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日皇后的中厅里分外热闹,听说明珠要画像,宫女们里外围了一圈。
自从卫少儿知道明珠与霍去病的关系后,卫皇后的宫里便跑得比平时勤了十倍。开始是借口要听明珠讲故事,后来是要明珠教扎灯。来的时候再也不穿光鲜的裙子,而是整整齐齐的素净深衣。宫女们见了她都吃吃笑,知道她是怕再次碰上霍去病。卫少儿并不介意,她说话做事不拘小节,明珠越是跟她接触就越是喜欢她。
卫家的人个个都是美人,有个那般绝世清丽的卫皇后,有个如此风流娇艳的卫少儿,还有个庄重挺拔的卫将军,还有个霍去病,孤傲不羁英俊清冽的一塌糊涂。这样一个家族,活活的把世间美丽男女的典范生了个全。
卫少儿端坐,她的眼神在明珠身上游离。她在看什么,她是想在她的身上琢摸儿子的喜好么?明珠抬头眼睛与她对视,她急忙的看向别处。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明珠下手打形,叽叽喳喳的宫女们开始静下来,眼睛随着明珠的笔锋在妙肖之间行走。
卫长静悄悄的进来,在卫子夫的身侧立住。
这是明珠在这个时代的第二次画像,上一次因为卫伉不耐坐明珠下手极为写意洒脱。这次换了卫少儿这个有的是时间耗的闲人,又来了许多围观的人,明珠下笔就不再那么随意了,点顿起转都是讲究之极。数笔下来明珠的鼻翼上竟布满了细汗。待到头像成形,脊背已经酸痛,卫少儿也开始坐耐不住,但是明珠正画在兴头上怕一松气,再起手就没有这么顺当了,于是便一口气把剩下的身形坐姿一一勾勒了。两个时辰过去了,直到身旁的宫女们都打起了呵欠,明珠才算完成。
一直静坐的卫子夫起身,拿起尚未干透的画像赞赏的笑。卫少儿一幅如释重托的兴奋样急忙凑过来瞧。
线条流动处如溪水缓趟,圆润饱满仿佛能听到潺潺声响。卫少儿的尖尖下颌和媚儿眼被勾勒的九分神似,一份夸张——泼辣中带了风流,热闹中却带了孤独。
卫少儿看罢变得沉默。
“明姐姐的功夫可真是深厚,画的真相,你说是不是,姨母?”卫长说道。
卫少儿牵了牵嘴角,开始点头称道。
虽是开春但是深冬的气息依存,冰凉的雪意也未全部散去,似融未化,点点残雪底下露出大片的枯枝棕土。
虽衰实荣。
明珠与卫长并行上了木桥。
“姐姐的大衣也是表哥送的?”
明珠点头。
“罢了,表哥体热,定是不希罕这些暖衣,送了就送了吧。”卫长朱红的嘴唇微微抿起。
她生得很好看,明珠不得不承认。她虽与与卫子夫只有七分相似,但能得卫子夫年轻时七分的美貌这也已经足矣,再加上她有自己天生的一份贵气,卫长对得起这个“卫”字——她也传承了卫家惊世骇俗的好相貌。美貌与权势并得,这样的女子世上有几?卫长,你又何必再对霍去病念念不忘。
“外面的天冷,公主不如回屋吧。詹士夫人近来很想学扎做孔明灯。明珠不如一道把孔明灯的做法交给了公主。”
卫长却转身继续朝背离卫皇后宫殿的方向行走。
“我才不学。”她说,“你以为你用过的手段我还会再学过来吗?我不。我要的也是一份独一无二。明姐姐,你知不知道我也喜欢着表哥?”
“我自然知道。”
卫长停住脚步转身靠近明珠:“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表哥会喜欢你?你也好看,可是你并比不上我母亲好看,比不上王夫人好看,也比不上我好看;你虽会画画可是我觉得你也比不上画师画得好;还是你无父无母身世可怜?可是这世上无父母的可怜人多了去了。你凭什么就占了这份好事情。”
“可是公主见过几个生得好看又会画画的可怜人?公主见过几个会扎孔明灯的人?公主,您在钻牛角尖了。”
“我羡慕你,也嫉妒你。”她说,“那若是我学会画画,学会扎孔明灯表哥就会喜欢我吗?”
“这和画画和孔明灯没有关系。他说喜欢我,是在不知道我会画像和扎灯之前。爱与不爱,更多的是一种缘分。”
“缘分?”
“公主与冠军候同生与一个家族,能朝夕相处自小一起长大已经是很大的一份缘分。明珠不知道有多么嫉妒和羡慕公主呢。”
“我那这些与明姐姐交换,可好?”
“人生有命,说交换就交换得?公主有公主的命,公主生在帝王家的金枝玉叶,日后自会有人中之龙相与匹配。”
“他比表哥更好?”
“……”
“女人的幸福不是生来是公主,不是生的富贵,不是平阳舅母一样的女人;而是嫁的喜爱的男人的女人,是像母后像王夫人一样的女人。”卫长眼睛盈盈,纤长的手指绞着广袖的边角。
“明珠不认为您的母后幸福,也不认为平阳公主不幸。皇后幸不幸福全凭皇上一句话,皇后本身是没有后盾可倚的。可是平阳公主现在能嫁给卫大将军却赖于是她天生的权贵,她轻而易举的嫁一个自己心仪的男人,她可以随心而行。如今大汉声威,公主又不必担心会有和亲的事件出现,只管一心一意挑选夫婿便是。公主能说这权贵不是幸福吗?”
卫长的眼睛一亮,自顾自的笑,“我能得到我想要得夫婿?我可以用权贵得到。可是明姐姐,天下的人中之龙只有寥寥的数,我父皇自然是一个,另外的只有表哥了。我可以用权贵得到表哥,对不对?”
明珠倒抽一口凉气,眉眼轻蹙:“不是他。公主的夫婿另有其人。”
“姐姐何以这么肯定?”
“公主听我的话吧,放下霍去病你才会生活的快乐。你们是无缘结合的。”
“那姐姐就有缘是不是?”
“我不知道。”
“你连自己都不知道,又何以断定我的缘与无缘?”卫长轻哼一声,甩袖前行。
明珠无言以对,她该如何说,她该指名点姓的告诉她她的丈夫是曹襄吗?“明珠有这么一点本事,明珠可以拿向上人头像公主保证我不是在说谎:公主的姻缘象与平阳公主有八成的像。公主的夫婿是大汉开国元勋之后,是将相世家。而不是新崛起的卫氏。”明珠拎起裘皮大衣朝与卫长相反的方向走去。
“明姐姐也是信命的人?”
明珠回头,白衣索索,与卫长稚气却坚定眼睛对视。她答道:“是。”
“卫家的人是最不信命的,卫氏从从前的婢奴草根到今天的权倾一朝靠的都是舅舅的才干,而不是上天的恩惠。命?舅舅不信,表哥不信,我也不会信。表哥向来都只说:人定胜天。明珠,你这样的一个人这么会得到了表哥的心?”
隔的远,明珠看不清她的泪水流了多少,可是她声音里的哭腔叫她听得确切。她的爱并不比自己少,十几年的芳心暗许到头来只都是一场空。如果她是明珠如果她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纪,也许会好一些,也许她只会把这些当成一个梦;可是她却偏偏与霍去病生在同一个时代,处在同等的高度,他明明近在咫尺,她却永不可得。“明珠不配。明珠自己也在诚惶诚恐,我怎么会得到他的错爱。其实能到今天我已经很满足,即使他不再要我了,我也会笑着离开。”
“满足?”卫长迷眼朝远处的天空望去,“明姐姐和我打个赌吧。”
“我能拿得出的赌注有限的很。”
“是明姐姐说过的。你的人头。你说你以你的向上人头作担保,卫长今生与他无缘,卫长终做不了他的妻子。那么,我就赌这个。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嫁给了表哥还得请明姐姐说到做到,送上你的……”卫长慢慢的朝明珠走过来,眼神飘移,话语却坚定。
谁与明珠赌霍去病她都不会干,谁叫她提前离开霍去病她也不会干,只是,这是历史,是永不改变的历史,她有全胜的把握。她笑:“如果公主输了,公主会保证永远忘记他吗?”
卫长点头:“明姐姐敢起誓吗?说:如果有一天卫长嫁给了表哥,明珠就会永远的离开,不再存在这个世界上!”
“我发誓,如果有一天卫长公主嫁给了……”明珠一顿,续而说道:“如果有一天大汉朝卫长公主嫁给了冠军侯霍去病,明珠愿意奉上向上人头,以此为贺。”
卫长的眼睛从天空回到明珠身上,明珠会意的一笑,她竟不知这卫长公主也有这般心计。“公主该起誓了。”
卫长犹豫的咬牙:“如果,卫长嫁不了表哥,卫长愿意就此遗忘,永远忘记表哥。”
“不要说表哥,说霍去病。”
“都一样。”
“不一样,平阳府曹氏也是公主的表亲家。”
卫长她的眼泪掉下来:“……永远忘记霍去病。”
她的肩膀轻微的抽搐,荷叶蓝的蝉衣上锦绣繁华的图案随她的气息一动一动,仿佛是事已成定局般的悲哀。这白雪棕土之间,这高墙宫闱之间一片苍凉肃静,卫长的浅蓝的背影更衬出几点无助。
明珠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残酷。可是,对不起,她的爱人是稍纵即逝的奇迹,她的爱情无法与你分享,她不能出让。卫长,原谅她的自私。
蓝色的影子跪匐于地上久久不动,白色的裘皮大衣底下的人却决然离去,走进了天与地的雪白中,渐行渐远。
第13章
春暖花开,明珠开始想念海的气息。然后她就可以真正吟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句子。
杜鹃花开的郁郁正盛,两双纤细的手抚过花丛。一只手的肌肤微显松弛,指甲圆润涂满丹蔻;另一只手白皙水润,指甲修的短俏平整。卫少儿攥了明珠的手轻轻的把一只玉镯子套了进去。
“夫人,您这是……”
“明珠,这是我的心意。我不能好好的疼去病,就只好把这份心疼寄托在你的身上了。这些天我与你相处,也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卫少儿轻轻磨擦明珠年轻的手背,“请你,代我好好爱他。”
霎时间,一股暖流与无奈涌上明珠的心头。
明珠与卫少儿手挽着手,闲步在怒盛的杜鹃丛中。远处霍去病的身影突然出现,他与一个女子并行朝未央宫的方向走去。卫少儿的步子惯性停住,转头就要跑。明珠哭笑不得,使劲拽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掉,两人牵扯间隐隐的竟听到衣服咝咝脱线的声音。霍去病这时已经向同行的女子行了告辞礼,朝这边过来。卫少儿看见了就松了劲,赶忙的整好衣服,规规矩矩的站立在明珠前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去病朝卫少儿俯首作辑,道声安好,她也就点点头,眼睛却一直不敢直视他。
“母亲近些天常常入宫?”
“嗯”
“姨母孤单,母亲多来探探是好的,也不要过于繁常,累了姨母清静。”
“是。”
“我有话要对明珠说,外面天凉,母亲先回吧。”
“好。”
卫少儿顺从的回身,头也不敢抬一下,明珠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等到卫少儿走得远了,霍去病才缓缓的拉起明珠的手,明珠不高兴的甩开:“哪有这样对待母亲的?你们不像是儿子和母亲,反倒像是父亲和女儿。”
“怎么这么大的火?许多事情你不清楚就不能妄下结论。我母亲性子过于任意妄为,给她点约束是必需的。”
“任意妄为?那是不是应该找人来管一管最任意妄为的你才是正道。詹士夫人那么心疼你,你这么对她她该有多么心凉?”他的手伸过来又被她甩掉。
他背起手,浓眉紧皱:“许久不见,你就只会对我说这些吗?”
不是的,刚才突见他,她的心都要高兴成一朵杜鹃花了。
他顿了顿,脸上缓下来:“不几天我就要起程去南方,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不要委屈自己,尽管和姨母或者舅舅说。”
两人静静站立,他在等她说些什么,她却在等他再说些什么。最后,霍去病还是回头朝未央宫去了。
“保重。”她说。
他回头看她一眼,未发一话。
卫子夫一人单坐于中厅擦拭瑶琴,明珠进来看不见卫少儿很是奇怪。
“詹士夫人呢?”
卫子夫笑道:“今日说是见了去病,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咧嘴笑着回家去了。”
“高兴就回家?”
“定是去病今日对她多说了几句话,把她乐坏了。说是去病叫她不扰我的清静她就回家了。在这方面,姐姐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明珠思绪满心,她刚刚还当霍去病是不够好,不想到原来卫少儿已经是很满足了。皇上不急,急死太监。原来她真的如他所说的不清楚,不知道事情的起点在哪里就妄下了结论。
“皇后是要抚琴吗?”
卫子夫莞尔一笑:“许久没碰了,都布满了尘土。”她手指轻拂,几声铮铮玉击般的琴音从她指尖划出,“明珠,那日看你画像也勾起了我的感觉,想起来我卫子夫也是有一技之长的。这些天一直技痒,忍不住把它拿出来把玩一番。你想听我弹奏一曲吗?”
“明珠何幸之有,能听皇后的弹奏。”
“现在弹的一定没有不做皇后的时候弹得好了,我拂一曲给你听。”
明珠点头,卫子夫双手压弦稍作思索,眼帘轻垂,续而启齿:
“愁在旧日里,落花逐流水。
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
可怜桃花面,日日见消瘦。
……”
清音婉转处,一滴泪珠从她的脸上悄然滑落。明珠也不禁为她黯然伤神,虽然她不曾说她的苦闷,但是她的心里也许并不比当年的陈皇后更好受。
“……放心哭欲碎,肝肠断如朽……”
声已断,音未消。明珠怔怔,在这一段伤情中沉溺,回不了神。
“当年,陈皇后以百金买得司马相如的这一曲长门赋,却始终都没有挽回皇上的心。而如今,卫氏的百金又能换回什么呢?皇上是何等坚决的人,幸既是幸,不幸既是不幸,仲卿不过是买一个知趣。”
仲卿?那就是卫青了。百金?……宁乘。明珠恍然记起,是有宁乘这么一个人曾经向卫青献策,在卫门五侯兴旺而卫后却失宠的时候,赠予了武帝宠妃王夫人的母亲五百金,买得武帝的心宽。
卫子夫伏在琴上抽泣:“琴还在,人到哪里去了。锦衣玉食,母仪天下又如何?人已不在了,不在了……”
明珠上前挽住卫子夫的手,用锦帕拭净她的泪珠,“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卫子夫惊讶的抬头看明珠,
“皇后不要高看了明珠,这话原不是我说的。”明珠稍稍抿一下嘴角想笑却终未笑出来,“皇后可要比陈皇后幸福。世间哪有永远的爱情,时间有几人能有虞姬的幸运可得一个项王。明珠以为,时间唯一能永远的情,鲜是爱情,而多是亲情。皇后有大将军,有霍去病,有卫长公主,还有您的据儿。皇后不是一个人的,皇后有着以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些才是永远的。”
卫子夫用广袖遮了面:“我这是怎么了,竟然在你面前失态了。”净了泪,又换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你可勿要放心上。”
“皇后若是苦,哭出来就是。压在心里更苦。您若还是把我当外人,我回避就是了。”
明珠作势要走,卫子夫拉住她:“你这孩子,我若是把你当外人又怎会在你面前流露感情。何况,你是去病的心上人,自然就是卫家的人,我们是一家人。”说不了几句眼泪竟又滑了下来,明珠急忙坐下来好声安抚。
明珠出门来,坐在扶栏上叹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愁。院子里的杜鹃花在一时间绚烂的叫人头晕,昏眩。明珠迷迷起眼睛朝未央宫的方向看,霍去病还在那里吗?是不是每一段爱情的过程都是由浓到淡,是不是每一个结局都是厌倦?他和她的结局是什么?项羽和虞姬,仰或武帝和卫后……
杜鹃花丛的深处,一个女子行色匆匆,她是从卫子夫处出来。是上午的与霍去病同行的女子,不过当时隔的远,身段没有现在看得这么清楚。并且,她换了一身衣裳——白丝缎的蝉衣,丝缎质地如流水般垂下,杨柳细腰,身若无骨,衬出风流无数。明珠起身,那是一件再熟悉不过的衣裳,她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那年淮南王进贡来了上等的桑蚕丝,一共给了就那么一匹。母后只作了两件衣裳,一件给了王夫人,一件留了自己穿。……”
卫后的那件如今穿在了自己的身上,那么她是……
王夫人也看见了明珠,隔了一大片的杜鹃花,两个穿了同样布料同样款式衣裳的女人对视:一片花海缤纷,两席白衣如玉,侬芳流娇媚,我风华秀丽。许久,明珠行礼数,她作辑告辞。衣袖翩翩,如一团白鸟飞舞环绕在她的水肌柳骨周围,拥她离去。
未曾近观,却彼此叹为观止。
上午她去未央宫时还未穿这身衣裳,现在特地换了卫子夫送她的衣裳来见卫子夫,那么定是来示好的。卫青送了她母亲百金,她便来回礼拜访。但是明珠刚刚从卫子夫处出来并没有见到她。也就是说她来了,但没有进去。
明珠回到房里,看见丁竹,拉过来如实一问。丁竹点头:“因为是晌午,皇后一贯有午睡的习惯,宫女们都没有侯着,只有我听见皇后弹琴才守在侧厅等吩咐。皇后琴技高超,我听了一会儿便入了神,回过神来出门叫换班的宫女,刚刚出去便看见王夫人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了。本还以为是没人传诵,王夫人不方便进厅,刚要过去请安,王夫人却独自言语起来。我那还敢上前,只管在后面等着。再过一会儿,她也没有入厅,径自的走了。”
她听见了卫后的歌,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她不进,是止于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
初春,卫后之子刘据被立为太子,时元狩元年。
自明珠元旦节入宫到初夏日回到大将军府,武帝一次都未入过卫后的宫闱。
第 14 章
回到大将军府数日,明珠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开始在府里受重视。之前她不过是个食客,非仆非主,而如今别人看她的眼色显然已经把她当是大半个主人。卫子夫与霍去病对她的宠爱被人看在眼里不说,即使是平阳公主也越发的和颜悦色百般亲昵。她既是卫家的红人,就便是这长安城大半数人的红人。走到哪里都有人鞠躬屈膝,毕恭毕敬的叫一声明珠小姐。
面子上越来越光鲜,里子里却越来越苦闷。霍去病走了三个月了,一方面明珠对他的思念越来越烈,另一方面她又对爱情的持久度开始迟疑。性情文雅,绝色倾城的卫子夫都逃不过的悲哀,她能如何避免?数月的相处下来,卫子夫的这份孤单她理解,她感受,竟如亲身经历一般。越是位尊处优,便越是孤冷。
眼见明珠的眉头越皱越紧,燕青开始为她担心。
在宫里最不缺的便是锦衣玉食,卫子夫为明珠作了许多衣裳,又赏了许多南方进贡来的丝缎。半年没有上过长安的街市,燕青借口拿丝缎替明珠作新的夏衣,带了明珠出去透透气。
街市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烈日当头,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像极了大汉的太平盛世,锦绣繁荣,这般繁荣让明珠想起了未央宫南侧的杜鹃花丛,绚烂斑驳,心烦意乱。
马车里有备用的油纸伞,明珠下车时顺手拿了一把在头顶上撑开。人们似是未见过晴天撑雨伞的人物,不禁对明珠侧目:一把油伞当头,三尺长发垂腰,未挽发髻,不加修饰。衣裳款式素净没有花样,布料却是华缎俊丝。布店老板殷勤接待明珠,把她引入一件雅室,雅室又套雅室,隔壁传来爽声的对话和伙计的附和声。明珠和燕青在铺垫下坐下,店家细细盘问起想要得衣裳款样。拿出一本花册叫明珠挑选图样:长寿绣、信期绣、乘云绣……各式绣法一应俱全。虽没有明清时候的精致花巧,却有楚汉独具的大气。龙云纹,蟠凤纹妖娆的辉煌又朴拙,明珠看得爱不释手。
店家循着明珠的眼光讨好:“这是我们店里绝活,不同于一般的辫子秀,是圈排锁绣,双排锁绣绢成。小姐好眼光,可愿意做一套?”
明珠摇头:“我来做些家常衣裳,不需这些繁琐的花样。”
正说着,雅室里间传来告辞声。明珠抬头看了一眼,正瞧见李敢同一个妇人从里面出来。
“明珠小姐?”
明珠站起身,又是惊喜又是慌乱,他没叫她珠儿,还是叫她明珠小姐。明珠点点头。
李敢对身面的妇人说:“这便是明珠小姐。”妇人听了眼皮一抬闪过几丝不悦:“原来是冠军侯的未婚妻,失敬了。”
未婚妻?明珠一愣。
“这是我嫂嫂。”
明珠客气的行个礼。
妇人看了看明珠手里的花册,一撇嘴:“不过是锁绣,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冲着店家说道:“人家卫将军府上的师傅手艺不知比这个强多少倍。小姐是穿惯了金丝银线,今天是借个口出来换换口味罢了,看你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在小姐面前显。”
“我们府上没有作衣裳的师傅,卫将军一向清廉是众所周知。夫人说话可要尊重了。”燕青不高兴,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夫人不安心在家,出来作这些花花衣裳可是穿给谁看?”
李敢的哥哥早逝,嫂嫂守寡。燕青的这些话无非是说她不守贞节,说的李家的嫂嫂一阵脸青。
明珠赶忙把燕青撤到身后:“嫂嫂出来就非是作衣裳给自己穿吗,我到瞧着是给李老将军添新衣来了。”
她双眼一红不再作声,李敢也觉得这样闹僵很不妥,忙对明珠说:“我嫂嫂斯闹,叫小姐见怪了。小姐什么时候回将军府的,在宫里住的可习惯?”
明珠客气的回答,两人扯东扯西拉些家常,最后提到画像的事情。李敢鞠一个躬:“近来老父闲暇在家,李敢倒是想替父亲向明珠小姐求一张画像。”
“明珠小姐贵为冠军侯的夫人,怎么能替公公画像。”
李敢听了嫂嫂的话也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妥。
明珠一看急忙说:“明珠尚未婚嫁,现在还是一介布衣,能为李将军效劳是荣幸。明珠听闻飞将军的英明很久了,如能一见实是了我一夙愿。李校尉既然这么说了,你就是不要明珠画,明珠也非画不可了。”
李敢爽朗一笑,算是答应了。
燕青看着他们叔嫂二人出门,不快的对明珠说:“小姐这不是作践自己吗?”
这算什么,那是李敢。李敢对她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她知道眼前李敢是死于霍去病的箭下,她知道历史不能改变,但她愿意试一试,尽她所能去缓解这其中的矛盾。霍去病与李敢,她不愿对她如此重要的两个人针锋相对。在她当下矛盾不定的心里,她回忆起两千年后李敢的模样,他给她的单纯关爱。皇宫与将军府,哪里都不是她的家,她怀念原来的那种安定,带着李敢身上的香皂味。她生命中的两个李敢,隔了两千多年的距离,一个站在这头,一个站在那头,遥遥呼应。
现在,她何其有幸,能看见李敢的那张熟悉的面孔。在这个时代里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冥冥之中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她不是漂无虚渺的,她存在着。
绫罗绸缎,珠玉步摇。没有霍去病的这段日子明珠多是与这些东西打交道。开始明珠不明白平阳为什么天天的带着她办这些事情。她告诉燕青,燕青偷笑。她又不傻,慢慢的也就明白了,这是在为她准备嫁妆!
新绣好的胡蓝色夏季蝉衣已经穿在了身上,轻柔凉爽,明珠穿着走在夏日底下。燕青直夸:“外面的东西千般好也抵不过皇帝家里的好。宫里的绸缎在外面找都找不着,小姐好福气,嫁得冠军侯。”
“看你假的,跟了平阳公主这么多年什么宫制的东西没见过?这会儿用这话来拍我马匹,当我是个乡下来的是不是?”
燕青嘿嘿一笑,“我可不是光拍马屁的,五分马屁之外五分艳羡。小姐好福气,燕青只盼有着千百分之一九满足了。”
“前些日子不是还说嫁于去病并非是好事吗?嫁他还不如嫁老虎?”
“哎呀呀,我哪知道霸王爷动起情来竟是这般痴,之前是怕小姐委屈,如今看着霍少爷的心思天天围着您转,真是没有半分委屈可言了。”
说话间过了后院,只见一人立在屋前。青衣素袍,长须冉冉,竟然是宁乘。
“小姐,宁某等候多时。”
“先生找我有事吗?”
“宁某后几日启程南方,前来向小姐告别。”
明珠知道:卫青赠予王夫人的母亲五百金是宁乘的建议,武帝知道后觉得宁乘是个聪明人,便赐了南海郡太守一职给他,现下他是要准备南下上任了。他住在卫府的半年时间明珠大都待在宫里,如今离开之前他还能想到来告辞,明珠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
“先生久等了,里面请。”
燕青带宁乘进屋,整座添茶收拾一番就告退出去。
“恭喜小姐了,只可惜我没有福气能在小姐的婚宴上讨一杯喜酒喝了。”
明珠脸颊一红,伶俐的唇齿豁然迟钝下来。
“听说小姐的夫君是冠军侯……”
“正是,先生为何这么吞吐?”
“小姐才情无双,宁某生平最敬仰的有两人,一是东方先生,另一个便是小姐。在我眼里,二位都是山不露,水不显的大隐者。能作出孔明灯的人……小姐莫谦虚,宁某生平少有恭维人,更不会对您有半分假话。”他俯首行礼又说道:“今日这些话不对小姐说,我心里总是担忧不快。”
“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宁乘为齐人,家居东海。少年时候曾遇到一位先知,寻求道数也有十年有余……小姐的表情,可是不信?”
“不,我只是听着新奇。”
“我今日的话,小姐信便是信,不信也就……”
“先生,明珠从心里是尊敬您的,话即是出于您口明珠定当记于心就是了。”明珠解释。
“那我不如直接道来,冠军侯,实非长寿之人。小姐嫁于他需三思,若不然将来怕是有孤苦受。”
明珠心一震,他怎会知道?霍去病真的非要于英年离世不可?
“冠军侯命格里火盛,火之盛,足以燎原千里。与其接近多被其伤。”
明珠手扶茶盅,杯里的水被她的颤抖带起阵阵水晕,“可是先生,可是……先生既能看出这些,是不是也会知道解救的办法?”
宁乘皱起眉头。
“不是说五行之间能相生相克吗,先生,他火盛,总有调节的办法才是。”
“小姐所言正是。要调节,自然也有,只不过……”
“不过什么?”茶盅跌落在几案上,溅到明珠的湖蓝色衣裳上面,水珠渗进布料,布料便变成了普兰色,仿佛湖蓝的血液。明珠身体前倾,微微颤抖。
“小姐五行属水,正是调解良方。”他顿顿说,“小姐命格属水,水能灭火。小姐若是能与候爷相伴,定会调节侯爷的命数。只不过水之微,火之大……只是调节罢了。”
明珠听了虽有了几分欢喜,却添了许多分忧愁。
“宁某要劝您的也是这点。与其近者,多被其伤。冠军侯是燎原大火,小姐确是星丁溪水,不足以抗衡。”
“那……依先生的意思,是不是找到命盘属大水的人,可以灭他的火人便可以解救他?”
“非也。冠军侯的阳气太重,火气太旺。女人多水,属阴,若是他能自小多于女人接触,多见阴水也能延命。却可惜……宁某人活到半百,阅人无数,都未曾见过如此犀利刚硬之人。命本如此,只有微调,若想根变是不可能了。小姐可否伸出右手来叫我瞧一瞧?”
明珠的手微微作颤,宁乘把看片刻又叹了一口气:“小姐命途崎岖啊。命有大贵,命限也颇长,只不过太过曲折……”
“这和霍去病有关吗?”
宁乘捻捻胡子:“多半如此。看来小姐命中注定是与冠军侯有一段姻缘了。既然如此,宁某也没什么好劝得了。小姐保重。”
明珠一把拉住他:“先生不能这么走,您既然说了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个果呢?”
“我已经说了,是小姐不肯信。”
“不要是那样的结果!先生能指给我一条明路吗?求先生告诉我如何解脱,如何可以让他长生?六年的时间不够!”明珠泪如泉涌,哆嗦着拉住宁乘的手臂。
宁乘毕恭毕敬的扶助她:“六年?小姐何以认为是六年呢?”
“难道不是?”
“宁某不知。不过,小姐心诚至此,宁某倒是认识一个人,也许会有办法。西北有一神君,早年丧子,心痛之余幻化成通灵。也许她有办法。”
“她在哪里?”
“云游四海。若是有缘便会碰上,到时候冠军侯的火气说不定有解。小姐末要伤心,事情还是有转路的。”
明珠欲言又止,宁乘摆摆手道声:“告辞”就出门去了。
第 15 章
宁乘第二日启程南下,明珠去南郊给他送行,宁乘见明珠愁眉紧锁,不免有一番劝慰。
渺小,卑微,无力回天……这些词在明珠的脑海中不断地涌现。她该怎么办,她能做什么?六年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她爱不够……
这数日明珠的心情不好,本不想见人,可是在这个时候霍去病的未婚妻却不能不入宫。卫家要给他最好的婚礼,所有的喜筵用具都是经过卫子夫过目,新娘的嫁衣也要宫中御制,找最好的师傅裁减缝绣。
明珠站的腿麻臂酸,本来上次在宫里小住的时候卫子夫就给她做了许多衣裳,留了一份身材样子。可是这次因为是嫁衣,又更重视一倍,各样尺寸从头量过,连手腕脖颈都要一一细量。卫少儿在一边转来转去,指指画画,卫子夫也轻轻附和。
一番折腾下来,明珠气息微喘,而卫子夫和卫少儿却还是一脸兴奋的挑选布料花样,不见半点疲惫。
门口一阵动静,卫长急匆匆闯进来,对着卫子夫张口欲言,看见明珠也在,话便又咽了进去。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没了半分样子。”卫子夫头也不抬。
卫长的眼睛又一次扫过明珠,明珠赶忙屈膝行了个礼。卫长看着明珠许久,转身走了。
明珠和卫少儿都留露出几分惊愕,卫子夫却低头不再言语。
大将军府的后院里,马车停下,明珠打开车门,顺势扶着外面人的手下来。
累了一天,再加上她这两天的心病,只觉得一身疲惫想快点回屋歇着。没走两步就觉得不对劲,手上一紧被拽了回去,硬生生的拱进了他的怀里。
他似笑非笑。
明珠呆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前天?怎么不找个人来告诉一声呢?”
“听见信,有看见人好吗?”他拉起她的手说,“走吧,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燕青见是霍去病不小心吓了一个趔趄:“霍少爷,小姐累了一天了,不如改天……”
霍去病回头看明珠,明珠摇摇头:“不累。”
他咧嘴笑,抱她上了他的那匹黑马,一路疾驰出门。
他府里的后院生出了许多杂草,冬天来看见的那些赤裸裸的黄土已经不见。西北角的洼地变成了池塘,池塘是用石头砌成的三面石壁和一面阶梯,由水中伸向西边的楼阁。
灰白的石柱与漆红了的屋梁显出楼阁造型的浑厚,霍去病带着明珠进去。
室内宽敞通亮,中间以台阶分成两部分。
右手是布置过的书房模样:厚实的黄木制的书案和书架,书架左边是高低橱柜,右边的墙上挂着一把青色佩刀;左手是卧室:左角是床榻,床榻的正对面是宽扁的窗子。家具崭新且冷清,一看便是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明珠走到窗前向外看。
太阳西沉,月亮还没上来,是谁把天空照的灰蓝?竟那么像黎明前的样子。有那么多的事情就是虚幻了一场,以为是刚刚开始,其实早已经结束……
霍去病轻轻拦着她的肩膀:“记得我曾经说过什么?”
明珠仰头在他的肩膀上轻笑:“盖好房子,娶我过门。”
他低头吻她的脸:“明珠,我很想你。”
她又何尝不是呢?她回头问他:“这房子能不能叫做西楼?”
“嗯,坐落在府院的西边,这么叫自然很妥。”
“不,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明珠回头看窗外的月亮,只是刚刚露了一点牙儿。
“我很喜欢的一首词里面说的: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赏,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子回时,月满西楼。
花子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缓缓的吟道。
霍去病看着她笑说:“月满西楼?”
明珠点头:“我也想你。你这一趟,去了太久……”
他抱住她:“明珠,快点嫁给我……”
明珠环住他的腰,紧紧地闭了眼。他宽广的胸,沉重的呼吸,灼人的体温……管它过去和将来,管它开始和结果,她只要现在!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祈求上天——用尽一切换来与霍去病的一面。而今,知足吧,今生别无它求。她想。
月亮越升越高,明珠偎依在他身上打起瞌睡。
睁眼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木格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恍惚间,明珠忘记了身在何处。
衣裳完好,还是那件湖蓝色蝉衣,明珠笑着起身。淡绿色的被褥,紫檀木的床榻,昨夜她在他怀里熟睡……
糟了,一夜都呆在西楼没走,可怎么回大将军府去交待?她毕竟是个还未出嫁的姑娘!
门外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轻轻的叩门:“小姐可是起床了?”
“是。”
“小姐现在要梳洗吗?”
“好。”
不一会儿,一个细眉细眼的小姑娘端了盆温水走进来,一言一行都显得谨慎。待到明珠洗净了脸,熟练的递上帕子,打开香脂的盖子。香脂呈玉色,闻起来有淡淡的玉兰香,之前卫子夫给过明珠一些,用小小的玉瓷罐盛着的。银柄一挑,平滑的玉脂表面微微一颤,多出一道温润的圆坑。明珠爱不释手,轻轻将膏脂涂抹在脸上和颈上……这是……
是玉坠子!
湖蓝色的蝉衣拨开,明亮的红丝绳坠着一块青白色的玉,稳稳的挂在她的脖子上!
明珠一阵慌乱,抓起这块玉细细端详——玉石的造型饱满,近乎椭圆的珠形,一面刻的似乎是日月山河的图画,另一面却是除了圆滑的玉面什么都没有。是那块玉坠吗?其实明珠并不确定,当时在孤儿院里她只是草草的扫了一眼并没有细细端详,可是这个手感……
“霍去病去哪了?”
小丫头的手一抖,盘了一半的发髻又滑落下来。
“奴婢该死!”她扑通跪到了地上。
明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缓缓的问:“他去哪了?”
“今天清早皇上下的传召,候爷进宫去了。候爷临走前吩咐,小姐若是不方便被人知道在这里过一夜,就晚上再回大将军府,回去就说是在皇后那待了一晚。”
“对不起,你起来吧,慢慢梳。”明珠扶起她,把梳子塞到她手里。丫头的年纪小手也小,明珠的头发又多,梳了好一会儿才把头发梳上去。梳完了便立在一边诚惶诚恐的看明珠的脸色。明珠也觉得她挽得有点松,但是却不愿为难她再来一遍。若大个府院里就霍去病一个男主人,她肯定是从来没有梳过几回贵妇人一类的发髻,她倒是真想燕青了。
“你叫什么?”
“季妆。”
“梳得好看!是个聪明的丫头!”明珠说。
“……真的?谢小姐的夸奖。”
“正好我有件要紧事儿要找个伶俐的人去办,你能帮我吗?”
“我我,好。”她一脸惊喜。
“你去大将军府找一个姐姐,叫做燕青。在我的柜子的底层用紫色的锦布包了几件衣裳,叫她给找出来。你给我拿回这里来。对府里的人就说是送进宫,知道吗?”
“诺。”
明珠把包袱解开,是熟悉又遥远体恤衫和牛仔裤。她记得是在牛仔裤右面的裤兜里的,没有错。当时她不小心拽下了小男孩的玉坠,想事后给他买一条新的红绳,就顺手装进了裤兜。可是没有来得及她便坠崖了。
没有!
牛仔裤上面微微泛黄的污渍还在,那是泥浆和植物汁液留下的痕迹,与白虎分离后明珠便再也没有碰过这身衣裳,肯定也没有被燕青洗过。那玉坠子呢?会掉在雍州的那片森林里?
身上这个玉坠子一定是昨晚上霍去病给她留下的。可是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不是同一个?
明珠心急如焚,如果是同一块玉那代表什么?她会再回去吗?不要她不要,纵然对不起姑父母,对不起李敢,但是,她还是要她的爱!她得把这玉坠子仍得远远的。
明珠把玉摘下来。她觉得自己很自私,真的很自私,姑姑,你要是知道我这样想,你一定很难过对不对。你是不是生气了?要不然明珠怎么觉得不敢抬头呢?
……小时候她不好好画画任性的打翻油彩的时候,姑姑唯一的一次发火……从初中开始姑姑每天都炖浓浓的大骨头汤给她补身体,她一年长了七公分……高一的时候开始教她皮肤清洁保养,整个青春期她都没长一颗痘痘……大学开学送给她人生的第一束玫瑰,告诉她自己去找幸福……
姑姑用她的爱浇灌了她一生,她却只为寻找自私的爱情而离开她,她连侍候姑姑终老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尽过。
她是不是错了……
明珠抬头看看外面,太阳落山了,天色转暗,她该回大将军府了。她不是霍去病,她也没有足够的权利任性,她还有太多的顾虑。平阳公主是何等聪明的人,她好不容易不再为难她,她就不要再惹事生非了。
她得回去了。
前院传来马蹄声渐渐响起,变得杂乱起来。是霍去病回来了!
院子里是灯火映出的黄色的暖光,更远处的天空却是透出淡蓝色的冷光。冷暖色调隔隔不容。
前院站了许多人,有忙碌的仆人,还有几个衣冠堂皇的王孙贵族和将士。霍武提了灯笼在拴马,看见明珠过来急忙向霍去病禀报了一声。
他早就已经远远的看见了她。他身后的客人纷纷上马告辞,他一边微微的回头答应,一边吩咐仆人们殷勤相送,他的眼晴示意明珠走进。
“这个,你怎么得到的?”走进了,她隐隐的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他不作声,抽出她手里的玉,给她往颈上系。
“我不要带!”她往后退一步却没退开,他的手臂像铜墙一样把她稳固在他能触及的范围之内。
他的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不放,她觉出不对,他的那双眼睛泛红,带着他的愤怒。
“我不要!我得马上回大将军府了。”尽管她低声嘟囔,玉坠还是牢牢的系在了她的脖子上。
他的头低下来,贴在她的颈上亲吻玉坠。
越过他的肩,明珠看见霍武一愣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呼”地着了;下人们红着脸假装去扑火;最后走的一个客人眼睛睁得像铜铃。
她推他:“你干什么?”
他的吻从玉移到她的颈到她的脸颊,像一条蛇一样缓缓上来,灼烫,湿润,然后含住她的唇。他低下头用力的允吸,紧紧不放……明珠想拍打他,推开他却发现自己连个着力点都没有,她的整个人都是上仰的,任凭她挣扎,他也斯文不动。
他猛然抱起她朝后院走。
“霍去病!你喝醉了!”
“我清醒地很!”他冷冷得说。
她观察他的脸色,并没有出现她所希望的改善。“你不要胡闹了,放我回去好不好。”
“不好!”
“你把我放下!”
转眼进了西楼,他把她扔到地上,脸上的青筋暴起,眼里带了杀戮的欲望。
她的头撞在墙角上,发出一声蒙响。她站起来摇摇头,开始害怕,她一点一点往后退:“霍去病,你疯了吗?”
“明珠!”他一步步逼近,“你在想什么?你把我当什么?赌注?”他大声喝着,左手上举朝她的面上劈下……
明珠愣住,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
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脸上落下。
她眼泪簌得掉下来,一串接一串,止也止不住。她一手捂了脸朝门口走去。
“别走!”他抱她,她就拼命的挣脱。
“够了!”她哭得歇斯底里,“混蛋!霍去病你这个混蛋!不要再碰我!”
他虏过她,把她压在墙上。
“别走……”他的额头使劲抵着她的头,湿热的呼吸包围着她的唇齿。“我这么爱你,这么需要你,明珠……”他用腿固定住她的人,两手颤抖地拂过她脸上的泪。
“你太自私!霍去病,你不需要我,我也不应该再需要你,我错了。”她侧脸避开他的手,避开他的眼光,又被他捉住。也许是全错了,她想起宁乘的话:“与其近者,多被其伤……”她觉得伤得真地很疼,不是脸颊,是心。
他捧着她的脸端详,“可我要你,你得做我的女人!”
“我不!”
他的视线像两条火蛇一样,明珠感觉到衣裳在渐渐松脱,他闭了眼睛俯下身来……
“你不能这样!”她哭“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粗暴的要她,她挣脱不了。他的身体,热气,汗水裹成了一个无法攻破的茧,她便是其中的蛹。
她意图逃脱,他毫不留情的叫她疼痛。她疼得哭出来,他俯下身亲吻她的唇允吸她的泪——他会极尽温柔和耐心,只要她在他的茧中,只要她在他的身下……
第 16 章
明珠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睛。
月亮把屋里照的通透,他侧身朝着她,用手肘撑着头静静地看。
她清醒过来,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转身要起。
他却更快的翻身把她压倒。
明珠瞪着他,唇一抿,举手朝霍去病的脸上扇去。
他一惊,伸手抓了她的手腕,她使劲的往回抽手,他攥紧了不放, “你竟然敢打我?”
“你敢打我,我为什么不敢打你?霍去病,你这般对我……我不该留在这里……我该回去的。”
“你敢?”
“我怎么不敢?顶多你把我杀了!”
他一愣,“是啊,你怎么不敢。明珠,你这个女人。你都会,你竟然都敢纵恿卫长利用她权力地位来抢你的男人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不愿意嫁给我是不是?”
明珠有点摸不清头脑,“我没有……”
“你有!”
她和卫长的那次谈话还是初春的时候,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的原话。“我的本意不是那样!我是说过她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人,可是,我是想劝他离开你,去找除你之外任何她想要的人!”
“除我之外?那那个赌注又是什么?你先是点出她的优势,然后拿你的离开做诱饵……你的话哪里是在劝导她离开?你这明明是在诱惑她使尽手段让你消失!明珠,你真是聪明。你知道她身为长公主的影响力,知道皇上对她的宠爱,如今她真的听从你的话在利用这一切……卫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我一清二楚!”
他质问她:“你满意了吗?如今皇上真的要让我娶卫长了,你认为你可以逃脱了是不是?你不想嫁给我……可是你不愿意……也由不得你……纵然卫长说动了皇上,我也不会把你给别人!”他把她的手一甩:“你记住,你只能是霍去病的女人!”
她做了什么?为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真是自作聪明,现在好了,事情乱成了一团麻,怎么办?
历史是不能改变的啊。可是,即使是卫长不会嫁给他是不能改变的,但是明珠这个人就此从这个世上消失却不是不可能的!
天色开始微微发亮,霍去病默然地起身更衣。
他的后背很长,肩膀很宽,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裸露的后背,会不会也是最后一次?
她抱住他的背,脸贴在他起伏的肌肉上轻轻哭泣:“我错了吗?”
他僵了一下,穿衣的动作停下来。
“我不知道原来那么做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我当时没想这么多……”她说。
他回过身,眼睛里的怒气消了大半,他抱住她,“你想跟我在一起是吗?是想的,对不对?”
“我,我开始不确定应不应该了……”她摇头。
“不许你摇摆不定!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他口气变硬,明珠一愣,气的打他:“你看你看,你说过你不会再欺负我,不会打我……你却……你总是不管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强要我!”
“你快嫁给我呀,嫁给我我就不会这么紧张你了。”
他说的突然。她一时语塞。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小心翼翼的询问:“昨晚上,我把你弄疼了是吗?嗯?”他用手轻擦她的脸,“还是,这里疼?”
明珠闭了眼,冷笑一声:“是这里疼。”她指着心口。
他静静的看着她,一脸愧疚,“我又对你发火了……”
“我憎恨任何会让你离开我的事物。明珠,任何……”他把头埋进她怀里,吻她心跳的位置。“明珠,我多想你就是一颗珠子,可以叫我随身带着。就永远不用担心你会跑掉,不管是去淮南还是漠北,都能把你揣进怀里。”他沉默一会儿,硬是把她的手环在自己的颈上,不许她动,“告诉我,你是想跟我在一起的,你不会离开我。”
她抬头吻他的唇,他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一声,静静的享受。
……
“少爷,你在吗?是时辰操练了。”有人在小声地探问。
是霍武的声音。明珠一下清醒了过来。推开他。他不依不饶的竟又凑了上来:“不理他”。
“少爷?”
“不在!”他生气的吼道。
她钻进被子里,又推他,“你去吧,别耽误了。好不好?”
“不好,”他压上她的身来,“明珠,我要你……”他的手伸进她的被子里。
“不要,很疼!”
“不会的,我会对你好,不会疼,乖……”
……
她是不是永远没有反抗他的能力……
一进中厅明珠就倒吸口凉气,平阳公主和卫子夫并膝盘坐在几案前。
“明珠,今天可真是有空来宫里了。”平阳笑着。
她知道了……明珠硬着头皮请安。
“过来坐吧。”卫子夫招招手,“这两天过的可好?昨天我还叫丁竹去大将军府找你来着,谁知你却不在。”
她跟府里说自己进了宫,宫里的人却去府里找她进宫。这明摆着是漏了馅,看平阳皮笑肉不笑,明珠汗湿了一背。
“去病呢?怎不见他?”平阳问。
“去操练营了。”明珠低声回答。
“他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平阳语气一转,“回头叫他来府里一趟,告诉他平阳舅母的眼睛还是不花的!问他当初是怎么好生求我的,如今说话不算了是不是!”平阳厉声训斥,听得卫子夫也一惊。
“姐姐莫气,明珠,去病怎么了?”
明珠扑通跪下:“皇后,公主,明珠实不愿意瞒你们。今天来也是来求你们的。皇上像是答应了卫长公主,把她嫁给去病!”
卫子夫呼的一声站起来:“他真地答应了?这,这如何是好?”
平阳也是一惊,急忙扶了卫子夫一把又转头问明珠:“你听谁说的?你的嫁妆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怎么皇上又变卦了?”
明珠的泪珠子都掉了下来:“去病说的,昨天皇上传召把这事跟他提了。去病说这事还得来求皇后,皇后是最疼去病,最知道他的心的。求您成全。”明珠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渴了三个响头。
卫子夫叹气:“是卫长!前些天她来我这求过这事,我没应她,她还跟我哭闹了一番。谁知道,她又干了些什么,竟让这事成了!”
平阳沉默一会儿才回头问明珠:“这几天你一直呆在去病那?”
“是的。”
“去病那种性子,你们是不是……”
“是的。”明珠直言不讳。
平阳冷笑一声:“好了,这个霍去病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事到如今,最坏的结局也就是娶你们两个过门。”
卫子夫朝明珠走过来:“那不行。去病不会干的。丁竹,拿我的朝服来。”她伸手扶起明珠,“我得见一下皇上了。”
“皇后可不能这样!如今皇上正对你……你,你还在这个时候去找他的不愉快。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皇上一向最烦后宫干政,现在你不能做让皇上不高兴的事!万一惹他不高兴,你的地位都可能不保!”平阳着急的拦着。
“最差也不过陈皇后的下场。据儿现在还是太子呢,就算他废了我也不能杀了我。更何况着哪是政治,这是我卫家的家务事!他不是一向把去病当自己的儿子看的吗,现在怎么连他儿子的幸福都不给了?!我得找他!”卫子夫走进旁边的侧室更衣。
平阳在几案旁踱步,突然抬头瞪了明珠一眼:“皇上已经有一年没有幸临过皇后了!眼见王夫人也生了龙种,在这个时候,皇后要是万一惹怒了皇上,后果就不堪设想你知道吗?”
历史不能改变,明珠安慰自己,皇后是不会被废的。但是她知道还是会对不起卫子夫,也许经过这一件事情后武帝会对她更厌恶吧?明珠嘴唇泛青,明知不会对她有好处,但还是来求她了。自己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卫长是要嫁给平阳的儿子曹襄的,明珠瞥了平阳一眼,她有没有打算过让自己的儿子娶卫长呢?
明珠跪下:“有一件事不知公主有没有想过。”
“什么?”
“卫长公主,可以嫁给平阳侯!”
平阳一愣:“我已经嫁给了曹家,先帝对曹家态度已经清清楚楚,没有理由让两代长公主都嫁过来。何况我那个不孝的儿子也没理过什么功,不能平白无故的就娶了皇家的长公主。”
“眼下打匈奴皇上是要将士一心向着朝廷,希望激起他们的斗志,皇上一定会表现对功臣的龙恩浩荡。曹家是功勋世家,如果两个长公主都嫁进了曹家,不正表现了皇上对功臣忠将祖祖辈辈的关心吗?一代人立了功,享福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后世子孙,这对将士们无疑的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何况,公主,您要是要择一个儿媳妇的话,还有比卫长公主更好的选择吗?”
平阳打量明珠:“难道皇上把卫长嫁给去病的原因就不是为了激励将士吗?平阳侯是袭了祖宗的侯衔的,可冠军侯却是真正的功冠全军,立了战功得来的!不论从哪一方面说,皇上一定是把最好的嘉赏给去病!”
“皇上怎么会不知道因人而异?对去病来说,那是负担……皇上不会不明白!如今公主您不是已经改嫁大将军了吗?卫家也已经嫁进了一个长公主,而且一门五侯,您还能不知道民间的唱词吗?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
独不见卫子夫,
霸天下。’
将士们都认为卫家已经权倾一朝,如今还要把另一个长公主嫁给去病,嫁给卫家的外甥。将士们心里更多的是不平是嫉妒而不是作战杀敌的动力。卫长公主嫁给卫家以外的人才是最好的!”不等平阳说话,明珠抢着上前抓了她的衣袖,“公主,皇上可以先让平阳侯立战功,之后再把卫长公主嫁过去。公主心里是想要卫长公主这样一个儿媳妇的是不是?公主也想自己唯一的儿子能光宗耀祖,能让自己脸上光鲜,毕竟自己的亲生骨肉才是最牢靠的依托。”
平阳扶起明珠,自己又静静的踱步许久。
卫子夫从里面出来,头数高髻,一身红色镶金的朝服,威严庄重。
平阳笑着走上前去:“皇后还是把衣裳换了吧,您这样一去皇上心里就会压抑。还是换一身闲适点的,我陪您走一趟,咱们要拿出一副聊家常的样子,而不是苦大仇深!来来来,换了换了。”
卫子夫还没反应过来,平阳搀着她往里走一边在她的耳边絮絮细语。进门之前,平阳回过头来笑着对明珠说:“难怪皇上认定你像窦太后,明珠,你是很像。”
目送平阳和卫子夫出门,明珠在犹豫——要不要找一趟王夫人?
来之前去病明白的告诉她:卫长背后的人不会是皇后,而很有可能是王夫人。皇后性格被动又是性情中人对去病宠爱有嘉,所以即使是作为母亲她也不会帮卫长任何忙。反而是王夫人,虽然她眼下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但她毕竟有老去的一天,她并不比年轻时的卫子夫更美,时日一长,她终究会衰老,终究会失宠。况且她并没有得力的家族来支撑她,所以她必定会营造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势力支柱,她会笼络卫长公主……
明珠走到门口,远远望去,琼楼玉宇,红墙金銮。她恨,为什么自己的爱情和婚姻要听命于这些不相干的人?还要这般周旋,这般强颜欢笑,这般绞尽脑汁。霍去病,你怎么能在这样的宫闱里活得这般肆意张狂?即使已经成了你的人,为什么还是这么不真实,这么没有安全感?你是皇亲国戚,你有权倾朝野的庞大家族,她明珠有什么?她不过一介草民,她活得孤单……
门柱上的红漆竟有了斑驳,大汉皇后的寝宫有多久没有粉刷?明珠抱着门柱哭泣,这后宫三千佳丽人人盼望住进来的屋子竟然已经成了被遗弃的地方。陈皇后的金屋早已成废墟,卫皇后瑶琴也蒙进了尘土,世上还有几个女人是幸福的,下一个被遗忘的女人,是谁?
红漆的细细斑驳里多了许多规整的刻痕,明珠定睛细看,却是几行文字。还好是两行隶书。
“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
是谁刻在这里的?刻在了门堂正口,却又刻的这般细微鲜见。
王夫人!
那日杜鹃花开的正盛,她在这里站了许久,她听卫子夫弹琴唱歌,听了许久却没进去。
卫子夫唱的正是这曲《长门赋》。“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明珠轻吟,其实世间的女子哪有几个是争功夺利的,最想要的也不过是有个能守着自己一生一世的人。
王夫人也想要吧,可是武帝却给不了。她悲伤,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将是下一个卫子夫。
每个女人想要的都一样。
第 17 章
日落西山,明珠倚在门柱上发呆,一声“皇上驾到”把她吓了一跳。
笔直挺拔的身材,黑衣红缀的朝服,剑眉凤眼,两撇八字须下的嘴唇上挑。不是武帝是谁?卫子夫与平阳落后于他一步的距离,紧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丁竹等几个侍女和三四个太监。
这么多人,明珠想。
武帝行至明珠的跟前,明珠愣了一下才俯首跪地。
“还记得朕吗?”
“当然……皇上天威,明珠不敢忘。”
武帝哼一口气,近了屋里。
平阳上前来拉起明珠随她们进了中厅,卫子夫脸上还是温柔的笑,眼神却慌了,像一个初恋的小姑娘一般。
平阳看看卫子夫,再看看武帝,这才稍稍坐定便拉了明珠起身告辞。
武帝一摆手:“这么早退干什么去。春陀,传召冠军后霍去病。叫他申时前赶到宣室侯旨。朕的皇后和姐姐不是还想要朕的一个答复吗?朕给你们。”
“诺。”一个黄袍老太监答应着出去了。
武帝转头叫平阳坐下,与她聊起皇室王孙的近况,时而欢笑,时而鄙夷,貌似亲近的眼神中时不时地闪过一丝冷漠。卫子夫不插一句话,只是静静的坐着。
不一会儿宫女把刘据带上来。
刘据低着头,小小的身子轻轻发颤,武帝从上面探下头来瞧他,两人中间隔了数尺的距离。
“听太傅说你今日做文章时候不好好做,却是对着雀鸟哭了一场?”
“不是的,父皇。是窗棂上落了只着了翅膀的黄莺,儿臣看着可怜便顺手把它抱进怀里疼惜……”
“住口!太傅在你跟前讲着匈奴骑兵血洗大汉雁门,你却在为一只微不足道的鸟儿哭泣!你是要气死朕吗?”
武帝脸色铁青,刘据不敢说话,只拿眼睛瞅自己的母亲。卫子夫也有点坐不住了,平阳急忙劝说:“皇上息怒!据儿还小,他本性善良,对人事都抱着恻隐之心……”
“善良?我看他是懦弱!动不动就哭,将来如何继承大业,统帅天下?朕问你,难不成你将来率兵北上打匈奴的时候,碰上过路的乞丐折断了腿,你也要先停下来帮他治好了再走吗?”
“儿臣为什么非要去打匈奴呢?已经有舅舅了……啊……”
武帝顺手拿了几案上的漆碗朝刘据扔去,正巧砸在他的脑袋上“砰”的响了一声。刘据又疼又不敢哭,咬紧了唇发出“呜呜”的声音。
“就知道靠你舅舅和表哥?难道他们会帮你一辈子不成?你当你父皇和舅舅不会老吗?”武帝越说越气抽了佩剑走下来,抡起剑鞘往刘据的身上摔。
“不要,皇上!”卫子夫一个没站稳瘫在了地上。
一个蓝影冲上来——“啊!”剑鞘抡在了明珠后背上……
她圆润的鹅蛋脸瞬间紧绷,嘴唇咬得青紫。好疼啊,可是她离他最近,她不给他挡,谁还能给他挡呢?明珠看看怀里的刘据,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不过八九岁。即使他不是个勇敢的继承人,即使最终他也是死在了自己父亲的手里,但是,至少现在他活生生的躺在自己怀里,喘着气,冒着汗。她摸着他的头,手一动便牵扯了后背的肌肉,生生的疼,头上的细汗一丝一丝的往外钻。
“明珠?”卫子夫一脸是泪恐慌的看她。“疼不疼?”
明珠摇头。母慈子善,如此的一对母子,却不受武帝的待见。
武帝拂袖走回原坐,“你,怎么突然跑出来?”话虽是质问,语气却不严厉。
“明珠怕皇后后悔。”
“皇后?悔什么?”
“太子年幼体质单薄,陛下这一个剑鞘抡上去,明摆着是想要太子殿下的半条命。明珠明白,其实皇后也是恨铁不成钢,恨殿下始终不能有陛下的半点气魄,也相让陛下好好的教训他一番。但是看到陛下挥下去的一霎那皇后又后悔了,想救殿下,却没来得及。明珠以为当时皇后一定在想:其实,陛下这般英武明君又不是世世可得的,不是每一个帝王都能如陛下一样的。陛下有陛下的天性,太子有太子的天性。太子即使没有陛下一样的神武,可他也会成为一个仁爱的帝王啊。陛下兴儒学,皇后当然也明白孔夫子所说的因地制宜,因人而异的道理。儿子是母亲身上的肉,血脉相连,如果没有替殿下挡上,殿下有了个三长两短,皇后一定是后悔莫及痛不欲生。一把剑鞘两条命,那不如明珠来挡,为了不让皇后后悔。”
一时间,厅堂里面静得可怕,没有人发话。
明珠的心颤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指桑骂槐”是不是太过火,万一武帝怒了,他真的是会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你也知道儒学?”
“略知一二。”
春陀进门来打手作辑:“陛下,冠军侯霍去病已经在宣室侯着了。”
武帝站起来朝明珠招手:“跟朕来。”
只有春陀一个人跟出来,在前面打着灯笼引路。是说武帝还会回卫子夫的寝宫吗?明珠暗喜。
武帝大步流星的行走,明珠渐渐落后,汗珠子一滴一滴的渗出,后背的灼热一阵一阵的刺痛。他突然慢了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回头搀了明珠的手。明珠一哆嗦突然想起来:这个男人是曾经想要自己嫁给他的!
“怕朕吗?”
“不怕。”
武帝和她并肩前行:“疼吗?”
明珠脑袋里乱成一团,嗡嗡的响声叫她渐渐得忘记了疼痛。她摇头:“还行吧。”
武帝吃吃笑。
明珠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这个“还行吧”放在皇帝面前实在是不伦不类。自己也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许多。
“去病待你好吗?”
“好。”
“你那么坚定的非他不嫁,自然是觉得他好了。”
“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也罢也罢,去病能得一人如你,是他之幸,去病之幸便是朕之幸,朕之幸便是大汉之幸。”武帝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给明珠。
雪青色的锦缎,规整秀丽的字体。正是那日平阳公主托燕青来劝她入宫时候,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她叫燕青写得那首诗。
“明珠好才情。”
诗不是她作,字不是她写,武帝误会了。明珠张口想解释,却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陛下同意去病娶我?”
“朕一直同意。”
“那卫长公主?”
“你嫁她也嫁,朕也想给自己的女儿想要得人。”
“陛下是疼卫长公主还是更疼霍去病?”
“……朕明白你的意思,近日皇后和姐姐不是也来找朕了嘛。去病只要你不要卫长,可是这叫朕如何给卫长一个交代。”
“但是明珠的命运都把握在陛下手中,陛下就不能……”
“能什么?我会让上天决定。”武帝停下脚步,眼睛眯起来打量明珠,“明珠你的命在朕的手里吗?朕一直弄不清楚这件事。你是个什么人?你或者,是神仙?”
明珠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反应了老半天。
“朕见你时候,你与白虎为伴;你还会做神仙灯。东方朔也承认能做出这种灯来人,不是仙人也是奇人。你是哪一种呢,明珠?”
后背的伤又火烧火燎的疼起来,如何是好?东方朔怎么会知道孔明灯的事情?难道是武帝看见她那天放孔明灯了?她可以编故事骗他吗?他毕竟是天子,万一自己露了馅会不得好死吗?
武帝上前一步逼近,明珠急忙回答:“我不是仙人,也不是奇人。只不过,我的姑父母是世间少有的能人。会做各种各样的新奇事物。”
“你的姑父母?跟朕细说!”
明珠又把那日第一次见卫少儿的时候的那套说法搬出来说了一遍,尽量避免把姑父母说的仙化,以防中了武帝好神仙方术的口味,他要是非要把自己当神仙的话那可就糟了。“明珠自幼丧失双亲,由姑父母抚养长大。姑父与姑母喜欢独居,常年隐于山林与花鸟走兽为伴。姑父好研制新奇的玩意儿,姑母画得一手好画……”
边走边说,明珠说着说着就入了神,仿佛真的回到两千年之后:一年四季,放学后姑父总会来校门口接她,开玩笑问她今天又收到几封情书;回到家里,姑姑炖的大骨汤已经早早的摆上了桌子;每到周末一家人便去郊外爬山,钓鱼或者去姑姑画廊的聚会上,认识不同的叔叔伯伯姐姐阿姨,听他们谈论文艺界的新鲜事……
年长的人们回忆起过往总是那么美好。明珠虽然还很年轻,可是一次不经意的时空变异叫她年轻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装满了对那个时代沉甸甸的回忆;一半饱含了对这个时代喜忧参半的期待。眼睛不知不觉间湿润了,其实她一直满足于那个有着安详而丰富生活的时代,除了霍去病——她恬静外表下不断澎湃的汹涌暗流。
“……后来,姑父母渐渐年迈,相继去世。我在这世上就成了一人。再后来,投奔雍州亲戚的路上迷了路,遇上白虎,与白虎相处月余便遇见了陛下。”
一只手伸向前来,帮她把泪擦净。明珠感激地一笑便低头避开。
两人静静行走,各怀心事,不再交谈。
到了宣室前,武帝和明珠一前一后没上了几步台阶,武帝突然回过头来:“明年上元灯节你也为朕和王夫人作几只神仙灯,可好?”他背光——宣室泄出来的灯光把他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身形健壮却面目模糊。
她迎着光,秀丽的眼睛,标致的鹅蛋脸,湖蓝色的衣裳,清清亮亮的展现在他的眼前,美丽而通透。
明珠点头,俯首作辑。
第 18 章
明珠虽然是第一次来宣室,也明白这个朱漆柱子中间正冲着南方的门才是正门。春陀却引着武帝和明珠绕道左边的汉白玉栏杆处,进了一个小门。
拐个弯,面前就出现了一间烟雾缭绕的屋子。纱帐弥漫,层层叠叠中,明珠看见正中心有一个人影躺坐着。
武帝和明珠悄悄的上几个阶梯来到高处,放下幔帐。最前面灯火通明,后面的人看前面,细枝末节都映入眼帘。越往后面灯越少,前面的人看她和武帝现在坐的地方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春陀出去前门,不一会儿就带了霍去病进来。
霍去病显然是对这些层层幔帐很反感,还未说话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冠军侯可知来此的目的?”帐中的人一开口,声音竟是苍老嘶哑的女人声,并且音色中掺了一点娇美。
“是皇上的旨意,为微臣看相。”
“看相的目的呢?”
“不知道。”
“冠军侯命属火相,且是燎原大火,与你为伴者定要受尽灼烈之痛,你可知道吗?”
“不知。”
“我愿为你算出命相,替你择一个与你最合适的妻子。”
“如果神君得出的结论不是明珠,那么霍某就告辞了。”霍去病警戒地说。
“冠军侯真是如传闻的一样任性。”神君轻哼一声,“侯爷知道自己将命不久矣吗?”
“生死有命,长短无异。”
明珠开始不安,这人是神君?宁乘所说的神君?她回头看武帝,武帝示意他不能出声,明珠只好干着急。这霍去病说话太挑衅了,一点后路都不留。不知道这个神君是不是真的能救他……
“侯爷命可延长,只要您听我劝言。您不为自己,也总会为自己的心上人想周全。侯爷早逝,岂不是会连累她一辈子守寡?还是想让她再嫁?”
霍去病沉默一会儿,“你想说便说吧。”他走到正中的蒲垫上坐下来,眉头依然皱着。
神君身体微调,从阴阳五行开始说起,五行相克相生的命理,乾坤八卦六十天干地支……絮絮叨叨有半个时辰之久。
明珠竖起耳朵来听她讲话,也不免听得云里雾里,下面的霍去病早已经不知其所云。其实她的意思大致与宁乘所说的一样,霍去病自小与阴水接触太少,到如今已经是刚烈之极。所谓物极必反,烈之极必然易摧折。最后一顿,苍老的声音颤颤的说:“侯爷现在最需要的是与女人的交合。”
霍去病心不在焉的神态突然变得惊诧,明珠与武帝也是面面相窥。
神君声音变得越来越年轻,语气里惊呆了娇羞之色:“我有一精,能去候爷之火。愿与侯爷交合,延侯爷之寿命。”
霍去病站起来,“哐”的踢翻了蒲垫,“笑话,霍去病需要与你交合?荒谬!”
“难道侯爷当真不顾及自己性命长短吗?况且,侯爷怕是误会。我非一老妪,冠军侯不信可入账一看,其实我是一年轻少女!”这说话声真的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子的音色。
“你即便是西施,我也不希罕。”霍去病满脸鄙夷,甩袖出门。
“霍去病,你站住!”帐幔抖动,里面的人似是要冲出来一般。
武帝一愣,明珠也隐隐觉得这声音熟悉。
霍去病回过头,层叠白帐,如覆盖人烟的乌云,里面的女人轻轻挽留:“不要走。”
他惊问:“是卫长在里面?”
帐幔中的人许久不说话,霍去病上前挑开层层幔帐,待看清里面的状况,他一怔,立即回头背过了身子。
他背对她厉声说:“把衣服穿上!”
武帝听后与明珠对望一眼,再也按耐不住,急匆匆地走下去。
霍去病没想到后面还有人,看见明珠更是惊讶。看见武帝,帐子里面传出手忙脚乱的声音。
“怎么了?”明珠问他。
“她疯了。”霍去病冷冷的说。
明珠看看武帝,又看看霍去病,走到帐曼前,撩开。
卫长赤身躺在那里!
明珠急忙把帐子放下。武帝勃然大怒,拔出佩剑朝帐子上砍去:“卫长你给我滚出来!!”
卫长从帐子里面走出来,迟迟疑疑,身上穿了一件中衣,外面潦草的包了一层深衣,穿得匆忙,衣襟都没有好好的缠裹。
武帝已经气的脸红脖子粗,上去就给了卫长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你在做什么?!!”
卫长含着泪跪下:“儿臣不孝,父皇赎罪!”
“赎罪赎罪,朕就要被你们兄妹气死了!给朕从实招来,你怎么会在这里?神君呢?不说实话,朕就一剑砍了你!”
“儿臣知道今日父皇请神君来给表哥看相,就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想……表哥不喜欢我!父皇,我不甘心。我想冒充神君,以神君的名义让表哥觉得我才是它应该娶的人……我,至少……也能让表哥与我亲近……至少做他的女人……”
“荒谬!!朕怎么生了你这么笨的女儿?!”
“神君去哪里了?”
“她告诉了我表哥的命相,叫我背诵下来,就走了……”
春陀匆匆跑进来:“陛下,神君走了!”
“走了?去哪了?”
“有宫女来说,刚才神君收拾了行囊,带了贴身的老妈子,出宫去了。”
“这,怎么会?……把她叫进来!”
春陀出去一会儿,领了个小宫女进来,战战兢兢地把神君出宫的详细都说了个清楚。
“神君说,时机已到,该做得都做了,是她该走的时候了。还说,这位小姐命盘奇异,血脉里带有人祖后裔的镜像,小姐的命她看不了;小姐的难她也救不了,小姐要顺应天命。”她指着明珠说。
明珠一脸惊愕,突然发疯似的往外跑,“不行不行,她怎么能这么走了,她知道我要什么,还见死不救!……”
霍去病从后面拦腰抱住她:“明珠,你怎么了?”
明珠回头抓住他的胳膊带他一起往外走:“去病,她说的是真的,是真的,你命力犯火,会折你的寿的!你要求她救你!”
“明珠你冷静一点!!”
“我不我不,我不要你死,我要找她,我要找她!”
霍去病紧紧地搂住她,安抚她:“早死晚死,对我来说能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我们要在一起……要天长地久……要一生一世,我不要你那么快走……”她挣扎着放声大哭,霍去病狠狠地把她按在怀里。后背的疼痛丝丝作怪,想千万只蚂蚁啃噬一般,她满头是汗,放弃挣扎。
……
她已经不再跑,霍去病却还是不放开她。
卫长一言不发,武帝也一言不发。
天色太晚,明珠回不了大将军府。霍去病把明珠送到卫子夫处住。
她哭的泪水涟涟,他的嘴上还挂着一丝笑。
“笑什么?人家说你……”明珠想了想又恼气的的把“短命鬼”几个字咽下去,她不能这么说,这是她的忌讳。
“人家说得你就信?要不是皇上在那,有些话不好说,我真想把那个什么神君找出来打一顿!污言秽语,荒谬之极。真不明白,怎么一个老太婆就让皇上这么信他。要有本事,怎么不率兵打匈奴去,怎么不作法让伊稚斜暴病身亡?”
“这不是一样的!如果我们把她追回来,说不定能有什么方法……”
“以后不许你信这些东西!他自己不是说你求的事情她帮不了吗?我的命我自己知道,用不着别人来风言风语!况且,霍去病出入沙场,哪次没有死的可能?只要活得尽兴,活多久还不是一样!”
“你,怎么能这么不珍惜生命?!!那我怎么办?怎么办??”明珠哭着踢打他。
霍去病抓了她的手:“死能同穴!……若是如此,我就死也瞑目!”
“我不要死,你也不能死!”
他突然变得很认真:“不行,我们一定要死在一起!明珠,你若不出现也就罢了,既然上天把你给我了,我就不会放过你!若是有一天你不在了,霍去病决不苟活。你也要一样!”
“死了有什么?有什么?死了什么也没有,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在一个坟墓里也一样!”
“你……”
“怎么样?你敢死我就敢做!你若早死我就不与你同墓!反正你死了也管不着我了!你敢死,我就改嫁!”
霍去病气得瞪大了眼睛,左手举了起来。
明珠委屈得抹眼泪,等着耳光落下来。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说话。墙角一只大蟋蟀在夏末的凉爽里咕咕唱着歌谣,唱了一曲又一曲。两个人你看我,我又看了你。
他终究没有下去手,他叹口气,语气变得平和:“那又何必?那么,我们快快活活得活一天就是一天不就好了?你若是从此天天被死这件事缠着不放,那活着还有什么快乐?那还不就等于提前死了?”他把她拥入怀中,安抚她伤心的背:“天晚了,你该去睡了。不要操心,把自己养得好好的,等着做我的新娘。”
说罢,他推她进屋,他朝外面走去。
月亮挂在天上,又白又大,且哭且笑。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他的身影前所未有的温柔,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通人性……
他说的是,明珠想。
——若是从此天天被死这件事缠着不放,那活着就不快乐,就等于提前死了。我们快快活活得活一天就是一天就好了。
次日起床,后背的疼痛已经减轻很多。毕竟是他自己的儿子,不忍心下太重的手。
丁竹端一脸盆水进来,一脸傻笑。
“笑什么?”明珠问。
“皇上昨晚上在这过的夜!”她边说边乐,拿了个罐罐走过来,“皇后昨晚上嘱托我给小姐上药,我等了半宿也没把小姐等回来。您也是,回来时候怎么不把我叫起来。这也不知道这伤怎么样了?”
“没事,早上起来觉得不是那么疼了。”
明珠趴在塌上,丁竹把她衣裳撩开:“化淤血了!黑紫了一片呢!”
“既然化淤,就没什么大碍了。”
“那可不行!这要是不小心叫霍少爷知道了,这是可就闹大了!还不把这屋顶给掀了!”丁竹取出药膏给明珠服上,一点一点的揉。
明珠疼得呲牙咧嘴,揉完了,她整整衣服起来这才说:“他怎么敢?这是皇宫又不是他自个的家!”
“小姐还不了解他!他谁都敢反的。上次皇上为他浪费成性的事训了他,他可记住了,改日皇上再叫他多读兵书的时候他就说什么:打仗靠的是临场应变,怎能读古书,拘于古法?皇上听了脸色都变了。您不知道,吓得在场的大将军差点没跪下求情。可您猜怎么着?皇上居然笑了,说霍少爷可是像他年轻的时候。您瞧,顶撞了皇上都没有得到怪罪,他可不越发嚣张了?他自小就是长了八条腿横着走路的,现在满朝上下再也没有人敢与他作对,他就是长十六条腿,面前的路也宽着呢!……”丁竹收拾着药罐,突然停下来跑到明珠跟前:“小姐,我这番话……您不会跟他说了吧?”
明珠一愣,又笑说:“你说的对啊,我也觉得他太嚣张,他就是恨不得长安城的大街上就他一个人走他才高兴。这么多条腿,还真的就北边的荒凉地儿里容得下他。”
丁竹也乐了,两人这又说了许多霍去病的不是,直到卫子夫派人来叫,她们才罢休。
丁竹还觉得意犹未尽。明珠心里想,连你姨母的贴身宫女都对你有这么多意见,霍去病,你做人做到这份上,也不容易。
第 19 章
明珠坐在镜前看今夜的自己。面白如雪,樱唇如血。一袭红衣的娇颜中流露出伤感。
外面的客人熙熙攘攘,不断的传来行酒令的声音。
燕青推门进来,身上是加了红色锁边的绕襟深衣,脸上也是红光满面,一脸喜气。
“小姐,怎么呆坐着?来来来,让我瞧瞧。”燕青转到明珠前面,“真是好看!新娘子就是和常人不一样!”燕青顺手捡个点心扔进嘴里:“前堂可热闹了,长安城里有点名头的人都来了。皇后刚走,卫长公主就托人送了贺礼过来。小姐要不要看看?”
“不用。”
“还看见我们家侯爷了呢!我是说曹公子。自从平阳公主改嫁卫大将军后,我也没回过几次平阳府,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如今的气色可好着,胖了。”燕青又吞个点心自顾自的嘟囔,“可忙死我了,一天都没正经吃东西。都是那些羽林卫。小姐没事儿您可别乱跑,前院子里坐了些将士,说话可不好听,吃饭也没几个有样子的。您不能出去,免得惹麻烦上身……”
“燕青。”明珠幽幽的叫一声她才住了嘴,“给我拿壶酒来吧。”
“小姐是不喝酒的。今儿怎么了?高兴成这样了?”
“嗯,这样的日子总要纪念。喝酒纪念。”
“可不是嘛,小姐……可不对,今晚一过,明天醒了就得叫夫人了。得了,我去厨房给您端来。”燕青冲一大口茶顺好了气儿,又匆匆忙忙的跑掉了。
月色溶溶,星点稀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明珠在窗前坐下。
斟满酒杯,杯里便映进了一颗满月。她冲着满月干杯,眼睛里尽是思念。
一杯下肚,她耳红面赤,微微醉酒。
隔了两千年,有多少东西都已经不在了……
几代王朝兴衰,几方树木荣枯,生死轮回世世代代。明月,你高高在上冷眼看尽尘世欢乐悲哀。你一定见过以前的明珠,也一定见过那些她贪恋的亲人们。你代她告诉姑姑吧,告诉她不要伤心,不要惦记,她过得很好。
今夜,明珠大婚礼上,卫子夫笑意盈盈的坐在首位,和蔼的讲话。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之间仿佛是明小秾。有好几次,明珠都想哭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霍去病带着冷风和酒气进来。
明珠一回头就被他抱住,她的颈窝里感觉到他湿乎乎的气息。
“你喝酒了?”他问。
“嗯。”
他爽朗的笑:“这么高的兴致?来,我陪你喝一杯。”
明珠拦住他伸出的手,把他拖到窗前。柔和的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看什么?”
“原来你这张脸,也可以变得很温柔。”她说,“让月亮看见你,她会告诉我姑姑,我的丈夫是什么样子的。”
他依旧是笑,掩不住的笑意。手指轻轻勾勒她圆润的脸型:“明珠,你丈夫是谁?你是谁的人?”
明珠拉下了脸,半羞半生气。
“嗯?”他的呼吸贴在她的脸上,酥酥痒痒,热气腾腾的。
“那你是谁的人?霍去病。”她一边躲一边推。
“当然是你的。”他拉过她咬一口。她想了一下,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耳朵。不能总是你欺负我呀,霍去病,她边咬边想。
咬住了,明珠也觉出了不对,她的耳垂上有他的吻滑过,脸颊,唇,颈,……他得寸进尺……
明珠退缩,本能的抓紧了衣领。
“怎么?”他问。
“我要问你。”
“你问。”
“你以后会不会对我好?会不会……”
“我会一直对你好,直到我死。明珠,每一次看你哭,我就恨不能把长安城撕碎了给你解恨;每一次你怀疑,我都恨不能自己是一个卷轴,一寸一寸的展示给你看我有多么在乎你,所么害怕你不见。只要你在,只要你是我的人,我才会平静。”他激动起来,脸涨得红红的。
“你的。”
“什么?”
她把衣领松开,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我是你的人,你的妻子。”
他粗糙的掌心摩擦着,她抬头应上他的吻。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去病,我还想问……”
“闭嘴。”
她听后,身子僵了。
他停了动作,抬起头来看看她恼怒的样子,只好退让:“好了,给你问。”
她撇着嘴揪出颈里的玉坠:“一直没机会问你,这个怎么得来的?”
“前段时间去淮南国,路经梁国。梁王刘襄送的。”
“梁王怎么会有这个东西的?”
霍去病把玩玉坠,说:“刘襄的祖父也就是梁孝王刘武……你知道他吗?”
明珠点点头,她知道那是景帝同母的弟弟、窦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一代枭雄——梁孝王刘武。
“说来也巧,梁孝王有一个宠妃也姓明。梁孝王生活奢靡宫中宝石珍玩无数,其中有一块玉石,传说是女娲石流落江河中,经过千年的流沙冲洗和月光洗练而成的奇玉。孝王把玉石雕琢成形送给了明妃,明妃把它当作至宝,一直贴身携带直到去世。我周游梁国时候,刘买赠予我许多珍玩,我看着都不喜欢,唯独这玉好看,觉得与你般配。”他举起坠子冲着月光,“你看,这一面刻了日月同天,即是‘明’字,是梁孝王转为明妃刻的,孰不知道正好叫咱们捡了个便宜,你也正好姓明。”他笑得真如乞丐捡了金子似的,“更巧得是,这一面!平日里看没什么特别,可是放在月光底下,你看,是不是里面映出一颗珠子?就像嵌在坠子里似的。”
玉坠在光照下透出一层蒙蒙的青白色泽,日月同天的花纹恍惚透亮。
一个圆珠在里面闪闪躲躲,隐隐藏藏,似有似无。
霍去病把坠子翻转一下,放进她手心里:“明、珠。”
“我,非要带它不可吗?”
“怎么?不喜欢?”
“不是,只是我不习惯颈里带东西……”
“那你从今日起开始习惯吧。”他不容她再挣扎,手绕道她颈后把玉给系上,眼睛里溢满了坚定,“你撒谎,我才不信你不习惯颈里带东西。以前舅母送你的珠链你不是带了许久吗?我送你的东西,不许你丢。”他的手由她的颈下滑,落至她的腰处,横空抱起她来往床榻走。
那都多久的事了?她后悔当初太贪财,平阳就喜欢送她钗环首饰。刚去大将军府那会儿,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新鲜,这下好了……
“别噘嘴。”他把她放在床上,“你听话,我还能不好好疼你?”
他把她的衣裳一层层剥落。
霍去病是习惯早起的人,而明珠是习惯晚起的人。他是忙人,自小在军营里长大,生活作息全是军人作风;她却是个闲人,每日里的事情多是家庭琐事,至多与女眷聊天,陪小孩玩耍。
明珠睁眼醒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塌上读了好几卷竹简。
他的样子是明珠从未见过的样子。鼻子还是坚挺的鼻子,嘴唇还是倔强的嘴唇,眉头也是惯性的皱着,只不过,他披了一头浓密的黑发。
黑发顺着他的脸垂到胸前,是他这一身棱角分明中最柔顺的线条。
他听见动静回头,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碎发:“醒了?”
“嗯。”
“看什么?”
“看你的头发。”她坐起身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淡淡的沐浴后的胰子味入鼻,“刚洗过?”
“嗯。”
他抬头看看天色,把书简一和,“我去躺操练营,你接着睡?”
“皇上不是给你假了吗?”
“我不放心,去看一趟就回来。”他在她额上吻一下,叫了季妆进来侍候梳洗。
明珠已经没有睡意,起身穿戴好了。看见季妆正在给霍去病梳头,她便过去坐在一旁看。
霍去病不大看镜子,他并不关心自己的样子。季妆给他对镜梳头,他起初是闭目养神,后来明珠坐过来,他便不时的瞟一两眼她。待到梳完了,明珠叫季妆下去,伸手把霍去病的发髻拆了,自己拿起梳子细细的给他梳起来。
明珠本是心灵手巧的人,男子的发髻又简单,不消一会儿,就把看过的发式梳了出来。“你可荣幸,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梳头呢。”她敲他头一下说。
霍去病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镜子里的明珠,许久,他拿下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真好,明珠,从此你天天给我梳头好不好?”
明珠心里叫不妙,自己怎么主动跳进了火坑?
“你若是去打匈奴,我也要跟着去给你梳头不成?”
“不成。当我回来的时候,你都得给我梳。”
“你起得早,我起得晚,怎么能梳上。你不是要逼我天天和你一样早起吧?”
他默不作声松了她的手,站起来拿了佩剑往门口走。走了一半又回过头来:“那也不必。算了,我府里哪一个老妈子梳的不比你强?但是,”他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你以后不许给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梳头。只有我。”他低头含住她的唇,如胶如漆。
明珠先是呆愣住,之后慢慢投入,她回应他,陷入他的唇齿之间……正是忘我的时候,他却推开了她,坏笑着,满意的出门去了。
明珠红了脸,抄起身边的垫子扔他。
第 20 章
卫少儿的话是对明珠说,眼睛却是对着霍去病看。
霍去病低头与继父陈掌下棋,并不理会卫少儿的目光。明珠看看他,又看看棋,对卫少儿说:“母亲会下棋吗?”
每当明珠叫一声母亲,卫少儿的笑就更灿烂一些。她整理一下特地换上的素青色衣裳,又看一眼老老实实坐在自己家中厅里的霍去病,一脸的满足。
“会一点。”
“与去病比怎样?”
“我可不敢跟他下,家里能跟他下几回合的只有仲卿了。”卫少儿沾沾自喜的笑。
正说着,陈掌又输了一局,拉着霍去病要说要反败为胜。霍去病却打着呵欠说什么也不玩了:“叔叔要是这么有兴致,我叫霍武进来陪您吧。”说着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里?”卫少儿急忙问道。
“太闷了,出去遛马。”他头也不回。
卫少儿满脸的笑僵在嘴边。
明珠一看气氛不对,瞟了一眼棋局大声说道:“母亲,去病这棋的破绽很多呀!”
霍去病已经走到了回廊,听见明珠的话又折回到门口:“哪里有破绽?”
“嗯……”明珠坐到原来霍去病坐的垫子上,对着棋局作沉思状。
霍去病凑到她身边等她的答案,等了许久明珠,明珠才抬起头来说:“问题太大了,我给一一写出来吧。”
他将信将疑叫人拿来锦帕笔墨,给明珠摆设好,便坐在了原来明珠的位子上——卫少儿的旁边。
汉代的棋又叫博戏,是六子的棋,是现代象棋的雏形,明珠哪里会下。博戏不会,现代象棋可是她与姑父常玩的。她在锦帕上勾勒出现代象棋的的格局,陈设好开局时候的棋子位置。霍去病看得奇妙,明珠将画好的图摆在她面前徐徐讲来:“你看这副棋。棋盘是正方形的,棋盘的中间有一条“界河”,把对垒的双方隔在两边。两边画有交叉线的地方共有90个交叉点,棋子就摆在这些交叉点上。这棋呢,共有32枚棋子,分为黑红两组,下棋的双方各用一组,每组各有一帅或将、两士、两相或象、两马、两车、两炮、五兵或卒。两人对局时,按照图上的位置将各自的棋子摆好,红方先走,然后轮流下棋子。各种棋子走法不同,如:马走日字,相走田字,车可以“横冲直撞”,兵只可前行……最后以把对方将死为胜,不分胜负为和棋。这种玩法怎样?”
霍去病听得讶异,捧了锦帕痴痴的想。卫少儿也蹭过来看,朝明珠问这问哪,霍去病一边给卫少儿解释,又一边问明珠自己不明白的地方。
“这棋有意思,应该打一副来试试看。”陈掌说。
“叫霍间庭打吧,他手上活出彩。”卫少儿说,说完又补充:“哎呀,我有自作主张了。间庭这么忙,去病你有许多事情要他做吧,他不会打着这些闲聊的玩意儿的。”
霍去病抬头看了卫少儿一眼又低下了头:“让他打,打一幅送到这边来给你们也好。”
卫少儿显然是忽然得了他一句好话来不及反应,傻愣在了那。
霍去病想着想着,突然放下锦帕,对着明珠冒出一句话:“你不是说我的棋局破绽多吗?你说的破绽在哪里?”
明珠环顾四周,冲着他噗嗤一笑:“我骗你的。只是想告诉你个新玩法。”
他顺着明珠的视线,用余光注意到开心的卫少儿和陈掌,不再追究,专心研究起象棋来。
整个下午,霍去病和明珠都呆在陈詹事的家中。可乐坏了卫少儿,直到傍晚送出明珠和霍去病为止,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的,都没有掉下来过。
之后的日子,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来拜访明珠,她也要单独拜访一些她想拜访的人。
先是就近的平阳公主。平阳对她越来越贴心,明珠与霍去病是两个不懂什么俗礼的人——她是生疏,他却是不屑。这就多亏了平阳公主给她指点,还把利索的燕青给了她,她才能在宫廷候府庞大的关系网络之间出入自如。
明珠心里最想的是卫子夫。卫子夫的周全照顾就不言而喻的,只是碍于她自己的身份性格,她的关心都是贴近明珠真情实感的细节,而非讲究排场的利害手腕。
况且,明珠总是觉得对不起她,她对自己太好,自己却无以为报。还有卫长的事情……她很久没有见到卫长。她怎么样了?
“平阳侯常来看她。”卫子夫漫不经心的说。
至于王夫人,那是卫子夫极力关照明珠要去拜访的人。
丁竹带明珠来到王夫人的寝宫前,守宫的侍女进去通报。
信步走过已经是满枝枯黄的杜鹃丛,明珠的心事又蓄满了怀。时间过的太快,转眼已经是深秋。她已经嫁做人妇,卫长呢?还有着宫里面,那个背影中透着风流无数的王夫人呢?
一个穿着显得身份稍高的侍女走出来,边行礼边打量明珠:“霍夫人,丁竹姐姐好。我们娘娘说了,她不见夫人。”
明珠和丁竹都一愣。
“这是为什么?娘娘在里面是吗?哪有这样的……”丁竹气呼呼的。
“娘娘是这样说的。她说,她这辈子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看见您,请您以后不要再来拜访。”
明珠拉住丁竹,又问侍女:“她不愿见的是明珠,还是霍夫人?”
侍女想了一会儿,回答她:“夫人还做小姐的时候娘娘就说过,如果您来,一定不见。今天您贵为霍夫人前来,娘娘也还是不见。夫人您冰雪聪明,应该知道她不愿见的是您这个人。”
明珠听了,说不出是落寞还是疑惑。她是让她讨厌了,是故意想让她知道什么,还是怕她知道什么?
心里刚安静的幸福了几天,现在又乱了。
回到卫子夫的宫里,卫子夫正在抹琴。
最近她的精神很好,脸上常常有笑,也时时抚琴。武帝那一夜的驻留给了她许多的快乐,霍去病的成家又给了她许多的安慰。她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生命重点都牵系在别人身上——丈夫,外甥,弟弟,儿子……只要他们好,她就一切都好。
明珠看着她眉里不再忧郁,自己心里也踏实,更替她快乐。她很想给她画张像,这样的表情应该留下来。
正说着,卫长黑着脸进来。
“近来怎么不传报?”卫子夫问道。
她脸色苍白,随便披了一件红色蝉衣,“明姐姐可是好勤快,怎么时不时地总要望宫里跑跑?你这是要把皇后当自个的娘了?”
“卫长!”卫子夫朝丁竹使眼色。
卫长甩开丁竹的手,撇嘴哭起来:“还有你,你都忘了我才是你女儿了对不对?你居然赶我。母后你怎么能疼她呢,你知道刚才她还去王夫人那巴结了呢!”
“那时我叫她去的!”
“你?母后,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你不记得你是怎么说我的了?为什么你不让我常见王夫人,为什么会鼓励她去?你不疼我是不是?你不愿意看见我好是不是?”
“满嘴胡话!你看你是什么样子!丁竹,她是不是喝酒了?”
“什么样子?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明珠,你够狠,你抢了表哥,还来抢我的母后,连父皇都向着你!你做了什么手脚,连神君都帮你说话……你是用妖术,用妖术迷惑了他们!”
“公主,你现在太激动了……”明珠上前扶她。
她推攘明珠,哭着闹着,大厅里的侍女忙来忙去,乱成一团。
卫子夫脸上的快乐不见了,眉头紧皱,嘴唇微微颤动。明珠看了心疼。
卫长哭累了,倚着明珠瘫坐下来。明珠抱着她,用袖子擦拭她的泪水和汗水。卫长仰头看明珠,眼白早已经变成红色:“父皇都向着你,向着你。他答应过我的,答应了!都是因为你,还有你——我的母后!”她指着卫子夫,“母后和平阳舅母!你们都和起伙来对付我!你们都忘了我是卫长吗?父皇也忘记了我是他最疼爱的长公主吗?卫长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身边却只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夫人!明珠,你说的平阳公主的幸福为什么没有在我身上出现?你骗我!”
卫子夫拍案而起:“你又去找王夫人了!!不是说你要静养吗?怎么又跑出去!你这样一个孩子,叫人永不能省心!”
卫长闭上眼睛,哼哼唧唧的哭泣,嘴里喃喃的:“表哥……”
“我不曾骗你,我说过,你不会嫁给霍去病。”
明珠低头与她对视,卫长睁开的眼睛哭的猩红。
“我不求他又多爱我,只要他肯娶我,只要他要我……”
“公主,并不是那么深爱去病吧。”明珠温柔的替她整理衣裳,“真正的爱,是可以为了自己的爱人做任何事情,只要他好!”
“我可以啊,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我可以不做长公主,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所有的一切!”
“最深的爱,应该是为了爱人的幸福什么都愿意付出,什么都愿意。只要他快乐,你才能快乐。你是愿意看到去病从此以后郁郁寡欢的守在你的身边,还是快快乐乐的选择自己想要的妻子?如果你爱他,就要让他快乐,为了他好,割舍下自己。你要证明你爱他,你原意为他做任何事情……请公主忘记他吧。为了他。你忘记他,他才快乐。”
卫长猛地推开明珠,嚎啕大叫:“我不!我不!”卫子夫上前拉她,她一步步的往后退:“说来说去,明珠,你还是要我忘了他!我输了,是吗?我输了!我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公主……”明珠伸手拉卫长,卫长一边甩脱明珠,一边避开卫子夫。
“已经没有人爱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了回忆!明珠你还叫我忘记……性命算什么,地位算什么?你以为我们的赌注中,你下的比我大是不是?不是!我可以没有一切,可是我不能连对他记忆也没有……我不能忘记……”
她的哭喊把自己的脸憋得通红,终于一口气没喘上,昏厥在地。
宫女们慌成一团,叫太医的叫太医,掐人中的掐人中,泼水的泼水。
……
明珠站在大厅中央,静静的流下泪来。
第 21 章
回到西楼,霍去病已经在那里了。
她问:“今天这么早回来?”
“我还想问你呢,这么早回来?每次去姨母那里不都是待到天见黑才回来。”
明珠看看天色:“也已经傍晚了……你怎么了?”
“象棋打好了,今日送了一副去母亲那里。”
“噢。”她静静的去洗手。
“叫你的丫环进来侍候?”
“不用。”
他从后面拥住她的腰:“怎么了?”
“没什么。这点小事哪用的着麻烦燕青。”
他扳过她的脸:“你有心事?”
“没有。”她挣开他,“只是觉得你最近变得懂人情世故了。你能给詹事夫人送象棋过去,我替她觉得高兴。”
“骗人!”
“真的!”
“今天在宫里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了?”
“……没有。”
他把手伸进水盆里与她的相握:“告诉我!”
“不关你的事!我想自己静一静。”
他放开她,走到门口:“来人!侍候夫人洗漱!”
“你做什么?”
“你不顺我的心,也休想让我顺你的心。你不喜欢被人侍候,我却更不喜欢被你当局外人!”
明珠掀翻水盆:“我不开心啊,我难过!你还这样对我!”
霍去病呆愣在原地。
霍武探头近来:“夫人,您要……啊!”
门“咣”的一声被霍去病踢合,霍武被生生的挡出门去。
他向明珠走过来,明珠心里难受,心想:他今日要生气也随他去了,她已经懒得讨饶。
他却饶有兴趣的打量她:“是我把你宠坏了?你开始敢向我发脾气了。”
他不但没发火还带上了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这叫明珠措手不及。
“告诉我怎么了。我只是关心你,明珠。只是想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他的口气一转,话语轻柔的如一片薄纱覆盖。
她有点慌神,没了半分主见。还没等想什么,自己的嘴就已经不听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今天看见卫长的事情都已经出口了。
霍去病听完,点点头,又回到书案前头去了。
明珠捡起水盆等他说话,等了许久都没听他吭声,仿佛压根没听过她说话。明珠蹭到他跟前,看见他手里捧的是一卷地图。他眉头紧皱,眼睛望着地图出神,思路显然已经跑进地图里了。
卫长的事情本来是应该自己先想清楚了在告诉他的,可是现在已经说给他听了,他总也应该有一点表示。明珠看看他的样子,又不忍心打断他,也只好作罢。
天色渐黑,明珠来到院子找燕青。明珠喜欢画画什么的,用锦帕总是不得心应手,所以前些日子就叫燕青给收集些纸张。现在这个时候纸张并不流行,并且大都做工粗糙,不能使用。想找一些质量上好的纸是很费时费力的一件事情。好在她现在有点身份地位了,可以“无理取闹”。
燕青在后院收拾衣服。马上就要入冬,府里上下十几口人的棉衣裳都得拿出来见见太阳,准备过冬。以前的时候府里没有女主人,下人们虽然对霍去病又敬又怕不敢做半分错事,但是也没有做过半分麻利的事。霍去病关注的也不过是养训马匹,挑剔吃食。但是在琐碎的家务事上面确实不如平阳府里周到。燕青经常会为能霍去病的衣裳上看见刮丝和线头而感到不满。
“以前可是错怪大家了,以为候爷身上上面有刮丝是下人不对,今天一翻箱子底才知道。这冠军候的衣裳有刮痕算什么,孰不知道有破洞和撤脱线的都算好的!夫人您看看,这么好的绸缎衣裳,这么漂亮的纹绣衣裳后也怎么就一点都不好好爱惜呢。从中间撕裂的口子有一尺长!”燕青气得跺脚。
“去病又不介意这种事情,你给他穿脱线的衣裳他有不会说什么。”
“他若是穿粗布也就算了,偏偏穿了这么好料子的衣裳去骑马打猎,这不是作孽嘛!有钱没出花。”
“不是的,有一回我看见他洗马的时候还穿了粗布衣裳呢。”
燕青不满的嘟着嘴,叫使一些丫头收拾衣裳。
明珠踹了她一脚:“还嘟嘴,小心我把你这些话当面告诉了他。”
燕青一听,腿立马软了一下:“可别可别,好夫人,好小姐,您行好吧。可别让后也把我废了呀。”
明珠哼一声,问到正题:“我要的纸呢?”
燕青的表情在瞬间僵住,扭扭捏捏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我忘了……”
明珠火冒三丈,燕青扑通跪下:“错了错了,我怎么能犯这种错误呢!真是丢人,真是对不住夫人!夫人罚我好了!”
明珠大吃一惊,急忙扶她,她却死活不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姐妹之间没有这么严重的事!”
“不一样,平日里归平日里,主仆之间的规矩燕青怎么能不知道。况且小姐现在贵为冠军候的夫人……”
两人拉扯之间,一个从前院过来,他发须浓密,生的粗俗,手里提了个竹筐,却锦衣华缎的一身公子哥打扮。明珠多看了他俩眼。不仅是因为他的打扮与长相极为不符,更因为他见了明珠不行礼不问好,奴仆们见了他也没有打招呼的礼节。他在一群人中间走过,目不斜视。
“那是谁?”明珠问。
“是霍间庭。”霍武气喘吁吁的说,说罢对明珠行个礼就跟在霍间庭身后走进了一所屋子。
霍间庭?很熟的一个名字。
好不容易用两盒粟米点心安抚好了燕青,出来她屋子的时候外面的天早已经黑透了。
明珠边往西楼走遍琢磨自己是不是太傻了,被燕青这丫头给糊弄了?这本来是她的错,怎么到头来自己还得赔不是,另外添了两盒上好的宫制糕点。明珠吐口气,是不是自己变得越来越胆小怕事,生怕一举一动伤害到别人?她伤害过卫皇后,伤害过卫长公主……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是存心还是被迫,总之结果是已经造成了伤害。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她还伤害了王夫人。一阵冷风吹来,明珠打个哆嗦。
推开西楼的门,只见霍去病静静在床榻上躺着。
外面是初冬的天气,只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她就已经冻得不行。只是还未到寒冷天,屋子里也没生炉子。
明珠冷得难受,匆匆梳洗过,便迫不及待的钻进被窝里,一个劲的瑟瑟发抖。看了看身边的霍去病,她悄悄地把两只手伸到他的胸膛上面取暖。只觉得他人一动,就翻身压过来,把她搂进了怀里。
“我还以为你睡了。”
“没有,在等你。”他体贴的攥住她的冰冷手脚,替她取暖。 他的身体就像一个蒸笼一般,不一会儿,明珠就被他的体温暖的舒舒服服的。她躺在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而卫长却只能守着空荡荡的纱帐,闭眼回忆少年时代与他玩耍的时光吧。明珠在心里拿自己的幸福与卫长的孤冷做对比,心里一阵抽搐,她活的不够心安理得。
“去病,我是一个好女人吗?”
等了一会儿,他说:“不是。你是一个坏女人。”
明珠翻身爬起来盯着他:“你也觉得我坏?”
他也翻身起来,严肃地回答:“是,你对我,太坏了。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对我最坏的女人。”
明珠傻掉,“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对我最坏的男人才对!”
“不一样,明珠。我本来就是一个坏人,见过我的人都怕我。我对身边的人都不够好,却独独对你好。你呢?你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无微不至,唯独不对我好。”
“你还是说,我是一个坏人。”她讪讪的躺回去。
“我是说,如果你能对我好一点,你就是个好人。你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为什么,每次对话他们关心的重点都是合不到一起去呢。明珠气馁的被过身去喝上了眼。她想他会过来重新搂住自己。
每当睡觉时候他总是要搂住她。既是在睡梦里,她翻身出了他的怀抱,不消一会儿他的手就会寻觅过来,重新搂回去。明珠第一次发现他的这个习惯的时候,幸福的不知所措。
然而,这次等了很久她背后都没有动静。清醒地霍去病,总是比睡梦中的不近人情。明珠失望的叹口气。
他的声音响起,温和,遥远:“很小的时候,我第一次目睹房事。竟然就是自己的母亲。看见我们家开门的奴仆趴在我母亲的身上,吃她的胸部。那一刻我觉得恶心。那是我幼年含过的东西,如今却要一个奴仆舔食。母亲还这般微笑呻吟……再长大,我开始明白私生子的意思,开始知道父亲的意思。我对母亲的恨变得难以压制。”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并不能掩盖他记忆里的尴尬与愤恨。明珠嘴巴微开,一动不敢动。
“自小我对房事是很厌恶的,也厌恶女人。是自己长大后知道了更多的事,就不再唾弃房事,后来我还那么想要你……所以,我知道恨她是有一些是过分的,但是对于她的风流和不检点我却永远不能原谅。直到今天,也不能。
你以为卫长是深爱我的吗?你对她怀有畏罪感?别说我从来没有对她无情,既是有情也已经变成了厌恶。我亲眼看见有一次卫长与娈童瞎混,那时她十三岁。这件事情,我知道,皇后也知道,皇后身边有个宫女也知道。不知道的,可能只有卫长自己。明珠,不要轻易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扣,不要轻易就比别人理亏。谁都不知道,事情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
这是他心底最私密的事情?他仅仅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
她的惊讶暴露无疑,霍去病笑:“这只是事实的一部分而已,还有一部分,是谁都不知道的。宫廷朝政里,能看见的永远只是小部分,这小部分还不见得是真的。”他叹气:“还是打仗好,只有输赢。”
瞬间接受了这么多的信息,她还来不及理清,霍去病已经打起了呵欠,他翻身搂住她:“不要再想了,想不清楚就不如不想。”
“去病。”
“嗯?”
“你是一个好人。”
他噗嗤一笑:“不,做坏人比较自在。自此以后你也作坏人好不好,只对我好。”
“考虑一下。”
……
第 22 章
燕青进来侍候梳洗的时候明珠已经被吵醒了,霍去病出门早,只剩她一个人在穿衣。
“外面是谁在吵?”她费力的系腰带。
“是霍间庭。”
“霍间庭?昨天见到的那个人。”
“哎呀,夫人,您怎么又自己穿衣裳。你是存心不叫我安生是不是?”燕青过来抢着干。
“哪有你这样的丫头,总是要管着我。”
“我可不敢!但是这是规矩。要是让人知道堂堂冠军候的夫人早晨起来是自己更衣的,您不怕笑话,我可怕人家说我不周到。”她接过明珠手上的腰带,三两下系整齐了,又麻利的侍候明珠洗漱,梳头。
明珠坐在铜镜前摆弄珠钗,门外的哭喊声无休无止。
“霍间庭怎么了?”
“回夫人,陵翁主死了。”
明珠手一哆嗦:“陵翁主?淮南王被皇上处死了?”
“是,今天一早天还没亮侯爷就去宫里了。侯爷刚刚托人带回来的信,说昨晚上陵翁主在牢里服毒自尽了。霍间庭听了后就变成这样了。”
淮南王蓄意谋反,安排长女刘陵常年住在长安,收集朝政信息和联络公卿大臣。元狩元年十月,武帝从淮南王宫搜出玉玺龙袍。诛淮南王室九族,刘陵自然也没有活路。今年春天,霍去病就曾经奉旨秘密南下,想必是去搜罗证据。武帝的怀疑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这霍间庭和陵翁主是什么关系?”
“我哪知道,不过听说霍间庭也是淮南人。”
最后一缕黑发从耳后挽上,结实漂亮的发式便梳成了。
明珠却无心打量,匆匆出了西楼来到院子里。
霍间庭趴在地上,满脸泥土。下人们都离得远远的,藏在墙角观看,深怕霍间庭一个发疯伤了自己。
看见明珠出来,大家纷纷上前行礼。
一个老妈子指着打滚的霍间庭说:“听说平日里他都不理人的,独来独往,几天不说一句话。谁知道今日发起狂来了。正巧侯爷又不在,没人敢拦。”
“霍武呢?”
“霍武自然是跟着侯爷。”
“燕青,赶快叫人把大门关上,来客就说侯爷上朝未归说我又得了风寒,所以今日不便见客。”
“诺。”燕青急忙喊人。
霍间庭却滚到燕青身边拉着燕青喊“翁主!”
燕青吓了一跳,扯着袖子往明珠身后躲。
“翁主,承蒙翁主不弃,翁主带间庭一起去了吧!翁主……你不要走。”
霍间庭满脸的泪水和着泥巴,头面肮脏狰狞,连滚带爬的朝明珠和燕青这边来。
“霍先生冷静,冷静。”
他一个五尺高的粗壮汉子,明珠哪能招架的住,只好一个劲的护住燕青往后退。总会退到无路可退的,几个小厮眼见主人要受到伤害,纷纷抄了家伙,准备从霍间庭的后面袭击他。
明珠一瞥眼看见左边的库房,换季的时候仆人们要晾晒的衣物太多,就会分批搁在那里面。恰巧眼下正是换季,里面盛满的干燥的来不及装箱的秋冬衣裳。分批分摞,高低不一的摆放在专门盛衣物的架子上。明珠昨天进去过,转了半天才熟悉,就跟一个陌生的大图书馆似的。
明珠悄悄跟燕青说几句话,燕青就撒腿往库房跑,霍间庭紧紧追去。明珠朝身边的老妈子使个眼色,老太太看了明珠半晌没明白过来。这时候季妆却麻利的跑到库房门口把锁找出来。不消一会儿,燕青叫着跑出来,季妆反手把锁一闩。霍间庭被结结实实的缩进了库房。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霍间庭把门锤的震天响,明珠后怕,又派人去加了把锁才放心。
“待会儿,不会出什么事吧?”老太太问道。
“应该没什么事,里头都是些棉衣上,他伤不了自己。”明珠说。
“夫人,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会不会发起疯来扯坏了里面的衣裳。昨天放进去的可都是侯爷的……”
明珠的腿差点没软化了。对阿,她只想到能把霍间庭关起来,又不伤害到他。可她怎么忘了屋子里的衣裳全是霍去病的。霍间庭要是疯疯癫癫的撕坏几件,那个鼎鼎大名的冠军侯非得废了他不可。
午时之前霍去病准时回来,刚下马就问霍间庭怎样。
“在库房呢。”明珠低头替下人回答。
“怎么?”
明珠把上午的事情跟他粗略的说了一下,他点点头。
“看他清醒了没有,清醒了就带来见我。”
“诺。”霍武牵着马退回去。
霍去病朝书房那边去,明珠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进去。
“你有事吗?”
明珠看他的样子很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松了口气。
“嗯,我想问霍间庭和刘陵是什么关系。这个霍间庭到底是什么人?”
霍去病眨巴眨巴眼:“你好奇心还很重啊?”
“你不想说就算了。只是问问罢了。”
“霍间庭是刘陵的情人,也是她的药师。”
“情人?刘陵怎么会看上他,他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
“我该说你是个势利眼好呢还是说你有眼光好呢。”他笑,“霍间庭不是达官贵人,可他是个能人。有无所不能无所不精的手艺。制药,篆刻,绘画,还有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上次你画的棋戏,就是他做的。”霍去病摘下配剑,明珠殷勤的接过来替他挂好。回头看见霍去病狐疑的眼光,吐吐舌头又伸手去解他的梁冠。
霍去病虽疑惑但还是任她解去了。
“你说的没错,刘陵怎么会看上他。最开始刘陵的目标可能是我舅舅。有一日我与霍间庭出去和酒。他这个人没有礼数,对我也不当是主人。就被刘陵误认为是我舅舅,下了圈子叫霍间庭跳了进去。当日晚上霍间庭就进了刘陵的宅子。”
“下了圈子?你看不出来?也没拦他?”
“何止是我知道是圈子,他也知道是圈子。只不过,那日是刘陵第一次见他,却不是他第一次见刘陵。早在多年前,霍间庭还在淮南时候他就见过刘陵了。他来长安,就是因为刘陵来到了长安。”
明珠恍然大悟:“霍间庭是早就暗恋她了。所以与她一夜风流自然是做梦都想的事情。”
“后来刘陵知道认错了人,可是却知道了霍间庭干得一手好活计。两人一直未断关系,刘陵应该从霍间庭这里搜去了不少好东西。”
“霍间庭不是你的人?你都不管的吗?”
“不管。男女之事,你请我愿,怎是旁人能明白和涉足的?对了,”他话锋一转,“明珠,这两天你可是从我这里打听取了不少事情啊。”
明珠瞥一撇嘴,笑着跑到门口:“八卦这种事情可是你请我愿的,我又没强求你。”
说完,霍间庭进来了。他的衣裳虽然还沾着污渍,但是鼻眼之间已经清洗干净了。
“来的正好。据说你撕坏了我好几件皮衣怎么赔?”
霍间庭扑通跪下,一言不发。
明珠知趣的退出门外。
“等一下。明珠。”霍去病说道,“霍间庭,你看好了,这是大汉朝冠军侯霍去病的夫人,今日的事情我只当你是不知而无罪。以后你若是再对她有半分无理就休怪我无情。”
霍间庭面无表情的朝明珠磕了个头。
明珠匆匆还礼告退。他的脸色叫她觉得可怕。
第二日,霍间庭为了表示歉意带着明珠来到了他的屋子。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箱子说以里面的东西向夫人谢罪。明珠看见箱子里的东西当场呆住——那是满满的卷了一箱子的白纸!且是上好的宣纸!
“霍先生怎会有这许多白纸?”
“哼,什么东西不能有呢!不怕告诉夫人,这世上的东西只有你想不到,绝不会有我霍间庭做不到的。”
明珠将信将疑,若是说是宁乘那样的道骨仙风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是相信的,但是看他一副五大三粗的样子……
“夫人可不要以貌取人!”霍间庭不高兴的闷哼一声。
明珠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若不是看在霍去病的面子上,能自己这么正眼说话就不错了。她没奢望他会尊重她。
“不敢。”明珠没好气地说。
“若不是知道那幅棋戏是夫人所造,即使是有侯爷的教训我也不会把这么好的纸张送给你的。想必夫人不是一般的俗恶之人,我才愿意满足夫人所需。却没想到夫人也——以貌取人。”
“明珠惭愧!”不知为何明珠很怕面对这个霍间庭,是因为他的长相和脾气太怪太难以把握?
看见了白纸明珠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她耽误太久了!
霍间庭看见明珠脸上的变化,他露出了鄙夷的笑。
明珠被他笑得一阵心慌,甩袖出门。
明珠想起来,她还欠着李敢一幅画。
那是夏天的时候,她还未成亲,她答应李敢在她成亲之前给李广将军画一幅画像。现在一转眼已经是冬天了,她也已经嫁给了霍去病。贵为霍去病的夫人,她还能履行她那个承诺吗?
冥冥之中,她又欠他一次……
冬天的第一场雪过后,屋里升起了暖炉。
明珠答应李敢的事情她没有做到,答应皇帝的事情不能不作。
还有一个月就是新年,新年之后便是上元灯节。
她要准备扎几个孔明灯给武帝和王夫人。武帝只当那是神仙灯,一定会觉得新奇喜欢。至于王夫人,她连明珠的面都不想见,不知道她会不会收这个礼物。
明珠怀疑,上元灯节那个晚上她燃放孔明灯的时候,武帝和王夫人就在某处看着她们——明珠和霍去病,还有卫子夫……
手上的图纸画得差不多后,明珠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既然离着上元灯节还有一个半月,她岂不是有充足的时间做个新花样给卫子夫送去?
走马灯。
冬至节那天卫子夫在宫中大宴亲贵,霍去病军务在身,前来见礼后就匆匆走了,只有卫子夫一直陪着她闲话。卫子夫的大姐卫君孺和丈夫公孙敖是第一次见明珠,自然是卫子夫引见。卫君孺的长相清清淡淡,算是卫家少有的平庸长相,公孙敖言行之间带了一股书生气,与卫君孺在一起就像是青菜豆腐一般寡淡。
席上人声鼎沸,明珠坐在卫子夫的身边侍候,看着满堂的卫家的直系或旁系裙带亲戚,她突然涌起一阵的失落。无意中竟然矢口叫了卫子夫一声姑姑。宴会上嘈杂,只有卫子夫听见,她伸手揽过明珠,细语安慰。她的手,恰似雕了细纹的白玉,一如明小秾。
明珠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图案画出来——年轻的女子躺在年长女子的怀中,母女情深。
看一会儿图,明珠又叹了一口气,把图画收起来。她想起了卫长,她抢了卫长的爱人,难道还有抢她的母亲?不。
霍去病日趋忙碌,每天天还没亮便去练兵。傍晚才回来,回来还带着一众将士钻进书房彻夜谈兵。明珠晚上看见他们来,早晨起床时候人就都已经不在了。
床榻上她身侧的位置,有时候是睡过的,有时候是冰冷未动的。
转眼元旦节过去,霍去病早已经忙的不知道节假是什么。
明珠天天盼他能歇息,哪怕一个时辰,可是一天里她却见不到他几面。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落。
初四这天晚上,明珠精心梳妆。希望他还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
太阳一点点下去,天空变得漆黑。烛火摇曳,一片寂静。霍去病还没有回来。如果他不回来怎么办?
第二天明珠醒来天已经大亮,身侧的位置整齐冰冷。
霍去病,你忙的连生日也一并忘记了吗?
叹息过后,突地看见书案流了一桌子然过的蜡油。他回来了?
霍间庭对明珠不冷不热的脸色依然掩不住对明珠的惊讶。当明珠把孔明灯和走马灯的图纸交给他的时候,他的额头上竟微微的渗出了汗水。
上元灯节当天的早上,明珠把做好的灯送进宫里,分别给了武帝和王夫人两个孔明灯,给卫子夫的除了孔明灯,还有她亲手做的走马灯。她不是有意要把人情分个三六九等,她只是内心想对谁好,就对谁好一点。
至于走马灯上的图案,明珠把它换成了翩翩起舞的女子。
第 23 章
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讨濮,涉狐奴,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慴者弗取,冀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馀里,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诛全甲,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馀级,收休屠祭天金人,益封去病二千户。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元狩二年春天,霍去病被封为骠骑将军,帅一万骑兵北上出陇西。
万物始苏的季节,清晨黄绿色的田野上面布满霜水。明珠提着深衣的裙角喘粗气,广袖里面灌满了风,一如初见时候他在蹴鞠场上奔跑的样子。现下奔跑的却是她。
长安郊外空无一人,只有军队行驶过的痕迹空留在长道上。
霍去病,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连出征都不告诉我一声?明珠泄气的蹲在泥土上哭泣。
霍间庭策马过来:“夫人……回去吧。”
“为什么,他连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吗?我是他的妻子啊,他连出征都不让我来送吗?!”
“将军……有自己的想法。”
清晨到晌午。
明珠愣出了神,最后霍间庭的肚子咕咕响起来,她才起身上马。
霍间庭在前牵着马,欲言又止,抬眼看明珠,她的心思早就跟着霍去病去了陇西,根本没有注意他。
“夫人知道陵翁主是怎么死的吗?”
“服毒自尽。”
“是,您可知道那毒药是我亲手所制?她自小身娇体贵,绝不愿意受酷吏张汤一般卑贱之人的折磨。她不必求我,我也知道她最好的归宿是什么。于是我亲自上山采药,亲手一根一根捣碎、研磨、提纯——生怕药效拖沓不能一次致死。我不忍心让她疼。我爱她爱了十年,无怨无悔。她死的那一天,我比平时更爱她。她死后,我痛不欲生,但是痛到深处竟是幸福——至少她是死于我手,而不是那些把她当成玩物的张次公或者田玢等人。她的灵魂会在我的手上永生。因为爱她我才愿意她死,爱之深,毒之纯。夫人,有时候爱一个人不一定是甜言蜜语和长相厮守。”
明珠骑在马上,任由霍间庭牵着。
爱一个人不一定是甜言蜜语和长相厮守?是吗,霍去病?
只不过,他们的长相厮守本就是一个妄想,他们只剩下五年了……
入春以来,明珠一直忙着打理院子。
毕竟这府第已经有女主人了,明珠不愿意看着它还如常年一样的荒芜。从平阳府,大将军府等各处讨来花种、枝丫,霍去病不在,明珠又不爱使唤人,仆人们也就闲了下来。于是,春天天气刚刚暖和,闲得骨头都生锈的人们全都跑来帮着栽种花草。
前院是霍去病的门面,是客人们来往的主要场所,将士们会骑马前来,贵族们会驾车前来,所以前院不能太花哨,不能阻了马匹车辆行驶。明珠只叫人在边角和墙根栽了几棵香樟树。待到夏天一来,香樟树清雅苦醇的味道便会溢满整个院子。
至于后院,那就自由多了。这里大都是府里的主仆生活的地方,即使来客,也大都是女眷。所以明珠可以自由装置,尤其是西楼附近。明珠很想在院墙附近种植上满满一圈的蔷薇科植物,比如玫瑰。这些事情,还是多亏了霍间庭。
玫瑰,蔷薇,月季……各种图样并且标记了每种花的颜色和香味,连芽孢状况都有提到。真从来不知道霍间庭这个杂货铺一样的屋子里还有什么不能有的东西。
“夫人放心,最多半个月,我便会把您要的花种送上。”
明珠感激的道谢。霍间庭对明珠不知是怜悯还是认为彼此是惺惺相惜的,总之他对明珠不再有那么多的狠脸色。路遥知马力,日就见人心,她明珠是什么样的人,他终究会知道。她不仅宽心,哪知道——
“夫人这样一个奇巧玲珑的人,怎么会这样的痴呢?”他突然地说。
“先生是什么意思?”
“霍某欣赏夫人的所有,单单厌恶夫人身上一点。”
明珠冷笑:“人无完人,我不奢望得到先生的欣赏。”
“霍将军的女人,最最不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偏偏夫人有心要做。”
“明人不说暗话,先生为何说话总是如此隐讳?”明珠轻蹙,忍住怒气。
“……夫人好走。”
他下逐客令?明珠即生气又尴尬,草草的俯身行告辞礼。
人生,总有一些事情是明珠想不通的。比如来到这个时空的契机到底是什么?比如霍间庭对明珠的意见究竟源于何事,究竟是何事?而明珠对于她不明白的事情所采取的解决方式便是不予追究。在究其因为而不得其所以的时候,人类西魂编造各种谎言虚构各种实事来解释,满足,仰或搪塞自己。并且忘记最初要尊重的客观。明珠是个痴人,她向来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事情,在乎那些自己爱的,和爱自己人。
霍间庭?她现在还不知道他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最后明珠如愿的在后院的墙围处和西楼后面的空地里种满了玫瑰。霍间庭说话算话,带给明珠的不仅是许多玫瑰花种还有更好的修饰园子的建议——池塘里种上荷花,其余地方还是栽种一些翠绿的海棠树和龙须草,让府里的大部分基调以苍绿为主,点缀一点小花就好。这毕竟是她和霍去病一起生活的地方,欢女人气太重。
也许,霍间庭对她而言,是一个多啦A梦。
至少现在是。
这日明珠去大将军府和平阳公主说话。平阳公主自从见了明珠给卫伉和卫少儿造的像之后,就一直惦记着叫明珠给她画张画。明珠也不能总是推辞,何况平阳公主对她日益周到,从言行交际到生活琐事都事事护着她,她现下总是要做点事情来回报。
“明珠,你看我是这样坐吧。”平阳公主在塌上端坐好了。
“公主生来就是富贵之相,怎么着都好看!”燕青抢说道。
平阳公主一抿嘴:“这小丫头嘴是甜着呢,就是没大没小的。”
“吆,公主这话说得,这长得好看还不行夸了呢。那以后小的就别说话了。夸了就是没大小,这不夸的话,不就是睁着眼说瞎话嘛。”
“哈哈,燕青的嘴可越来越了不得喽。”
“嗨,这不还是跟谁随谁吗,跟在我家小姐后头,说话可不能扯她的后腿啊。”
“这可不敢当啊,你这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呐。”明珠敲燕青的头,“去,磨墨!”
燕青笑着那钵盂出去盛水。
明珠打量平阳公主开始在纸上打草,宽额、长眉、杏仁眼,浑身上下都得用饱满二字来形容。
屋子里少了燕青一时间静了下来,明珠作画时抬头打量平阳公主不禁显得有几分尴尬。这头平阳却是大大方方的盯住了明珠看。
“我倒是少有这么细致的打量你,你倒是生得秀气呢。”
“公主净跟着燕青胡闹起来了不是。”
“谁跟那丫头瞎搅和呢。你这般的性情也怪不得去病喜欢你。”平阳笑看害羞的明珠:“去病从小就任性,这也怪圣上给宠出来的毛病,连卫青都不敢太训斥他。生怕这头训完了他,那头自己就得遭皇上一顿训斥啦。呵呵。”平阳说着自己先笑出来。
“就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小太保,竟是被你给降伏了。”
明珠只笑不语,卫子夫平时也这样说,可是现在明珠的心里像是塞进了什么东西似的,总也不宽心。
“不过去病这孩子也确实讨人宠,是个真性情的人不像他舅舅半天都憋不出个字儿来。人也聪明,怪不得陛下对他比对自己的亲儿子都亲。”
“公主说的,这朝廷上下谁不服气大将军的气度为人,倒是去病,说什么就是什么,向来独断,他那样的狂妄性子怕是处处结仇。”
平阳顿了顿,眼神放出很远:“只要你把握住了皇上,得罪了天下人那也没什么好怕的。卫青就是不懂这点,处处唯唯诺诺的,哪有个大将军的威风。”
明珠对平阳公主比划一下额头,示意她不要动气。“明珠反而敬仰大将军的处事呢,那才是真正的大将风度。凡是有度,尊让有礼,势必是后世敬仰的名垂青史的英雄典范。”
平阳摇摇头,笑颜逐开。
“哟啊,说英雄呢,那不是说卫将军就定是霍将军,还是俩人一起说呢”燕青进来插嘴道。
平阳白了燕青一眼。
燕青把水钵往桌子上一搁,怔怔愣了一会儿神,“不知道咱们平阳侯打仗怎么样,这第一次出征又没经验,可别伤着了。”
明珠停了笔:“曹?平阳侯也去了?”
平阳停了笑,换一幅认真的样子,“看来,平阳府上要添一个好媳妇了。”
如果平阳的儿子曹襄立了战功,那么迎娶卫长公主的事情就会定下来?
一阵静场,个人怀个人的心事。
卫高慌慌张张的闯进来,趴在地上直磕头:“公主,夫人!将军从宫里带信回来了!”
“怎么说?”
“霍少爷,不,咱骠骑将军打了大胜仗,跑了好几个国家,一直跑过了焉支山千里有余,砍了首级八千余,其中还包括这王那王的,据说还抢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捷报先到,大军正在回师,不几日将军就到长安!”
“行啊,这小子!这才几天啊就把胜仗打的这么漂亮!”平阳站起来,“叫我算算,按功行赏……怎么也得赏个千户啦!”
“两千户。”明珠说。
平阳惊讶的回头看她,明珠才知道自己矢口,“我也是瞎算的。”她低头说。
卫青推门进来,灰白须发,棕色朝服。
明珠行礼,卫青点点头。
“新婚不久,去病就出征。可是为难你了?”他问。
明珠摇摇头,眼泪直打转。
卫青捻捻胡子:“等他回来好好聚聚吧。”
府里的花种发芽了。
嫩绿的丫,白色的茎,小小的一粒粒排列在棕黑色的泥土中。日近傍晚,明珠只管蹲在地上痴痴的看,痴痴的等,她似乎听见这些小芽咕噜咕噜吸水的声音,看见泥土缝隙中潮湿的水渍被它们喝的干净。她恨不得这些枝丫能在一天之内长高,然后开花。
“夫人!夫人!”燕青大喊着跑过来。
“站住!”明珠喝道,“不许再往前!”她站起身,踮着脚尖走出花圃。
“哎!夫人,将军回来了!在西楼等你呢!”
“我知道了。”明珠弹掉身上的泥土,“天塌下来了,你也不能踩了我的花苗。”
“夫人您怎么不激动呢?”燕青帮着给她整理衣裳。
还未到西楼,明珠就远远的看见他的身影——高大,挺拔,一如从前。
他来回踱步的身影定住,他看见了她。
明珠徐徐的走上前,记忆里面他和现在看见的他,一样,又不一样。他的五官比她脑子里的更棱角分明,眼睛更黑。还有他浑厚的呼吸声,她好怀念。
一切近在咫尺。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淡淡的说,回头就进了屋里。
霍去病期待的眼神瞬间变得暗哑,他匆匆的跟进来,努力平息他急促的喘息。
明珠擦拭了双手,在几案前坐下,从陶罐里掏出她要种植的第二批花种开始察看。
霍去病蹭过来,坐下,唤她。她不在意的应一声。
他的手伸过来盖在她的手面上,他的大手粗糙手背干裂的缝隙里藏着些细细的干土,手心里的茧子挠的她痒痒:“你做什么去了?”
“在院子里种了些花。”明珠把手抽出来。
“什么花?”
“玫瑰。”
“玫瑰?”他拉过她的手,搂进怀里。
“是月季花的一种……我还想种些蔷薇,可以吗?”
“你想……”他的鼻息在她的脖颈上绕来绕去。
“我想……”她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冷淡,努力躲避他的亲昵。
“你想?你想我不想?”他把缩成一团的明珠又拉近一点。
明珠生气的站起来,“你又来这一套!冷一阵子热一阵子。你只管你自己高兴,想亲近我的时候就回来,不想亲近的时候就走开,数月不见。我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你怪我冷落你?”
“你要冷落我便一直冷落好了!不要时冷时热……我受不了!!”
“过来!!”他的脸上的咬肌一硬,眉头紧皱在一起。
明珠依然抬高下巴,不依不饶。
霍去病大步蹿上来,打横抱起她往床榻上放。明珠推他,一仰头对上他的眼神,泪水就不争气的哗哗直流。
他紧皱的眉头松下来,把她放倒在床上,“哭什么?我又没怎么你。”
“你还没怎么我!你说的话都不算了!你生日自己过去!你出征整个长安的人都告诉,就我不告诉!霍去病,你把我当什么?你走,你走,回你的军营去!回你的漠北去!”
他攥住她不断捶打的手,拿到嘴边亲吻:“我……是故意的,随你骂我好了。”
“故意的?你想怎么样,这么对我很好玩吗?”明珠抽回自己的手。
他盯着明珠因生气而泛红的双颊,然后便像一只寻着腥味的猫一样缠到她身上来,试图亲吻她的脸。
“霍去病,你任性也要有个理由!你……你走开……”她边躲边骂,最后被逼到床榻的一角,再也无处可逃。
他双手支在墙上,眼睛在她的唇眼之间扫来扫去。扫的她的脸上泛起阵阵的热浪。
“我有三个月没碰你了,难受的要死。那自此我再也不冷落你,一直亲近你可好?”
明珠死撑着面子发出一声“哼。”
他笑,“我不管,我得先要了你。”他低头含了她的唇,深深吮吸,一双大手开始在她的身上来回游走。
她的欲拒还应不断的挑起他的欲望,吸引他进入她的身体。
他在她上面纠缠,呼唤她的名字……
她轻轻的翻个身稍离开一点,他的手就寻觅过来,重新把她揽进怀里。
身体被他一动,她睁开了眼。几个月来已经养成了独睡的习惯,对于他本能的拥搂她的动作,她竟有些不适应。这热气腾腾的怀抱,她是如此的想念,明珠贪恋的把脸贴上他的平滑的胸膛。
“将军……”又是霍武。
霍去病一动,明珠来不及想就闭上了眼睛假装熟睡。
“知道了。”他小声地冲门外说道,接着霍武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等了一会儿,没有他起床的动静,难道他也有赖床的时候?明珠闭着眼睛正想着,他喘着的热气扑面而来,接着是他的吻,蜻蜓点水一样的落在她的唇眼耳鼻,无处不至,反反复复。
幸好天色没有大亮,他看不出来这时的明珠早就已经被他吻得面红耳赤。但是,他要是再吻下去,她的心跳声一定会越来越响,像打小鼓一样咚咚出声。
他停下来。
他起床,更衣,洗漱,一切动作都是整齐快速。
明珠睁开眼睛,静静的注视着他的一行一动。
好久不见,霍去病……
回味着他的吻,明珠不禁难过——
还要再有多少次分离才能相守?还有多少次这样的缠绵能彼此给予?
……
霍去病收拾妥当,回头却寻觅不到佩剑。他在床榻旁寻找,他肯定是昨天亲热的时候解在床上了。扫视一周,只见明珠睁着漆黑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正是他的佩剑。
“醒了?”他温柔的在床塌前蹲下。
明珠放开佩剑环上他的脖子,戎装上面冰冷的金属盔甲紧紧地与她温暖的肌肤相贴。
“当心着凉。”他说着试图拉开她。
“不!”她执意搂住不放,“你又要出征了是不是?我知道你夏天还要有一场仗要打,我知道你又得天天去操练营了,然后我又是每天都看不见你了……去病,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很贪心。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多呆一会儿是一会儿,能有一天是一天。你不要总是离开。”
他听得有些茫然,明珠捧着他的脸认真的说:“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不要离开我,去病。”
他笑起来,笑的越来越大声,笑的越来越开心。
“明珠,和我一起出征吧。”
“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跟我一起上操练营,夏天跟我一起出兵匈奴。跟我在一起!”
“我怎么行呢?我不……”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天天在一起不好吗?”
“好是好,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一定会拖你的后腿的。”
“我教你啊!”他认真的说。
“不行……”明珠睁大了眼睛,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可以驰骋沙场的人,她讨厌野营,讨厌军训,讨厌……
“闭嘴!没有人是天生神力的,我会安排好一切。明日你随我一起操练!”说罢他狠狠地亲她一口。
明珠气急败坏的挣脱开。
第 24 章
天色蒙蒙发亮,宣告明珠军营生活的到来。
明珠还睡眼朦胧,霍去病就已经洗漱完毕,把一套崭新的戎装递到明珠的眼前:“这是最轻的铠甲。玄铁制,重十二斤八两。士卒衔。”
“十二斤八两?”明珠欲哭无泪。
他从中衣开始给她穿起,然后是系着片甲的护胸……平巾和武冠……长统方口靴,“这特地是给你订做的,已经比其他人的要轻出许多,你就不要计较了。”
铠甲往身上一套,明珠顿时觉得自己被压矮了一节。还未来得及争辩,霍去病就三下五除二的扛着她出了西楼。
操练营在长安西郊的小草原附近,重兵屯扎,一眼望去有数十个营场整齐驻扎,每个营场地都能容下数千人。这方圆五里之内禁止闲人出入,霍去病进营也得通过好几道关口。
初春时节,周围正是一片枯黄,明珠怎么看怎么荒凉,一点困意也被冻得清醒了。
“还没有人呢。”明珠抱怨道。
“如果士卒都起了将军才到,还成体统吗。”霍去病把明珠抱下来,“我的部下都是骑兵,你也得尽快学会骑马才行。”
“你之前说过教我的,也没有……”
“现在我加倍给你补上。”他笑,“可有你受的了。你得保证到时候不要哭啊。”
明珠嘟着嘴使劲扯头上的武冠:“谁稀罕你教,本来可以在被窝里暖暖和和的睡美觉的,现在却在这里被你折腾。”
他把她的武冠给整理好,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每队列兵的位置和种属。明珠要跟着新兵从最初的体力训练开始,马步、长跑、举沙包、攻击防守练习……
明珠听得头晕,摆摆手心想算了,大不了再来一次军训嘛,再打不了她还可以罢工嘛。
霍去病嘱咐完了就向后面的主营地去了。
一眨眼的功夫,就看见士卒们从高台后面陆续涌出来。明珠首先闻到一股钢铁和生理排泄物质混合的味道……
“小兄弟,新来的?”一个老头跑过来在明珠身边站定了。
明珠笑笑正要作答,突见老头憋了一口气,喉咙一涨,舌头一动,一口浓痰像一颗白色的乒乓球一样从他口中弹出——弹出一丈远!
老头满意地笑笑,用舌头舔舔土黄色的门牙,吧嗒吧嗒嘴。
明珠悄悄回过头去准备离他远一点,还没来的及走两步,一个小矮子冲过来把明珠撞成个陀螺。
“老蹄子,今天又有进步啊!隔老远我就看见了!”
刚才吐痰的老头嘿嘿笑起来:“量量?”
“量量!”小矮子说完就兴致冲冲的用步丈量刚才吐出的痰有多远。
“十四尺三寸!”两人高兴的又蹦又跳。
“这是谁?”小矮子指着明珠问。
明珠学者平时霍去病的样子朝他们拱手作辑:“在下明珠!”
“长的是白净啊!我叫郭润水,原是梁国人,这是老蹄子,我俩是同乡!”小矮子,也就是郭润水揉着他的蒜头鼻,蒜头鼻下挂着长江黄河。
明珠尽量不让自己看见他的鼻涕:“我是齐人。”
“咦,可是与东方大人同乡?”郭润水嘶溜把鼻涕吸进去。
“东方?东方朔?”
话未说完,列队的喝令声响起来,明珠是卒,被排在老蹄子前面,她比老蹄子和郭润水都要高一些。小队长是一个留了小胡子的年轻人,面相凶恶,声音洪亮。列队完了明珠扫一眼四周觉得自己这一队二十个人好像大都是“老幼病残”,一点都不像自己想想当中英姿勃发的汉家将士。
首先要做的就是长跑热身,真跟军训差不多,他们绕着所在的操练营长方形式的循环跑动。浩浩荡荡,却训练有序,近千人顺序出队只能听到坐落有致的脚步声。
虽是热身,但速度却不慢。明珠已经许久没有活动,现在即使使出吃奶的劲也才能亦步亦趋的跟上。老蹄子在后面一个劲的踩她的鞋——明珠现在才知道霍去病为什么给她一双长筒靴。
“周发前面那个!跟上!”小胡子队长吆喝。
“跟上!周发前面那个!听见没?说你呢!”小胡子队长把明珠揪出来。
明珠才知道时说自己,原来老蹄子叫周发。
“干什么吃的?当你还是新来的?!”
“我是新来的……”
“闭嘴!加跑五里!归队!”
明珠睁大了眼睛,表示气愤,小胡子队长却一把把她推进队里。明珠只好跟在排在队尾——郭润水的后面继续跑。一面跑一面在心里咒骂小胡子队长。
五里……十里……十五里……十八……十九……二十里。终于停下来。
脑缺氧了……大脑嗡嗡只响。
“你,怎么还在?加跑五里没听见吗?”小胡子队长把明珠拖出来。
“对不起,我跑不动了……”明珠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晕倒,可是怎么晕倒不了呢?
“跑!!”小胡子队长的口水喷了明珠一脸。
她不行了,跑也好,她得去找霍去病,她想慢慢来,受不了这样的训练。二十里,整整一万米啊!
明珠点点头,出列,跑步——比乌龟快不了多少,她的腿已经没有知觉,像两条铅块一样。
“跑快点!”小胡子队长喊道。
明珠还是乌龟的速度,她已经尽力了。
不一会儿口令声响起,所有的士兵都集合到高台下面开始攻击防守的练习。除了明珠。明珠在他们外围跑步,霍去病呢?他去哪了?
跑到高台后面,明珠估摸着小胡子队长看不见她了,才敢偷偷休息一会儿。突然间隔壁的营场里传来叫喝声。这声音这么熟悉!明珠隔着栏杆望过去,那是一片蹴鞠场,十几个将士正在蹴鞠。他那身将军戎装在里面颇为扎眼,霍去病!
明珠喊他,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明珠大喜。
“你在干什么?”小胡子队长揪起明珠的领子,把她和栏杆分开。
“我不玩了,放开我!”明珠喊道。
霍去病朝这边走过来。
“将军!”小胡子队长跪下行礼,手里却还忘不了紧紧抓住明珠。
明珠看着霍去病,眼里直放光。
“属下调教不严,将军恕罪!”小胡子说。
“恕罪?每人加罚十里!”他淡淡的说完转身回了鞠城。
“霍去病!!”明珠一下掉进了冰窟窿。
“谢将军!”小胡子不容分说拖起明珠就跑。
明珠只觉得天崩地裂一般的难过,任凭小胡子带着她一起跑。
一个将领骑马巡视,明珠和小胡子跑过他的身边。他看见明珠吃了一惊,明珠瞟了一眼认出来是赵破奴。今年春天出征之前,他常来霍府与霍去病彻夜长谈,明珠与他打过几次照面。
他张口欲言,却又合了嘴,回马就跑。
心在嗓子眼里怦怦跳,脑子里想不起来任何事情,鼻腔深处干得像撕裂一般疼痛……
整整一上午明珠跑了三十五里……
一头倒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
“起来!”梦魇一样的声音,这该死的小胡子队长。
小胡子队长叫郭润水过来扶她,他自己也气喘吁吁的坐到旁边休息去了。
“刚刚跑完不能这样躺下,来,起来吧。”郭润水说。
明珠喘着粗气,接过他递过来的水贪婪的喝。休息一阵,郭润水带她来到饭堂吃饭,刚到门口就看见赵破奴站在那。
“将军给您准备的午膳。”他说。
一个小卒端过来一个托盘,里面盛了一只金灿灿的烤鸡,一碗狗肉汤,一道青菜,一碗米饭。
郭润水情不自禁的咽咽唾沫。
明珠很想一袖子把这些东西都甩出去以解心头之恨,可是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叫她没有力气那么做。
郭润水笑着替明珠接过漆盘,明珠抢过来。
她就地坐下,撕开鸡肉大口咀嚼,满脸满手的油腻。撕个鸡腿回头扔给郭润水,郭润水看看赵破奴又看看明珠,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就吃起来。
赵破奴低头拱手告辞:“您受累了。”
老蹄子眼尖,看见赵破奴走了这才笑呵呵的凑过来,“啊呀呀,啊呀呀”的哼哼着,眼睛瞅着明珠的托盘打呵呵,明珠也撕了块鸡胸脯给他,他赶忙的接着。
“我说,小兄弟,你是霍将军的什么人啊?”
“你看呢?”明珠眼泪混着油水往下咽。
“看不出来,反正亲近。”老蹄子说,郭润水添着手指点头,眼睛一个劲的望明珠盘子里瞅。
“我也不知道。”明珠生气的把盘子扔给郭润水,两个人就像狗一样的扑上盘子,把话题忘到了脑后。
下午时间先是扎马步,然后是弓箭射击。
马步比起长跑又是另一番不好受,但也是可以忍的。春天当午的太阳不算毒辣但也不温和,尤其是列队必须要面对太阳却不能闭眼。当年军训的时候站军姿是明珠除了休息之外最爱的运动了,因为明珠擅长走神。站军姿的时候可以神游八方,回忆以前读过的好看的小说段落或是感人的电影片段。而如今在这汉朝的营场上扎了马步后,明珠发现走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她满脑都是霍去病,她摆脱不了他。
有一个将领骑马过来巡视,走到明珠面前,又是一惊,那个反应和今天上午的赵破奴一模一样。他回马奔走之后,明珠才想起来那是公孙敖,霍去病的姨夫。她只在冬至节的宴会上与他见过一面。
不一会儿,另一个人扑腾而至,这人不是巡视的,而是直冲着明珠过来。马蹄立住,马上的人盯了明珠不敢相信。
是大将军卫青!
明珠低下头不知怎么面对他,再抬头的时候卫青已经回马远去了。
明珠觉得自己成了一个陈列品,从赵破奴到卫青,看过的人都露出惊世骇俗的表情。不知道下一个参观看的人会是谁?
下一个来参观的,是霍去病。
那时候明珠已经在射击——百分之百的脱靶。后面的老蹄子已经急得不行了,可是明珠还是一发不中。小胡子的脸色越来越铁青。
“手劲不足,自然是箭箭脱靶。”
所有的人回过头,只见霍去病骑着他那匹雄壮的黑马站在明珠背后,威风凛凛。
今天早上她与他共骑这匹黑马亲密无间,现在她与他却是一将一卒遥遥想看。这种感觉,太难过,却又那么熟悉,他总是这样,一直这样,时冷时热,叫明珠一会儿在天堂,一会儿在地狱。
“你不要射箭了,去举沙袋。”他毫不顾及明珠哀求的眼神。
举完最后一次沙袋,明珠的体力也到达了极限。
为什么还不晕倒呢,明珠痛恨自己的身体竟然还能坚持下来。她多想晕倒,多想叫霍去病后悔。她不是没有考虑到逃走,只是这营地看护重重,她没有办法更没有力气躲开这么多人的视线。她也不能撒泼丢人,她只能坚持坚持到最后一刻,等到训练结束……
日落西山,小胡子队长带着其他的人回营地后面去吃晚饭,明珠浑身无力的瘫坐在栏杆旁看着一队队士兵整齐回营。
直到所有的人都走光了,明珠也已经昏昏欲睡。
霍去病牵马过来,小心翼翼抱起她:“醒一下,要回家了。”
明珠醒过来,面无表情的挣脱他:“混蛋,不要碰我!”
“累坏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哪里有对不起你了?霍去病,我很难过,心里很难过,你能不能不这样对我?”
“这是作为一个军人必须要做的。你是要和我出征的,你是我霍去病的女人,你不可能连这么一点训练都受不了。”
“霍去病的女人又不是万能的,又不是神仙。不是能遭遇冷落后还能这么义无反顾的来受累的!”明珠泪如泉涌。
“怎么又哭了?别哭,求你别哭。”霍去病手忙脚乱,“你就是这样让我很难过!”
明珠止住泪水抽泣:“我让你难过?我怎么让你难过了?!”
“难以启齿……”他叹口气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来:“怎么世界上会有你这样的女人呢?明珠,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快乐,可是万一你不在了呢。我常常会有这样的担忧,莫名其妙的担忧。怕不知道哪一天你会生生不见,或是被别的男人抢去,或是,或是就这么不见了。没有理由的不见了。”他挠挠头,皱着眉头认真思考:“霍去病不再像以前那样无牵无挂,在我看来终究不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也许不是一件好事情。我试图冷落你,毕竟我会常年征战在外,我终究不能和你朝夕相处。我得锻炼自己,强制自己过没有你的生活。我提前几个月锻炼自己脱离你,直到战争结束。就像从现在开始锻炼你的体力,你才能在三个月后与我去打匈奴一样。要不然你会累死在马背上。”
“哪有你这样的人!!?我不接受这个理由。”明珠气得脸通红。
“那你之前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吗?明珠?”他问。
明珠无言以对,她没有。她的世界里没有他这样的人,她只有在这个时代里,才能找到这唯一的霍去病。他英俊的脸,高大挺拔的身体,他少年时代就扫荡匈奴驰骋千里,他出入宫廷王府如市井街角,他这般少年英才又桀骜不驯。明珠为他痴迷,从没有见过他就开始。她对他的迷恋始于他的显赫功名,始于他外在的一切优越条件,始于她的虚荣向往。而现在他任性,蛮横,执拗以及爱情上的洁癖症……他的缺点一一暴露在她的面前了,她对他的爱却有增无减。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令人嫉妒的才智地位,也有单纯而任性的思维方式。
“只有我对不对?我也只有你,我只见过一个明珠。”他抱她上马,“我以为我不见你就会渐渐淡忘你,出征的时候就会更专心。现在我想也许我错了,春天的那场征战里,我的军队越行越远,深入匈奴焉支山几千里又有何用?我对你的想念日益剧增,难以压制。我六日辗转五国,速度快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虽然早有计划,但也未曾想到可以快到这个地步。明珠,你要陪我,你陪我一起上战场,我们共生死,同福难。”他轻轻跃到她的身后,缰绳一甩,黑色的骏马便嗒嗒前行。
“不要怪我现在给你这么多的训练,不要怪我在训练场上无情。更不许你作出可怜的样子来博取我的同情,你知道我是不会理会的!”他揪着明珠的耳朵说道。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明珠就觉得委屈,回头又朝他胸膛上拍打一阵子才解恨。
群雁北归,小草原的枯草下,绿芽悄悄抽新。
在有些人的不知不觉中,在有些人的期待中,又一个新的季节又一个新的人生阶段开始抽枝剥芽,慢慢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