到处乱说啊,更不能跟我妈告状。”
“不能改成绩,这样不诚实。”
“就这一次……”
“不能改就是不能改。”谨言脸色严肃,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我……”一一急了,“你看我这39分,拿回去我妈肯定又要抽我!你忘了我妈怎么抽我了?还是你惹出来的!”
“是多少分就是多少分,打你也没办法。要不打完了,你去我家吃巧克力吧。”
“不要!”现在她长大了,不再是巧克力的奴隶。“就改这一次。”
“改了就是撒谎。”
这人怎么讲不通啊。想了想晃着他的胳膊学妞妞撒娇:“谨言,谨言哥哥~~~~”
他吓了一跳,认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她这么谄媚的模样。“你叫我哥哥也没用,成绩不能改就是不能改,要不我帮你补课。”
软硬不吃?一一的小宇宙又爆发了:“要你管要你管!你又不是我们班的,管这么多干什么!你当然不怕了,次次拿第一,天天受表扬,你没挨过打不知道疼!”
“怕疼就别撒谎!”谨言也恼了。
“……反正我告诉你,别管我的事,你还欠我的呢。”
“欠你什么?”
“你忘了?我爬墙你跟我妈告状,你说让我咬一口,我还没咬呢!”呲着牙磨得吱吱响,“告诉你,你要是敢跟我妈说,我就咬你,咬死你!哼~~~”
手指在鼻子底下一扫,背起书包扬长而去。
晚上战战兢兢地拿出成绩单给妈妈看,妈妈扫了一眼,满意地揉揉她头发,还搂着她亲了一口。
呼~~~过关了。
敲门声响起,一一啃着苹果嚷:“肯定是嘉宇,妈开门!”
“就你懒……”丁妈嘟囔着过去开门。“呀,谨言哪。”
满口苹果没嚼碎,直直地梗在喉咙里。
“李阿姨好。”谨言站在门口笑意盈盈,“这是一一的书吧,忘在教室了,我怕弄丢,所以给她送过来。”
一一赶紧冲过去,他手里拿的正是她的语文书,可能收拾书包时慌慌张张忘记了。
“嘿嘿,谢谢啊谢谢,再见……”接过书,忙不迭地就要关门。
丁妈一巴掌拍在女儿头顶。“不长记性,什么都能丢!”笑眯眯地拉谨言进来,“来来,坐会再走,好久没看见你了。”
桌上堆满了吃的东西,糖果花生瓜子苹果梨子,招待中南海贵宾的规格。丁妈还拿出一大捧核桃砸给客人吃,把一一郁闷得直咬牙。核桃啊,她每天只准吃两个!
竖起耳朵听两人的对话,还好,话题都围绕在优秀生的学习成绩上,没扯上她。
“李阿姨,听说一一这次考得还不错?”谨言话锋一转。
“嗐,跟你比差远了,勉勉强强吧。不过这次自然考得还行,八十多分,上学期还不及格呢,看来自己晓得学习要上紧了。”
谨言笑笑不语,大眼睛瞟到旁边看电视的那位,她已经快把头埋进沙发里了。
厨房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哎呀忘了还在烧水。”丁妈一拍大腿起身走进厨房。
一一立即目露凶光,盯着妈妈的背影低声警告:“你来我家干吗?别跟我妈说。”
“那你自己跟她说吧。”
“我不说。”
“别撒谎。”
“我就不说,怎么样?”
谨言低头没吭声了。这么好打发?她隐隐觉得事情不妙。
丁妈灌完热水瓶出来,谨言起身礼貌地告辞,一一如临大赦般躲在妈妈身后偷偷喘气,恨不得再补上一脚把来客踹到楼底下。
“有空再来玩啊。”
“谢谢李阿姨。”他攀着门框回头微笑,“一一,你想好了吗?”
“嗯,啊,谢谢你给我送书过来,谨言你真好。”使劲拽着他往楼梯那边走,“呀,天好黑啊,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他站住脚往回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过去。“李阿姨,我刚刚忘了一一的试卷还在我这儿。”完了。她眼前一黑。
8. 阴魂不散的两面派
“丁一一你行啊!”丁妈的脸立即变狰狞,抖着卷子飙高音,“学会撒谎了,学会改成绩单了!”卷子一扔,顺手操起走廊上的竹扫把扇过去。一一赶紧跳开,丁妈更生气,左手抓着女儿右手抽出细竹条没头没脑地抽过去。
这时候才十一月初,穿的衣服也不多,竹条抽在胳膊大腿上像火燎似的。疼死了!!她忍着痛暗暗咒骂:赵大妈呀赵大妈,你家的扫把不放家里干嘛放走廊上?一放就是几年,上次挨打也是拿你家的扫把!明天一定要把这破扫把扔了~~~
隔壁门开了,郑妈慌慌张张冲出来拉架,后面跟着眼珠滴溜溜转的嘉宇。
“救命啊~~~嘉宇!”
嘉宇不肯救她的命,只瞄了一眼就忙不迭地关门,扒在门框上露出半个脑袋喊:“妈你进来,你还在炒东西呢,要糊了。”
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一一尖声大叫:“张阿姨~~~嘉宇的成绩单,您看仔细点……”
第二天一一背着书包一拐一瘸地去上学,在楼下碰见同样一拐一瘸的嘉宇,两人瞪着眼睛互不理睬,“哼”一声分道扬镳。一整天都没搭话,白眼横飞,眼神歹毒得像两只饿了三个月的狼,把贺檬吓得心惊肉跳,用课本挡在脸的两边不敢看他们。
放学后等同学们都走了,两人扔掉书包打了一架,最后以各挨三拳结束战争。
“你不能怪我,谁叫你不帮我。”一一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你也不能把我供出来呀。”
“都怪上官谨言,美帝国主义小日本两面派!如果不是他没事找事跑我们教室来,就不会看见我改成绩,我不改成绩就不会挨打,我不挨打就不会把你也说出来。”
“你不改成绩也挨打。”嘉宇摸着屁股翻白眼。
“你也照样挨打!”一一不甘示弱,回个白眼给他。
一言不合,再次大打出手,最后嘉宇噙着满眼泪花跑回家。
一一跟在他身后翻着白眼往校门口走,余光瞟到上官谨言和周婷站在花坛边说话,两只卫生球立即飞过去,弄得周婷莫名其妙,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挨打了吧,还敢改成绩吗?”谨言背着双手像老师。
一一恨得捏拳头磨牙。“你就是个告状精!”
“做人要诚实,这跟告不告状没关系。”
无话可说,还是武力解决吧。蹦过去踩他的脚,他站着不动任她踩,眉毛皱得紧紧的,咬着嘴唇轻轻吸气。不疼吗?!最讨厌他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每次都这样,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眨啊眨,害得她想再跺上几脚都不忍心。
“踩够了吗?”
“……够了够了!”
“以后不许再改成绩,我会到老师那儿查。”谨言抿着唇走开。
“你不是人……你是两面派……”一一扔了书包,对着他的背影拳打脚踢,“上官谨言,我跟你誓不两立~~~”
两人之间单方面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为什么说单方面呢,因为只要谨言出现,一一立即白眼加撤退;而谨言好像根本就不在意那歹毒的两只卫生球,照例笑眯眯地打招呼。周围人看了,一致谴责丁一一不懂礼貌不文明,这更加衬托出优秀三好生的高尚品德。
转眼谨言上初中了,一一终于松了口气。好景不长,人不在学校了可名声还在,每当她和嘉宇捧着成绩单回家,不管考得好与坏,总要听两位妈妈叹息:“那时候谨言门门拿百分啊……”
她深切体会到“阴魂不散”这个成语的涵义。
小学毕业考试前,校长专门召开六年级学生大会,号召大家写一篇有关于将来的文章。
“就是写写自己将来的打算,比如准备考哪个学校,将来要考什么样的大学做什么样的人。如果大家有疑问,可以去看校门口贴的作文,是上几届同学留下来的,其中写得最好的是上官谨言同学……”
放学回家时,一一拉着嘉宇特意去校门口的布告栏前吸取经验。传说中写得最好的文章也无非是“好好学习,报效祖国,做个对社会有用的四有新人”之类。
“这也算好?一点都不贴近生活。”她大失所望。
“你写得出来吗。”嘉宇倒是崇拜得不得了,拿出作文本抄了一小段。
她会写不出来?太小看人了!语文老师说,作文就是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内容或者亲身经历的事情,用恰当的言语文字表达出来。回到家一一才思喷涌,晚饭也没吃,坐到书桌前刷刷两笔写道:我准备考市一中,当然,我的成绩在班里不算很好,也许考上一中有困难。考不上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已,可以让妈妈少受点累。听李潇同学说,离我们学校不远有一家手工艺厂,他曾经跟他妈妈在那里干过活,就是串珠子,很简单。我想,如果我真的没有考上,我就去那里上班,李潇同学说那里的工人很友善……
写完文章交上去,没几天同学们都知道一一要去串珠子,连兄弟班的同学都知道了,好几次走在路上都有人问:“丁二,什么时候去串珠子?”一一通通奉送两只卫生球。后来丁妈也知道了,气咻咻地拧着女儿的耳朵骂:“你厉害啊,自己能养活自已,我看你是不想读书了!去,跟着你表哥卖冰棍去!”
表哥家情况不太好,每年暑假都跟同学一起上街卖冰棍,于是一一被迫背着硕大的泡沫箱子沿街叫卖,辛苦劳动整个暑假,赚了二十三块五毛,最后通通上缴给表哥。
“怎么样?赚钱可没那么容易。”丁妈做总结。
“还不错,有冰棍吃~~~”
一一被太阳晒成非洲人,露在外面的皮肤黝黑黝黑,咧嘴一笑,就觉得牙齿白得刺眼。
“……你就一辈子卖冰棍吧!”
尽管极度不愿意升上集团内部中学,也表明了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的决心,一一仍然被连打带骂地踹进了名扬。开学头天就发现一个极为愤慨的事实,学生会主席是上官谨言。
当然也有值得高兴的事,升上初中了,小学同班同学中有一大半仍然分在同一个班,嘉宇、贺檬、明月都在,另外还有一个惊喜,宋志刚同学光荣地再次留级,成为初一三班的一员小将。
9. 泡汤的酸枣糕
“运动会的比赛项目,大家到我这儿来登记。”体育委员拎着小本子宣布。
“全给我报上!”一一急吼吼地跑过去,“我十项全能。”
“切,你以为你李小双啊。”宋志刚仰面大笑。
一一撕张纸捏成一团砸过去,他刚好闭上嘴,纸团从嘴边滚落到地上。啊~~~差一点就打进嘴里了。她一直记着小学四年级他陷害她改成绩单的事,逮着机会就想还回去。
“跳远跳高标枪四百米八百米扔铅球全给我报上!”掰着指头数比赛项目。
体育委员表示怀疑:“你行吗?”
“怎么不行,你不知道她小时候外号叫泼猴,”嘉宇毫不客气地爆料,“上树打架厉害着呢,天天一身泥巴。”
“那是。”一一咬着牙笑,坚决不给他嘲笑别人的机会,“就你爱干净,一到冬天就拖两条鼻涕,还是绿色的~~~”
“呕……”坐前排的贺檬眼泪花花恶心得要吐了。
放学后两人又在路上切磋了半小时。嘉宇一直瘦瘦的没长个子,力气也没长,一一拧着他双臂按在地上痛打了好几拳。
回家洗澡时碰到胸部,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轻轻按两下,发现里面硬硬的好像塞了什么东西,又疼又涨,难受死了。郑嘉宇这臭小子!下手那么狠,还不要脸,居然把她那里打得淤血了……
接连几天都觉得胸部疼,她怒火中烧,又找机会把臭小子狠揍了几顿。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晚上睡觉前小声跟妈妈说了。
“到青春期了,长胸部了!还怪嘉宇打的。”丁妈啼笑皆非。
“啊?那还能参加运动会吗?”
“怎么不能,只要小心点别碰那儿就行了。”
做女孩子怎么要受这么多罪!一一咬着枕头下定决心,下辈子坚决不做女孩。
锵锵锵!名扬中学迎来第十一届秋季运动大会。班上的女生比较娇气,有运动细胞的没几个,所以希望都压在一一身上。
正如嘉宇所说的,这只泼猴从小在大院里打架爬树出了名,窜上窜下轻松得很,砸完别人家玻璃跑得比兔子还快,从没被现场抓到过。初一三班全体同仁一致相信,只要丁一一出马,奖项手到擒来。
马上就要进行女子四百米预赛,一一在跑道边抬胳膊伸腿进行热身运动。班上的体育特长生临时向她传授经验:“听到枪响就赶紧跑,别发楞,迟半秒都不行,迟了你就再也追不上人家。”
“知道知道,不能发楞!”
“跑的时候别看旁边的人,不要分心,明白吗?”
“明白明白,不能分心!”
“跑前三名我带你去外婆家,叫她做酸枣糕给你吃。”嘉宇抛下诱饵。
“一言为定,不许赖皮!”大半年没吃过他外婆做的酸枣糕了,那味道真绝啊~~~
一一感觉口水就要滴出来了,伸出小指头要跟他拉勾。嘉宇撇着嘴把脑袋扭向一边。几岁了还玩这种小孩子游戏!
裁判吹了声哨子,大喝一声:“预备~~~~”运动员下蹲做出起跑姿势。
为了酸枣糕,不能发楞,不能分心!一一使劲给自己打气,心里突然敲起鼓来……讨厌!这个时候紧张什么,不就是跑个步嘛。余光瞟到裁判的手举起……
跑!右腿猛地往后蹬,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往前狂奔,眼里只有黑灰色的跑道,耳边风声和喊叫声呼呼响……
咦,不对啊,刚刚枪响了吗?犹豫着回头一看,裁判和运动员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嘴都张得大大的。啊,原来抢跑了。
思想一打岔,脚下的步子就没那么注意,左脚踝处突然传来钝痛感,一一还没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就扑倒在赛道上。
“丁一一!丁一一!”很多只鞋子出现在视野中,她脑子还有些不清醒,保持扑倒的姿势没动。吧唧吧唧嘴,呸,什么东西这么硬,是沙子!等神智逐渐恢复,抬起头才发现旁边一圈焦急的面孔。
“脚脖子疼。”翻身坐起来,皱眉指了指左脚脚踝。两只手肘上都有擦伤,膝盖疼得麻木,隔着蓝色运动裤渗出了丝丝红印。
体育老师把她扶到旁边,脱掉鞋袜掰了掰她的脚,痛得她连声哼哼。“赶快去医务室看看,”他眉毛蹙成一条线,“伤到骨头就麻烦了。”
“啊,不严重吧?”嘉宇急吼吼地挤过来蹲下,“一一你快上来,我背你去。”
“你等会有八百米……”贺檬小声提醒。嘉宇气恼地抠抠额头。
“我送她去,今天我没比赛。”头顶传来好听的声音。
谁毛遂自荐呢?一一仰面往上看,首先看到两颗黑玻璃球似的眼珠。不是吧……
“好,快去。”比赛还要进行,体育老师也分不开身。
谨言绕到一一面前蹲下,回头看看她:“上来。”
她犯难地瞪着他的背不想动。
“你上来!”
翻翻眼睛还是不动。
贺檬急了,架着伤员趴到谨言背上。“快点,要是腿瘸了打架都打不了。”
“乌鸦嘴!”一一怒。
到医务室检查,脚踝只是轻微扭伤,休息几天就行了,倒是胳膊和膝盖上的擦伤不轻。
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几个女生不敢看,谨言忙说:“你们都回去吧,啦啦队不在,谁给比赛的同学加油啊,我在这儿就行了。”
想想清理伤口还得要好些时间,大家陆续走出医务室。校医用酒精棉球给一一清洗伤口,她咬着牙大声唱“我是一条小青龙”。
“疼就哭吧。”谨言皱起眉。唱得太难听了!
“你见我哭过吗……啊哟!我有许多的秘密,就是不告诉……唉!你……”
“别唱了,这孩子。”校医也皱眉。
等到全部清洗干净包扎好,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一举着双手双腿大声嚷嚷:“怎么变成这样?木乃伊啊!”
“我恨不得把你嘴巴都缝上。”校医早被她的魔音弄得头昏脑胀。
隐隐约约听到欢呼声从操场传来,一一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跑,被校医拦住。
“赶快背我去!”她竖起眉毛冲谨言吼,“谁背来的谁背去!”
“快去吧,”校医同情地拍拍他肩膀,“再不去房顶都要被拆了。”
路上谨言死命往前赶,一一被颠得脑袋发晕。
“你慢点,慢点行不行……我都要吐了!”
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现在没有贺檬在旁边扶着,他那样疯跑,她的胸部被迫时不时压在他背上,钻心地疼。
“哦。”
脚步慢下来。还是疼。她把手掌撑在他背上,尽量避免上半身与他接触。
“你别老是动来动去的,我不好背你。”
又没叫你背,是你自己莫名其妙跑我们班来的。一一心里嘀咕。这么撑着的姿势太难受,忍不住又扭了扭。
“别动,你就不能老实点。”
难受嘛,扭两下怎么了!故意又蹬了几下腿。
“老实点!”谨言猛地挺直腰。
“啊!”她差点往后翻过去,赶紧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真要命,胸部又撞上了!早知道这样应该让贺檬等着她。“背弯一点行不行?就像小时候骑马打仗那样。你没玩过吧?”
“你以为我没童年啊。”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不满,不过背真的弯下去了。
一一双手重新撑在他背上,心里乐滋滋的,忍了很久才没喝出那声“驾!”
他的耳朵形状很漂亮,又白又薄好像是透明的,她腾出一只手去捏他的耳朵。
“你干嘛?”脚步一滞。
“嘻嘻,像猪耳朵……不对,猪耳朵没你的漂亮。”
底下的坐骑半晌没吭声。她继续捏耳朵,捏红了还不罢手。“咦,我捏的是你左耳朵,你右耳朵也红了!两只耳朵有神经连着吗?”
“你别动行不行?”
“怎么可能不动,心脏总是要跳的吧,不跳就死了!”
“我是说你的身子,别晃来晃去的。”
“根本就不是我在动,是你在跑动带动我也在动,你是运动的,我怎么可能静止?”
“……老实点!”谨言辩不过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唯一庆幸的是她看不见他的脸。
校运动会才刚开始,丁一一就以惊天地泣鬼神的跌一跤光荣下场了,后面的八百米、铅球、跳高、跳远通通没戏。当然酸枣糕更没戏。
晚上谨言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嘴唇上还粘着黑黑的沙子,两只眼睛眨呀眨地冲她笑。惊醒时感觉身下又湿又黏,他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好半天才喃喃低咒着起床跑到卫生间洗澡,顺便把裤子洗了。
10. 男朋友?咔!
“温暖的阳光撒在赛场上,男子甲组跳高比赛正在进行……运动健儿们,你们用那矫健的身躯冲刺着一个又一个高度,跨出的脚踩在云层,飞跃的心儿在沸腾。加油吧运动健儿们,超越自己、创造奇迹,成功永远属于你们……”激昂高亢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
成功属于谁?一一坐在赛场边的台阶上叹气,反正不属于她!昨天的比赛结束后,回到班里被同学笑死了,宋志刚还学她的样子走路,僵尸一样蹦来蹦去。没劲~~~
“还不走啊,等会你要跳远。”不累吗,都陪她坐了半小时了。
“不急,还有一个小时。”谨言温和地笑笑。
“哎哎……你看。”贺檬冲一一挤眼睛,压低声音示意她朝赛场那头看,“二班的于航跟我们班何娜丽,你知道他们吗?”
“什么呀。”
“哎呀你真笨。”贺檬瞄一眼谨言,见他眼睛盯着跳高的选手没注意她俩,遮遮掩掩地将两只大拇指碰了碰,“他们在这个呀。”
“哦~~谈恋爱嘛。”一一满不在乎地扯大嗓门。声音很大,谨言把视线移过来,贺檬立即脸红了:“小声点。”
“那你又说。”情情爱爱的真烦人,还是看比赛吧。
“哎檬檬,那个跳高的是谁?姿势太帅了!嘉宇跟他一比,简直就不能算个人。那谁啊,谁啊?”
贺檬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好像是二年级的……嗯,徐俊峰,体育特长生。”
“就是他?”早就听说徐俊峰的大名,一直没机会一睹真颜呢。
接下来一跳是一米四五,嘉宇碰掉杆子没跳过去,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呼直喘气。徐俊峰轻轻松松跃过,博得周围一阵掌声。
“太厉害太帅了!檬檬你看他,蹭!就上去了!” 一一跟着猛鼓掌,瘸着一条腿蹦来蹦去。突然突发其想,“檬檬,你说我跟他交朋友怎么样?嗯,就做男朋友。”
“你说什么?”
“做男朋友……”
话说到一半才发现不是贺檬在问,而是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这位,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她。
“我们女孩子说话,你偷听什么?”她不满地撇嘴。
谨言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是女的吗?”
“我怎么不是女的!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一一扯着贺檬吐苦水,“檬檬我告诉你,别看他表面上斯斯文文,肚子里坏水多着呢,小时候经常翻我白眼,骂我,还不让别人知道,你可别让他骗了,我就被他害过几回,他向我妈打小报告……”
“不会的,你怎么这么说。”
“看吧看吧,他就是两面派,你不要不相信!”她痛心疾首。
唉!谨言头痛地摇摇头,起身去另一个赛场准备跳远比赛,还听见背后传来嘀咕声:“你看他,心虚了,走了……”
十三四岁的孩子虽然年龄不大,但大多都明白情啊爱的是怎么回事,放学后常常可以看到成双成对的学生一起回家,胆大的还手牵着手,虽然学校严令禁止早恋,但学生们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一想,她要不要赶赶时髦呢?
语文自习课,贺檬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东西,脑袋都快栽进抽屉里了。一一跟她的同桌换了位子,冷不丁“嗨”一声,吓得她差点惊呼出来。
“看什么那么入迷?给我看看。”
“吓死我了。”贺檬拍拍胸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琼瑶的。”
“海鸥飞处彩云飞。”一一小声念,“没意思,哭哭啼啼的。”
“你想看什么?”
“要看就看这个。”拆掉书上写着“化学”两个大字的年历书皮,露出画着两个打架的人的暗红色封面。“射雕英雄传。没看过吧,金庸的,我最喜欢欧阳锋跟洪七公。”
“我看过电视……你不喜欢郭靖?还有杨康,长得很帅。”
“帅有屁用,武功又不好。哎,”一一贼兮兮地笑,“檬檬,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嗯……不告诉你。”贺檬把头低得快挨到桌面上了,一一只看见她烧红的两只耳朵。
“上官谨言?”两面派可以称得上万人迷,全校女生都迷他。
“别瞎说。”贺檬瞪眼,见她刨根问底的模样,赶紧转移话题,“上次你不是说要找徐俊峰做男朋友吗,你知道男朋友什么意思?”
“怎么不知道!”太小看她了吧。“你等着,我就找他去。”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起,谨言端着饭盒跟同学一起去食堂吃饭。初三学业紧,有时候他懒得骑自行车回家,就在学校就餐。后面几个男生说着校园趣事,哈哈大笑。有个人敲敲饭盆:“哎,听说没有,初一那只泼猴找男朋友了,真有意思,你说徐俊峰怎么跟她……”
谨言忽地站起身。“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才吃了一半……”
“不吃了。”
丢下同学的呼喊,急匆匆往教学楼赶。初一三班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在闲聊,他都不认识,正想开口询问,看到走廊上贺檬拎着饭盒走过来。
“贺檬,看到丁一一了吗?我找她有点事。”
“哼,见色忘友的家伙。”她嘟着嘴,“一下课就去找徐俊峰了,饭都不吃。”
“知道她在哪吗?”
“不知道。”
谨言转身就走。
“哎哎,你找她什么事啊?别走啊……哦!”贺檬突然捂住嘴。
学校东面有个小花园,位置偏僻又安静,是情窦初开的学生们互表衷情的最佳场所之一。吃完午饭,一一和徐俊峰溜过来聊天。
“……你说我送什么东西好?”
“她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哎,如果是你过生日,你想要什么。”
“武功秘笈。”她嘿哈两声摆出降龙十八掌的姿势。
“你是不是女的呀!”一记爆栗敲上她额头。
“怎么不是……要不这样吧,女孩子都喜欢花,你买花给她,她一定喜欢。”
“玫瑰啊,要送多少朵?”
“九百九十九。不是有首歌叫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吗。”
“啊?”徐俊峰张大嘴,“要那么多?”
“也是,挺贵的。”
一一跟着皱眉,想了想眼睛一亮,“对了!月季花跟玫瑰差不多,要不你弄点月季吧,谨言家花园就有,开了好大一片,我帮你去偷……摘点过来?”
“丁一一我真服了你……”
“你们在干吗?”
“吓!”
她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一弹,扭头看到谨言拨开杂草走过来。“怎么是你啊,走路不出声,吓死我了!”
“躲在这儿干吗,都快上课了。”
“要你管。”翻个白眼过去。
“下午老师要给你们讲会考的事。”谨言不理她,对着徐俊峰说。
“啊!差点忘了。”果然露出惊惶失措的表情,“不行我得走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忘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一一挤眉弄眼,“那个、那个。”
“知道,走吧。”她挥手让他先走。
“你们聊些什么?”等徐俊峰走远了,谨言绷着脸问。
“不告诉你。”
“我都听到了,你要去我家偷花。”
“谁说是偷,那是摘!”一一梗着脖子嚷,“再说我还没去呢。就算摘几朵又怎么样,你们家那么大花园种那么多花没人看,真浪费。”
谨言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他想送谁礼物?”
“你都听到了?”唉,真失败,什么都让他听见了。
翻了翻眼睛接着说,“那你不能到处乱讲。我告诉你,他看上他们四班的同学了,想送她生日礼物,我告诉他应该送花,女孩子不都喜欢花吗,可是玫瑰花太贵了,所以……”
他耐心听她唧唧呱呱说完。“徐俊峰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是啊!”
“那你……”
“哎呀不跟你说了,为朋友两肋插刀你懂吗?你书呆子什么都不懂。”鄙夷地白他一眼,“反正今天你看见的听见的都不能跟人乱说,知道吗?”
“……”
“我跟徐俊峰的事,不许跟我妈告状!”
“……”
“走了,懒得理你。”
谨言抹了抹额头的虚汗,长吁一口气。果然是男朋友。男,朋友。
11. 两片银杏叶
星期天早上一一还在做梦吃冰激凌,丁妈的大嗓门就在耳边炸开,说谨言来电话了。打着呵欠跑去接,对方说下个星期二过生日,请她那天去玩。
“谨言过生日啊。”
“才九点半,让不让人睡啊……”她眼神呆滞地嘟囔,听见妈妈问话才甩出两个字,“不去。”
两人有仇呢,干嘛请她。
“你这孩子,人家好心好意请你过生日,你还搬翘!给,”丁妈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自己上街给他买个礼物送去,我等会还得去厂里加班。”
一一盯着钞票流口水:“五十啊~~~~妈你从来没给过我这么多零花钱。”
“你别自己花光了,那是给谨言买礼物的!”丁妈强调。边往门外走边唠叨,“真不知道你怎么回事,见了谨言跟仇人似的,从小就这样,他又没得罪过你……”
还没得罪过她!一一气呼呼地跑进卧室换衣服,穿上小内衣,浑身都觉得不舒服。自从长胸部后,妈妈特意上街给她买了少女文胸,这破布穿在身上真难受,一圈松紧带勒在半腰,总觉得衣服好像没抻平,穿了好几个月了还没适应过来。
客厅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听声音就知道是嘉宇。果然一秒后卧室门被踢开。
“刚刚谨……”话尾硬生生掐住。
“干嘛?”
嘉宇急忙背过身去。“穿衣服穿衣服!”
她愣了两秒才发觉自己上身只穿着半截小内衣,慢吞吞地拿过T恤往身上套。“你自己门都没敲!还说我……哼,了不起,我还见过你光屁股呢。”
“你是不是女的!”
“我还真想让我妈把我生成男的。什么事?”
“谨言说下周二过生日,请我去玩。他请你了吗?”
“请了,刚打的电话,我妈还给了我五十块钱买礼物。五十啊……哎,我都穿好了你还背对着我干什么!”
绕过去站到他面前,惊奇地发现有人脸红了。“很热吗,你发烧啊?”抬起手贴上他额头试探温度。
“你才发烧。”嘉宇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
“五十啊,全给两面派买礼物?”一一继续为金钱的流逝不忍,“他就说请我去他家玩,没说要送礼物,我不送了。”
“卡片总得要一张吧!哪有你这么小气的。走,上街去。”
锁好门,一一追上几步揪住他的衣角,又摸摸他的额头。“你真发烧了?不上街了吧。”
“丁二你怎么跟堂客们似的罗里八嗦!烦人!”
“那你烦你妈吗,你妈不是堂客们?”
“你皮痒……”
天快黑时两人满载而归。嘉宇买了对名牌护腕送给寿星,一一怀里抱了一大堆东西,布艺小狗、明星不干胶、若干零食,一会笑得两眼眯成缝,一会愁眉苦脸。
“还剩多少钱?”
“四毛~~~”
“你行,连张卡都买不起了。”嘉宇很佩服她花钱的速度。
“要不这样,就说你那对护腕是我们俩一起买的。”一一可怜巴巴地眨眼睛,“嘉宇嘉宇,我知道你对我最好……”
“好个屁,刚刚谁掐我脖子?”
“你见死不救!”
他哼一声懒得理她,拿着护腕翻来覆去地看。
一一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怎么办,总得送个礼物吧?要不把小狗送出去……不行,舍不得。不干胶?男孩子又不喜欢这些……
瞟到花坛那边的银杏树,眼睛一亮,立即把怀里的东西往嘉宇手里一放,兴冲冲地跑过去。
“摘叶子干嘛?”
“这就是,礼物~~~”举着两片银杏叶嘿嘿笑。
嘉宇气得直翻白眼:“你穷疯了。”
“你懂什么!礼物贵贱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我拿回家做成书签。”捧着叶子咧开嘴直乐,又朝他瞪眼,“别跟我妈说我把钱花光了。”
瞧,多聪明的小孩!
周二晚上,上官家的小洋楼里来客不少,都是平时玩得来的同学和大院里的朋友。上官父母怕孩子们拘束,让保姆孙阿姨把饭菜做好,特意领着她出去下馆子,家里就剩下无法无天的一帮小孩。
一一大大方方地把礼物递过去,不忘强调:“这是我亲手做的!”言下之意,比别人买的音乐卡片之类的小玩意儿要诚心得多。
“真的?”谨言两眼笑得弯成月亮,惊喜地拿着书签仔细看。两片叶子被粘在硬纸板上,表面还覆了一层透明玻璃纸,挺像回事。
嘉宇想起她摘叶子时的奸笑,忍不住捂着嘴偷乐。
“闭嘴。”一一不满地踹他一脚,转脸对着寿星使劲点头,“真的真的,花了好几个小时呢,你看我眼睛里面还有血丝,昨晚都没睡好。”
“以后别那么辛苦,送什么礼物呢,来玩就行了。”谨言转身把书签夹到一本厚厚的书里,拉着她走到桌旁,“都是你喜欢吃的。”巧克力开心果~~~
她欢呼一声,坐下毫不客气地开吃。等到正式吃饭时肚子里已经塞不下多少东西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大吃特吃。
“谨言哥,上次我听你爸说想送你去美国读高中,是不是啊。”妞妞问。
“说是这么说了,还没决定。”
“哦……对了婷婷姐,你去吗?那天我听见你妈好像说也让你去。”
周婷拿纸巾擦擦嘴,莞尔一笑。“我妈说让我跟谨言一起走,好有个照应。”
“那谨言哥到底去不去呀。”
“嗯……”谨言轻轻往旁边扫一眼,有人正跟拔丝香蕉较着劲。“这边教学质量挺好的,其实不过去也没关系。”
“要是我就去,听说那边学生都不用做作业,天天玩。”叶风羡慕地说。
这么一说,大家都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是啊,考大学也容易。”
“老师不骂人,没那么多考试……”
不去?帝国主义哪能生长在红旗下。
一一专心戳着盘里冷掉的菜,香蕉被糖黏在一起掰不开,只好向人求助,“我要吃~~~”
“饿死算了。”嘉宇瞪她。说是这么说,还是停下正往猪肘进攻的筷子,扒拉半天帮她弄下一块送到嘴边,“张嘴。”
“啊~~~”一口咬住筷子不松。
“狗!”他怒道,扯了几下才把筷子扯出来。
大家都望着两个活宝笑。“你们不知道,小时候丁二说要跟甲鱼结婚,天天喊着不准别人打他。”宋志刚总是不忘别人的外号,刚到班上就给嘉宇起了小名:甲鱼。“是吧丁二?”
一一和嘉宇面面相觑。“哈,我小时候那么痴呆?”她大惊,这是哪年月的事情?
“吃你的!”嘉宇嫌恶地往她嘴里塞煎鸡蛋,“又不是女的,谁要你。”
“你说我不是女的……呜,吃不下了。”
满嘴的食物话都说不清楚,好容易才咽下去。
“哎,我跟你们说,我爸最会煎鸡蛋了。”
“嗯,丁伯伯做的煎鸡蛋最好吃。喏,就是这样。”妞妞站起身,只手端着饭碗做出翻锅的姿势。“跟大饭店的厨师一样,手一颠鸡蛋就翻过来了。”
“厉害!”有人翘起大拇指。
“那当然~~~”一一最欣赏老爸的厨艺。“我爸最厉害,他炒菜的功夫无人能比。”
“你就吹牛吧。”看她得意的模样,嘉宇老是忍不住想打击她。不过心里还是很服气,自己爸妈就没丁爸那种手艺。
“哪是吹牛,我爸炒菜那味道啊,赶得上大饭店的,你们要是不相信,哪天去我家尝尝我爸做的菜,他还会做包子做面条,做酸辣汤,保证你们吃了这回想下回……”
见在座的又是佩服又是羡慕,一一越发得意,把老爸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堪比皇宫的御厨。谨言笑着问她:“除了煎鸡蛋,你还喜欢吃什么菜?”
“油淋辣椒,土豆丝!最喜欢的就是我爸做的煎鸡蛋。当然,嘿嘿,孙阿姨做的菜也很好吃,看这盘拔丝香蕉,都叫我吃完了。”
嘉宇为她的吃相深深汗颜。“真能吃,盘子都见底了。”
“你不也是光知道啃猪肘子。”
“刚刚不知道是谁喊着叫着肚子饱了。”
“都多久了早就消化了,郑嘉宇同学你能不能有点常识?”
“你有常识,你肠子硫酸做的吧,什么东西十分钟都能消化……”
一屋子人暴笑,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人上演几乎每天都有的窝里斗。
笑声中,周婷轻声问:“你去美国吗?”
“我舍不得爸妈。”谨言夹了块烤鸡翅放进她碗里,“吃吃看,孙阿姨的拿手菜。”
吃完饭唱歌的唱歌,打游戏的打游戏,玩得不亦乐乎。一一吃撑了,缩在沙发里抱着靠枕扯上面的流苏,盯着电视机眼神开始发直。
“别睡。”嘉宇推推胳膊上的懒虫,怕她睡着了流口水弄脏衣服。
“我没睡……”
声音飘忽。妞妞唱歌唱累了,嚷着要寿星为她们演奏一曲,得到大家的热烈响应。
客厅那头就放着一架黑色钢琴,谨言走过去坐下,双手轻轻落在琴键上。一串非常熟悉的音符随之溢出,黑白琴键上灵巧的十指上下翻飞,忽高忽低令人目不暇接。一曲终了,大家都鼓掌叫好。
“哎,一一姐,”妞妞戳戳旁边某人的脑袋,“听到谨言哥弹琴没有?”
“好~~~”梦中人猛地打个激灵,眼睛都没睁开就鼓掌,“弹得好弹得好!”
嘉宇冲她翻个大大的白眼:“你听了吗?”
呕~~~袖子还是粘了口水!
“怎么没听。”一一坐直身子申明。
妞妞冲嘉宇使个眼色,打赌她肯定不知道刚刚弹的是《献给爱丽丝》。“弹的什么?”
“……弹的曲子。”
“什么曲子?”
“……钢琴曲子。”
谨言暗自叹气。他刚刚根本就是在对牛弹琴。
12. 煎鸡蛋
一学年结束,一一很惊奇地发现隔壁臭小子的成绩赶上来了,总分居然比她多两分。妈妈整天在耳朵边唠叨嘉宇如何如何,她略有反抗立即遭到飙高音的折磨。
还没从这个打击中缓过劲来,又发现另一件沮丧的事:两面派仍然在大院里四处晃悠!她大惊失色,扯着嘉宇问:“他怎么没去?不去了啊?”
“我哪知道,自己问去。”嘉宇考试考得不错,妈妈允许他去上海的亲戚家玩一个月,现在正眼巴巴地等着启程的日子。
“你帮我问问。”
“自己没长嘴啊。”
“……”
一一被噎得怒火攻心,借着机会清算前仇旧恨,把他结结实实揍了两拳心里才舒坦一些。
绝对不可能直接去问两面派,只能厚着脸皮找周婷。
“不去了。”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为什么不去?!”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去了就是不去了。”
“那……上官谨言去不去?”
“我不去,他也不会去。”
“干嘛不去,美国条件那么好,资本主义啊,天天吃面包喝牛奶,还能开汽车……”一一跺着脚替两人惋惜,“唉,你们真是不会享受。”
“我妈舍不得我过去,说我现在年龄还小,等大学了再去。”
“我觉得你已经很大了……”
“你不懂。”周婷的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不懂?上官谨言继续留在大院一天,就表示她得继续接受老妈“你看谨言那孩子……”的荼毒一天。真凄惨。
嘉宇在上海玩得乐不思蜀,连个电话都没有,妞妞贺檬她们各有各的事,一一在家倍感无聊,一气之下去了乡下外婆家。
上官妈妈下班回家,老远就闻到一股呛人的怪味。厨房起火了?三步并做两步跑进去,看见厨房里遭了劫似的乱七八糟,案板上满是辣椒籽,地上掉着葱皮土豆皮,儿子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锅勺。
“干嘛呢?”赶紧打开通风机。
“妈您回来了。学做菜。”谨言头也没回。
“给我跟你爸吃啊,看你弄得满地都是,等孙阿姨回来了再让她教你。”孙阿姨大半年没回家了,这次趁着暑假回去住几天。
“她不会做这种。爸呢?”
“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哦,那我留点给他当夜宵。”谨言抓起锅柄颠了两下。里面躺着一个都快变黑了的煎鸡蛋,边缘随着他的手势往上舞了舞,又躺下了。
上官妈妈有些纳闷:“你这颠什么呢?”
“我要把它翻过来……”话音未落,手劲过大,鸡蛋啪地翻到地上。她失笑,走到垃圾筒旁边一看,里面貌似扔了些烧糊的鸡蛋饼。“太浪费了,煎鸡蛋哪是这么煎的,拿铲子翻过去不就得了,你又不是厨师。”
谨言捡起鸡蛋扔进垃圾筒,嘴里嘟囔几句。“妈,您会不会颠这个?”
“不会。谨言哪,真不去美国了?要是想去,现在还来得及。”
“您尝尝这个怎么样?”他夹了一筷子辣椒递到她嘴角,“我不想去了,再说美国也没什么意思……”
“哈!太辣了!”上官妈妈忙不迭地吐掉菜,手在嘴边扇着风找水喝。
谨言赶紧跑到客厅给她倒了一杯凉水。“很辣吗?不好吃吗?”神情有些沮丧。
“没炒熟。”她哭笑不得,喝了好几大口才缓过劲来。“怎么,真的不去美国了?你自己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了,这边的教学质量很好,不比美国差。前两天我看了一则报导,上面说美国的大学教育很成功,但是基础教育比起东亚国家来说差得远,高中生的考试题目只相当于初中水平,我去了不是浪费时间嘛。再说,我舍不得您跟爸呀。”
“好吧,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妈妈尊重你的决定。”顿了顿,揉揉儿子的头发,“真舍不得我跟你爸?”
“呃……您别站这儿,油烟多。”谨言顾左右而言他,低着头不让妈妈看见他脸上的红晕。
从冰箱里再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和着葱花搅开,撒到平底锅里开小火慢慢煎,又抓着锅柄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颠。上官妈妈看得想笑。“行了,你这样用完一整盒都没用,学不会的就是学不会。我认识玉楼东的常师傅,要不要跟他学学?”
“好啊。”
“你等会,我去找找他的电话。”说着往门外走,想了想又回头看着他笑,“谨言哪,小丫头才初二,你悠着点。”
“……妈!”手一抖,鸡蛋饼划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到地上。
书桌上躺着一本大部头的英文版《魔戒之王》,中间露出一角淡蓝色硬纸板,谨言打开台灯,把书签拿在手里把玩。里面的银杏叶已经变黄变干了,刚送来时绿油油的,为了不让叶子闷在透明玻璃纸里沤烂,送来的那天晚上他就去掉了玻璃纸,把叶子放在书里夹了几天才又再次封上。
那么嫩的颜色,想也知道是某人从树上摘下来又直接黏上去的。别人拿叶子做书签之前都是先夹到书里等它变平变干才用,只有那个小丫头,真懒。
“你什么时候长大呀……”他盯着书签喃喃。
暑假结束,上官谨言以全市中考统考第一的成绩升入高中部,也就是说,他仍然在名扬中学就读。一一从外婆家回来听到这个消息郁闷不已,天天跑到隔壁感叹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一个假期不见面,身边的人都有了变化。嘉宇变黑了长壮实了,拳头硬硬的,打在墙上砰砰响,眼神有如野兽般凶狠,怒视她时像要吃人似的。难道上海的米饭让他更向狼人进化?贺檬没以前爱说话了,虽然成绩还是顶呱呱,可有时候写着写着作业就走神,看人的两只眼睛雾蒙蒙的。至于那个没去资本主义国家的两面派,还是不时地在她眼前晃悠,按理说高中部跟初中部隔着老远,为什么他还有闲情四处视察?唉,她安慰自己,都是非人类啊,不跟他们比。
13. 小女生成长记
肚子好疼……一一从睡梦中惊醒,小肚子里面像有一只手在死命揪着,疼得她满头满脸冒虚汗,裤子上还粘了一点红色。怎么回事?想起昨天傍晚因为下小雪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糟了,摔出内伤来了!
生命怎么就这么脆弱?楚留香传奇才看到香帅去神水宫找甜儿,功夫小子里的金米武功还没学成,乱马书看完了忘了还给宋志刚……还有爸妈,如果女儿就这样突然死去,他们该有多伤心……
她哇一声哭起来:“爸!妈!我内伤了要死了!”
好一阵忙乱,丁爸靠在房门口笑,丁妈坐在女儿床边给她上青春期教育课。
“不是开了生理课吗?”
“我忘了。”一一哭得双眼红红的。真的是忘了,疼痛来得那么突然,心里慌慌张张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哪记得起书本上那些东西。
“来了这个就不能下冷水,不能吃凉的东西,注意小肚子要保暖……”丁妈逐一交代。撩开窗帘往外看,空中飘飘扬扬下着鹅毛大雪。“还有,明天不准去雪地里玩,碰都不要碰雪,知道吗?”
“堆雪人行不行?”
“不行,要不然将来会落下病。”
“那不就是当木偶吗,什么都不能干。”
“你就当几天木偶,乖啊,爸爸明天给你煎鸡蛋吃。”丁爸安慰道。
一一捂着眼又抽嗒几声:“妈,你干吗不把我生成男孩!”
第二天大雪下了一尺多深,小孩们全聚集在楼下的空地里打雪仗,欢声笑语,只有一一穿着厚厚的大棉袄,手里捂着暖手炉,撅着嘴站在旁边看。
“你妈说了让你别到处乱跑,别玩雪。”嘉宇护在她身后絮叨。昨晚半夜听到隔壁嗷嗷的哭声,今天早上就看见两家妈妈凑在一起咬耳朵。他问妈妈怎么回事,妈妈说,女孩子的事你别管!他想了半天,综合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书本上的知识,大概猜出了原因。
“滚。”心情不好连话都懒得多说。
“我能滚,你滚不了。”他笑得没心没肺,“还是回家烤火吧,外面太冷了。”
“滚。”
“我好心提醒你,省得你肚子疼又半夜鬼喊鬼叫……”
“郑嘉宇我灭了你!”一脚踢过去,他早就闪出老远了。
嘉宇这混蛋~~~一定猜到什么了,大清早就起床到家里围着她左看又看,还叹着气说什么长大了之类的话,她恨不得地板上出现个大洞能躲进去。哦不,地板上有洞的话,就漏到二楼去了……
“怎么不去堆雪人?”
“郑嘉宇你要敢再说,我……”一扭头,不是嘉宇。脸刷地红了。
谨言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你生病了?”不烫呀,为什么丁妈不让她玩雪?
“你才病了!”不说人话,咒她呢!
“肚子疼?”
疼不疼关你屁事!一一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两只眼珠四处乱翻就是不敢看对方,小脸上很罕见地露出一抹害羞的神情。
谨言眨眨眼,突然抿嘴笑了。“不方便?”
“关你屁事!”四字箴言还是恶狠狠地挤出牙缝。
他丝毫不以为意,扯扯她帽子上的毛线球。“也是时候了,你都快十四了。”
这是什么话?一一气得想一拳揍过去。
“别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姥姥是妇科医生,家里这方面的书很多,你要不要……”
“你姥姥是你又不是!”
抬脚踢过去,谨言迅速往后退避开她的后蹶腿。她大怒,“两面派,你给我走远点!”
两面派笑嘻嘻地跑到妞妞明月那边比划两下,掉头冲她喊:“雪人鼻子还没安上呢,丁一一,你要什么样的鼻子?”
不理他。一一翻着白眼不吭声。
“唉,那就插根松树枝吧。”他自言自语。
“松树枝只能做尾巴。”妞妞跺着脚不同意。
“那安个什么?煤球啊?”
真够笨的。一一翻个白眼小跑着上前指点迷津:“胡萝卜呀。”
妞妞转身往家属楼跑。“我去家里拿……”
“你家住六楼,跑来跑去不累啊。”一一忙拉住她,“我去。”
急匆匆奔到一楼黄奶奶家门口,把房门擂得山响。老人家应声过来打开门,一只兔子蹭地窜进厨房。
“黄欸毑,借个胡萝卜给我!”
“搞么子喽,一杂妹子天天玩疯哒~~”
黄奶奶一边唠叨一边颠着小脚跟过去,打开柜子让她挑。“十几岁的妹子哒,要有点妹子相,莫一天到晚只晓得四路子窜……”
一一挑了根大小合适的萝卜,见老人家还要唠叨,赶紧起身搂着她亲一口。“您今晚想吃什么?我叫我妈给您做。”
“你晓得做不喽,我想恰你做的。”
“嘻嘻,那就做剁椒鱼头,您最喜欢的。”脚底抹油开溜,“我走了啊,这根萝卜就没收了,不给您了!”
“还要哒搞么子喽,咯杂小化生子……”老人家在后面笑骂。
“你慢点跑,小心摔跤!”谨言隔着老远喊。路上这么滑,真摔着了可不是好玩的。
一一乐颠颠地举着胡萝卜跑回来,对他的警告甚为不满。
“乌鸦嘴。”瞪他一眼,拿着萝卜就往雪人脑袋上安,被凭空夺去。
“干嘛干嘛,你抢我萝卜!”
“别碰。”
谨言不理她的张牙舞爪,专心把鼻子安好,打个OK的手势。
假洋鬼子~~~她忿忿地撇嘴。
工程完毕,又没了可以玩的东西,一一撅着嘴看别人打雪仗,大呼小叫声更加衬托出她的无聊。花坛边矮矮的灌木树掉光了叶子,上面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走过去刚想捏个雪球玩,手就被拿开。
“别玩这个。”谨言的神情很严肃。
烦人!翻个白眼给他,继续捏。
“说了别玩这个,太凉了。”
凉不凉跟他有什么关系?走开几步接着捏。
“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别玩了!”他拿开她冻得红通通的两只爪子,套上手套。
“不戴!”气呼呼地甩开手套,跑到松树底下垫起脚尖抓着树枝用力拉扯,雪块纷纷直下。“噢噢,下雪了,噢~~~~”
还没噢完就被连拖带抱地拉开。“丁一一!你老实点呆着,叫你别碰你就别碰。”谨言生气地瞪着她。
多管闲事的两面派!小宇宙熊熊爆发了,一一两手在树顶一顿乱扫,像只被挑衅发狂的小兽,跳着脚咆哮:“我就玩我就玩!关你屁事!嘉宇~~~郑嘉宇~~~~”
嘉宇拍着头顶的雪慌慌张张跑来。“怎么了?”
“我不让她玩雪。”谨言皱着眉抢先回答。
“玩雪怎么了,我就要玩!给我打他!”直着喉咙凶巴巴地吼。
又不是打手~~嘉宇斜眼哼一声:“谁让你玩的,回去吧。”
“……”
居然不帮她?!一一难以接受地瞪着面前两个男生。
“肚子不疼了?早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很疼啊?”谨言迟疑地看看嘉宇又看看一一,“要不我去姥姥家拿几本书给你。”
“书?什么书?”嘉宇木头木脑地问。一下又明白了,笑得双肩发抖。“你知道了?”
“呃……很正常,有生理课嘛……”谨言吞吞吐吐。
嘉宇的脸也有些红,摸着鼻子嘿嘿两声。“我觉得啊,她是要好好看书,昨天半夜里哭得哦,我还以为发生命案了。”
“还哭了呀……”
哭不哭关他们屁事!什么怪胎啊,居然当着她的面讨论女孩子的事!一一羞愤得只想自尽,捂着脸跑回家了。
晚上下班回来,丁妈特意为长大成人的女儿准备了一桌好菜。先给黄奶奶送了两个鱼头,回来时见女儿对肉和青菜视而不见,专门挑青辣椒吃得津津有味。
“别老吃那些,来吃点骨头,长身体的,妈妈炖了好几个小时了。”
“恶~~~”一一嫌恶地直撇嘴,“骨头都是给狗吃的。”
“那就吃点白菜,有营养长个子。”
“恶~~~白菜都是给虫子吃的。”
“吃点胡萝卜。”
“恶~~~胡萝卜都是给兔子吃的。”
“这不吃那不吃,丁一一你找打是吧!”丁妈发飙了,“什么兔子狗啊的,你怎么吃米饭呢,猪还吃剩饭呢!”
完了,把自己也骂了进去。丁爸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你笑什么笑!”丁妈把火气转向老公,“都是你惯的,她爱吃什么就让她吃什么,现在好了,天天吃辣椒,早晚变成辣椒!”
丁爸好脾气地笑,舀了一勺骨头汤盛进女儿碗里。“乖啊,多吃青菜多吃肉,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别老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你看嘉宇就不像你这么挑食。”
“嘉宇又没长个子。”一一抗议。
“你看人家谨言,长得多好,个子也高。”
“恶~~~~那个两面派,别提他!”立即想起上午的吐血事件。
“怎么说话呢你!”丁妈一筷子敲在她手上,“谨言又碍着你什么了,每次说起他就跟阶级敌人似的,那么好的孩子你还不学着点。哎老丁,你说谨言那孩子怎么长那么好,功课没得说,人又有礼貌,我们家一一要是有他十分之一就好了……”
又是上官谨言!怎么每个话题都能扯到他……
一一突然生出感叹: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克星?
14. 牛人覃为
初三开学,班主任宣布调整座位,让同学们自由选择。一一理所当然地选择跟嘉宇坐在一起,被断然拒绝,于是整个教室免费观看了暑假之后的第一幕现场斗殴。
“跟你坐一起考不上高中。”嘉宇直言不讳。
“你找死!”
“赵杰斌同志,我家泼猴就交给你了。”他拉过班长做垫背的。班长躲得远远的,一脸难以消化的表情。
“都一边去!明月?”
“我跟他说好了。”明月笑嘻嘻地拉着学习委员的衣袖。
“檬檬?”
“换个人祸害好吗?”贺檬眼神里充满乞求。不跟她同桌跟友谊不友谊没关系,只是纯粹对丁一一的学习态度不敢苟同。小丫头太闹腾了,睡觉看小说偷吃东西找人聊天,经常被老师抓住往教室后墙罚站。有这么个同桌别想过清净日子。
“檬檬你跟他学坏了。”一一把不爽转移到嘉宇身上,擂了他两拳撒腿就跑,他不肯吃闷亏,嚷嚷着追过去报仇,吓得她茆足了劲往教室外逃命。
“不象话,都回教室去。”班主任站在走廊尽头沉声喝道。
一一吐了吐舌头,瞥见她身后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侧着脸看不太清楚五官轮廓。班主任扭头跟他说了几句话,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梯。
谁呀?她抓抓头发,回头见嘉宇和宋志刚眼神发直。“哎,干嘛呢。”
“是他吧……”宋志刚用胳膊肘拐了拐嘉宇。
“好像。”
“什么好像,根本就是!”
“他不是在四中吗?”
“不知道……转过来了?”
“哎,你们说什么呢。”一一插嘴。
嘉宇目光深沉。“牛人来了。”
新同学上午没来上课,到下午第一节物理课时才夹着几本书踱进教室,找了最后一排空位子坐下呼呼大睡。整个下午就这么睡过去了,老师居然没找他麻烦!
牛人果然是牛人。一一对他崇拜不已,上化学课时频频回头看他,被五大三粗的老师拎到讲台上默写公式。
下了课,嘉宇狠狠地嘲笑了她一番。
“谁叫你不跟我坐一起!”她郁闷之余不忘虚心提问,“他谁呀?”
“为哥。”
“谁?”称呼弄得像黑社会似的。
新同学长得不错,不过没见他跟同学说话,一直趴在桌上睡觉,看人的时候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真够笨的你。不是喜欢打架吗?连为哥的名字都没听过!”
“你快说呀。”好奇心立即被勾起,没在意他话里的歧视意味。
“从哪儿说起呢……”嘉宇摆了个说书的姿势,课本往桌上一拍。“话说……其实我也只是听说,没跟他打过交道。哎,你怎么连溶解度的公式都写错了?”
“偏题了大哥!”真是急死人了。
“哦。”他重新拍一下桌子,“听说他小学时就很厉害,在三小读书时打遍天下无敌手,那一片地方的学生都听他的。他一人打十几个,不要命似的把人往死里揍,周围都没人敢上去拦他。太酷了!你知道外边的人都叫他什么?为哥,比他大的也这么喊。”他压低声音,“听说他爸是黑社会,黑白两道通吃。”
“啊~~~~太牛了!”一一感觉血管里的血液流动得更加欢畅,脑子里自动把新同学父子转换到古惑仔系列影片中。
“我去拜他为师。”
“你干嘛?”嘉宇大惊。
她摆摆手,窜到后面去骚扰新同学。瞟到作业本上写着“覃为”两个字。“嗨,谭为!”
新同学懒洋洋地抬头眯着眼看她。
酷!!!狠!!!光是眼神就有武侠小说中“杀人于无形”的威力,如果动起手来,那还不得血流成河。
一一谄媚地摇尾巴:“我叫丁一一。”
“查查字典。”谭同学指着作业本上的名字挑眉。
“查字典?”一一茫茫然地招手把嘉宇叫过来,指着字问他,“读什么?”
“谭为。”谭同学咧嘴轻笑,从课桌里摸出一本汉语字典拍到桌上。
一一对学习不上紧,但对于感兴趣的事情异常有耐心,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罢休。整天缠着嘉宇和宋志刚追问牛人事迹,无奈两人跟他交往不深,那些热血沸腾的故事也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亲眼见到,真实情况还有待考证。牛人不爱说话,怎样才能说动他跟着出去见识见识?她脑瓜子想破了都没想出个法子来。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放学时看见覃为拎着书包跟人打招呼。又一个牛人!兴奋的目光随着转过去,大跌眼镜地发现居然是两面派。脚跟自动往后转。
“见不得人啊。”嘉宇揪住她骂,拖着她走上前。
“你们认识?”
“嗯,他爸跟我爸有生意往来。”谨言拍拍覃为的肩。
“啊是这样。”
“两家爸爸有生意往来跟你们认识有关系吗?”一一很痴呆地问。
“这里面装的水泥?”嘉宇邦邦敲着她的脑袋。
“装的脑浆!”她瞪他一眼,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爸爸认识,儿子就认识?”这什么逻辑啊。
“一脑子草包,跳江里试试看能不能浮上来。”他为她的理解能力汗颜。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游泳。”
嘉宇无话可说。覃为干脆闪到一边闷笑。
“我爸跟他爸有生意往来,所以我们小时候见过几次面。”谨言笑着解释,“在新年宴会上。不过长大了就不喜欢去那种场合,说起来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
“三四年了。”覃为接过话。
“这么说你们很熟喽?”一一立即忘了刚才的蠢问题,小脸兴奋得闪闪发亮,瞅着两面派的面孔也觉得亲切了许多。
“很熟,熟透了。”覃为逗她。
“我跟他也很熟的!”她立即窜到谨言身边拉拉他的衣袖,“哦,是吧?”扭头又冲着牛人谄媚地笑,“大家都是熟人,都是好朋友哦。”
谨言受宠若惊,头一次听她承认是好朋友,真不容易啊。
15. 黑社会最牛
黑社会果然有黑社会的风范,抽烟逃课不写作业,老师不敢说半个不字。走在路上时常能听到有人“为哥为哥”地叫,出去吃饭吃到一半遇见熟人,对方堆着笑跑过来喊:这餐我请!
一一和嘉宇对覃为崇拜得五体投地,恨不得跟着住到他家去才好,虽然崇拜对象成绩不怎么样,可这丝毫阻止不了两人仰视的目光。当然也因为他的关系,一一跟谨言之间达到最为和平的国共两党合作时期,不再动辄翻白眼骂人美帝国主义小日本。
中午吃完饭在教室休息,门外有人找覃为。两颗脑袋立即跟着过去趴在门框边看,仔细观察那两人的肢体语言,最后得出结论:肯定有架要打!
覃为回教室,身后跟着两条兴奋异常的尾巴。
“有屁就放。”他不耐地开口。
“带我们去吧老大~~~”四只眼睛发出四道绿光。
“去哪儿?”
“你就别装了,”一一眼神热切,“放学后你要去干什么,我闻都闻得出来。”
“狗鼻子?”覃为走回座位上枕着胳膊睡觉。“别吵我,可不是好玩的。”
“老大~~~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风采,啊?老大。”
老大睡得很香,不理睬旁边的唧唧呱呱。两人讪讪地回到座位坐下,眨眨眼交换一个眼神。整个下午都跟在目标身后,目标去哪他们去哪,就连上厕所嘉宇也跟着,寸步不离。
“行了,烦死了你们。”覃为无奈地揉揉额角,“跟着去行,记住别在旁边起哄,离我远点知道吗,闭上嘴巴别问东问西的。”
“哦~~~~是!老大!”
“别他妈老大老大的叫,我又不是黑社会。”
“是,老大!”
啊,喊错了。一一捂着嘴瞪一眼偷笑的嘉宇,被老大赏了个爆栗。
刚到教学楼一楼,迎面碰上某张熟悉的脸孔,她立即自动缩到嘉宇身后,半晌才讪笑着点点头。不怪她不怪她,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去哪儿?”谨言笑吟吟地打招呼。
“出去转转。”覃为伸拇指比了比身后的尾巴,“两只小家伙都跟了一下午了。”
“转转?”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
怎么了?一一颇有忧患意识地瞪着程咬金。
谨言沉默两秒,笑着拍拍手中的书。“我看你还是自己去吧,带他们不方便。”
“哎哎你说什么呢!”就说怎么觉得他不安好心!“跟你没关系,你干你的事去吧。抱着书干嘛?找老师啊,好好,再见啊~~~”
覃为看得好笑,咧着嘴不说话。
“你知道他要去干什么?”谨言皱皱眉。
“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谨言忽而笑了,招手把覃为拉到一边耳语。
“哎,你别说我坏话!”一一有了不好的预感。
覃为正好回过头来看她,脸上似笑非笑。
“我们走吧,让人等着可不好。”她急急忙忙上前扯着他就走。
“算了,回家吧。”
“啊?”什么意思?一一嘉宇面面相觑。
“今天不去了。我饿了,回家吃饭。”覃为笑嘻嘻地拍拍书包往楼下走。
嘉宇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我跟你一起。一一你回去吧,跟我妈说我值日。”
想甩了她?没门!一一顾不上旁边坏她好事的程咬金,冲过去揪着嘉宇的衣角不撒手。
“老大,我也去你家吃饭吧?下次你去我家吃回来。”
“今天不行,回去吧。”
“是啊是啊回去吧。”嘉宇赶苍蝇似的甩手,“等我回来再讲给你听。”
“故事有什么好听的,你别想一个人去!”她松开衣角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任他怎么掰也没用,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了,打定主意就是要跟到底。
“松手!”嘉宇恼了。她瞪着大眼对峙,不依不饶继续缠紧他。
覃为哭笑不得。“行了,嘉宇你也别去了,都给我回家。”
“你松手!”嘉宇火冒三丈,奈何身上的牛皮糖黏性太大,怎么也揭不下去。眼睁睁看着目标扬长而去,他气得大吼,“丁一一我灭了你!”
“你灭啊,别想扔下我跟他去打架!”一一不甘示弱吼回去。转脸对着谨言吼,“都是你,你跟他说什么?害我们什么都干不成!”
谨言摊开手:“什么也没说。”只不过提醒他,带了这次绝对有下次。覃为最怕麻烦,而依照这只调皮鬼的性格,她去了打架现场绝对会操起扫把冲过去锦上添花。
“你说了你就说了!”
“……”他默默地转身走开。
“哎!哎!”就这么走了?不负责任的家伙!
一一大怒,冲着他的背影拳打脚踢正来劲,脑袋被人捉住使劲摇晃,摇得眼冒金花。
“你这没脑子的~~~”嘉宇咬牙切齿,“要不是你老大就带我去了,你烦死人了烦死人!”
“怎么怪我,要怪就怪两面派……啊头都晕了……郑嘉宇你想死啊……”
绝佳的机会就这么泡汤了,嘉宇怪一一拖他后腿,一一觉得是两面派坏她好事,两人言语不合,屡次上演真人版武斗。白眼和小日本两面派的称呼再次出现,一一对谨言刚生出的丁点好感荡然无存。国共两党合作了又分裂,分裂了再合作,但最终还是分裂了!
下午连着上了两节英语课,整个班级昏昏欲睡。英语老师是个戴眼睛皮肤苍白的中年男人,声音尖细,讲起英文来又快又轻,听在耳朵里阴恻恻的。一一听他开口就起鸡皮疙瘩,英语成绩直线下滑。
明月对英语课也很烦躁,把言情小说藏在英语书底下偷偷看。一一趁老师在黑板上写蝌蚪文,回头把她的书抢过来,扔张纸条过去。上书:星期天我看见你跟二班张涛逛街,他想牵你的手,你打了他一下。
明月拿圆珠笔狠狠戳前座的背,写:别乱说。
一一奸笑着写:老实交代,我都看见了。
明月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左右看看。不好,如果不交代点什么,只怕下课后这只泼猴会想些什么怪招来逼供。只得硬着头皮写:他请我看电影,吃了一串炸干子,就这样。
一一写:就这样???杀杀杀!!!(后面画个骷髅头)……
聊天持续到下课,一一心满意足地把纸条撕掉。终于套到话了,张涛后来还是牵了明月的手,送她回家时两人还拥抱了,可惜没有kiss。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明月红着脸问。
“有啊,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嘉宇……”掰着手指头数。
“我是问那种喜欢,love,你懂吗你。哎,你跟袁敏就这么完了?”
“没完呀,谁说完了。”
明月眼神里流露出怜悯。继第一任男友徐俊峰之后,丁一一又接连找了好几任,目前这一任是初二快结束时交上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初三一开学就看见袁敏跟班上女同学出双入对。大家都用眼神对他的前任女友丁一一表示同情,可同情对象一点也没有伤心的意思,照样笑嘻嘻的上窜下跳。
“他朝三暮四不好,你重新找一个吧。”
“我正在物色。”
“啊?”什么意思啊这是?“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一一托着腮两眼冒星星,“冷酷无情型的,又高又帅,平时不爱说话,一开口所有人都得听他的。手臂上有龙的刺青背上有虎,戴墨镜,黑西装黑裤子黑风衣,眼神锐利,扫到谁身上谁就发抖。身手厉害,跆拳道九段,腰里还别着一把枪,手下的人死光了他还没死,关键时候一枪打死对手。”
“……啊,这不是黑社会嘛……”明月额头开始滴汗。
黑社会怎么了,她丁一一的人生必须轰轰烈烈,要是能找一个黑社会老大做男朋友,那有多威风!脚一跺地球都得抖三抖!
袁敏多没意思,聊起打架浑身是劲,可真正看到街上有人骂娘干架,他有多远躲多远~~~
覃为算是黑社会一份子吧?据说他爸爸在C城赫赫有名,看起来是个正经商人,实际上黑道白道两边都有人,手底下还管着好些夜总会歌舞厅。虎父无犬子啊,覃为也是个狠角色,在学校装得像只小绵羊,出了校门那叫一个威风。
晚上睡觉前,一一盯着墙上贴的纹身古惑仔郑伊健的贴画出神,心想要不要找覃为当男朋友试试?啊,不行,兔子不吃窝边草,再说他拳头太吓人,万一哪天惹到他了只怕会一命呜呼……
有了,五班的姜胜也是个人物,经常打架身手应该不错。好,就是他了。
16. 表白?
放学铃一响,一一捞起书包就往五班跑,没看见人,撒腿跑到校门口才瞥见姜胜蹲在石头大狮子旁抽烟。
“小心让老师看见了。”她抢了烟扔进花坛,“这么快就出来了?逃课吧。”
“徐娘娘的课,他不管。”徐娘娘教生物,男的,肤白唇红,性格温和不怎么管学生,是初中部最受人爱戴的教师之一。
“咦,你这怎么了?”姜胜指着她额头的青印子。
她慌忙捂住。“不,不小心,磕的。”
“昨晚掉床底下砸的。”嘉宇赶上来冷嘲热讽。这丫头睡觉不老实,经常睡到半夜从地上爬起来,丁爸每天晚上都要去女儿房间看个两三次。
“滚~~~”她恼羞成怒。真是的,一整天就听见同学问东问西,这臭小子不厌其烦地作答,搞得全班都知道她摔着脑袋了!
“姜胜,今天去哪儿?”
姜胜捂着嘴笑了半天才说:“去舞厅。”
“好啊……呀,忘了,嘉宇你妈说让我去吃烤鸭的。”
“不给,就知道吃吃吃。”吃那么多没见长智商,跟个脑残似的老从床上掉下来。
嘉宇转身对姜胜说,“我也跟你去吧。”
“你去干什么?”
一一擂他一拳,“回去给我留点……”
“姜胜!”对面跑过来一个烫波浪头的女孩,两只眼眶涂得黑黑的,“怎么搞的,这么慢,大家都在等呢,还不走?”
“走……啊,谁打我?!”
一一欢喜地抬脚就走,后脑勺被敲了一记爆栗。
“去哪儿,嗯?”覃为扬着手又敲她一下。
“为哥!”姜胜和波浪头恭敬地齐齐叫了一声。
一一张牙舞爪地想还手,看这架势又放弃了,摸着脑袋努力做出哀怨的表情:“嘉宇,老大打我……”
晚上被砸,今天又被敲~~~
嘉宇憋着笑扭开脸,很明显内心十分雀跃。她气不过,伸爪子狠狠挠了他两下才解气,眼珠瞄到老大身后还跟着某个不速之客,立即附送两只卫生球。
“该上哪的上哪,该回家的回家。”覃为掏出一只打火机咔咔拨着玩,漫不经心地说。
姜胜一愣,随即朝一一笑笑:“忘了,今天还有事,下次去。”
“啊?”
“走了。”他揽上波浪头的肩,朝众人挥挥手。
“舞厅不去了?”一一颇感失望,想想还有烤鸭等着她,心情倒也没那么坏。“那就下次吧……哎,那个那个谁,你帮我看着姜胜,不能让他抽烟!”她朝波浪头喊。
覃为好笑地看着她:“舞厅没什么好玩的。”
“你哪都不带我去一点意思也没有!哎,你来干嘛?”斜眼瞟向不速之客。
“刚好路过。”谨言笑笑。
路过?她从鼻子哼一声,直觉这次去舞厅泡汤跟他有莫大的关系。
“这怎么了?”额头怎么青了一块?谨言皱起眉拨开她的刘海。
嘉宇噗哧一声笑了。“昨晚……”
“我要吃鸭子我要吃鸭子!”一一蹦过去捂住他的嘴。
“昨晚掉下床摔的。”覃为慢条斯理地解说。
谨言愣了塄,露出一副费解的表情。
“……我把鸭子全吃光,骨头都不剩!”
郑嘉宇这只大嘴巴~~~一一气冲冲地撒腿就跑。
嘉宇慌忙追过去。
“你敢,看我不灭了你……”
两个冤家吵吵闹闹地走远,覃为把视线转回来,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谨言。
“你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还看!”一贯温和的斯文人难得有恼羞成怒的表情。
覃为笑眯眯地拨着打火机。“明天有什么活动?”
“打篮球吧,好久没打过了。”
星期天,阴天,没有大太阳当头照,是个打篮球的好天气。说是打球,不如说是覃为一个人的独场秀,谨言站在场中央发楞,半个小时内连一个球都没进。后来覃为把球抛过去他看也不看,垂着双手任球砸。
“唉。”覃为无趣地坐到地上,“行了,喜欢她就去跟她说吧。”
“……胡说什么。”谨言抬头看天。
“当我瞎了啊。昨天你跑来跟我说丁一一要跟姜胜出去混,请问老弟你是什么意思?”
“我那是……怕她学坏。”
“哦,思想真高尚。丁一一跟我混你就不怕?”
“……”谨言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打球打的还是被他的话噎的。“你哪看出来了?”
“我来你们学校就知道了。”覃为眯着眼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着,“你一看到她眼珠子就不会动,黏在她身上抠都抠不下来,还跟我装。”
有这么明显?还是这人的眼睛毒?谨言汗了一把。“她……什么都不懂,还跟男同学勾肩搭背的,看了心烦。”
“烦什么烦,跟她坦白吧,大男人怕什么,再不说她又找别人去了。”虽然都是些男(逗号)朋友,看见了也够折腾人的。
“她现在讨厌死我。”
“讨厌你也得说,老藏在心里舒坦啊?”
“你看她根本就不懂。”
“不懂就一直说,说到她懂为止。”
“她还小,才十五呢……”
“十几岁的人了小什么小,古时候这么大的女人都生孩子了!”
“我……”
覃为猛吸两口,把烟屁股弹出老远。“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说出来。”
“我说。”谨言豁出去了。
天快黑时一一才回来。本来是跟嘉宇一起出去的,后来他被男同学拉去游戏厅打游戏,她不爱玩那种,屏幕上打打杀杀远不如真人真刀实枪地干,所以自己上街乱逛,买了满怀的明星贴纸和漫画书先回家。
树底下立着一道高瘦的身影,她猫着腰准备从墙角偷偷溜进楼里,身后传来一声呼喊。真背时,居然被看见了!
“有事?”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嗯,有事。”
“什么事?”
“我……你好吗?”谨言想抽自己两下。
你好吗?!她下意识捂住额头:“有屁快放!我还要回家吃饭。”
粗鲁的四个字把刚涌到舌尖的话又咽下去,一紧张就变成另一句:“头还疼吗?”
“不疼!”
“哦,不疼就好。”看她不善的眼神,谨言聪明地换了话题,“你去哪了?”
“上街。”下巴点了点怀里的东西。
“我看看行吗?”他拿起东西一件一件地看,有会叫的绒布小狗,花里胡梢的珠子项链,还有港台明星的画报。
“郑伊健呀,我也喜欢。”
“我喜欢周润发,看这张。”一一两眼放光地展开另一张,这幅比别的都要大。“他演的英雄本色知不知道?我找了一下午才找到的,累死我了!你看他抽烟的样子,呵呵,帅吧?连覃为都比不上他。”
“……帅。你很喜欢?”
“当然,黑社会呀,酷毙了!古惑仔那个电影你看了没有?陈浩南怎么样,够帅吧,不过我觉得还是小马哥更厉害,嚯嚯嚯!”说起偶像她唾沫横飞,抡着细胳膊细腿摆Poss,“叼牙签的动作酷吧,点烟用钱烧酷吧,黑风衣黑墨镜酷吧!啊啊还有纵横四海里面那个谁,坐着轮椅能跳舞还能偷钥匙,最绝的是偷画那段,哗啦啦咯吱咯吱就摇着轮椅过去了……呼哈!一会溜到这边一会溜那边……嘿哈!哗!唰唰!太酷了……我告诉你,将来我一定要找个这样的,当押寨夫人也行……嚯嚯!嘿哈!呼~~~~~~”
半眯着眼含胸收腹双手翻掌往下收势,全套武打动作终于完毕。呵呵哈哈的语气词谨言听得头晕,后面有句话更让他觉得心惊肉跳。“你这只是对英雄的一种崇拜,其实现实生活中没有这样的人,那都是导演杜撰出来的。再说,你将来……”他咳了一声,“要找也要找个好人,黑社会不是你想象中那样。”
“谁说的!你不懂欣赏,覃为不好吗?不好你还跟他做朋友,不要污蔑我最喜欢的老大!”就知道找她肯定没好事,浪费她时间表演中国功夫。
“你喜欢覃为?”乱套了乱套了……
“当然!”
谨言仰天轻叹,喃喃:“你到底知不知道‘喜欢’表示什么意思啊。”
“怎么不知道?”
“我看你就不懂。”
“哈,我不懂你懂是吧,你厉害,你解释那什么意思?”
他低头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喜欢就是,对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非常喜欢。”
“是啊,解释啊。”
“比如说,我喜欢爸爸妈妈,我喜欢篮球……”咦,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接着说。”
“……喜欢……就是喜欢,I like this……就是说,比如说,我喜欢这个东西,我喜欢……啊不是……”
绕晕头了。
“哈哈~~~”一一叉着腰狂笑,“解释不了吧?还说我笨?嘿嘿~~~”太爽了,年年考第一的优秀三好生连个词语都解释不了。
“不是啊一一,我有话想跟你说,我喜……”
“回去翻翻字典!肚子饿了拜拜~~”
“……欢你。”
声音太小,那道身影已经蹭地窜上楼梯不见了。来找她好像是为了表白吧?为什么会变成解释词语……谨言沮丧得想一头往树上撞去。
17. 嘉宇的情书
“说了吗?”
“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回家吃饭去了。”
覃为闭上嘴没吭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手里抽了一半的烟在指间抖啊抖。
谨言羞愤难当,发誓再也不提起这个话题。
因为两面派表达了对黑社会的鄙视,一一对他的仇视再度上升,碰见他就躲,躲不过就翻白眼,如果白眼还是没用,她就高吼坚决打倒一切帝国主义!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下午最后一节是生物课,老师举着书本自顾自地念叨,对讲台下的躁动无动于衷。
嘉宇拿圆珠笔在同桌的耳垂上画圈圈,终于把酣睡中的人弄醒。
“回家咯!”
一一拽着书包准备走,猛然发现老师还在,赶紧又坐下来。
“你有病啊,怎么坐我旁边来了?”
“我无聊。”不动声色地收起笔。确实有够无聊的。一一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还有二十分钟才下课。
明月看着蒙在鼓里的人偷偷笑,戳了戳两人后背:“哎,听说没,童骄阳又跟男朋友分手了,这可是第四任。”
“真的?”两个脑袋立即扭过去。
童骄阳是四班的,个子高高很漂亮,小小年级也懂得打扮自己,学校里有不少男生追她,听说还包括初一初二的学弟。
“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这个男朋友啊读高二,跟谨言一个班,长得挺帅的,家里又有钱。当然了,比不上谨言。”
“两面派长得帅?”一一不以为然。
“你有没有审美观哪。”明月很同情她,这孩子找的男朋友一个比一个不如,连崇拜对象都是欧阳锋。
“来看看嘉宇,仔细看,他帅吗?”一一瞪着两只骨碌碌的眼珠迎上去,几乎贴到嘉宇脸上。
被观赏的人立即嫌恶地扭开脸。
“帅个屁!”天天横眉竖眼的帅才怪。
“你完了。”明月叹息,“你知道嘉宇在学校多受欢迎吗?他都收了这么多情书了,这么多!”两手夸张地比划出一个高度。
“我怎么不知道?嘉宇你收了情书我怎么不知道?”一一惊叫起来,老师双目炯炯地咳了一声,她赶紧把头趴在课桌上回头冲明月挤眉弄眼,“你看见了?”
“嗯。那女生我不认识,来送了好几回信,谁叫你老是跟覃为聊天没看见。”
一一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有这么重大的事情发生,就不应该缠着老大要他讲以一敌十的英雄壮举,听故事什么时候听都行,收情书可得看准时机啊。
“别到我妈跟前胡说八道。”嘉宇竖起眉毛警告她。
“那你给我看一封,让我学学。”
“都说了是情书,怎么能让你看。”
“看看嘛,就看一眼……”
哀求无用,大众情人翻着白眼就是不理她。一一只好愤愤地转头找人诉苦,“檬檬,嘉宇收情书了你知道吗?”
“仔细听课。”隔着过道的贺檬无动于衷地盯着黑板,眼珠都没动一下。
“你都能倒背如流了还听什么听。”
“再听一遍。”
真是个好学生!
“你知道都是什么人给他情书吗檬檬?”
贺檬终于扭头看她一眼:“不知道。”脑袋摆正又当好学生去了。
“檬檬檬檬……”
唉,算了不打搅她听课了。扭回去继续八卦,“刚刚说哪儿了……哦,说到童骄阳找男朋友,她到底要找什么样的?”
“听说她喜欢的是~~~”明月八卦兮兮地停了停,“上官谨言。人家不理她,她就找他们高中部的做男朋友,一有空就跑去找谨言。哦谨言谨言,我也喜欢。”
真没出息,居然喜欢那种两面派!一一难以接受地瞪着两眼冒粉红泡泡的同学。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你问她?”嘉宇拍宠物似的拍拍同桌的头,“别问了,就她这整天一休哥一休哥的智商,回答不了你这么高深的问题。”
一一怒:“你侮辱我!我喜欢小马哥!”
嘉宇明月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别开脑袋。话不投机半句多。
老师刚吐出“下课”两个字,一一就利落地翻过一排排桌椅趴到嘉宇桌上,伸手往里掏东西。才瞧见粉红色的信纸边就被早有准备的情书主人抢去,额头还被狠狠敲了一记爆栗。
“啊~~疼!给我看看,你小气死了郑嘉宇!”
“情书是随便给人看的吗?”
“借鉴一下不行吗,学会了将来给我男朋友写。”
“不给。”
“给我给我……”
“有本事来抢啊,来啊。”嘉宇高举着情书挑衅。
一一扑过去垫起脚尖,沮丧地发现他不知不觉已经高了她许多,再加上抬高的手臂,她这一米五几的个子只能昂着头望洋兴叹。
“不看就不看~~~”认清形势后撅着嘴折回贺檬身边,“那些情书什么时候送的呀,我都没看见人,长得漂亮吗?”
贺檬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往教室外走。“不知道。”
“你跟嘉宇前后桌你都不知道?”
“我忙着写作业,没功夫看。”
“不是吧檬檬,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不关心,你没看好我们家嘉宇!”
贺檬轻笑一声:“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看着他干嘛?”
“他是……”话没说完后脑勺被敲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老大。“老这么打会把我打白痴的!”
“你就是白痴。”覃为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她,“不想听我讲故事了?”
“想听,可檬檬……嘉宇他……”
“给你两个选择,听我讲还是听贺檬讲,选A还是选B?”
“呀,老大英语进步了,”一一崇拜得两眼冒星星,“AB两个字母念得真地道。”
覃为低声骂了句脏话,不耐烦地皱眉。“到底听不听?不听我回家了。”
“听听听!”拳脚功夫的吸引力远比情书要大,她立即亦步亦趋地跟到老大身后。
听太多故事的结果就是,期末考试考砸了。家长会刚开完,丁妈抖着成绩单在校门口就开始训话。“你看你这英语,怎么上课的!嘉宇怎么考了九十多分你就不及格?你说,你脑袋里都塞了些什么?”
“我看我们英语老师不顺眼……”
“怎么不顺眼?又不是非洲的猩猩大象,啊,难道还要长得跟蔡国庆似的你才听课?送你读书不是来看人的,是来学习的你知不知道!”
一一搭拉着脑袋偷笑。妈妈就迷蔡国庆,电视上有他唱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看你怎么考高中!”
教训完,丁妈拉着郑妈的手发牢骚,“这孩子怎么回事哦,都初三了还天天看动画片看小说,练什么凌波微步,脑子里根本就是一团浆糊……”
两家小孩在一旁互相瞪眼,以眼神交流思想。
没事干嘛考那么好!
嫉妒了吧?
嫉妒?
等会掐你!
来掐啊。
你以为我不敢?
等着……
正想扑过去发泄怒气,郑妈开口了:“嘉宇啊,寒假在家好好帮一一学英语。”
“不,”嘉宇想都没想就拒绝,“我给她讲题目,她烦了就掐我。”
“你那是讲~~题目?说不了两分钟就吼!”一一反驳。
“谁叫你不耐烦的样子!”
“明明就是你板着脸……”
又吵起来了,好的时候恨不得同穿一件衣服,吵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剁碎了做包子馅。两位妈妈看得直叹气。
“张阿姨李阿姨好。”
彬彬有礼的声音。回过头,上官谨言微笑着站在身后。
郑妈笑盈盈地拍拍他:“是谨言哪,听说你期末考试又是第一,好几个满分呢,真厉害。”
“您太夸奖我了,嘉宇也考得不错啊。李阿姨,一一考得好吗?”
丁妈叹口气,都不好意思把成绩单拿给他看。“你看她这英语,真是……”丢脸死了。
谨言扫了一眼,嗯,理科还行,只有英语挂了红灯。
“李阿姨,您要是允许,我寒假给一一补课行吗?”
“不行!”
互掐的两人同时迸出两个字。愣了一秒继续互掐。
“给我老实点!”丁妈皱眉警告女儿。扭头感激地拉住谨言的手,“这怎么好意思,你都高二了学习也紧张,哪来那么多时间补课。”
“没关系,我寒假也没什么事。”
“还是太麻烦你了,再说你爸妈……”他父母同不同意这事?还有,补课总得有点什么表示吧,现在请一个家教都得每小时几十块呢。
谨言明白她的意思,笑笑说:“您别说这么见外的话,我跟一一从小一块玩,都在一个院子里长大,没什么麻烦不麻烦。其它的您都别多想,要是她成绩上来了,我们都高兴是不是?其实她很聪明的,只是不太用功,爱玩了点。要是嘉宇想来玩,也欢迎。”
一席话说的两位妈妈眉开眼笑。嘉宇望着一一的眼神充满了悲悯。一一则又想掐人了。谁跟谁从小一块玩?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丁妈喜出望外,拍着谨言的手笑得满脸开花,“我家一一玩性大,她要是不听话你就骂她,打也行,反正这丫头皮糙肉厚的打惯了。丁一一你过来!”
“认老师了。”嘉宇在旁边哼哼。
又想掐了是不是?一一以眼神警告他,夹着尾巴蹭过去装乖顺。
“上官老师,您是到我家补课吗?”来吧来吧,打得你满地找牙。
“怎么好意思叫谨言跑来跑去!”丁妈沉声。“去他家,谨言安排个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要是不听话,叫你爸打你。”
“妈~~~~我怕影响谨言哥哥的学习~~~~”
“没事,每天两三个小时就行了,影响不到我。”谨言微笑。
“我怕影响上官伯伯他们休息~~~~”
“不要紧,他们一般都不在家里,再说还有楼上楼下。”
“妈!”乖顺再也装不下去了,一一苦唧唧地哀求,“不去行不行,我在家自学。”
丁妈冷冷笑:“不去?你有那自学的脑细胞吗?”
不好,老妈开始磨牙了,这是濒临发飙的征兆。她视死如归地点头答应。
18. 第一次亲密接触
九点半,一一瞪着前晚熬夜看漫画书形成的两只熊猫眼爬起床,冲到卫生间洗脸刷牙,嘴里嘟嘟囔囔骂着某个复姓老师。热好饭菜,冲到隔壁把嘉宇扯过来吃饭。
这些天嘉宇都跟同学在外面玩,广播里天天放“×××滚轴溜冰城”的广告,他们就天天过去捧场,摔得鼻青脸肿的回来,还以为在外面被人打劫。第二天照样兴高采烈地出门,只留下她一个人惨遭补课的折磨。
“今天带我去吧。”殷勤地往他碗里夹腊鸡块。
“你不是要补课吗。”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他家,要不你带我去溜冰……”
嘉宇撇嘴:“我才不浪费时间。再说我们都是男的,不带女的。”
“什么男的女的,根本就是你技术不好怕我看见了丢脸!带我去。”
“不带。”
激将法没用。一一气得直咬牙。“你就是技术不好,昨天又摔了吧,啊?我都听见你在隔壁叫疼,哎哟哎哟的,学了这么久还是不行吧,有本事让我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他不为所动,挑出腊鸡块往嘴里塞。
“天天溜冰多浪费钱,我觉得还不如去走亲戚,有压岁钱呢,这是进帐;溜冰是花钱,是支出。赚钱的机会难道就这么让它跑了?”换个理由说服他留下。
“谢谢你的分析。”嘉宇同情地看着她,“我妈奖给我两百块钱,因为我进了班里前十名。丁一一同学,你还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鸡肉吐出来!我特意留给你的,你就这么对我!”扑过去掐他脖子,“吐出来吐出来!”
他眼疾手快又捞了几块鸡肉塞进嘴里,两手一拧就把她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一一像只螃蟹挥舞四肢,无奈双方力量悬殊太大,只能大声叫骂过过嘴瘾。
“唉!骂吧,可怜的丁二,你也只能嘴里骂骂了……”
讨厌的郑嘉宇!一一含着两泡泪哭不出来。现在臭小子的成绩像坐了电梯似的直线上升,从郑妈合不拢嘴的表情就能看出这小子在家有多受宠。更可恨的是,个头也长了,她站得笔直都只能到他耳朵边,打起架来吃亏的绝对是她自己……人生的双重打击。
到了谨言家的小洋楼前,还没按电铃门就开了,老师笑吟吟地立在眼前。
为什么他也长这么高?!比嘉宇还高……
心里的悲愤又有如泉涌,她翻着白眼踏进客厅,留下小老师呆在门口纳闷:才刚来就惹她了?
谨言给她榨了杯新鲜橙汁放到桌上,翻开英语书讲解语法。“介词很容易搞混淆,但有规律可寻,比如早中晚用in,几点几刻用at,还有常见的习惯短语,be
interested in,be used to,at
school……”
“你平时都吃些什么?”一一打断他的叽哩呱啦。
“嗯?”他愣了愣,“吃饭呀。”
“什么饭?”
“米饭。”
说了也白说~~~
“那你都吃些什么菜?”
“都吃。”
还是白说~~~
耐着性子继续问:“青菜?肉骨头?萝卜?鱼?”
“我都吃。我不挑食。”
一一瞪大眼睛看了他三秒,总结道:“你是火星人。”
对,长得高的都是火星人,她是地球人,所以挑食也没什么不对。
谨言对她的胡言乱语早已习以为常,盯着英语书继续讲。讲了几分钟合上书。“其实我觉得语法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词汇量和口语练习。”
“不重要干嘛要学?还要考试。”
“这就是中国英语教育的误区,总把语法知识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名词动词介词翻来覆去地考。国外的小孩可不是这么学的,他们最注重口头表达。”
“国外小孩出生就讲英语……我们老师说语法重要它就重要。”
咦,转性了?谨言颇感新鲜。“现在怎么学乖了,这么听老师的话。”
“什么叫学乖了,我是好学生!你以为就你是好学生啊。”
“对~~~~”拉长声音附和,“你是好学生,从不迟到上课聊天睡觉让老师生气,不知道你们班经常站墙后面的人是谁。”
“那是覃为!”一一翻个白眼,端起橙汁喝精光。“我背单词,你别打搅我。”
“等会背,先练习英语对话。”
“我们老师说要背单词,到底听谁的?你去那边看书,不许出声。”
“行,你背吧。”谨言被打败了,“半个小时后我叫你。”
隔两分钟回头看她一次。不错,高举着书念念有词。再看,还在背。再看……
啊,认真背单词的人已经歪在沙发扶手上闭眼睛了,英语书压在脸侧。
“一一?”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没动静,再推。还是不醒,嘴吧唧两下,英语书上粘着亮晶晶的口水。
谨言无奈地笑笑,抽出纸巾帮她轻轻擦嘴。好像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她。眉毛有些浓,但显得英气。睫毛不翘,但又长又密像两排梳子。如果睁开双眼,就可以看到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转一圈生一个主意。鼻子不高,小鼻头翘翘的,鼻梁上还散布着两三颗小雀斑,显得俏皮可爱。红润的小嘴微微嘟着,没了平时瘪嘴呲牙的怪模样,他真想……
想亲……
谨言被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
……没事没事……当一回小人没事吧哦?四周仔细扫视一圈,窗口门外都没人。心脏咚咚咚打鼓似的狂跳,他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慢慢慢慢地弯腰凑过去……
吻到了。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大脑一片空白。再来一次吧。慢慢慢慢地再次吻上去……
这次停留久了一些,唔,好像是甜的。
“嘿嘿~~~”被吻的人发出笑声。
“干嘛呀。”一一对面前靠得很近的脸表示不满。
“你刚刚在笑。”谨言低着头声音很小。
“笑了?我刚刚梦见吃冰激凌,真甜……都怪你,靠这么近干什么,把我吓醒了!”
“嗯。”
“你赔我的冰激凌。”
“嗯。”
有问题!明显躲闪的态度让一一起疑心。“你低着头干什么,做错事了?”
“没有。”
“还说没有,你脸都红了。”目光往桌上一扫,指着他大叫,“噢~~~我说呢,你做错了事还不承认!”
被发现了?!心跳开始停工。
“你喝了我的橙汁,你趁我睡着了偷喝我的橙汁!”她指着桌上的空杯子悲痛万分,“你怎么这样啊,想喝自己弄不行吗,干嘛喝我的!”
……心跳开工。
“我再给你榨一杯。”拿着杯子逃也似地冲向厨房。
新鲜的橙子扔进榨汁机,橙色的液体在里面旋转翻腾,谨言疯狂乱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刚刚吓死他了……
端着杯子正要出去,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杯橙汁明明就是她睡着之前自己喝光的。
19. 解放啦!
一个寒假的补课不是白补的,头次月考成绩出来,一一的英语突破了九十分(虽然总分一百二)。丁妈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谨言教学有方。
“不用补课了吧?”
“不用了?你知道嘉宇打多少分吗,一百零九,比你高了近二十分!还有你这化学,退步了是不是?听好,星期天给我乖乖去谨言家,不许放松听到没有?”
“啊?”
都怪那个两面派,莫名其妙跟老妈承诺可以周日去他家补习,任何科目都行,老妈开心得捡了元宝似的。
“总不能让我一直都这么紧张吧,我紧张就睡不好……”
“怎么不能紧张?你们班谁不是在努力学习?一一啊,”丁妈苦口婆心地劝说,“就快考高中了,就算你天天不睡觉也得熬过这几个月,等你考上了,妈带你去上海北京玩怎么样?啊,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考上高中你就带我去?”
“嗯。”
眼珠转了转,一一对着墙壁狂笑。
名师出高徒,谨言倾囊以授,一一脑瓜子也不笨,拿着各种试卷拼命做习题,随后的几次月考和期中考试,除了英语还是勉勉强强,其他几门成绩扶摇直上,名次慢慢升到班里前十五名,把丁妈欢喜得天天炖补品给她吃。最后一次月考试卷发下来,一一兴奋地差点把教室掀了,化学呀化学,那么难的分子式结构式,居然考了全班女生第二的好成绩,只比贺檬少一分。
“你妈该给你炖燕窝了。”贺檬笑嘻嘻地说。
“哈哈,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一一眼里闪动着崇拜的光芒。
贺檬的成绩从没掉下过年级前五名,是她做梦也爬不过去的珠穆朗玛峰。
“我的目标是~~~踩着嘉宇的肩膀站到你身边。”
未来被踩的人立即丢过来两只卫生眼。
“嘿嘿,嘉宇,我刚刚用的比喻,不是真要踩你。”
多此一举的解释又换来卫生眼。“我不是文盲。”
“你是盲流……”
胡言乱语气得嘉宇跟窗边的同学换了座位,一一牛皮糖似的又跟过去,“哎,这次我追上你了。”
周围起码有十个脑袋齐刷刷地转向这边。
啊,有歧义。
“我是说成绩追上你了。”
想听八卦的脑袋们又缩回去。也是,他们俩从出生一直混到现在,跟亲兄妹似的,两人之间出状况的几率等于火星撞地球。
“你说我妈会不会奖励我?上学期你妈给你两百,你猜我妈能给我多少?”
嘉宇很认真地伸出一个巴掌。“加五十。”
两百再加五十……丁氏拳狠狠揍在他背上。“你想死啊!”
“你才想死!”他立即反攻将她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丁一一,你化学怎么学的,告诉我秘诀吧。”
邻座女生凑过来。
“啊,臭小子松手……谨言教的!”
“哪个谨言?”
“上官谨言!”
周围一片抽气声。
“真的假的?”
还煮的呢。一一正跟嘉宇较着劲,没心思回答这种真假问题。
听见后排女生窃窃私语:“你们听她吹,上官谨言哪有那么多时间帮她补习。哎你们知道吗,他跟他们班周婷走得很近。”
“嗯,上次我还看见他们走在一起,他们上学放学都一路。”立即又有女生加入八卦阵。
“那才是郎才女貌……”
豺狼虎豹吧?跟在两面派屁股后头当学生,她还真不想承认,没面子~~~
一一跑回座位上抱着数学试卷跟嘉宇坐到一起,耳朵里还听见女生唧唧喳喳谈论校园风云人物的八卦。
“哎你说,两面派喜欢什么样的人?”手指戳戳他。
嘉宇头也不抬。“温柔贤惠的,反正不是你这种,猴子似的连我都不喜欢。”
“你不喜欢我啊,那你还到我家吃饭,腊肉都吃光了。”她恨恨地拿笔戳他手背,“吃人家的嘴短知不知道?还不说点好听的,我难道就不温……”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汗颜,赶紧改口,“我会做饭,也算贤惠吧?”
“是啊真贤惠,煮个饭还能忘记按开关。”
过年时请他们去吃饭,这孩子喜滋滋地淘了米把电饭煲插头一插,看电视去了,等丁妈炒好菜一看,水还是水米还是米。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啊……”
一一出乎意料地没跟他计较,两眼紧盯着试卷上的方程式。
“你觉得他喜欢谁?”
“周婷啊,还用问吗你这什么脑袋。从小一起玩到大,住得也近,又在同一个班,这叫门当户对懂不懂?”
“哦。”
怎么回事,题目老是解不出来。心头的火立即往上窜,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扔,“他妈的!”
“你有考前综合症吧……啧,卷子都弄脏了。”嘉宇手指抹着试卷上的墨水,越抹越糟糕,干脆扔了。
“这道,解不出来。”拽过他的试卷指着试题。
“昨天上课不是讲过了吗,你又神游到哪儿去了?”
“讲过了?”
“自己看笔记!”
一一低头仔细研究了一会,两分钟就解开了,心情大好。
“哎,我跟你也从小一块玩到大,还住隔壁,我们也门当户对呀。”
“……我还想多活几年。”嘉宇一脸恐惧地抱着书本走开。
七月,中考如期而至。八月,各高中学校的通知书陆续发放。名扬初中部的大部分学生照常升上高中部,包括郑嘉宇、覃为、贺檬、邓明月等等,有少部分考的职高或中专。
丁一一同学另劈道路,捧着通知书呵呵傻笑。市一中!虽然很不舍一帮老同学,还有最崇拜最尊敬的黑社会老大,但是,最重要的是~~~~她终于摆脱上官谨言的阴影了!!
所有人都大感意外,嘉宇把她堵在家里暴打一顿,贺檬几个女生围着她痛斥声讨,丁妈也急吼吼地跑到教育局询问能不能改学校。
当然改不了。而且女儿考上重点高中了,她得兑现承诺。
去青岛前一天,一一在楼下碰到小老师,笑嘻嘻地跑过去请安。“谢谢你对我的辅导哦,要不是你,我恐怕考不上高中。”
谨言黑着脸不吭声。
“干嘛不说话?”奇怪,连平时惯有的温和笑容都没了。
“考得不好?不对呀,你还是年级第一。那就是为高考发愁?还有一年呢,你急什么……”
他掉头就走。
“哎哎,我要去青岛旅游了,要不要我带什么东西给你?”
“你要去青岛?怎么没告诉我?”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妈答应我的考上高中就带我出去玩,明天就走。啊~~~青岛,”她两眼陶醉地闪星星,“啊~~~海滩,啊~~~贝壳,啊~~~我的梦幻之地我来了~~~啊~~~”
“去吧去吧,别回来了!”
冲天的怒气把飘到海滩的魂魄招回来。
“你怎么了,生气了?”
谨言紧抿着唇,乌云遍布的脸色表明确确实实心情不好。为什么生气?哦对了,明月说小两口总有吵架的时候,该不是……
“你跟周婷吵架了?”她满脸八卦的神情。
谨言暴走,丢下一句:“我生我自己的气,跟我自己吵架,行了吧!”
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
一一不敢苟同地喃喃:“我就说你是火星人……”
20. 悲惨的高中生涯
市一中的校规校纪严厉程度不比名扬差,甚至更厉害。每天必须穿校服,胸前别上写着学号班级姓名的胸牌。记住,不能别太歪,否则被主任书记之类的看见了,训话五分钟。
早晨七点上早自习,校门口有值日生记迟到。早自习分语文和英语两种,要大声朗诵,别低着头打瞌睡,更别看其它小说,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口会飘过教导主任的倩影。上完两节课后是二十分钟的课间操,各班级班主任虎视眈眈地站在旁边监督。动作要整齐!打起精神来!软绵绵的打太极拳哪!星期一的课间操改为升国旗,任何人包括老师均不得缺席。肚子疼?抬过去!
中午集体在大食堂就餐,六个人一桌,只能就地完成,不准带饭菜出食堂,当然更别想躲在教室寝室吃。下午四节课,休息两个小时后再上晚自习,不能缺席,有专人统计人数。
课堂上不准睡觉不准聊天不准吃东西不准看小说不准扭来扭去,课间休息不准在走廊上打闹,寝室里必须保持干净,不准不叠被子……上述规定如有违反者,扣分。
扣分有什么了不起?当然很了不起,各班有各班的惩罚方式。有的罚钱,扣一分罚五块没商量;有的罚写检讨书,两千字以上,声情并茂地在讲台上朗读;有的罚打扫卫生,别人都吃饭去了你就在这儿抹桌子吧;有的罚家长,某段时间累计扣上多少分,二话不说请家长来参加批斗会。
一一来学校一个月,已经孤零零一个人擦了两星期黑板、拖了两次教室的地面、抹了一次楼梯扶手、扫了一次教室门前的花坛。放月假回到家,她扑过去抱着妈妈嚎:“妈,我不寄宿了!”
“交了钱的怎么就不寄宿了?”
“你看我这脸两边,都陷下去了!”
“哎呀还真瘦了……”丁妈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脸。“你跟我们老师写个条,就说我不寄宿了。”
本来就是图新鲜,以为跟一大群人睡一个屋子很好玩,谁想到学校有那么多变态的规定。
“那上学放学怎么办?那么早去,晚上还要上晚自习。”
一一嘿嘿笑:“走读生的晚自习自愿上。我算过了,从家里到学校骑车才二十五分钟,以后早睡早起身体好~~~”
“哦,闹半天你就是不想上晚自习啊!”丁妈怒。
“哎呀妈,我想死你了……”
尽管不齿女儿的不思进取,也心疼寄宿的那几百块打了水漂,丁妈还是架不住女儿的撒娇哀求,打算跟班主任捏个理由放一一回家住。再说,在学校才过了一个月人就瘦了一大圈,等学期结束,只怕就剩下骨头渣了。
这天是星期六,名扬高中部的学生晚上都得上晚自习。一一跑到校门口等人,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即飘过去从后面搭上两只爪子。
“拿~~命~~来~~~~”
“吓!”嘉宇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待看清楚人,掐着她的脖子直晃,“知道回来了?知道回来看我了你这叛徒?”
“啊咳咳……松手……嘉宇我想死你了,呜呜……”
“想个屁!隔学校那么近还寄宿,我看你是想闭关修练成仙。”
“下手真狠……”一一揉着脖子抱怨,“我告诉你,下个月我就不寄宿了,那什么破学校,你也不去看看我!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吗,不是人过的!”
“嗯,”他点头承认,“你本来就不是人。”
“不是人能跟你说话吗?”
“鹦鹉也能说话。”
“你咒我是鸟,郑嘉宇你活腻了……”
唉,见面不到两分钟又掐上了。贺檬拎着两只书包站在旁边直叹气。
“……檬檬明月!”斗得正酣的战士终于结束战争,挨个给朋友们送上拥抱,“老大~~~”
“免了免了。”覃为闪身躲过她的熊抱。真是的,读高中了还分不清男女。
一一赏他一脚,读高中了胆子也大了,不怕黑社会老大了。
“去吃夜宵怎么样?我请客。”
“你有钱?”嘉宇不太相信,她跟他差不多,身上一般不会超过十块。
“我妈给了我两百,就是让我吃的!你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怎么过的,那简直就是蹲监狱,学校那饭菜能吃啊,给猪吃的。”
“我怕两百不够你吃。”
一一奸笑两声。“还有你啊嘉宇。”
被算计的人立即捂紧口袋:“那是我的早餐钱!我妈给的!”
“都一样。”
“能一样吗……喂喂,拿开你的猪手……”
贺檬跟在最后面默默无语。覃为瞟她一眼,上前分开扭成麻花一样的两位战士。
“吵死了你们,都别嚷嚷了,今天我请客,要吃什么?”
“唆螺!”一一兴奋地举起手,“田记的,够辣,不能是旁边那家!”
“去快活林。”
覃为笑得很奸诈。快活林就在田记旁边,有人最爱上那儿吃。
“爱吃不吃,吃完了给妞妞带一碗回去。”
星期一丁妈请假跟女儿一起去学校,编个理由退了寝室。班主任动员学生继续来上晚自习,一一不乐意,眼看母亲大人就要当着别人的面发飙了,只好含泪同意。
啊,不管怎样,丁一一又回到大院里了。回来住的日子跟从前一样,学校家里两点一线,有空的时候找老同学玩,嘻嘻哈哈的基本上没烦恼。唯一称得上不顺心的,是身边的人都齐刷刷长个子了,只有她还在低层空间呼吸,特别是嘉宇,跟他站在一起需仰视,这让她极度郁闷,见面就压他的头顶。
“男人头不能摸懂不懂?”嘉宇警告她。
“你长刺不能摸呀,又不是刺猬。”
嘉宇恨恨地背过身不理她。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你别再长了,长那么高进门撞头。”都突破一米八了,再长就成怪物巨人了。
“嫉妒了吧?谁让你挑食,这不吃那不吃,就该长不高。”
踩到痛处了!一一冷笑着垫起脚尖拍他的头:“那你都吃些什么,什么牌子的猪快长?”不让她摸,她就偏要摸。
“等会别喊救命。”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
“怕你啊……”如今挑衅嘉宇的结果没有别的,一一被他撵得楼上楼下满院子乱跑,最后不得已亮出郑妈这支尚方宝剑,才把暴怒的刺猬领回家。
“一一你回来了?”身后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懒洋洋回头一看,是谨言。
“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学校怎么样?学习紧张吗?”
“还行。”
“你是不是不寄宿了?”
“嗯哪,再住下去早晚得神经病,学校饭菜也跟猪食似的。”
“是瘦了一些。”谨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一一,我好久没看见你了。”
漆黑的眼珠在路灯下闪着莫名的光芒,像两口深井望不到底,一一弄不清楚刚才心口某个地方是不是跳了两跳,怪不舒服的。
“好像是很久了……”从暑假去青岛以后就没再见到他,大概有两三个月了吧。
看他一脸讨人喜欢的笑容,比起嘉宇的凶神恶煞要好看得多,她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两面派也不是那么讨厌。
“等有空了我去你们学校看你。”
“看我干嘛……啊,你好像又长高了。”真泄气。
“有吗?男孩子高一点好。”
长那么高浪费布料,一一默想。想了想还是不耻下问:“你除了吃饭还吃些什么?”
“多吃青菜。你想长高点就不能挑食。”
哪壶不开提哪壶!刚刚还觉得他不讨厌呢,人的本性真是难以改变!她扔过去两颗卫生眼,转身就走。
“一一?”谨言郁闷,又哪得罪她了?
“我回家!”
一一躺到床上睡不着,一个个高个子从眼前掠过。真的,他们都长高了,贺檬一米六八,明月一米六五,就连小她一岁的妞妞也比她高了两厘米,只有自己垫着脚尖勉强挨上一米六。
半睡半醒之间只觉得几根大柱子杵在面前,她费力地昂起头往上看,看啊看啊,看到嘉宇的脸,然后是覃为的脸,再然后是上官谨言的脸,三个人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尖声大笑:你长不高长不高长不高……
啊,难道她做梦跑进了大人国?不不不,还是快点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