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元狩五年秋天,明珠再次怀孕。
元狩六年夏天,明珠生下一个男孩。
武帝赐名“嬗”,望其继承其父的武功韬略,给大汉朝再拓江山;卫青赠字“子候”,倒是希望这个后生能仁善退让,以柔和之道辅佐君王。
这年夏天,骠骑将军府里多了几个奶妈的同时,长安城里似乎多了很多道士。长安城的道士夜夜围着霍去病从狼居胥山和沽衍山上带来的石头做法施术。
武帝令霍去病准备泰山封禅事宜,希望明珠也能同去。他一直以为明珠有仙气,不是一般的人,若是明珠能前往的话,泰山封禅的事情才能算圆满。
泰山这个地方对于明珠来说有很多纠缠不清的感情,至少现在她不是那么愿意踏足。
明珠以霍嬗刚刚满月离不开母亲为借口来搪瓷。
“带着孩子一起去!”霍去病说,“你不是一直想回家看看吗?去泰山,还去海边看看。你想去游泳吗?”
他一直在身后看着她,知道她。即使是冷战的时候。
“我一辈子和山地草原沙漠戈壁打仗,还没见过海呢,我们一起去看?”
她经不住他这样的哄就答应了,毕竟未来的日子说消失就消失。
不如,及时行乐。
秋初,泰山山色却苍翠依旧。
随行有几个道士和石匠,霍去病率一百人的军队在前,抬护已经练就好的石碑。明珠与奶妈同坐马车在后,一路游山玩水,姗姗来迟。
等明珠到的时候,道士们已经看好风水,立石碑以看长短。
石碑的打磨还显粗糙,没有书写碑文篆刻。霍去病命人在此地建立一个庙宇,宫里拟好了封禅礼书便就地篆刻,承泰山的天地灵气。等武帝定好了封禅吉日,就可直接上泰山,使用这块石碑——它集泰山,沽衍山,狼居胥山三大神山的气魄于一体。
明珠抱着霍嬗在山上转悠,这块风水地尚未开发,脚下多乱石,碑后是空旷的山崖,云彩与徙鸟相伴。
两面石壁形成的空间尚小,若是武帝讲究排场自然是放不开的。看来还得花时间加以修饰和平整才能供封禅祭祀。
回头瞥见道士们立好地石碑,心里突然惶惶不堪!很像两千年后的那块碑。
她想到了颈间的玉,是了,没了这块玉就是了!
她急忙摘下来,通体清白的水色比往常更加温润。她多看一眼都不敢,随手塞进霍嬗的襁褓之中。
“累了吗?”霍去病问。
“有一点。”她说,霍去病体贴的将霍嬗递给奶妈,扶她去阴凉的树下休息。
“再稍等一会儿就好,办完了这些事情,我们先不急回长安,我们去海边看看。可好?”他说。
“好。”
“看你,”他轻拭她额角的汉,“听说你游泳是冠军,我可是不会,那你得教我,好么?”
堂堂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呢,名号这么大,原来只是个游荡沙漠的旱鸭子。她不禁露齿而笑。
霍去病见她开心,就放心的回头干他的事情。
明珠独自坐着,看着眼前的人们忙来忙去。
抱着霍嬗的奶妈好奇的走进石碑观看,霍嬗突然哭了起来。明珠霍然起身——她看见襁褓里的玉变得红热,灼烫着霍嬗幼嫩的脖颈。
“回来,不要靠近石碑!!”明珠跑上去。
……
都晚了。
又好像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在等待一个小小的契机。
命运的安排,分不出巧合与必然。
若是她能操纵时空就好了,她就可以重来这一切。可是不能,她的命运偏偏被这一块小小的玉左右,时空循环往复,而她不能自控。
……
奶妈怀里的霍嬗在慢慢下坠,像是一双大手在抽走这个嚎哭的婴儿。
明珠抓住她的孩子,她夺回来,抛给霍去病。
霍去病接住孩子,却眼见自己的女人跌落悬崖。
……
水红的蝉衣在风中鼓起,随着躯体下坠的三尺长发飞扬,一如她纠缠不断的爱情。
她知道那么多事情的结局,她明白她这场不能一生相守的爱情也即将逝去……她奢求历史可以给她奇迹,然而命运的每一个齿轮都咬合的紧密,没有给她任何一个可以救赎的空隙。
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别,她就先他而去。
……
他跑到崖边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霍去病从书房里醒来的时候又是深夜。
扯烂的竹简和碎了的杯碗扔了一地,和酒水乱糟糟的混在一起,一股浓烈的酒味在屋里散不去。
他朝门口走去,满屋的陶罐和漆器早就没有一件是完好的。
开了门,霍武战战兢兢的在门口守着。霍去病一离开,霍武便招呼下人们进去抬出碎烂的物品,重新摆上完好的器具。奴仆们抬出的碎物搁放在后院的角落里,那里摔坏的漆器和砸碎的简牍瓷器已经堆积成山。
府里的香樟树又是一年秋叶满地;西楼门口的池塘里,藕荷开过又败了;因为她固执的不肯修剪,那些高过院墙的玫瑰带着干枯的花朵塌倒了一片。
她走了,这里开始变得荒芜,连月色都泛着苍白。
霍去病推开西楼的门。
棕色床榻,黄木书案,玉石几案和青黛的垫子都在,什么都没变,只是少了床榻上的人。
霍嬗在塌旁的摇篮里嘤嘤出声,夜色下玉坠的流光舞动。
霍去病拿起来端详——
那年是元狩元年,他奉命去暗访淮南王谋反一案,在梁国逗留。
梁王刘襄的书房里,他看见了它。当时就是这样,青色的流光明灭,如玉如珠。他执意要拿,梁王执意不给。两个执意任性的人谁都不肯让步,差点兵戎相见。最后还是他得到了。
他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包括她。
他把玉坠系在霍嬗小小的脖子上。
可是。
她去哪了呢?两个月了,他把泰山翻遍了都找不到她。
她就那么双手空空的走了,什么也没有带走——她的骨肉,她的玉。
他心火又犯,火烧火燎,口干舌燥,汗如雨下。
她走了,他连身体正常的温度也随她走了。
他打开紫檀木的高低厨——她穿过的衣服,白色桑蚕丝的深衣,绣着草叶纹、湖蓝色的夏季蝉衣,清凉如纱、白色的貂毛斗篷、棕绒皮袄、紫色乘云绣长裙子……他把头埋进去,深深的呼吸她的气味……明珠……
在橱柜的最底层,放着一条灰蓝的牛仔裤,一件白色T恤。
那身衣裳……
他第一次见她。
是元朔六年夏天。
他随皇上去雍州狩猎。路上遇见一支白虎,头生犄角。皇上号召所有将士捕捉,他首当其冲。离开群将,独身深入这片林子。
于是他看见了她。
玉石相击一样的笑声,白净如鹅蛋的脸庞,她的衣裳简单的裹住身形,修长的肢体在宽壮的白虎旁边转来转去。
柔美的女人竟可与凶残的白虎嬉戏在溪水之间。
长安城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唯独没有这一种。
她像是大宛国的宝马,像是月氏国的炼铁术,像一切他感到新奇的事物一样,他忍不住一探究竟。
身后马蹄嘶叫和虎啸声起,她带着白虎朝皇上那边跑去。
他呆在原地有一点失落。他没有开始探究,她就走了。
再见她,是舅舅府上的马厩里,她换了深衣叫他差点没认出来。他可以一探究竟了。
他一直很孤独,他喜欢清冷的同时又渴望温暖。
她顺从又倔强,温柔又淘气。芦苇地里,她说她的心事,她的过去——她没有生父母。他们那么相似,为什么她却活得比自己快乐?那一个瞬间,他发现在宝马弓箭和战争以外,他居然被她打动。
就像一切他想要得马匹弓箭,像一切他想胜利的战争一样,他得到了她。
然而,她的好,她的痴,她的体贴和叛逆让他牵挂的越来越多。她早已不是珍稀的马匹,不是一场蠢蠢欲试的战争,她深入他的血液和骨头。祁连山脚下的山崖间,她把马回身,说我们同声共死的时候;月氏国的石牢里她因为他被鞭打的遍体鳞伤的时候……这个女人,已经与他血泪相融,已经是他的生命。
湖蓝色的蝉衣里摸出一纸帛卷: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此‘君’唯霍去病,而不可他人。”
……
他突然仰天长啸,撕心裂肺——
骗子,骗子!
明珠你这个女人,你看,你走了还留下这东西来骗我!!
他早就知道她会走!他一直说你不要走,她口口声声答应说不走,可是,明珠你看,这天地还完好,这夏雨冬雪还是一如往常,为什么你却走了?!
还有这些,孔明灯、走马灯、千里眼……他恨死了,他统统砸烂扔出门外!
这些鬼东西,谁叫她做的!谁叫她做的!
他就知道这些东西会把她带走,……结果什么都没有带走,她只身一个人走了……
心火上来,一口热血喷出,溅在她的衣裳上面。他慌乱的用手抹擦,那件白色桑蚕丝的深衣是他给她的第一件衣裳,他最喜欢看她穿的衣裳。
白色上面已经血迹斑斑,抹也抹不掉……
月亮还是那么苍白,什么都没变。
他累了。
心火灼身,热浪难忍。
如果她在就好了,抱着他,给他温良,他就不会这么难受。
他抱着衣服躺在地上。月亮,西楼,他出征的时候,她是不是常常这样在西楼想他?
出匈奴,踏漠北,戎马一生。
这一生——他打过无数次的胜仗,行过无数里的山和路,享受过无数种的荣华和富贵……却只在一个最好的时光里爱过一个最好的女人。
血水又一次四溅,烧了他的心肺——他唯一爱的女人已经走了。
她在哪里?他也许会在路上看见她。
元狩六年秋,十月,汉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后霍去病卒,享年二十四岁。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後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第 36 章
霍去病卒,其子霍嬗代为冠军侯。
元封元年,武帝泰山封禅。
泰山上百官驻留,千军把守,龙撵行至封禅宝地。
背临旷谷千丈与晴空万里,面朝镜面石壁与过涧平台。石碑矗立处是镜面与天光交汇处,日月晦明,终年无倒影。
武帝下龙撵,身后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公子。
武帝抚摸石碑,碑面光滑如镜与石壁相辉相应,一块无字之碑。
“就是这块碑了。当年去病横扫漠北王庭,狼居胥祭天,沽衍山禅地,取两山之石合而为一,立在这五岳之尊的泰山上。你父亲,是朕最爱的后生。可惜他早逝,让匈奴退出漠南苟延残存。大汉朝,若是有两个霍去病,这世上哪还有匈奴!”他回过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小公子说,“子候长大定要学你父亲,挥毫大漠,驰骋匈奴!”
霍嬗漆黑的眼睛看着石碑,碑面光滑,却也照不出父母的容颜。
武帝也看着镜面若有所思:“子候还记得你母亲吗?”
“不记得了,母亲去的时候,子候尚在襁褓之中。”
武帝笑,招呼一个老太监拿了一面镜子出来。
武帝后退倒石壁处,迎着阳光,镜子在石碑上反射出一个女子的倒影,恬静中风流,温柔中典雅。
他抿嘴。这个身影,谁说像王夫人像李夫人,这身影明明是绘图人自己。
霍嬗出了神。
无影的石碑,无字的石碑,一无所有光滑如镜,现在却映上了他母亲的身影?
妈妈?
繁华里泡大的孩子,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父母的宠溺。梦里见到的父亲是穿着铠甲的,母亲是穿着深衣的,只是一个影子,永远看不清脸。
眼泪簌簌下来,纯净的脸上无限向往。他静静的走进,伸手触摸那个侧影,企图看清长相。
妈妈?他在心里叫。
颈里的玉坠变得滚烫,这是母亲的遗物。霍嬗捂住玉,为什么这么热?这个灼烫似曾相识。是妈妈在召唤自己吗?
越走越近,小小的身子坠落入石碑后面的万丈悬崖。
……
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元年,嬗卒,谥哀侯。无子,绝,国除。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殡仪馆里,李嘉凡摇着李敢,他指着一边的明小秾说道。
“你看,明姑姑都不哭了,你还哭什么?傻孩子,我们不怪你,你和明珠一样,都是我的好孩子。”
李敢摘下眼镜,擦泪,戴上眼镜,又摘下来,再擦……
李嘉凡叹口气。
黑色的挽纱,黑色的像框里的明珠,笑颜如花。
“许多年前,她妈妈也是这样走的。”
“明阿姨?”李敢问。
“不,是曹阿姨。明珠的母亲姓曹。”李嘉凡淡淡的说,“宿命吧。”
明小秾双眼哭干,声音嘶哑。
她蹲下,对面前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说:“我们回家吧。”
相片里的明珠,穿着开衫毛衣,长发披肩,坐在碎花沙发上笑。前面的玉兰花开正浓,花后的人风华正茂。
小男孩脑海里有一个侧影,与遗照里的人重叠。
“妈妈!”他肯定的说。
明小秾眼睛一红,抱着小男孩痛哭不已。
“妈妈!她是妈妈!”小男孩强调。“妈妈,我是霍嬗。”
照片里的明珠,笑颜依旧。
第 37 章
明珠是被人踩了一脚醒的。那人急忙拽过明珠,一手紧紧捂住她的嘴,一手横剑抵住她的咽喉。
“你敢出声,我就杀了你。”他的嘴在她的耳边发出嘶哑虚弱的声音。
她轻轻答应,“嗯”。
已经是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夜像一只猛兽张开的嘴,在里面可以嗅到浓重的松树、兵器和血腥的味道。
不远处,火光闪烁,有一批人在搜山。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但是不是武帝的军队。远远望去,大体看得出铠甲的颜色和武冠的样式,与汉军有稍稍的不一样。
“那边那边,这边这边……”这更不是熟悉的声音,不是熟悉的口令——不是霍去病在找她。
他们说话的声音由远至进然后又远去。
军队例行搜索一过去,挟制他的男人,变得有些力不从心,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刃有些松泄,一线血丝在明珠的脖颈处留下。
“去后山。”他说,命令和要挟的口气。捂住她嘴的手移下来,放在她咽喉的位置。
他的手心有着男人特有的粗糙,相比霍去病的手而言又显得柔软,也没有比较显著的硬茧。虽然被军队包围,但是,这个男人不是军人。
他威胁明珠架扶住他,他的左脚明显的跛,头上全是汗水。身子比明珠高一头,宽大的袖袍搭在她的胸前。她悄悄的摸索这个布料,是蚕丝绣绸,上面凹凸的绣纹是已经过时的锁绣。他浑身是汉,呼吸紊乱,淡淡的龙诞熏香的味道散发出来。
——她遇上了一个出身贵族并且不是将门之家的男人。这个男人身负重伤,被人搜捕。
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来到哪里。
但是,由眼前的人看来,现在她还在汉朝。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有顺着他的意,按他的指点一路行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来到另一个山头,在山脚的一块长满龙须草的地方停住。他叫她走路丈量,然后在离一块巨岩五步远的地方说“你拉一下”。明珠将信将疑。伸手一摸,竟真的有个把手。
打开石板,下面是一方石洞。
里面阴凉阴凉的,他掏出火褶子照了一下。四周都是石头,黑色石面切的很粗糙,下了一段石梯,下面是个宽敞的石室。石室的面积不大,石壁上布满潮湿的水汽,右边的一块高石上铺着一堆干草。
奇怪的是石洞里被照着亮光。抬头看,明珠倒吸一口气,顶上是一片天!这石洞的顶竟是一路向上通到外面的。现在的天已经微亮了,石洞里的东西在天光下隐隐可见。
明珠惊讶之余,背后一阵冷风,她本能向前跳开。
他的剑刺空了,身体不支,虚弱的靠在石壁上。眼睛深深的陷下去,在灰白的光线和阴暗的石洞里,犹如鬼魅。
阴险的男人。
“你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外面的人。我不会伤害你!”
“说!你是什么人?!”
明珠顿了一下,连自己都在暗中猜测他的身份,多疑如他又何尝不在猜测自己是谁。——她水红色华缎的绕襟深衣,一身贵妇打扮,却出没在无人的山头;明明是个女人却可以刀剑下应变。
“我是长安城的富户人家,出来玩水,不小心迷了路。”
他提着剑走过来,“兵荒马乱的出来玩水?”,
真是个毒辣的男人,刚才是谁把他带进来的,现在没用了就要杀人灭口?
他左腿上中了一箭,血水哩哩啦啦的随着他的走路不断的流出。
“我懂医术,可以帮你取箭!!”
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快步上前。
右手一扬,剑光如练,横空劈下!
……
脖颈处传来强烈的刺痛感。
明珠睁开眼,一束黑发飘然而落。
他抬起她的下巴,她的头撞击在石壁上,发出闷响。
“别玩花样。”声音不高,却让明珠毛骨悚然。
他的剑架在她的脖子上,一边谨慎的在草堆上坐下来,一边用剑压住明珠叫她蹲下。剑刃总是不小心就划伤她的脖子,剑身沉甸甸的重量和他的手劲全数压在她的肩上。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
她只是想保命,想稳住他,她哪里懂医术?她只是从姑父那里看过一些皮毛,又在河西一战里磨练了些外伤急救的本事。
眼前出现的却是一支横穿左腿腿肚的羽箭!
棘手。
“怎么?你到底会是不会?”她的每一份表情都尽收他的眼底。
“有些麻烦。你得先把剑拿开我才好活动。”她沉住气,“我需要你的剑割一些布条。”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仿佛谈话的对象不是他似的。他把剑移开,但也不递给明珠。“扑哧扑哧”,从自己的中衣上扯下许多的布条来递给明珠。
明珠没好气地说:“这些怎么够?不如直接把这件脱下来好了!”
他没说什么,倒是真的脱了下来——他穿了不只一层的中衣,脱下这件,里面还有一件。
明珠将布条垫在他左腿箭伤的地方,那里的箭如果取出来,那么他的腿肚就会有一个被打通的甬道。布条在大腿处勒紧,防止取箭后大量出血。
箭头顶出来的血肉已经变成了红褐色,沾满草叶和泥土。
明珠尽量轻的把箭头折断,但还是牵动了他的肌肉,他嘴角忍不住咧开。
她抓一把稻草递给他:“咬着,就不疼了。”
他将信将疑,还是接过来横放在嘴里,刚刚咬住,突然的一阵剧痛从左腿上传来,他脖子与脸在一瞬间涨成紫红!
血水喷到她的脸上,她扔掉拔出的半支箭,压住伤口。
白色的布一层层浸透,白色的手也在血泊中泡成红色。
止住血,明珠已经是满头大汗。
他坐在那里看,仿佛事不关己,只有头上的汗水和急促的喘气告诉别人那条腿是他的。
她不得不敬佩他的毅力,这样的剧痛之下还能保持清醒。
明珠从外面捡回干柴的时候,他已经因为伤口发炎而烧起来,沉沉的睡过去了。
正午的光从头顶上洒下来,石洞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角落里的水滴,滴滴答答的响个没完,明珠拿起箭来详看,不是!不是汉军的箭!这些白布,是上好的江南棉绸,三分棉七分丝,最难得的料子。
明珠悄悄的从怀里掏出金线刀。去泰山前霍去病执意要她带着的,那是他作为军人的习惯。线刀精美绝伦,且轻巧携带,即使她用不上也不防带着作装饰。
他总是对的。
现在,明珠轻轻的拔出刀身,靠近面前这个熟睡的男人。他呼吸平稳,胸口有节奏的起伏。
杀不杀他?
他多疑而且绝情,与他共处一室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追杀他的那些人与霍去病又是敌是友?
他手里紧握的剑柄上的一个“梁”字映入她的眼。
他醒来的时候明珠正在烤一只山鸡。
焦黄肉在火焰里嗞嗞作响,让他垂啖三尺。明珠把一罐酒扔给他。
“在石柜里找到的,本来还有一些干粮,可是时间太久已经不能吃了。只有酒还能喝一喝。”明珠把一只烤熟的山鸡递到他的面前,他还有一些讶异。
她咬一口又递给他:“没有毒!”
“你打的?”
“你以为呢?难不成你还掳了别人来?”她回到火堆旁举起弓箭,“刚才出去的时候在死了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
他笑了,眼角的细纹透出一点平易近人,洁白的牙齿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点温暖。他其实很英俊——五官分开看没有什么出奇,组合在一起却颇有味道。两条淡淡的法令纹在他笑得时候变得轻松。
三四十岁的样子,一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却像是隐藏了三四百年的往事。
他轻轻咳嗽。
明珠上前摸他的额头,很烫。“你烧得很厉害。吃完就躺下吧。”
她在角落里放上布条,接住哗啦啦下滴的水,准备给他降温。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纷纷扰扰的,也有百人。
两人屏息静听。
那些人来来往往十几趟,折腾了一夜。
天微亮的时候,搜捕停止了,他们刚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听见渐渐起来的呼呼风声。
声音越来越大,除了风一样的声音,还有“嗞嗞”的柴木点燃的声音。“烧山?”两个人均是一惊。
不一会儿,头上方的岩壁开始有些微微的温热。明珠知道这时候外面怕已是熊熊的大火了,出去是不可能了,他们只能呆在里面。这石洞是外面的巨石掏空,里面的温度渐渐上升,地湿,水汽开始从地里向上蒸发,石洞里越来越闷热,竟像是桑拿一般。
火势越来越旺,明珠憋得喘不过气来,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他也是,汗渍渍的出了一身。明珠怕伤口会被汗水感染了,急忙一遍遍的用清水擦拭他的伤口。
她慢慢虚脱……
恍惚间,有人勾画她的五官,她睁开眼睛:“去病?”
石洞,滴水,篝火,还有熟睡的男人,什么都没变。
身上粘唧唧的全是汗水,闷热的水汽还没有散去。
趁着他还没有醒,她把火堆生旺,脱了深衣架在上面烤。角落的水已经集成满满的一方,她撩起来扑在脸上。
低头看见长发——许久没有洗,发丝上沾满尘土和血渍。
黑发浸入清水,缓缓涤荡。
身后的男人呻吟了一声。
明珠站起来去试他的体温。她双手往后拢住湿发,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相碰,他睁开眼睛,睫毛扫过她的脸。
明珠猛地起身!他的睫毛轻扫,竟然那么像霍去病呵出的气……
“不热了。敢情是刚才出了场汗,把你的温度给降了。”她脸红心跳。
他面无表情,回过头,闭上眼,“他们走了吗?”
“应该是走了。”她把湿了的头发挽在脑后,撩起他盖住伤口的衣裳,顺手拿起旁边的酒,哗啦——
他的面部急速抽搐,剑身出鞘直逼明珠要害!
“出汗会让伤口化脓,若是不消毒,这条腿会溃烂也不一定。”她放下酒坛,若无其事的回到火堆旁烤衣服。
她变得心神不宁,水红色的深衣甩来甩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里还是泰山吗?”她问。
“是,泰山东麓。”
心稍稍安下来。她还在汉朝,还在泰山!她没有走远!毕竟她没有带着玉坠,她只是跌落下来而已!
是啊,只是跌落,没有被时空带走!她回去就可以见到她的丈夫和儿子。
她笑,笑得安心。
“不高兴什么?又高兴什么?”他坐起来。
“我想我的家人。”
“你的父母?”
明珠披上深衣,黢黑的石洞里面,火光的橘黄和衣服的红给她染了一层幸福的颜色。
“想我的丈夫和儿子。”她笑得甜美。
背后的人沉默。
接着,他才问:“你丈夫,他,是个武将?”
“你怎么知道?”她靠近他,“他是一个将军。”
“你脸上写着呢。”他牵动嘴唇。
“我脸上写着‘我丈夫是将军’?”她摸摸脸,续而又明白过来,他是何等心机的人——她即会射猎,自然是熏陶过的。
“你丈夫是一把胡子挺着肚子粗话连篇的老将军……”他叹气。
“不!他很年轻!他从不留胡子从不说脏话!而且没有大肚子!”
“噢?我还以为将军都是周亚夫那个德行呢,你丈夫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做了将军?”
明珠不再说了。
他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他出身皇族,剑柄上刻着“梁”字——他如果是梁王,那么她若是多说,他就很容易就能猜出来她丈夫是霍去病。元狩元年,霍去病送她的玉就是来自梁王。她最了解霍去病了,虽然口口声声说是梁王送的,谁知道是不是抢的?玉是宝玉,若真是抢的人家的,那么梁王一定是对他恨之入骨。她不说也罢。
见她不说话,只是傻傻的笑,他又问:“你很爱他?”
“自然。”明珠奇怪的打量他,他靠在高台上直勾勾的看着火堆。
“今日你的话很多啊。”她说。
他没说话,闭上眼睛。
坐在高台上,通天的石壁上面,天空的颜色是最纯浓的普兰色,普兰底子上稀稀拉拉的缀着几颗星星,像是黛玉上嵌的宝石,更像是像霍嬗的眼睛……
“嘿,你看,星星!”她拉他,“很像我的孩子的眼睛!”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一贯的不咸不淡。
“别这么没精神,都睡了一天了!我给你画我儿子的样子?”不等他答应,明珠雀跃,跑到滴水的角落里,用干净的布条沾满了水,在他对面的石壁上勾画起来。
夜风从上空灌下来,打个弧旋又跑上去。带着她水红色的深衣打着转,半干的头发吹散了她也不理,任凭它们和风缠绕。她的脸上满是慈爱,幸福,陶醉,……她像陷进花朵的蝴蝶,汲取回忆的甜蜜,还试图散播给别人……
石壁上的水渍随着她一边画,一边自顾自的干了。惹得她团团转,顾得了下边顾不了上边,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
看着她一阵乱忙,他不禁笑起来。
最后,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子一样的眼睛,挺拔的鼻子,浓眉,嘴唇上翘。
很像霍去病,很像很像。
“我再画我丈夫?”她回头说,他仿佛没有在听。
她自得其乐,开始描绘霍去病的样子——长脸颊;下巴有一条很英挺的曲线;额头光滑,他眉毛到发迹线的距离刚好是她一个手掌的距离……她亲手量过……
她画的细致速度就慢了下来——眉毛还没画好,脸颊的线条已经干了,她又回过头来画……
他把火弄得旺旺的,火苗撕啦撕啦向上窜。
“火小点!都烤干了!!”
他不理,故意的不让她画成,继续拨拉火堆。
折腾来折腾去,总也画不成,明珠恼羞成怒,挥手把手里的湿布条扔过去。
布条带着水,湿嗒嗒的落在他的身上。他眼睛威怒,剑在手里拔出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明珠哭着,撩起角落里的水扑火!用湿布打!用脚踩!
“叫你烤干,叫你烤!!”她骂着喊着。
……
火堆熄灭。
黑了。
只有微弱的星光。
全都黑了怎么画他?明珠蹲在地上,假想着画——他的眉,他的眼,他嘴唇上灼烫的温度……
她想他了,你在哪里?怎么没有来接她?
她抱着膝盖呜咽。
“你来休息一会儿。”他把干草堆腾出一点地方。
明珠想了想,走过去,钻进草堆。男人在另一边躺下,不再说话。
第 38 章
一阵嘚嘚的马蹄声近了,不一会儿,“吱呀”的掀开石板的声音。明珠警惕的坐起来。一只手轻轻把她压下,示意不要出声。明珠点头。他轻轻的捞起旁边的剑,拔剑出鞘。
一个身穿青步衫人轻手轻脚的从石梯上下来。见到石洞里的两个人后,他脸涨得通红,一下扑倒在他们脚下,不住的磕头:“大王,末将来晚了,大王受累!”
身后的男人真的是梁王!
梁王吁一口气,把剑收回剑鞘。“内史大人在哪?”
青衫人看看明珠,干张了一下嘴。
“直说无妨!”
“禀大王,韩大人已回睢阳城调动军马等候,属下先行一步来接驾,一路隐秘回梁国。属下已经在山的东南角打开一个缺口,大王趁他们没有补上之前尽快离开,一路沿海绕回我国。长安来了消息,皇上业已划泰山于我梁国。来使已经在路上,这几天即到!”说罢,“嘣”的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属下无能,竟叫吴国余孽放火烧了山头,连累吾王,罪该万死!”
“罢了!起来吧。”他把明珠的深衣给她披上道:“赶快穿好,随我走。”
青衫人作辑:“大王,只有一匹马,还是单人单骑跑得快。”
“寡人自有想法!”
“不,等一下。”明珠挣开梁王的手,她对着青衫人问:“你叫什么?你说吴国?”
青衫人有点懵:“末将张羽,是,是说了吴国。”
明珠觉得头有一点晕,有一点晕,呼吸有点难。
张羽和七国之乱?景帝年间?
她回过头指着梁王,说话变得有点结巴:“你,你叫什么?别,说你不叫刘襄,刘襄……”
时间紧迫,他不容分说,拉着她匆匆出了山洞。张羽侍候二人上马,不仅多看了明珠两眼,觉得怪异。
她问,抓着他的袖子感到绝望:“叫什么?叫什么啊?”
“我是刘武。梁王刘武。”
他挥鞭喝马,策马朝东南角奔去。
一路疾驰,天还未亮,便已经下了山。这日傍晚时候行至一块平原。
梁王举目望去:“这是我梁国之地!”。
二人下马,梁王转身在一空旷之地放了一支烟火信号。
明珠瘫坐在草里。
她接受不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开始笑,她又被时空玩弄了一回。
她离开元狩六年这么久……她本以为自己还在,原来已经远离了……
梁孝王刘武,刘襄的祖父?景帝尚在壮年,武帝尚未登基,霍去病尚未出世……那有她干什么!!
很想哭的,怎么笑了呢。上苍为什么这样对待她?为什么……
“笑得很难看。”梁王说。
明珠不语。
“听我的名字,让你很苦恼吗?”他问。
她还是不语。
不消一会儿,南面传来群马奔腾的声响,张扬的“梁”字旗若隐若现。
“我要回泰山!”她站起身来说,“你的人来了,你能把这匹马送我吗?”
他的不说话,干站着。
军队停在草地上,一个灰白头发的胖将军下了马走到梁王面前,跪下。
“内史韩安国接驾来迟!臣等该死,害吾王受苦!吴国余孽斩杀六十人,抓获十七人,全凭大王发配。”
梁王淡淡的摆摆手:“牵一批壮马来。”
韩安国愣了一下,急忙回到队伍里安排一番。
一批雄壮的红马牵到明珠面前,梁王把缰绳递给她:“那匹已经跑不动了,这匹给你。”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翻身上了马。
“你叫什么?”
他站在马下问。
“明珠。”她说,“谢谢你。刘武。”
红马绝尘而去,韩安国正要因为这个女人直呼大王名讳而要捉拿的时候,却瞥见梁王嘴上的一点笑意。
他示意侍卫不动。
梁王咀嚼着两个字:“明珠。”
梁王的车队离开海岸又走了几十里,行了大半日,平安无事。
这时候,车队后面却见一人骑马奔腾而来。护卫警觉地列阵拔剑,梁王撩开马车的帘子看过去。
水红色的深衣,上面血迹斑斑,身下的红马矫健如飞。
不是明珠是谁?
他喝开护卫,明珠在她马车前下马。
“我想求你一件事情。”她说。
他打开车门让明珠进了马车,马车里流铜重彩一片奢华。
她因为赶路而导致自己有些气喘吁吁:“你有一块玉,是通体清白色,在月光下有流光闪动。玉石一面是日月同天的花纹,一面在月光下看会有若隐若现的珠子……”
梁王摇摇头:“没有。”
“你有的!你有一个姓明的妃子,你送给她的!我想借来一用!”
他还是摇头:“我没有姓明的妃子。”
“有的有的,你有的……”明珠突然哑住。
她似乎感觉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她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梁王轻笑出声:“我认识的女人里,只有你姓明。”
“传说,是昆仑山上的女娲石跌落河中,经月光和神水的洗炼而成的。”
梁王沉思一会儿:“这样一说,似乎是有。”
“当真?”
“总要等回到王宫才能确定是不是有。”他说。
“你可以借给我吗?”她问。
“兴许。”
梁王二十六年,秋天。
她在梁王新建的宫殿前徘徊。她在睢阳已经住了十多天,度日如年。
曜华宫前竟然也有杜鹃?这么像未央宫。杜鹃花的枯枝没了明珠的小腿,明珠沮丧,关于汉武时代的繁华似锦,关于当下心情的悲凉荒芜。
明珠开始承认一个事实——她在另一个时空,一个没有霍去病的时代。
她要回去!
去病怎样了呢?生命本已经不多,他是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关于霍去病的记忆向洪水猛兽一样冲洗她的灵魂,她招架不住。
不要去想,她哭不出来。
悲伤的时候不能流泪,她是泪水干涸还是心泉堵塞?
她让自己清醒,要抓紧时间准备一切。至少,现在她还是有希望的。玉,泰山,石碑。这三样齐全,她也许就回去了。不,她一定能回去!
去病,你要好好活着,等着她回去。
“我带你看看东苑全景。”欣长高瘦的身影靠近她,揽了她就走。
明珠后退,与他保持距离。
“不看你会后悔。”梁王说,依然揽了她走。
梁王东苑是以睢阳城为中心修建的园林。方圆三百余里——多出睢阳城七十余里,如此浩大的园子怎么说看就看得完的。
茂林修竹,水榭楼台,广袤而景致迭出。明珠看得却索然无味。
他带她进曜华宫,打眼望去雕龙剔柱,金玉满壁,竟比未央宫还要奢华几分。转过曜华宫,一间稍显素淡的宫楼矗立,宫楼简雅而庄重,藏于山石树丛之中,几只乖巧的驯鹿在林中嬉戏。
“喜欢吗?”他问。
“那块玉呢?”她问。
他脸上醉于良辰美景的神情顿时暗淡,她是一个大煞风景的人。
“玉,”他继续前行,“我有。”
“当真?”她追上。
“当真。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块玉是我母后所赐,意义非比寻常。我若给你,总是要有个说的过去的理由。”他脚步渐慢,“那么,你告诉我,你要玉来做什么呢?”
“我要找我丈夫。”
“我可以帮你找。”
“你找不到,只有我自己找。”
“……”
“真的,我不是推辞,他不在这个世界上。我要到另一个世界上去找。……你觉得我很荒谬吗?但这是真的。我需要哪块玉!”
梁王在一方池塘驻足。秋苇枯黄,池水清冷一片。
“你闷闷不乐,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不,他在!!他还活着!!是我不在了!是我,我回不去了。”是不是泪都憋在了心里?她觉得那里发胀。
“不在就是不在,何苦追寻。”
“他还在!还在!”她显得激动,绕道他的面前盯着他永远冷淡如冰山的脸一字一顿:“他在!!你给不给?你可不可以给我?”
他只是看着她,不动如钟。
两个人僵持着,明珠欲哭无泪,身体软塌下去,脚下湿软的塘泥下陷——他拉住要落入池塘的她,她无力的瘫在他怀里。
心里蓄满的那些泪水被他紧紧拥抱的胳膊挤压,从泪腺中涌出。
她哭了。
为什么要一直告诉她他不在?他在,他在!他一直在等她。秋深了,他的身体还好吗?元狩六年的秋天他是不是安然度过?要等着她呀,她会回去的。
“玉,玉,给我玉!”她使劲拍打眼前的男人,都是他在拖她的后腿,“把玉给我!!我的玉……”
泪水一泻千里,一发不可收拾,她哭得天昏地暗。
他嘴旁的法令纹平添几分无奈与嘲笑。
他的书房里古玩简牍堆积如群山,书架一列列,一行行,一眼看不到尽头。
明珠战在香炉前,嗅着浓浓的麝香,熏烟渺渺,犹如化不开的愁。
他从书房的尽头走出来,抱着一方锦盒。
明珠老实的在眼前的几案上盘坐,他把锦盒打开——古玉清白如水,温润如珠。明珠拿起来,是一样的手感,滑腻如水再也找不到第二块。只是,怎么会这样拙钝,没有日月同天的花纹。
“是这块吗?”
“是,可又不是。”她思索着,“还有同样的一块吗?上面有花纹的,太阳和月亮。”
“没有。”他说罢要收起来。
明珠一把拦下:“是它是它。”
“是吗?”他狐疑。
“是。”她想,她要自己做一块一模一样的了。
“这玉,不能白给。”
明珠抬眼,对上他微澜的眼睛。
“明珠,你嫁给我。”
她尴尬的摇头:“大王,您不能这样开玩笑!我还要去找我的丈夫,我不会在这里久留。”
“你的丈夫叫什么?你的孩子叫什么?”他问。
她哑口无言。
“我派人去长安打探过,长安城叫明珠的有两个,一个是八十老妪,一个是三十壮汉,独独没有你的户籍。大汉武将由校尉至将军上千数人中,你的丈夫是哪个?你告诉我,你丈夫叫什么?”
“他不在这个世上……”
“他不在你又为何要寻找?!”
“你是不会懂的!”她激动地脸色涨红,“你这样的人,你野心比天大,你只知道皇位和权利,你怎么知道什么叫至死不渝什么叫相濡以沫什么叫同生共死!!”几案晃动,玉石滚出锦盒,明珠急忙接住捧在怀里。
“明珠已为人妻已为人母,大王又何必!”
看着她撕心裂肺,他心平气和。
“你不必爱我。只要你乖乖坐我的妃子就可以。”
明珠愣在原地,“为什么?”
“我不逼你,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
他高瘦的身影走入无尽的书简中,明珠呆在原地。
“啪哒”,一颗珍珠掉在案子上又弹到地上,咕噜咕噜的滚远。“啪哒”,又一颗珠子落下,然后弹到她珍珠白的袖子上。
明珠捡起来,放到身边的盒里,继续不厌其烦的摘袖子上面的珍珠。
不一会儿,白亮亮的珠子已经攒了一盒,梁王却还没有来。明珠把锦帛上的线头吹掉,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这上面的图样是不是和记忆中的一样。日月齐天,恍恍如镜,但愿每一个切口都会一致。
她想了三天,决定了又推翻了,反反复复。
最后她想通了,反正她已经为了这段爱情伤害了那么多人了,她还害怕什么呢?既然他都说她可以不爱他,既然他命中注定有一个明妃……
他为景帝平定七国之乱,战功不可没。战乱所得梁国与朝廷对分,梁王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四十余城,皆多大县”。他的国土富足可以与当今天子一争高下。景帝还拨出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人给梁王做警卫之用。甚至他还可以使用天子的旌旗。
皇帝有的他都有,皇帝不敢为的事情他敢为。筑东苑,修王宫,景帝节俭,他却肆无忌惮的堆金叠玉。他是赫赫有名的一代枭雄,他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得到。
包括漠北的山石。
他俯身捡起门口的珠子,走进来,“你不喜欢这衣裳叫裁缝重做就是。”
明珠回过神,笑:“你那日说的话,不反悔吗?”
他蹙眉:“我有什么反悔的,嫔妃满宫,不多你一个也不少你一个。”
“那你又何必要我?”
“没有你这样的。”
图个新鲜?也好。明珠反而松口气,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我嫁给你。”
“当真?”他眼睛闪过流彩。
“你知道我是一心想走,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我一定会走,到时候你不能拦我。”
“自然。”
“怎么说我也是救了你一命的……”
“那倒未必。如不是我,你被吴人杀了也不一定。”
“……总之,你的答应我三件事,我就嫁。”
“说。”
“第一,我要把玉做成这个样子,一分不差。”她把图样展开在他的面前。
他点头:“不难。”
“第二,我要两块漠北山石,一块娶于狼居胥山,一块去于沽衍山。”
他停一下:“也可以。”
“第三,我们只有夫妻之名,不能有夫妻之实。”
他顿了一下,摇头:“那你算什么妃子?”
“摆设。”
“比你好的摆设多了去了,何必要你?”
“没有我这样的。”
他哑然,而后失笑,“我得想一下。”
第 39 章
九月,明珠大婚。
她迫不及待的离开,迫不及待的等到那块玉石打磨成形。
新房里到处都是红,绛红色窗棱,大红色丝绸棉被,绯红的纱帐……他脱了暗红色的袍子,要往浴室里走。
她拦住,伸手:“玉。”
他掏出锦盒,打开。
她取出玉坠,急急的来到窗前——日月同天即为明,星辰潜藏乃是珠。真的一样,和那块霍去病送给她的一模一样!
男人的手伸到她面前,取了玉给她戴。
原来的也是霍去病给戴上的,他软磨硬逼要她戴。扑簌,珠子一般大的泪滴打在梁王的手上。他收回放在玉上的手,她自己戴。
她握着玉石,头抵窗棱,且哭且笑——久违了,元狩年。
……
“我要沐浴,你来侍候。”寡淡沙哑的音色,把她拉回现实。
“什么?”她回过头,侧室里水汽缭绕,他已经脱的只剩下中衣,上衣解了。露出铁线一样的肌肉。见她不动,他上前抱起她朝浴室走。
“不行!!!我们说好的!”
他把她放下来,自己退去衣物入水池。
“没叫你做其他的,把漆盘拿过来。”
浴池奢华的匪夷所思,池边钳着金,青铜烛台旁边放着木质漆盘,里面盛着沐浴用的胰子和毛刷。
明珠故作镇定,端了漆盘给他。
他任由漆盘漂在水上,把头仰在池子的凹弧中,等她为他洗头。黑发,头顶挽成髻,兽鸟图文的金边镶黛玉的簪子……
她的手打颤,伸出去,停在半途。
他等的不耐烦,直起身来看见她蓄满水汽眼睛,里面的泪蠢蠢欲动。
“我不侍候你!”她坚定的站起身,“我答应过我丈夫,今生只侍候他一个人。”
“站住!!”身后传来起身的水声,“现在寡人是你的丈夫!!”
她第一次听他自称“寡人”,她摇头:“你不是,我不爱你。”
哗啦哗啦出水的声音,他一阵风似的拦腰抱下她。
大红色的新衣漂在池里,像是猩红色的鱼漂,成双或者成单,在水面上挣扎,然后卷着打翻的漆盘沉入水底。
他将她一层一层剥落干净,她死守不放,她在水里找不到支点也死命的逃离他的身体。
“你不要以为寡人会对你一忍再忍!!”他也恼。他贵为梁国之主,贵为当今圣上的胞弟,他用天子旌旗,与天子同殊荣,凭什么要对这个女人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以为自己是谁?她拒之千里,冷眼相对,自己还要一味容忍?
她的每一个笑,她每一个欢快的瞬间都属于哪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面对他的却只是苦苦的眉头和满眼的泪水!他嫉妒那个男人!为什么这样一个女人却不属于自己?为什么那个男人可以这样幸福?
他不,他够了!他也要!!
首饰撒落一池,猩红的新衣在池水中随着两个人的挣打上下翻腾。
金线刀呢?她的金线刀,她要杀了他。她一辈子只作霍去病的女人,只有霍去病可以要她!别人谁都不行!
“撕啦——”凉气扑上后背的肌肤,她由肩至腰的后身不着一丝,暴露在他的眼下。
……
池水及腰,漂洗他腹部的肌肉,上半身精瘦的线条露在空气里。他看着她的后背,一动不动。
他突然静了,呆在原地。
她的背……象牙一样的皮肤上面布满了狰狞的伤疤,褐色的线条翻出凹凸不平的肉。
他沉默了。
她不属于他。他早就知道的,她应变时的身手,她驾马时的英姿,她射猎烧烤轻而易举。她不是一个寻常的女人。
——她是一个有着过去的女人。
她的背后有着如同这些疤痕一样触目惊心的故事。而这些故事他不曾与她一起经历。
她在角落里嘤嘤哭泣,衣衫被剥落湿透。没有了刺的花朵,没有了贝壳的软体河蚌,伤痕累累。
那个为他疗伤的温婉女人,那个在石壁上画图的快乐女人去哪了?是被这些伤痛被她的那些过去演变成了心结,从此郁郁不乐?
还是他幻想中的那个女人本来就不存在?
理智重新回来,他出水穿衣,然后把她裹进被子。
“我不要你。自此以后,再也不要。”他说完出门。
浴室里狼藉一片。
大红被子里,她攥着玉喃喃呼唤,去病……
长风起,良人睡。
册封明珠为明妃,居忘忧馆。
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梁王与她不冷不淡。然而居住在这离曜华宫最近的忘忧馆里,让她忐忑不安。
忘忧馆,是那日他兴致勃勃地带她来看的宫楼——高贵简雅,建于草树山石之间,偶尔还有乖巧的驯鹿和松鼠经过。
忘忧?她若忘记,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居室里设两张塌,中间隔着一扇翠玉屏风。他来了就分塌而睡,谁也不吵谁,他再也不动她。
毕竟她还不足已成为他的全部。
政治,野心才是他毕生的追逐。他在等待景帝兑现他那句——“千秋万岁后传于王”,伺机实现他的帝王梦。
这天晚上,他伏案批示公文,明珠坐在塌上苦想。
她想着该怎样弄到两块山石。远在漠北,汉匈又处于紧张的时期,她怎么才能穿过匈奴到达狼居胥?毕竟,只有一个可以驰骋大漠的霍去病……
“睡了吗?”他问。
“没有。”
“明天在百灵山狩猎,你也来吧。”
“……”
“匈奴休屠王部的王子同去。”
她打了各机灵,从屏风后面跑出来。
“我去!!”她阴郁的眉间难得的绽放了一点阳光。是啊,匈奴人过漠北是畅通无阻的!
他瞥了她一眼,又把头埋进了简牍中间。
秋阳灿烂,明珠与梁王狩猎于百灵山。
随行有五百多人,在梁王行宫驻扎。
明珠的马被一个精瘦的小厮牵着。小厮的脸上挂着笑,明珠觉得这笑,笑得太多了。仿佛他的表情只剩下了笑。
梁王在行宫的平台上设宴,明珠在下面逗马。偶尔她回头看上去,他的姿势始终不动。
匈汉不和,休屠王子竟然跋山涉水来到黄河以南与他交涉。
他夺位的野心昭然若揭,然而他的言行却还是那般斯文缓慢,倒是有三分淡泊人间的清冷气质。平台上的饮茶远眺间,他清冽的身影不禁带点儿“高处不胜寒”孤独。
他太复杂。
现在她对他的感情说不太清楚了。她不爱他,但对他也恨不起来。如果不是他,她怎么能拿到玉?如果不是他,她怎么可能有办法得到漠北的山石?
远远的,一队骑兵分踏而至。
他们的黑色毡帽随着马匹奔跑而跳动。是休屠王部的人,为首的人上了平台与梁王见礼。
晌午的太阳毒辣,秋老虎。
明珠觉着热,她找了块平石躺下乘凉,树荫茂密无限清凉。要是再来壶凉茶就更好了,她翻身起来,只见刚才替她牵马的小厮端着茶水在平台底下转悠。
“前面的马奴!”
他身子打了一颤,“呼”的回过头。大约是没有想到树后有人。
“你把茶端过来吧。”
“殿下,这,这是大王的茶。”
“他不有吗?怎么又要添?给我好了。”
“这这茶凉了!”
“我就要凉茶。”
小厮犹犹豫豫,只好把茶端了上来。他举壶斟茶,茶水淅淅沥沥的洒了一半。
“你刚才不是这样的,你很能笑的。”明珠说。
“啊?”他脸色发白。
明珠觉得不对劲,看看茶水再看看他。他指指茶,嘴唇哆嗦:“这茶……”
“有毒?”明珠笑。
小厮扑腾跪下,小声哭泣:“赎罪,赎罪,明妃娘娘、殿下、赎罪……”
她愣了,真的有毒?
“你叫什么?”
“小的,周亚君。”
“为什么要下毒?你要毒梁王?”
“……”
“随你,不说也罢。只是,他那般精明你这般稚嫩,你这碗茶水怕是不但奈何不了他,还要赔上自己的小命。”
他抬起头来抽泣:“殿下,你要怎么处置小的?”
梁王还要与休屠王子商量漠北山石的事情,现在要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闹不好石头的事情就要往后推了。她自私的急着回去,她摇头:“我不告诉他,你回吧。”
周亚君愣了,迟疑着。往回走了半路,又倒了回来给明珠跪下。
隐秘的树林间,他开始絮絮的开始说原委。
他本是当朝丞相周亚夫的弟弟。梁王二十五年,七国之乱,周亚夫与梁王共守睢阳城抵抗吴国。那一战中,梁王苦守三月,而周亚夫不肯救援。周亚夫用疲劳战术等到吴国人疲马惫才肯出兵。因此,梁王怀恨在心。二十六年,也就是今年年初,周亚君随朋友出游途径梁国,听说正在修葺梁王东苑堪比人间胜地,就来拜访。梁王知道了他的身世二话没说就把他扣留,送到行宫作了马奴。
“你告诉我又有何用?我一不会为你通风报信,二不会为你报仇雪恨。”
“小的自幼与家兄不和,宁死不图他救,但是也不愿意因他而被梁王侮辱。下药毒害,也是下下之策。亚君在梁国举目无亲,知道殿下现在集万宠于一身,希望殿下能为小的求求情,放小得出去。小的实在是不愿意做马奴了!”
她是个要走的人,只想图个清静而已,怎么又掺和进来了这件事情?
她随意的点点头。
周亚君千谢万谢端了毒茶下去了。
林子外面,明珠赶上梁王,还没开口,梁王倒是先说话了。
“休屠王部驻河西,于漠北的左贤王部并不和睦,他们要想去狼居胥也不是那么畅通。”
“那总也比我们畅通!”
“莫急,大不了再多许他们几批江南丝绸。等我再问。”
明珠不再说话。
休屠王子从林子里跑出来,举着一只羚羊。用匈奴话叽里呱啦的吆喝。他头上满是汗水,黑毛皮帽早就挂在了马脖子上。
梁王大笑着上去寒暄,一个小文官在两个人中间翻译着。
休屠王子显然对于梁王非要两块石头一事觉得奇怪,一边嘟囔还一边朝摇头。他不愿意为两块石头费力气。
望着他的黑帽,她想起了哲尔索,那个不让须眉的休屠公主,炽热如火的少女。曾经,她就率领着这样打扮得匈奴部队与汉军纠缠于沙漠戈壁。
不,不是曾经。应该是很多年以后。
……
明珠心中一动,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驾马上前,若无其事的掏出一把金线刀玩耍。金黄的刀在太阳下格外刺眼。
休屠王子脸色大变。
他们又回到平台上,正襟危坐的休屠王子说他一定要拿回去,这把刀本就是休屠部的东西,与祭天金人一起受匈奴人的祭拜。几年前金刀被盗,想不到竟落在梁国,并且被汉人的宠妃当成玩物。他认为这是亵渎。
梁王附和的笑,他保证只要两块山石一到汉疆,便会把金线刀奉上。
明珠听翻译的话都很生气,想必原话更是不堪入耳。梁王也能坐得住。
在此之前,她有意要同行,毕竟石头的样子都差不多,休屠王子若是随便弄块石头来糊弄他们也不一定。
梁王执意不肯,从睢阳到漠北几千里的路,不是一个女人可以吃的消的。
两个人僵持不下。
“小人愿意为大王一路监护。”
明珠闻声看去,竟然是刚才遇到的周亚君。
梁王显然已经记不起来这个小厮是何人,他问明珠的意思。
既是丞相的弟弟,自小不是锦衣玉食也是一个被人伺候的主,据他说以前也是个附庸风雅的子弟。看他细瘦的体质,在梁王行宫做马奴已经是他所不能承受的了,怎么还能跋山涉水去匈奴护运山石?
周亚君跪下磕头:“求明妃娘娘!小人自小喜欢游山涉水,沙漠戈壁是小人毕生所想之地,今日若能承殿下恩准护运山石,定当誓死效忠!!”
他激动地满脸通红,脸上惯性的笑容在他紧张的神情下显得更加不舒服。
他想要伺机逃出梁国?
明珠点点头。
梁王派自己的亲信侍卫和周亚君一同与休屠王子回匈奴。
休屠王子对金线刀耿耿于怀,梁王誓言眈眈的保证到时候一定用与山石交换。
第 40 章
梁王的王后李氏来看望明珠。
颠倒了身份。本来应该是明珠去给她请安才是。
她笑语盈盈,大方得体,嘘寒问暖。大约每一个新进的妃子都受过她的这番待遇。
她好心的替明珠介绍梁王的生活喜好,她的话太多,少有重点,明珠不时地走神。
她想为什么自己不再坚持几分,她想亲自去狼居胥。
狼居胥山上面不仅有她回元狩年的山石,还会有霍去病祭天时的万丈豪气,会有她和哲尔索约定的女儿心事。她应该去的。
至少应该去看一看。
去漠北的马队现在到哪了呢?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天气渐寒,立冬已至。
她还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回去?她像是在这里等了一生,而那些与霍去病一起的日子就好像是一瞬。
“姐姐可认识什么术士?”她突然问。
李王后见她开口说话不禁热心起来:“大王喜欢召集门客文人,其中倒是有不少来自齐国的术士,妹妹可以去找羊胜先生和公孙诡先生。”
“羊胜和公孙诡?”听起来很熟。
她需要找很多的道士来练就石碑,把狼居胥和沽衍山的石头合二为一。
可是谁知道武帝的那些道士是用的何种方法,而若是方法不对,她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她想不了那么多,眼下做的就是抓紧每一寸时间回元狩年。
送走了李王后,还未来的及去曜华宫,却在馆外见到了公孙诡。
“草民公孙诡见过明妃殿下。”
做宠妃也有这样的好处,只要等着,自会有大批的人主动来拜访。看见公孙诡,明珠还求之不得。
公孙诡摇着一把蒲扇,山羊胡随着小风一飘一飘。
馆里冷清,吃了茶,公孙诡摆一幅亲近的样子与明珠攀谈。
“明妃殿下可有见过当今太后吗?”
“没有。”
“可惜啊,可惜。公孙老朽有幸见过一面,窦太后可乃是当今的女中豪杰。辅佐帝王于外,贤惠后宫于内。”
明珠轻轻一笑,正要琢磨怎么开口请教道士的问题。
“殿下的婚典上,老朽一见,就觉得殿下有三分像窦太后。大王如此宠幸殿下也是自然的事情。要知道,大王自幼与太后亲近,太后对大王的爱护有加就连当今圣上都不能比拟。……今日明妃的宠于后宫也是自然的事情。”
明珠蹙眉。
“大王是人中之龙,连皇上都曾许诺‘千秋岁之后传与王’!公孙老朽有幸辅佐大王真是天之大幸!”
明珠恍然记起——公孙诡与羊胜既是怂恿梁王篡权的谏臣……后来因为袁盎等人阻扰景帝传为与梁王,他便出计谋刺杀袁盎,致使梁王得罪景帝,被迫负荆请罪……
“明主还要有明后辅。李王后为人懦弱,太子买生性寡断,是在不是明帝之像……明妃殿下深明大义,定能学习太后,母仪天下……”
“不,公孙先生,母仪天下的只有当今皇后。”
“殿下……这,明人不说暗话!老朽的话说的清楚。”
他意指梁王篡位之后,扶明珠为后?
明珠干笑几声,公孙诡原来是这样的意思,是这样看待她明珠,是这样的一个狼子野心。尚未得帝位,就已经想到要拉拢后宫势力企图争夺帝位的传承?
“明珠无心。劝先生也莫要如此野心,安心在梁国就好了,何必要争天下。”
“这是天意!殿下难道还看不出来,这圣上已经对栗太子有诸多不满,栗妃日益失宠,废太子是迟早的事情。太后对于那句‘千秋万岁之后传与王’一直挂念,激励赞同吾王继承帝位!”
“栗太子废了,自然有新的太子再立。公孙先生知道栗妃失宠难道不知道王美人日益得宠吗?”明珠站起来,这些复杂的政治是在事让她心烦,她只想回去,宁愿随霍去病打仗。
“公孙先生找错人了,明珠不以为大王会得帝位。劝先生也不要让大王难做,以免连太后的宠幸都失去了。”
公孙诡站起来,显然是不满明珠往他的志向上面泼冷水:“老朽看错人了,本以为明妃是大王的红颜知己,对大王的霸业予以支持。想不到也是一个懦弱鼠辈!”他蒲扇一扬:“告辞!!”
公孙诡对明珠的一腔热情化为乌有,他本以为她有心,是志同道合的人,却不想被断然拒绝。
明珠自然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公孙诡的心里有多么的不满,更不知道会有梁字结下。
梁王二十七年,夏天,周亚君带着漠北山石回梁国。
明珠在梁王东苑忘忧馆里集了二十名道士。馆后建别院,里面专门建造高炉火房供术士使用。
自此以后,忘忧馆每天都处在烟熏火燎之中,明珠每天都埋头于丹炉房,与道士们混在一起,一天天的盼望能将两石合一。
她心急,只要石碑炼好其他什么都不计较。
道士们见明珠盲目,便开始侍宠骄横,索要诸多金银,明珠也不多管,拿了自己的首饰珠宝遂以撒播。
梁王宠溺,任由她去,需要什么就随她添置。
道士们在东苑里更是横行霸道,有时候还会与同住在东苑的门客们起冲突。
以公孙诡为首的门客们,对此颇有谏言。
直到有一日,周亚君跑来说,公孙诡带了十个侍卫砸了丹炉房,正在打骂道士。
明珠赶到的时候,别院里已经一片狼藉,火炉倒地。两个道士已经被斩去了手指,躺在上呻吟。明珠一来,他们立马扑上去哭喊。
她的石头呢?
火炉里流出冶炼过的金属,她没白没黑的劳动……
她回去的日子又要再推……
公孙诡的山羊胡须一颤一颤,仰看天空,对明珠不屑一顾。他的手下忙着砸炉房没有人理会明珠。
他是个什么?他身无半分官职,不过是个门客。
明珠的泪流了一脸,她拔剑对准了公孙诡,轻轻一扫,发髻落地,他黄黑的头发如冬日的干荷,纷纷凋落。
明珠哭:“还我的丹炉!!还我的炉子!!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腿微微颤抖,眼前的剑稍微一动,……
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像是一座大山压地。整个别院的气氛顿时紧促,道士和侍卫哗啦啦跪倒一片。
明珠踢打公孙诡的双手被人抓住,身子被腾空抱起。
嘶哑的声音响起:“责公孙诡一百杖,关入大牢!赐一千金于明妃,供其重建别院。侍卫二十,驻守忘忧馆,再有人敢来骚扰,格杀勿论。”
他抱了明珠走。
公孙诡扑地大哭:“古有妲己褒姒,祸国殃民。今有明妃扰我明君,大王千秋霸业休要葬于此女之手!!……”
公孙诡一事之后,明珠大病一场。
已经夏末,她在这里呆了快要一年了!她要回去!却越是急着走,就越走不了。
夏阳快落,凉风徐徐的吹。
她未曾梳妆,头发随意的披着,一件白色的蝉衣显得松垮,她圆润的鹅蛋脸日益消瘦,下巴已经成了尖。
她守坐在别院门口的石头上,对着前面荷花怒放的鸿雁池,身后的道士忙忙碌碌里进外出……
她疑神疑鬼的守在门口,谁要是再来砸她的炉子她就跟谁拼了……
周亚君端着碧玉陶器的茶具来。
“殿下,吃些点心也好。”
“放着吧。”她拭泪,把手中的玉石贴脸放。
“好看的玉,很适合殿下。”他笑说。
“什么?”
“这玉长的很像一滴泪啊,殿下这么爱哭,与这玉倒是绝配。”
明珠拿了玉看,明明像是珠子,怎么像是泪呢?是啊,泪也是珠子。要不怎么叫泪珠?
她随意一笑,周亚君也笑。
“你笑什么?”
“殿下笑,小的自然高兴,也笑了。”
明珠收起了玉:“我不喜欢你这样笑。你的笑里头全部是言不由衷。别人笑是因为高兴,你笑确是惯性,甚至是难过。”
周亚君愣在原地。
“你不是要走吗?不是要逃离梁国吗?怎么又回来?”
“小的,当时说去大漠是发自肺腑的实话。大漠一行,让小的见识了许多,心意也有了转变……”
她一直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自从他从漠北回来就一直侍候在明珠边。像是刻意接近……
“随你!只是,以后不高兴就不要笑。我看了难受。”
她淡淡的起,她管不了那么多,心里的事情已经让她痛苦不堪,一个小小的马奴的心思她没有兴趣猜测。
鸿雁池的藕荷深处,那个高瘦的身影静静矗立。
明珠看见了,又假装没看见,转身入别院。
梁王二十八年,秋天。
明珠看着石碑,确实挑不出来哪里还有不一样。
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他,一排排的书架长的没有尽头。他站在窗前,背着光。
“我要走了。”她轻轻的说。
书房里没有掌灯,像是一个巨大的仓库,晦暗。只有他站的窗前才有日光照及。
她只能看到他的侧影——华丽的直裾长袍,英挺的半尺梁冠。衣裳的转角处,有明黄的刺绣微微可见。
远处的青鹿发出吆吆嬉闹声。
“你帮我那么多,我终究要走。……谢谢你,刘武。”幽幽的话,逐字吐出。
他一动没动,手里的竹简翻过,似是没有听见。
深衣索索出声,她转身离开。
泰山东麓。
立足崖边。三尺的长发。珍珠白的深衣,这是他最喜欢看她穿的颜色。
峡谷风起,崖下面的树丛如同绿色的海浪,那最深处,是不是有他在等候?
他还记得吗?他们要生死与共,同穴而葬。他不许她离开。如今,她要回去了。
她从容。
让她回去,即使不是元狩六年,只要任何一个有他的时代都好。五年四年,她会荣幸的陪他再次走过。
又哭了,边哭边笑,身后的侍卫和道士们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哑口无言。
衣裳的下摆扫落碎石,跌入山崖,连回声都没有……
白色的色身影纵然跳起,一如白色的水鸟纷飞下落。
她义无反顾……
黑衣裳的女人住了口,朝婆婆点点头,退出茅舍。
明珠缓缓的睁开眼睛。
坚硬的木塌,带着腥味的兽皮毯上面是黑黄相间的纹路。白发的婆婆,端了稀糊糊的粥来。
是哪一年?
“是哪一年?”她问。
婆婆笑:“什么都没变。”
“没变?我还活着?”
“梁王二十八年。你还活着。”
头嗡嗡的响,好疼啊。
“吃些东西吧?”
“不……”
她把头埋进兽皮毯里。
粗陶碗被搁在桌子上,婆婆轻轻的坐在塌前,手摸着明珠的头。
“你早就知道,不会回去了。是不是?你知道,狼居胥与沽衍山的山石数以万计,你取到的石头与霍去病手采的一方相同的几率微而又微,小而又小。……当时的玉没有反应,你就知道会不去了。你却还是跳下来,真傻……”
明珠埋在毯子里,呜呜出声。
“好孩子,起来好好想想吧。你痴傻一次还有人救,第二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婆婆活到了这把年纪都还没有放弃,你怎么就寻了短见呢?”
苍老的声音絮絮叨叨。
茅舍外头的竹子修长碧绿,午后的阳光游走其间,女人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两只白虎听到哭声,悄悄的探出头来……
……
明珠哭干了泪,依在婆婆身上自顾自的抽泣。
“你是谁?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还记得神君吗?”
明珠正大了眼睛:“你是神君?”
婆婆笑:“我们来讲讲原委好不好?别再让你蒙头蒙脑的做傻事。”
“原委?”
“明珠,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不记得。母亲去的时候,我还很小。”
“就像霍嬗一般大?”
“……是……”她心里头一阵的激动,无数的可能在她的心里撞击,像无数的珍珠噼里啪啦落满她的心。“婆婆,你知道我妈妈去哪里了吗?是不是她也和我一样?”
婆婆笑,皱纹里头满满的都是充满阳光味道的尘土,像是从传说里走出来的女巫。
“时空的穿梭要有两样东西齐全。一个是五色石,一个是女娲血脉。女娲补天,留下五色石一块,却在动荡中一分为二。小的一块流落江湖,水洗光练而成玉。这一块,你有了。”她指指明珠颈间的玉,“大的一块呢,随着山河动荡,物换星移,千万年后,隐埋于狼居胥山。”
“……五色石……血脉?”
“世上的人,都是女娲造,却不是所有的人都流着女娲的血。伏羲女娲昆仑山上育有五双儿女,这五个儿女与他们的后代才是女娲后裔。女娲有补天之能,补的不仅是风雨雷电的天,还有时光与轮回的秩序。女娲的血脉里面有着对五色石的召唤和冥冥之中的作用。”
“与我何关呢?”
“明珠,你还记得妈妈姓什么?”
“曹。”
“女娲的小女儿宓妃,溺水而成洛神,洛神演化成甄妃嫁与曹植。”
“我妈妈是……”
“是曹植与宓妃之后。”
“……”
明珠呆住!
许多尘土的味道,恍恍之间,像是一场梦。“”
“那么,如果我再去狼居胥,采到那块五色石的后身,我是不是可以回去?”
“回哪里?”
“回霍去病那里。”
婆婆仰头笑,几分无奈:“你就这么的痴!你相不相信宿命?你来,然后走,每一次都有不可求的机缘。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哪怕是不同的伸出手的姿势,都会得到不一样的东西。那块石,注定是霍去病采。”
“我会不去了?婆婆,我会不去了?”
婆婆摇头:“谁知道呢。有些东西的不到的时候就只能等。说不定哪天机缘就来了。但是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你看婆婆,都在这里等了多少年了,黑头发变成花头发,花头发变成白头发,最后啊,这白头发一根根变成了土……”
“他等不了,婆婆,他生命有限,他只有二十四年。”
她树皮一样的指头捂着明珠冰凉的手,“该去的总是要去,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
婆婆关上门,黑色蝉衣的女人在竹林外面等着。
“她的伤怎么样了?”
“回神君,只是骨折,并无大恙。”
她点点头,发出一声清啸呼。两只白虎从林子里面跃出来。
“神君要走了吗?”
“该走了。她太痴,总是要人操心。婆婆费神了。”
婆婆答应着。
长了犄角的白虎驮起黑衣女人,懒洋洋的往山下走。另一只白虎在它身侧跳跃,不时地蹭到她的衣裳,她温婉的拍拍白虎。
她的面纱疾走的风吹打,紧贴在脸上,勾勒出一个脸形——圆润一如白净的鹅蛋。
第 41 章
梁王二十九年秋,齐王宫
齐王用来接待王宫诸侯的特殊房间——红与粉的颜色居多,充满情欲。
正中间隔了一片纱帐,她坐在纱帐后面,没有一点难过或者不安。很久以来,她的心像是死了一般。
齐王殷勤的笑声越来越近,同行的人声音淡淡的,情绪不高,至多附和几声。
“保你对此女一定满意,待会儿见了可不要吃惊才好。”
“承蒙叔叔费心了。”
这个声音,不温不火,不咸不淡。不是梁王还是谁?
“那日泰山底下碰见了她,寡人就觉得像。知道你喜欢这一口,特地带回来给你好好留着的,别人可没碰过。”齐王的声音,嘶哑油滑。
他干笑,心不在焉。
门开了,风进来,厨子上的纱帘轻轻晃动,
两个人走近了,其中一个停下,剩下的一个走进帘子。
伸进来的那双手,干净没有任何硬茧,手背向上轻轻一划,撩开纱帘。
……
四目相对。
她低下头,梁王的笑僵在嘴边。
明珠沿着长廊走,黑朦朦的天上不时地划过几道闪电。齐王宫比起奢华的梁王东苑显得简陋不少,高墙殿宇与长草枯枝混杂,在闪电的白光下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和她相见也那么不真实。
齐王要把她献给他,让人把她带进侧室里等了一个下午,他始终没有来。
他来了她也不知说什么好,她不会让他要她,但是却有点想他,像是想一个故人一样?
她脚步匆匆往住处跑,白色的深衣鼓起,在黢黑的夜里像是扑腾的鸟。
前面的屋子灯火通明,在夜里格外显眼——那是他的住所。
她慢慢走近。
里面传来急促的喘气声,还有陶醉的呻吟。
门是半开的,她望进去——赤裸的男女纠缠在床第间,他身上铁线一样的肌肉那么熟悉。他像复仇的野兽一样冲击身下的女人,像一个暴虐的君王鞭笞他的女奴……
明珠受了惊吓一样的转过身,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梁王!他是一贯平静清冷,是不怒而威的……
“谁?”男人嘶哑的声音。
她转身就跑,身后的门打开,有人追出来。
几条水线从云里漏出来,雨开始下。她情急之下跑进园子里,躲进假山后面的凉亭。
闪电减小,雨势越来越大,冰凉的秋雨夹着枯草腐烂的味道穿墙过树。她的心噗嗵噗嗵的跳,心里的味道说不出来,微微泛苦。
脚步远去。
明珠坐在亭子里整理心情,她不难过,却永远不开心。
她把手伸到亭子外面,雨滴大的像浑圆的枣子一样,啪啪打在她的手上。
疼。
但是,她似乎连疼都觉得陌生了……
她湿淋淋的回到住处。
鞋上沾满了湿泥,她蹲在门口的廊子里脱下鞋。
一个人影,从角落里面悄悄的走出来。
夜已经很深了,只有屋子里昏黄的火光透出来。他清瘦的脸上,轮廓又深了许多。
他光脚汲着鞋子,衣裳混乱,却是已经整理过的,披了一件绣着龙纹的棕绿袍子。那个表情,不动声色的喘着气。
明珠放下鞋,站直身子。
她头发湿透了,滴滴答答的。她笑着拧了一下。
眼前一黑,他高瘦的身影扑上来。
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紧紧地抱住了。他身上透着强烈的雄性气味,这味道与他衣裳上面的龙诞熏香混合,在湿淋淋的下雨天里摇晃着明珠的回忆。
关于那个明妃的记忆。
他松开她,深海一样的眼睛里面,沉淀了那么多的往事。他手指在她的脸上移动,嘴角上迁,无限爱怜。
她的双脚脱离地面,被他抱起,带入她的房间。
小丫头已经把水备好,他把她放在床榻上,辞退丫头。
修长的手拿着热布子,细细的擦起她的脸。
“又瘦了,下巴越来越尖。”他说。
“我自己来。”
他避开她的手,固执的不给。然后把她白皙的脚放入热水中。
水很热,他握住她的脚,一点一点的撩拨。
“这几年,你好吗?”
“嗯。”
“怎么会在齐王宫?”
“一个月以前,我去东海。在那里被齐王抓了来。他以前在婚宴上见过我,说我长的像明妃,要带回来送给你。”
“他欺负你了没有?”
“没有,他对我很好。”
他的手顺着她的小腿洗,摸着她腿上的一道长疤奇怪:“怎么弄得?”
“从泰山上掉下来,骨折了。”
“你说去找他,就是从泰山上跳下去?”
她点头。她当着他诸多的侍卫和道士面,疯子一样的跳下去。
“找到他了吗?”
“没有。”
“痛吗?”
“死过许多次了,这又算什么?”
“他就那么好,值得你这样?”
“值得。”
……
他抚摸着她的小腿,低着头,靠在她的膝盖上一动不动。
“跟我回梁国,回忘忧馆。好不好?”
她摇头。
他沉默,想想说:“至少,有个人跟着你,你一个女人不怕再被人掳一次?”他抬起头来:“叫周亚君跟着你吧。至少有个马夫。”
梁王二十九年十一月,景帝废栗太子。
梁王蠢蠢欲动,试图承帝位。大臣袁盎窦婴极力反对。
梁王三十年四月,景帝立胶东王刘彘为太子。
羊胜,公孙诡,怂恿梁王刺杀袁盎、窦婴。袁盎死,景帝大怒,窦太后也对此不满。
梁王杀羊胜、公孙诡,向景帝负荆请罪。矛盾缓和。
秋天,梁王从长安回来,绕道泰山。
泰山下的茅舍里,明珠盛一碗面给梁王。
梁王笑,眼角的细纹一日日加深,他老了很多。
“你盖的茅舍?”
“一个婆婆的。她走了,这里留给我。”她指着窗外的周亚夫笑,“这里很好,有田地。我没有马车,你的马夫只好给我做农夫。”
他也笑了,他很少见人拿锄头,吩咐手下的人全部去给明珠锄田。
面吃了一半,他又问,回不回东苑?
“这竹林里什么都好,什么都有。”
“你回东苑,我也栽一片竹林给你?”
“我每日都要去泰山东麓的,你也把泰山移到东苑?”
他愣了,然后笑。老老实实的吃那碗面。
梁王三十五年夏天,周亚夫载明珠赶往东苑。梁王病急。
医官,嫔妃围着床榻劝谏,侍候的丫头来来往往。哭喊声断断续续。
“滚!!给寡人滚!!”
水盆翻倒,热水溅了一地。
“吾王赎罪!!”一屋子的人呼拉全部跪倒。
明珠站着,在跪着的人群里面,终于被他看见。
“是明珠吗?”他问。
“禀大王,明妃殿下回来了。”周亚夫低声说道。
他苍白的手伸出来,颤抖着,明珠走上前,握住。
“怎么病得这样厉害?是什么病?”
他苦笑。几年不见,他的头发,白了许多。明珠轻轻的替他梳理。
“你,……终于回来了?”
她点点头,伸手拿锦帕,却又被他死死拉住。
“你不要走了,去哪里?”
“我帮你擦身子,就拿一块热布子。”
他盯着她,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急聚满了担心。
她又座回来,在他的床上,细细的抹他出的冷汗。原本坚硬的身体,虚弱如棉一般。她心里暗暗的难过。
他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笑了:“你侍候我了。你说永不侍候的。”
她一愣。
大婚的那一夜,他叫她为他洗头,她执意不肯,她说出除了霍去病,她谁也不侍候。其实早在那之前,在他被人追捕的时候,在泰山的石洞里,她曾经侍候了他一天。
“睢水两岸,我栽了很多竹子,在里面建一所院子,叫修竹园。我想,你愿意住进去。”
眼泪滑落,她摇头,不要对她这样好,不要这样好。
“你不愿意吗?你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什么都有……”他喘气变得急促。
“明珠积了什么德,让大王如此宠爱?”
“不,叫我刘武。不叫大王。”他费力的摇着头,“……我一生中,只有两个女人叫我刘武。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母亲。你很像我母亲,明珠。一样美丽,一样倔强,一样聪慧,也一样……痴心不改。”他虚弱的伸出手,摸她的泪。“只有一件不一样——无论我做什么,我母亲都爱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爱我。”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泪水在他掌心里积攒。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笑:“自从我见你,你就一直在哭。今天看你哭,我很高兴。终于有这么一天,你肯为我哭了,这些泪,是属于我的……”
她扑到他的身上,抽搐不止,耳边传来他哽咽的声音:“明珠,无论如何,我们也是有十年的夫妻名份了。我一直爱着你,爱了十年。……我想知道……十年来,这十年里头,你有没有那么一天,或者一炷香的时间里头,是爱过我的?”
她抱紧他虚弱的身体,泪水不断的打在露出来的玉上,多像一颗泪,一颗明珠的泪……
她喃喃的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以惘然……明珠惘然了十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他释怀而笑,那双埋藏了无数人世纠葛的眼睛,终于安心合上。
三十五年六月,梁王卒,溢号梁孝王,葬于硭杨山。
第 42 章
梁王五十六年,春末。
硭杨山上草木疯长,明珠斟了酒,与墓碑对饮。
“殿下——”
是谁啊,叫个不停。
明珠眯着眼睛探望。来的人精瘦精瘦,干老的身体弓着,因为爬山而累得气喘吁吁。
那么熟悉的身影,究竟是谁?
“殿下!”
他兴奋的叫。
“周亚君?许久不见,你回来了?”
周亚君咧着嘴,露出一排大黄牙:“我去泰山茅舍找您,您不再,就知道来这里了。”
“今天是忌日。”她淡淡地说。
“大王去的时候,毕竟释怀了。殿下不要再伤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看明珠不说话,又说:“小的从长安带来的上好的毛峰。叫人在那边的凉亭里给您备上了,您跪了半天了也该喝口茶歇歇了。”
许久。
明珠摇头,撵撵眼角的泪:“我骗他。”
周亚君一怔。
明珠起身,望凉亭里头走,边走边拿出颈里的玉:“你说他像泪,你记得吗?”她长处一口气:“二十年了,我日夜愧疚。他爱我十年,我竟无一刻是爱他的。心里日日牵挂的人终不能见,日日牵挂我的人我却终究不爱。”
她把玉摘下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首诗,断章取义读下来,似乎是我一生的写照。其实不然……我不爱他,我费尽心思想去爱,可我终究爱不了……”
两人各怀心事。
来到亭子里。里面已经收拾好,照样是碧玉的陶器茶具。
“殿下,您很久没有喝我泡得茶了。今天再给您泡一回。”
“二十年不见,你去哪了?”
“小的去长安了。新皇帝爱打匈奴,小的去打仗了。亏着当年跟休屠王子走了大半个匈奴,地理上熟识。要不然,我这样的身子板怎么能打硬仗。”
“莫谦虚了。你哥哥周亚夫是有名的大将军。你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周亚君默默不语。
“傻愣着干什么?难道茶里又有毒了不成?”明珠打趣。
“殿下,当年,其实当年那壶茶里根本没有毒……”
他看见明珠暗下去的眼神,然后跪下:“殿下赎罪!有件事情,我骗了您三十年。”
明珠蹙眉:“骗我?”
“我,根本不是周亚军的弟弟!从哪壶茶开始,编造背景谎言,到去漠北找山石,都是孝王暗中安排,叫小的去做的。目的是想让小的得到您的宠信。孝王从一开始就想在您的身边安插一个亲信,时刻关注您的一言一行。小的只是一枚棋子。”
茶水在她手里晃晃悠悠。
世事背后还有诸多的世事。层层拨开,拨到何时才是个头?
“殿下,您生气了吗?”
“没有。”她静静的说。
她本该生气的,但是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波澜不惊的表面下隐藏了太多的缜密心思。何况,他爱她,她欠他。
夏季的傍晚,路旁的香樟树高长,送来清苦的味道。风起,吹动的是她早已白了的头发。
她撵着手里的玉,缓缓的说:“亚君,这些日子里,我常常梦见一些过去的人,一些过去的事情。我觉得——泥土已经埋到了我的脖子,我日日夜夜的往泥土陷,不久就要全身化为泥土,永远的死去。”
“殿下还健壮呢!”
“不。我自己知道。只是,我死有不甘。本来我早就从泰山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却意外的还活着。于是我就活着吧,活着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奇迹。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在泰山等了一天有一天,一年又一年,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我天天去泰山等着我的玉起变化……等它发生奇迹。现在,我已经老了,没有什么可等的了。只等着死亡快来,等着下一个轮回……”
“殿下……”周亚君哭在地上。
明珠把玉递给他:“把这个放回东苑孝王的书房,好好收着。给有缘的人……”
“这是您贴身的宝贝,殿下。”
明珠摇摇头:“我这么老了,我已经不想回去了。”她裹紧袍子,“起风了,送我回去。”
“诺!”周亚君扶着明珠,往官道上走。
“殿下,您在这稍等,我去把马车驾过来。”
明珠点头。
他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殿下,我原名叫周发。您以后要是想起来要去长安找我了,就说找周发。可别错了。”
他干瘦的身影在跑下官道,进了树荫中。
周发?
明珠惊在原地,久久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身后的群马奔腾的声音。
她会过神的时候已经晚了,急驶的黑马已经来到跟前,她来不及挪动脚步。
黑马的主人在即将相撞的一瞬间拉住马缰,黑马一声嘶叫,前蹄腾起。
马蹄落下的那个瞬间,她看见了黑马的主人——
她直直的盯住他,忽然如五雷轰顶,过去的一切涌面而来!
西下的太阳,在年轻的将军身上打下一层昏黄,如同记忆的颜色。
——脸颊窄长,下巴有一条英挺的曲线,他的眉毛到发迹线的距离正好是她的一个手掌的宽度……她曾经亲手丈量……——
马蹄着地,少年将军侧着的身子随黑马颤动了一下,他回头看着明珠,五官在冲着太阳,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他的鼻子孤傲的立着,眼睛里含着他一贯的不羁,嘴角倔强的上抿……——
看她一动不动,他开始不耐烦,眉毛皱起来。
——他喜欢皱眉毛,当他面对一场难赢的战争,或是陷入僵局的棋戏,甚至是她难解的发髻……——
明珠哭了……
少年将军不然。他轻轻瞟她一眼,策马绕行,绝尘而去。
……
……
曾经直死不渝的爱人呐,魂牵梦绕了三十年的爱人,竟在一瞬之间陌路而过……
五十五岁的明珠遇见了十九岁的霍去病。思念了三十年的人,竟在三十年后再见,同样一个年轻的他。
——造化弄人。她已是苍老懦弱,他却是血气方刚。
如果明珠再回到二十岁该多好,那时的明珠,年轻的。可是她还能陪他到结束吗?这样策马远去的霍去病在生命的尽头是不是还记得曾经有她这样一个人?
……
要落山的太阳把明珠的身影拉的细长细长,明珠试着移动双腿,朝他的方向追去。
可是步子太慢。蹒跚。
她早就老啦。
直到他的身影再也不见,明珠俯身蹲了下去。如血残阳中,她的姿态正如每一个老妇人:一手着地,一手扶膝盖。屁股慢慢试探着着地,动作缓慢迟钝如一颗干枯婆娑的老树。她用手掌碾去泪花,脸上的皱纹被青筋老手揉搓,皱纹越发密集。
她瘫倒在官道上,呼吸变得困难,她感觉到了死亡的脚步。伴随而来的,还有她一生最美的记忆——
——戎装的将军和白衣的佳人
——大将军府后的那片芦苇地里,他们促膝长谈;深夜的长安街上他们骑马游荡;月色撩人的西楼居室中,他们缠绵低喃;荒凉干洌的河西草原上他们同生共死……
那是一些梦吗?
泪水如江河般汹涌奔出。
自己活了一辈子,日日夜夜感叹霍去病的英年早逝,绞尽一切的办法希望能改变事实。
她等待奇迹,等待回去。
她等了三十年——
而今当年轻的霍去病出现在业已苍老的明珠面前时,她才明白,这弄人的时空啊,让她为其活了一辈子!——明珠年轻的时候他年轻着,当明珠已经白发苍苍即入黄土的时候他还是年轻的!
一直被自己惋惜的短暂,竟是生命中唯一的永恒!
泥土的味道越来越重,它们从脖子涨到鼻唇。那些腥甜的味道……
香樟树的洌洌清香越来越浓醇,长草乱舞的路旁,一枝小花倔强的伫立——那是一朵玫瑰吗?恍惚间,她回到西楼……
五十几年的人生,在眼前闪过。她再次想到梁王,甚至同学李敢。
泥土即将湮没她的那一刻,她笑了。
三十年来,唯一一个真心的笑——恬静温婉,一如从前。
她感激这宿命,她一生何其短暂,上苍竟如此厚待她。三生有幸,经历两次同样的时光,两场宿世的缘。五十年的记忆如沉了深海的水,随风轻摆,却无力起浪。
她该感恩的,一切的等待与煎熬,一切的痛苦可磨难,都不算什么了。这三世不一样的风情,她是用几生的幸运才能换来的?
她三生有幸。
汉元狩元年四月,梁孝王妃明氏薨,享年五十五岁,葬于硭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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