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令狐飖走下楼去的时候,店里正是清冷的紧。
外面虽然没有下雨,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店门不远处坐了一老一少两个乞丐,男的一身脏污须发皆白,女孩子年约十四五岁,小小的脸埋在老乞丐的怀里嘤嘤哭泣。
岳秋寒坐在任垣的旁边,不知道说到什么任垣突然大笑出声,岳秋寒也笑了起来,虽不若任垣那么夸张,但也极为少见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漾着如此醉人的笑意。
见他下来,任垣招了招手,「令狐兄,我们正说起你。」
令狐飖瞥了岳秋寒一眼,却见他只是冷冷地望了望就转过头,心中不由得又是一怒,一语不发的走去坐下。
极有眼色的店小二颠儿颠儿地倒了酒上了菜,就立刻闪到一边看着。
想是门口那老乞丐觉着令狐飖是个有钱善心的人,拖了女孩走进店里,还没踏进门就被小二拦下,「去去去,要饭到别的地儿。」
那小姑娘被小二吓了一跳,躲在老叫花子身后,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岳秋寒一行,撇了嘴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小二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往门外推,却不想那老叫花儿被小二轻轻一推竟扑通一声倒在店内,原本就灰白的脸色更是惨自得有些吓人,手脚哆嗦着说不出个完整话儿。
「求……几位也爷……给……给点饭吃……」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眼看就要背过气去。小姑娘一看急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声声带响。不一小会,那如花似玉的俏脸上便挂了血痕。
小二有些慌了手脚,这样可怜的爷孙二人赶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只好巴望着店内客官们给点散碎银子打发了他们。
岳秋寒与任垣对望了一眼,冷冷一笑,当没看见般端着酒杯径自喝着。
小女孩见岳秋寒不理不睬,爬到令狐飖面前,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位爷,您发发善心救救爷爷,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
挂着泪痕血迹的小脸上,有一双怯懦清澈的眼睛,颤巍巍的似乎又要落下泪来。
令狐飖皱了皱眉,刚伸进怀中掏银子,却不想岳秋寒冷冷开口,「你倒是好心泛滥,也不怕被人骗吗?」
「我的事情,几时要你来过问。」
令狐飖冷哼一声,话虽不多却是将二人的关系,划得分明。岳秋寒脸色微变,垂下头一哂,「是与我无关。」
令狐飖听出他讥诮的语气,皱了皱眉懒得多说什么转头看向老叫花,已然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了。虽然平时冷漠惯了,但也不至于无人情至此,所以站了身走到老叫花面前蹲下,伸手探了颈项脉搏,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两锭银子走到小女孩面前,「带他去看病。」
小女孩突然绽开笑容,磕了两个头双手接过,刚准备起身却不想岳秋寒突然站起身开,回身抽过任垣腰间长剑就刺!
女孩眼眸划过恐惧,还没出声就血溅当场,小手一松握在掌心的银绽骨碌碌的滚到令狐飖脚边。
小二张大了嘴,把几出口的惊呼压在喉咙里。店里坐在角落的两个人更是吓白了脸!
「做什么!」令狐飖勃然大怒,却见岳秋寒冰冷无情的眼睛带着煞气望向不远处仰躺的老乞丐,杀气更盛!情急之下一手拍向岳秋寒后心将他拦住,却不想被任垣挡住!
两人本来不相伯仲,令狐飖急于救人更是使出八成功力,将他震退两步。任垣一贯笑嘻嘻的脸在接了令狐飖的掌后,突然变得狠戾异常,冷冷开口,「你就这样伤他吗?」
岳秋寒回过头望着令狐飖好久,手一抖抽出刺在女孩胸口的剑,刷的甩掉剑上血渍,侧脸仰头轻蔑一笑,清越的声音带着不经意的自嘲,「令狐飖,你就这样好好对我?!」
被掌风震散的长发披散在颊边微微飘动,人皮面具下那双清冷的眸子带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凝望着自己,是愤怒无奈还是浓厚的悲凉?
转眼,看见倒在脚边,死不瞑目的乞讨少女,冷哼一声开口,「你道自己是谁?!」
「你!」任垣握紧拳刚开口却被岳秋寒挡下。
「我不道自己是谁。」将剑插入到任垣腰间剑鞘,不再看向令狐飖缓步走到老乞丐面前蹲定,嗤的一声冷笑出声,「木木言,你是诚心与本座为敌吗?」
岳秋寒的声音不大,却叫店内所有人听了真真切切。
本座?
令狐飖一惊复一震,岳秋寒到底是什么身份!
木木言,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人狡诈无比且易容术在江湖上无人能及,经常与人称为毒手的苦婆婆一同行走江湖,虽武功平平,但凭借一身极高的易容变声手法加上毒手的无解之毒,令江湖中人无人不对这二人忌惮三分。
传言几年前这二人为莫奇峰所创,决意金盆洗手隐匿江湖。
形势如此突变,叫令狐飖心中也是一惊!就在大家都以为老乞丐不会回答的时候,那人却突然坐了起来!
老乞丐把岳秋寒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面色一变跪在地上,「少主人,在下实不知他是您的朋友,所以……」
「受谁指使?!」
「我……」那木木言眼珠子转了转,乘岳秋寒不备突然左手一抖,自袖中滑出一把短刀来,扑面朝他刺去!
「小寒!」
「!!」
岳秋寒身形一侧,面色一沉单手拿住那干枯的左手,夺过他手中的利刃站起身来,「木木言,你好大的本事!」
木木言脸色灰白,身体如筛糠般抖着,连连磕头饶命,却不想岳秋寒扬手将那匕首甩向地面,将他左左手掌钉在地板上!
「再问一遍,何人指使?!」
木木言头上冷汗直冒,惨叫几乎脱口而出,却依旧闭口不说。
「好骨气!」残忍划过岳秋寒细长清冷的眼,「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去陪那苦婆婆吧!」
「慢!」眼见他凝气舒掌就要拍上木木言的天灵盖,木木言惊呼开口,「是一个女人! 我们没有看清她的样貌!!」
「女人??」
「是一个女人,她应允用一只木蝴蝶换令狐飖的人头!」
岳秋寒转过身瞧了任垣一眼,对方却只是挑挑眉。
「滚。」
木木言如同得到大赦一般,右手拔出穿过掌心的匕首,喏喏移到令狐飖身边将那死去多时的女子抱起就准备出门,却不想岳秋寒再次开口,「慢着。」
「少主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忘了留下一样东西了。」岳秋寒笑着转过身,「还要我提醒你吗?」
木木言怔了一下,沉默许久才目光含愤的将那苦婆婆放在地上,狂笑起来,「岳秋寒,你果然聪明,不愧是莫奇峰的徒弟!别人怕你,别当我也怕你!你既杀了我家老婆子我就让那小子死!一命抵……一……」
话末说完,声音嘎然而止!
胸前破旧的衣服上隐约可见一个筷子粗细的小洞,汩汩的往外淌着血。身后不远的墙上钉着一根竹筷,依稀带着红艳。
在场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泠气,谁都没有看清岳秋寒何时取的筷子,如何动的手。只看到眼前白光一闪,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木木言已经被竹筷穿胸而过!
小二和掌柜的连眼角都不敢冉去打量岳秋寒。这位爷平日里虽不爱言语,但也还算和善明理。却不想这样文质优雅的人儿杀起人来居然这样狠辣无情!
「你……」木木言喉咙里咕噜了几声颓然歪倒在地上咽了气。
岳秋寒面无表情的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将手包了探入他怀中。
令狐飖默默的凝视着岳秋寒的一举一动,虽疑惑但也明了这两个叫花装扮的人是被人派来暗杀自己,而岳秋寒是为了自己才对这乔装改扮的二人痛下杀手,自己果然又委屈了他了。
想到这里,才突然觉得右手有些刺痛,低下头来看去,整个手掌已经变得紫黑,拉开衣袖明显可见一条黑线顺着经脉逆行而上!
毒!
难怪岳秋寒以白布缠手,却原来那木木言将毒抹在自己皮肤之上,而自己方才摸他脉象,这毒便通过皮肤渗入血脉,果然狡诈得很!
怔神间岳秋寒已经找到一个兰花小瓷瓶,站起身缓步走到面前,一把扯过他发黑的左手,摸出袖中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朝他掌心抹去——
眼见黑色的血从掌心涌出,但那红线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岳秋寒弯腰将嘴凑到令狐飖手边,连着吸了几口直到淌出的血不再呈现黑色,这才将手中药瓶掏出两粒药丸,一粒塞入令狐飖口中,另一粒则捏碎了敷在创口上。
「适才有没有受伤?」望着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岳秋寒,依旧安静的眉眼,依旧冷漠的容颜,令狐飖心中微微一疼。
方才,又伤了他的心吧?
他淡如烟云的话语说着,我不道自己是谁。素来清澈的声线,竟然带着沧桑与疲倦,心中一慌。该说抱歉吗?其实真的很想开口问清他为什么爱的人是自己,为什么这样执着,哪怕被拒绝被伤害,依旧无悔无怨。
无可否认,自己已然习惯了他的存在,如同空气一般的自然。
那就是爱吗?
好象这与对黎儿的感情多少有些不同。不同于那种想放在手心里呵护温暖的柔情,不同于看到那抹身影时,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一般的热烈……
对他,是一种更为纷繁复杂的心境。
希望看到他,却又怕望见他略带轻愁的眼眸。想关心他,却又怕被他一身的冰冷伤害。想与他说话,却怕听见他毫不掩饰的情意与爱恋。
无法解释听见他说喜欢的那种欣喜,无法说清看见他落寂的那种心痛,无法明白望见他为他人舒展笑颜的那种狂暴的愤懑,一切,都无法说清。
那是一种轻轻的,缓缓的,陌生而让人却步的情绪。如同一种蔓生纠葛得藤箩,将自己的心牢牢地缠住,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的心,是一片无边的沼泽,是会让我沉沦的墓地。
我,碰不起。
岳秋寒到将他手包好方冷冷抬起头来,「是我多事,你不要介意才好。」
小二和四周围观的人屏息不语,店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伴着沉闷的空气,让人有些恶心。好事的人老早就到衙门报案,其它的人则远远观望,丝毫不敢靠近小店半步。
岳秋寒环视了一下四周,微微挑了秀丽的眉,秋水般清澈的眸子划过一抹傲然不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背对着店家冷冷开口,「小二哥,麻烦找人将他二人埋了,如若有人寻仇,直叫他们来找「雪衣剑」岳秋寒!」
「是是,小的一定照做。」
雪衣剑?!令狐飖面色一变,望向不远处颀长瘦削的背影,这是岳秋寒第一次报出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号。
衣不沾尘,手不染血。白衫翠笛,玉面雪蹄。
「雪衣剑」,江湖中何等响当当人物。名声鹊起之快,近五十生里江湖无人能及,自己也仅是在多年前听师父谈起这个如同传说中的人物,却不想就在眼前!
虽江湖中人惯听了雪衣剑的名号,却鲜少有人当真见过其人。传言雪衣剑客为天山剑派主人,从不轻易动手,一旦出招每必见红!此人素来行踪莫测,认识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几年前突然不知所踪,无人知其下落。
他虽然也知道岳秋寒非凡人,却不想他就是那江湖传说中丰神俊朗的人物!
「怎么联系苍或无殇?」岳秋寒将手中白帕丢向蜷缩在令狐飖脚边的女子,遮住那双不瞑目的眼,淡淡开口问道。
任垣一呆,侧目怒视了令狐飖一眼,默不作声的返回座位上继续喝酒。
岳秋寒又唤了他一声,语气却明显凌厉很多,「我想知道!」
任垣长长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路过令狐飖身边轻轻开口,「他早晚为你所害!」
岳秋寒没有再回头,甚至没有再望向令狐飖,径自随任垣飘然离去。淡淡的话语随风飘入令狐飖耳中,「令狐飖,至此以后,你我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
什么意思!你也要离开我吗?
「等等!」未加细想追上前去握住他有些冰冷的手。
好瘦。
从来不知道他的手腕竟然这么细,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每日每日,他用这样单薄的身体照料自己,端茶送水从无怨言。何等骄傲的雪衣剑,何等骄傲的岳秋寒。却为了这样的自己,拋却傲气自尊。
终究你也要走吗?离开我,再不回来?
心中一窒,想是方才余毒未解,喉间竟涌上一股腥甜。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街上路人都散了去,清清冷冷的。果然是深秋了。
心里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割着,比黎儿说离开的时候还要疼。
眼前颀长瘦削的身影顿住,淡淡地转过头,柔顺的发随着动作披散在颊边,随着秋风丝丝缕缕的拂动,继而被雨滴沾上,贴在颊边。清冽冰冷的眸子望着令狐飖有些焦灼无措,却依旧俊逸非凡的脸,冷魅一笑,「你知道留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走,如此而已!
「勉强不来的,令狐飖。」岳秋寒轻轻一笑,绝美的笑意却如同在悲泣,「这是你第四次对我出手,对吗?第一次,为阳黎。你怪我有意耽搁行程,让你眼见她下嫁他人,我知是你情到痛处无意无心,所以不怨你;第二次,也是为阳黎。你说你只爱她一人,我狂躁之下失态吻了你,你将我打伤也不怪你;第三次,还是为了阳黎,你以为我会对她不利,是我未与你商议,行动在先你出手在后,依旧不能怪你。这次,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你还是可以这样毫不犹豫的对我痛下杀手,如若不是垣替我挡下,我会怎样?」
「我……」
「令狐飖,你终究骗不了你的心。」轻轻挥开被他握住的手,「你心心念念的,终还是你那小师妹吧。」
「……」
「相识为缘,相知定份;相恋成因,相伴成果。无论如何重新来过,你我终究只是这样的擦身情缘。」
衣袂轻扬,早上亲手为他束好的发带被风撩起,松散了一头乌发飘落雨地,丝带的主人却再也未曾回头……
望着他绝决的背影,带着孤寂与凄冷,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心中突的一阵剧痛,抚胸呕出一口血,喃喃出声,「我只是不懂,只是不懂而已啊。」
淅沥的雨,被风扬起淡淡的雨雾朦胧了远去的白影,依稀有些熟悉。仿佛十多年前的那个落雪的季节,背对着自己站在火光中的瘦小少年,也有这般决绝凄冷的背影……
少年的名字叫,小七。
***
沈力方死了,沈龙疯了,在刚离开洛阳城没几里地的官道上。
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几人欢喜几人愁。欢喜的人自是为了有机会继任武林盟主,愁的人则是不知道哪一天轮到自己上西天。
沈力方是被人杀死的,杀他的人,正是逍遥楼的「吹愁」。据沈力方手下的镖师说,那日来杀沉大当家的有两个人,一个身穿蓝色衣袍,没有动手只是在旁边冷眼观看。动手的那名男子一身劲装黑巾覆面,瞧得不甚真切。不过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双眼睛,森冷邪魅,仿佛索命阎罗般让人不寒而傈。那「吹愁」只不到十招,月光剑就刺穿了沉大当家的咽喉,动作快得连旁人都没看清!
还有人说,那吹愁追问二少奶奶的下落,将那跋扈嚣张的沈龙吓得尿了裤子,还好那日沈家二少奶奶恰巧下车方便不在车中,侥幸捡了条命来。想来吹愁也是看中了前任盟主的宝贝女儿如花似玉的容貌,打算抢回家当媳妇。
还有人说,那日原本二少奶奶回来了一趟,一听逍遥楼杀手找她,什么话也没说神色匆匆离去,走的时候脸色白得似个死人,后来就失踪了。
总之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
但总有一点没错,吹愁杀死沈力方,并寻找阳黎。
令狐飖坐在车边静静望着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子,微簇着眉头似睡得不甚安稳。不知怎的,脑海中却浮现初次与岳秋寒见面的那个晚上,月光照耀下那张清冷出尘的容颜,心不由的微微一痛。
他去了哪里?不知过得还好么。
「飖哥哥。」
床上的人出了声,将他从沈漫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起身到了杯水,走至床边坐下,揽住瘦小的肩将水凑到她口边,「黎儿,感觉好些了吗?」
「好些了。」阳黎垂下眼敛,一脸泫然泣的表情,幽幽地开口,「飖哥哥,你当真不怪黎儿吗?」
「傻丫头,我能怪你些什么呢?莫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来叫你用膳。」
令狐飖温柔的拍了拍她的头,刚起身却不想被她扯了衣袖不愿放开,遂开口美道,「我只是去隔壁房间,不会走远的。」
「不是。」阳黎低垂着小脸半天才抬起头来,漂亮的面孔上挂满了泪水,好象水晶般晶莹,「不是,飖哥哥变了。飖哥哥不是黎儿的了。」
「不要胡闹。」
「飖哥哥,黎儿回来跟着你,你会嫌弃么?」阳黎说着,细白的胳膊柔柔环住令狐飖魁伟的身躯,将头靠在他肩上,「就像以前我们说的那样,黎儿一直陪着飖哥哥,给你生很多很多的娃儿……」
「黎儿!」令狐飖心中一阵烦闷,拨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却看她一脸悲伤恐惧的表情又软下声音,「你身体还有些虚弱,这些事以后再说。何况好不容易等到「吹愁」出现,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当年究竟何人雇了逍遥楼杀手致师父于死地!为他老人家报仇雪恨!」
阳黎微微变了面色抬起头来,「飖哥哥,逍遥楼的「吹愁」似乎也在找我,我们不要去找他了好不好,黎儿好怕。爹爹已经去了这么久了,咱们也忘了吧。莫要再去寻仇好吗?」
「胡说什么!」令狐飖皱了皱眉倏然站起身来,回头看着低头落泪的女子,又软下心来好言相劝道,「黎儿,师傅对我恩重如山,视若己出。我非但没有护师父周全,反眼见着「吹愁」将师父杀死,若不将此事查清,要我如何面对天下人?」
「飖哥哥……」
「不要说了,黎儿你再休息一会,我出去办些事情就回来!」没有再看向阳黎的表情,转身开了门出去。
三日前阳黎一身脏污跌跌撞撞地来到客栈,见着他只唤了一声飖哥哥,便倒了下去,那原本清秀艳美的容颜挂着惊惶与无措,让他好生心疼。
吹愁,终于出现了。
黎儿,这个自己心心念念女子,终于回到自己的身边,言说不再离去。
可是却并不觉得开心。陪自己寻那吹愁的人呢?离开短短不足半月的时间,却仿佛过了很久。无论怎样也忘不了他临走时那带着悲愁的眼眸,淡淡的笑颜下,将他如琉璃般通透无暇的心,深深潜藏。
若说狂妄自负的雪衣剑是炫目的银色,那么,在自己面前傲骨内敛的岳秋寒便是无垢的透明。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贪婪的念,纯纯净净冷冷清清,他只是用那双澄澈的眸子静静的望着,情无声息,无悔无怨的伴在自己身侧。
淡定如风的岳秋寒,只用安静的笑容传递他深深的情意。而狂放的雪衣剑,用那不羁骄傲的神情震碎青瓷杯,笑着说不屑施舍的爱情。风雨中那曲凄婉的天涯,如同他生平写照一般,带着沧桑落寞却又傲骨铮铮!
自己,终是败给他了吧。
输得毫无退路。
他的情虽不波澜壮阔却隽永如诗,回味起来,带着无尽的心痛。
「飖哥哥。」女子站在门口,怯怯地望着握着酒杯沉思的令狐飖。一身鹅黄衫裙将她衬托的犹如出水芙蓉,娇艳滴。
「黎儿?进来吧。」
「在想什么?」
「没什么。」令狐飖仰头钦尽杯中酒,侧着头细细的望着阳黎。雪腮粉面,黛眉微扫,清亮如波的眸子带着娇憨笑望着自己。「身体好些了吗?」
「嗯。」阳黎有些羞怯地垂下头,「好多了。」
「哦。」淡淡地应了一声,再次转过头望着窗外。
见他心不在焉的神色,阳黎眸中闪过一丝幽怨,却又不知该如何启口,只得垂低了粉颈摆弄手中丝帕,不一会竟又落下泪来。
令狐飖瞧见,不由得一阵心疼,伸手将那单薄的身体揽入怀中,低低地叹了口气,「黎儿莫要哭了,是我不对没有照顾好你。莫哭了好么?」
「飖哥哥,你以前说的话还当真吗?」阳黎幽幽抬起头来,珍珠一般的泪沿着细致的脸庞滑落,若带雨梨花。
「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令狐飖揽紧了手臂,鼻尖传来女子特有的馨香,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吻住那微启的红唇……
「飖哥哥……」
刷!
一只袖剑从窗外射入直直定在窗台上。
令狐飖倏然转头,将阳黎挡在身后望出窗外——
岳、秋、寒!!
残阳如血下,那抹青灰色的身影就站在对面的屋顶上静静地望着自己,映着满天暮色霞光。也许是背着夕阳的缘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令狐飖知道,他一定看到刚才那一幕,真真切切。微启唇,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对面的人似乎笑了笑,转身朝身后的人影走去,没有丝毫留连。
「岳秋寒!」令狐飖突然唤出声来,扑到窗前正跃出,却不料被身后女子牢牢拖住了手腕,「飖哥哥,不要拋下黎儿,我好怕……」
怔了一下,垂头看向紧抱住自己的少女长长叹口气,回过头去只望见两条矫健身影纵了两下,消失在远处。
伸手取过定在窗台上的袖剑,解下缠绕的白布展开,眸中突然闪过惊喜:今夜子时,东城门外竹林。岳秋寒。
「飖哥哥,那人是谁?」阳黎有些疑惑的望望窗外,问道。
令狐飖却如同没有听到一般,将那白布细细叠好放入怀内。
阳黎眼中闪过一抹幽怨,却又不甘地红着脸再次开口,「飖哥哥,他是你的朋友吗?看飖哥哥的眼神,他似乎与飖哥哥感情很好,那方才,方才他们……看到让黎儿怎么好意思看见人家。」
听阳黎这么说,令狐飖心中又是一紧。自己这是怎么了?!深爱的女人就在自己旁边,可为什么想的,念的全是他?!
不对!这样不是自己,不是令狐飖!
闷闷地一把将阳黎抱住,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开口,「无妨的,待我为师父报完仇,我们就成亲吧。我们回去岳阳山,远离江湖恩怨,好吗?」
「嗯。」阳黎柔柔将头靠在他宽阔的怀里,眼中虽划过一丝愁云,却很快变成幸福甜蜜的笑意。
「小寒。」
「什么?」
「后悔吗?」站在暗处望着夕阳下相依偎的身影,任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为他不惜破坏楼规,追杀雇主。若让大哥知道,你可知道后果如何?」
「吹愁只有一条命,一身功夫。」清澈的眸光,沉静凝重的目光专注而孤寂的望着前方,哂然一笑,「不在乎了。」
「后悔吗?」
「你后悔曾喜欢过我吗?」
「永不后悔。」
「我亦然。」
风吹起如丝长发,飘散再暮色里,如同染了血一般,泛着凝重的红色。人皮面具下清冷澄澈的眼眸,如雾一般哀伤绝望的仿若空淡一切,让任垣一阵心痛。
【第七章】
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时候尚早。月明星稀,夜色朗朗。
阳黎站在令狐飖身边,握紧了他的衣袖。水漾的眸子有些恐惧似的望着四周,让令狐飖一阵好笑,「黎儿,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小心翼翼?」
「我……」阳黎抬头看了令狐飖一眼,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言地垂下头去,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过,撩起阳黎的发传来淡淡馨香,似乎有点冷,阳黎瑟缩一下朝令狐飖身边靠了靠,令狐飖轻轻一笑,张开手将她揽入怀中,宠腻的开口,「早叫你不要跟来,你偏不听。」
「黎儿再也不要离开飖哥哥了。」阳黎将脸靠在令狐飖胸口垂下眸子轻轻开口,一阵夜风吹过,扬起竹叶雕零,凄清一片。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
可是,真的是能够无情吗?我想,我是真的做不到。你呢?岳秋寒。一旦说走,就那样决然离去,绝不再回头。曾经的浅吟低唱,醉意淡淡的对我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扰乱我心神的时刻,转瞬弃我而去,你真的,很无情。
「花前月下,良酒美人。令狐兄果然好兴致。」
任垣调侃的声音从竹影中传来,令狐飖一惊,心中突然一阵莫名激动,松开拥着阳黎的手转头看向来人。
任垣环胸抱剑靠在亭栏上,一身墨蓝的锦袍沉入夜色,肃杀得紧。
「他……」
岳秋寒呢?为什么没有来?令狐飖四处望望,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心中一阵失落,「他,没有来?」
任垣挑挑眉没有做声,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清冷如水的声音。「找我?」
还是如同过去一样,冰冷淡漠带着不易察觉的落拓与傲然。令狐飖倏然转过头,再次变了脸色——
岳秋寒的白玉萧正架在阳黎的颈项上,如果稍稍用力,以岳秋寒的功力,阳黎还来不及出声就香消玉陨!
此时的阳黎花容失色,水润的眸子紧紧地盯住令狐飖,张开了口却硬是不敢喊出声来。
「你想怎样?!」
「杀人。」清澈冰冷,优雅而无情。这就是名震天下的「雪衣剑」,也是自己陌生至极的岳秋寒。
「若要算起,是我负你,与她无关。」令狐飖静静地望着面前依旧淡定的眸子,相识几个月来,极少见他穿青灰色以外的衣衫,而今一身玄衣打扮的他,优雅依旧却蔓生了狂傲冰冷,陌生得紧。低低叹了口气,「放了她,要杀要剐令狐飖决不还手。」
岳秋寒眸中闪过数种神色,终是挑唇淡淡一笑,带着嘲讽,「令狐飖,你从不欠我什么,我也不屑你的性命,倒是你面前的这个女人……」
阳黎面色又是一白,眼泪唰地划落面庞,颤着声音开口,「飖哥哥,飖……」
冷冷一笑,低喃道,「阳黎……阳黎。」微微动了动手,瞥见令狐飖面色一寒,垂下手中玉萧转头哂然一笑。「前武林盟主阳远志的独生女儿,沈力方的儿媳,沈龙的娇妻,江湖第一美人。也是你,」转过头望向令狐飖,「狂刀令狐飖牵肠挂肚的女人!很好,很好。」
令狐飖见他松下手中玉萧,疾伸手一把将阳黎扯到身后。心理虽有些疑惑岳秋寒怪异的举动,却依然有些恼火,「岳秋寒,你究竟想怎样!」
「怎么,要与我交手吗?为了这个阴险的女人?」
「住口!你莫要以为我自认亏欠了你,你就可以肆意侮辱黎儿!她的为人,我比你清……」
啪!
岳秋寒身形只是动了动又回到原地,只是平地突然刮起一阵夜风,卷起地上残破竹夜飘起落下,令狐飖的脸却分明的肿了起来。
「令狐飖,我分明警告过你,岳秋寒不屑施拾的爱情,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岳秋寒冷冷一笑,「你不欠我什么,哪里来的愧疚!」
令狐飖没有忽略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凄绝,心中一痛垂下头来,「你今日找我来,究竟做什么?」
「方才我已经告诉你。」
「杀人?要杀黎儿?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你令狐飘的女人!」岳秋寒挑唇微微一笑,眼中杀气更炽,声音更是冰冷的有些骇人,「也因为,我高兴!」
「如果我不让呢!」
「你倒有自信!」岳秋寒挑了挑眉,望瞭望远处静静观望的任垣,「不用任垣动手,十个令狐飖我也不放在眼中!」
「只要令狐飖在,决不让你伤她分毫!」
「就是说……」
未等岳秋寒将话说完,任垣冷笑一声走了过来,路过令狐飖时轻轻一顿,「就是说,你还是要与寒动手!哪怕伤他也要保护你的女人?!」
「我……」令狐飖心中一紧,抬头看着岳秋寒平静的面容,「黎儿对我情深意重,师父更如再生父母,我怎可弃她于不顾!」说罢,缓缓抽出背后长刀,「岳秋寒,出招吧!」
岳秋寒没有动手。
甚至连一动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一脸冰冷的令狐飖。夜风吹过,撩起他的发,他的衣,伴着翻飞的竹叶飘散在夜空里。
「哪怕,」淡淡一笑,落寞非常,「今天只有我死才能救那女人?」
令狐飖顿了很久,望了很久,决绝的哈却终是从口中挤出,「是!」
「很好。」
岳秋寒退了两步,被站在令狐飖身边的任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低沉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早说不值,你就是不听!」
岳秋寒合上眼,唇角挽出无奈的笑意,脱开任垣的手臂从怀中摸出一方白帕丢到令狐飖面前,「看看你心爱的女人,为你付出了多少!」
令狐飖弯腰拾起,狐疑的望了望阳黎突然惨白的脸色,将白帕抖开——
纹银十万,木蝴蝶一只,取狂刀令狐飖性命。
这是,黎儿的笔迹。
「不可能,」退后两步,漆黑的眸子夹杂不信,望向面前面色苍白的女子,「黎儿,不是你,对不对?」
「飖哥哥。我……」
未等阳黎开口说话,令狐飖倏然转头一把扼住岳秋寒的颈项,深邃的眸子带着狂乱,「岳秋寒!是你伪造的信!对不对!」
岳秋寒心微微一颤,苦笑一下。「是我的话,你就比较容易相信,是吗?」
「我……」
松开手,怔怔望着纤细颈项上分明的指痕,退了两步。
「黎儿,你说!」
「我,我没有!」显然是惊慌失措,阳黎漂亮的面容上挂满了恐惧,饶是再好的胭脂红也无法遮盖浮上面孔的苍白。「不是我!」
「她说的,我相信。」令狐飖没有回头,缓缓拔出背后长刀,在空中划过漂亮的银弧垂在身侧,漆黑深邃的眸子静静望着背手仵立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我说的话你就不信吗?」
冷冷一笑,掏出怀中一叠白绢纸掷到令狐飖脚边,「沈记银庄,万丰银庄,罗盛钱庄,从建元七年至今,共计银票八十七万两,四十万两买阳远志人头,十七万两买吴影人头,三十万两买沈力方人头。」斜睨了脸色苍白的阳黎一眼,「这些,她也不清楚吗?」
岳秋寒几步走近,森寒的眸子瞬也不瞬的望着面前嘴唇都在不停颤抖的女子,冷魅一笑,「只可惜沈力方没有想到,他给你的三十万两,你找不到人杀你的飖哥哥,却干脆要了他的命。」
「胡说!」阳黎厉吼出声,「我怎么会出钱买父亲的命,又怎么会杀自己的干爹!」
「不会吗?」任垣笑嘻嘻的开口,「如果他们之中有人阻碍了你的美梦呢?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哦,小美人。」
「我,我没有。」回头求救般的看向令狐飖,「飖哥哥,真的不是我。」
令狐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凝望着站在自己面前,浅浅笑着的男子,「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怀疑?」岳秋寒一哂,转头看向阳黎,虽笑得温柔却煞气尽显,「我不知道你杀他们的原因,但是,三番两次找人来杀他,我就要你的命!」
令孤飖心中一震,微微抬起头来。月光下,一袭黑衣的岳秋寒依旧平和冷丽,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任何矫揉造作的气息,正如他说得那般,爱的恨的,毫无保留坦坦荡荡……
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子,惨白却依旧俏丽的容颜,如同受了惊吓的小兽,心下一片清明。
黎儿,当真是你?那个清纯善良的女子,那个让我至今依然牵挂的小师妹。所有人中,唯一愿意相信的,就是你啊!
仿佛看懂了令狐飖的眼神般,阳黎停止了哭泣。抬起眸子将周围三个人逐个打量了一遍,最终眸光落在勒令狐飖俊美的脸上,轻轻幽幽地开口,「飖哥哥,你会杀了黎儿为父亲报仇吗?」
胸口一滞,踉跄后退一步,有些悲伤的眼睛望着笑意浅浅的阳黎,「黎儿?」
「你会杀了黎儿吗?」阳黎悠悠一笑,退后一靠在凉亭柱上,「做了这么多,错了这么多,我好不甘心呢。」
俏皮一笑,却分明多了些沧桑落寞,眷恋万分的眸子将令狐飖上上下下地看了个仔细,「黎儿做了很多和飖哥哥一起生活的梦,梦里我们有很多很多可爱的娃儿,就好象当年与你约定的那般。」
「……」
「飖哥哥,黎儿变了这么多,很吃惊?」阳黎打断了令狐飖接下来的话,继续不紧不慢的开口,「黎儿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变了呢。」
「七年前,飖哥哥还记得吗?爹爹娶了二娘,江湖中传闻闭月羞花的无花公主。」
见令狐飖微微点了头,阳黎轻轻一笑,「从那天起,爹再也没有去过娘的房间,直到娘不治病入膏肓,我总算见到了传说中的江湖美女。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天上也有这般明亮的月亮。我刚服侍娘喝完药,那个女人就踏入了娘的房间……
「年幼无知的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人,心里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恨。我问她是谁,娘浅笑着要我唤她二娘……
「她去的第二天早上,娘过世了,却是死不瞑目。我不知她贴在娘的耳边轻轻说了什么,娘吐了好多血,我哭着用手怎么挡也挡不住。然后,我被她带了回去,过起了人人称羡的美满日子。人前她温柔贤淑,我乖巧伶俐。可是飖哥哥,你知道从那日起,我每日必做的功课是什么吗?」
「……」
「是笑。虚伪的笑,谄媚的笑。哪怕她用针刺我的手心脚背,哪怕被她全身抹上奇毒,我都要笑得很开心。一次由于我跑到你面前哭泣被她发现,被她用毒藤缠住腿腕,过了七天才拆下来……」
令狐飖皱了皱眉,依稀记得的确有那么一天,黎儿在自己面前哭了好久,问她为什么,她却只是摇头不说,而后没多久便重病卧床过了很久才可以下地。原来,是如此!心中突然一疼,「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阳黎低低叹了口气,悠悠然转头望向令狐飖,轻轻伸出手抚上他冷峻的脸,「飖哥哥,我曾经真的很想很想与你一起远走高飞。可是我不甘心啊,我不甘那个女人抢走了爹爹的心,夺去了属于娘的位置!我恨她在娘最绝望的时候送上残忍的一刀。我恨她将对娘的怨恨,上辈的恩怨加诸到少不更事的我身上!
「我更恨爹爹,竟然听信她的谎话,任我被她百般折磨。所以,我利用母亲给我的美丽容貌,勾引色迷心窍的沈家父子,要他们杀了爹爹,杀了那个无耻的女人。知道吗,我看着她一刀刀被我划花了绝美的容貌,发狂而死的样子,好开心。这样的我错了吗,飖哥哥?」
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风,浓云遮住了皎洁的月色,隐隐透出些微的光亮。岳秋寒站在不远的小溪旁,清秀的眉微微簇着,仿佛在沉思些什么。
「黎儿……」
「嘘。」阳黎笑着伸手摀住令狐飖的唇,踮起脚尖亲亲地一吻,轻笑将头靠在他的胸口,「飖哥哥,这样的黎儿,你还喜欢吗?」
「喜欢。」令狐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呵护着易碎的珍宝一般。
岳秋寒终于微微地侧过头,优美的唇角拂起若有若无的笑,很苦涩。令狐飖没有看向他,只是痴痴的望着面前淡漠的有些陌生的少女,深邃的眸子里,溢满了心疼。
「飖哥哥,我要杀你,你恨我吗?」
「你想要的,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令狐飖温柔一笑,将手拥的更紧了些。如若真的要了这条命,也都给你拿去吧。只要,能将那个温柔纯净的黎儿还回来,就好。
「唔……」阳黎没有说什么,轻轻阖上眼。「沈家父子一心要做武林盟主,而我只想当个盟主夫人而已,那个位置原本就属于娘的,不是吗?我曾经问过飖哥哥,想称霸武林吗?你摇了头,你只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不想涉足江湖,如果你应允了我该多好?沈力方答应为我休妻将我扶正,可最终把我许配给了那个禽兽不如的沉龙。呵呵,你说,他不该死吗?」
「……」
「至于你,飖哥哥。」阳黎脱开令狐飖的怀抱退后两步,散乱的发丝被风卷入夜空,水漾的眸子闪烁着狂乱与绝望,喃喃开口,「你始终不肯放弃追查杀死父亲的逍遥楼,你知道么,要拋弃所有的温柔良善,只要杀了你就可以。只要杀了你,我便没有任何牵挂,而你,到死都会爱着那个清纯善良的黎儿。所以,你必须死,知道吗?」
「啧,真疯狂。」任垣轻笑着开口,却不想吸引了阳黎的视线,望向溪边。那清矍的身影淡如云烟的站在那里,静静的,深深地望着令狐飖。阳黎噗嗤一笑,朝他缓缓走去,一边开口。「而他,却在最后破坏了我所有的梦。天山剑派的主人,雪衣剑岳秋寒是吗?果然够无情,能够毫不犹豫的杀了木木言。知道自负乖戾的木木言夫妻为何宁愿为了区区三十万两白银,就可以不顾颜面的出手狙杀小辈吗?」
岳秋寒微微眯了眼,望着在自己面前站定的阳黎,「因为我求沈力方捉住了苦婆婆,在她身上下了龙虱。知道龙虱吧,深入肺腑吸食血肉,天下无药可解,只有焚烧木蝴蝶的香味能将它驱出体外。所以,他很拚命呢。」阳黎的表情越来越凄厉,笑容也变得诡异起来,「你杀了杜十三也就罢了,却没想到你连自己门下的人都可以这么无情!出乎我的意料。」
岳秋寒只是淡淡的挑了眉,丝毫没有开口的打算,阳黎吃吃笑着,「不反驳吗?我对你了若指掌呢。就连你恬不知耻地勾引飖哥哥的事情,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这种无耻之事传入江湖,不知道江湖人作何感想呢。」
「你没有这种机会!」任垣冷冷一笑,环胸靠在竹上,眯着眼睛望着一脸笑意的女人,「单我一人就可以让你尸……」
「任垣。」岳秋寒终于开了口,轻轻冷冷不喜不怒,清澈的眸子丝毫没有瞧向阳黎,反而凝视着令狐飖,「别人的纷纶,与我何干?我爱谁恨谁,干谁何事?我便是爱了令狐飖,你,他们,天下人,又能耐我何!」
令狐飖呼吸一滞,呆呆地望着狂放傲然的岳秋寒,脑中反复盘旋的就是那句,我便是爱了令狐飖,你,他们,天下人,又能耐我何!
这就是岳秋寒!毫无掩饰,纯粹骄傲的岳秋寒!心中仿佛什么东西揪住,疼得眼眶也有些发酸。
「无耻!」阳黎突然出乎意料地尖叫起来,笑得凄厉而恐怖,「你无耻!!你以为飖哥哥会爱你这个男人吗!不要妄想了!他根本不会喜欢你,你只会让他恶心而已!」
「黎儿。」令狐飖望了望岳秋寒的表情,皱了眉走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却不想被她一把甩开,「岳秋寒,雪衣剑!却原来是个有断袖之癖的男人!恶心!恶心!」
岳秋寒没有反驳,微微挑了唇,有些同情地看着面前几近疯狂的女子。
阳黎哭叫了一会,终于安静下来,回头望了望令狐飖轻轻一笑。秀丽的眸子里溢满歉意与柔情,「飖哥哥,对不起。」
令狐飖一震,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阳黎袖中滑出一把短剑,朝岳秋寒撞去——
「岳秋寒!」
岳秋寒面色一沉,习惯性地挥掌去挡却不想听到令狐飖一声厉吼,微微一怔,忆起那日令狐飖愤怒的眼神,微微抬头,担心我伤了她?伤了这个即便知道要害你,却依旧深爱的女人?
「呃……」有什么尖锐的物体剌入腹中,很冷。十年前,也有这样的感觉,身体的钝痛,溢上口腔的腥甜,漆黑无边的夜色。
「飖哥哥是我的,我永不把他给你!」阳黎转了转手中的匕首,感觉到汹涌而出的液体温暖了手掌,冷笑看着面前依旧清冷淡漠的容颜轻轻地开口。「破坏了我的梦,代价就是,你永远也得不到我的飖。」
话音刚落,转手飞快抽出匕首,毫不犹豫的划上自己纤细的颈项,「爱他,绝对不会比我深……」
「小寒!」
「黎儿!」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令狐飖和任垣飞快的冲向二人,却只来得及将滑落的身躯接住。
「小寒!为什么不出手,为什么!」任垣将岳秋寒揽在怀中,点了他止血的穴道却依然无法阻止汹涌而出的猩红,颤声低吼。岳秋寒却只是静静地侧头望着身边抱着少女悲痛绝的身影,痴痴的,满是悲伤。
风静静地吹过,月光下斑驳的竹影掩去了清冷眸中一划而过的晶莹,只是浅浅留下了水痕。令狐飖,那个女人如此重要么,重要到即使我不还手,你也吝于给我一个关心的眼神?那道就连这样卑微的愿望,也是贪心吗?
有什么液体滴落到脸上,淌入嘴角,微微的有些咸。茫然转头,却愕然看见任垣那素来不羁俊逸的容颜挂上了清澈的泪,痛楚的,心痛的,懊悔的,各种情绪在他眼中交错而过,张了张口,却终是无言。
还有人为我哭泣吗?
张口想笑,却涌上了一口腥甜溢出唇角。轻轻抬了手,被他一把握住按在脸上,暖暖的,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温柔。「垣,对不起,要你这样担心。」
「你这个笨蛋!」
任垣将他抱起,却不想被岳秋寒再次止住,缓缓摇了摇头。
「你究竟要执迷不悟到何时!」长叹一声,却唤来岳秋寒抱歉的眼神。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怕是上天的定数。无法挽留,无法强求……
令狐飖跪在阳黎身前无力地望着鲜血不断的涌出,颤抖着手将她揽入怀中。
「飖……哥……哥……」
「不要说话。」一把握住逐渐冰冷的纤细小手,令狐飖心痛的无以复加,「不要说话……」
「不说,就没有机会了。」阳黎涣散的眸子凝望着令狐飖悲痛绝的脸,苍白的面孔上划过一丝嫣红,「飖哥……哥,不要忘记黎儿好吗?不要……忘记黎儿……」
「不会,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来生……来生,黎儿……一定做一……个温柔的好……女子……,那……那时候……飖哥哥会……会爱……我吗?」
「会,一定会。」
阳黎咳了一下,骤喘几口,眸子渐渐涣散了,却依旧强行掏出怀中的物品递到岳秋寒手中,「木……木蝴蝶……给……」
「黎儿!!!」
「我……们约定……来世……生一……堆……娃……」
「黎儿!!!」令狐飖一把将怀中逐渐失温的身体牢牢抱住,如同困兽般悲吼出声。月光下,阳黎绝美的容颜上依稀划过一道清冷的水光,渗入鬓角……
她还是爱着令狐飖的吧,这份真挚的爱情却被利益蒙蔽,染上了悲情厚重的色泽,晦暗不堪……
任垣微微叹了口气,垂头望着岳秋寒评级深沉的面色,低低开口,「小寒?」
「走。」岳秋寒缓缓开口,撑住了任垣伸出的手踉跄着站起身,最后深深凝望了令狐飖一眼,压着伤口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听到身后的响动,令狐飖才缓缓的转过头。月光下落寞的背影,悲戚的神情,几乎扼住他的呼吸。
想也不想的,倏然起身疾步追上前去一把握住他瘦弱却蕴含力道的手腕,「去哪里?」
「……」岳秋寒淡淡的抬起眸子,凝视了他许久才浅然一笑,「疗伤。」
声音不大,清淡如风。
话音刚落,面前身影就斜斜倒了下来,被令狐飖眼疾手快地接住。「岳秋寒!」
任垣冷冷望着令狐飖一举一动,不屑地嗤了一声转身朝竹林外走去。刚没走两步,回过头静望着岳秋寒苍白绝美的面容,好一会才看向令狐飖,一字一顿地开口,「令狐飖,我任垣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如若有一天,你再次让他受伤,我绝不放过你!」
令狐飖没有回头看向任垣狂怒的神情,只是轻轻揽住岳秋寒,将头埋在他的发间,低低地说了什么,风扬起满地竹叶,散落纷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的,是他的伤,他的痛,还是他这份执着无悔的情?
【第八章】
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冷落凄清的清晨。还是那条幽长的林萌石径,还是密密唐竹翠林。突然而至的细雨驱散了淡薄的雾气,渐渐看清不远处仵立的魁伟身影,和他面前的新坟。
岳秋寒起身站起,无意牵动腹部伤口,立时眼前一片漆黑。待疼痛暂缓,垂下头去却发觉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很细心的包扎完毕,身上的血衣也被换下,披上了令狐飖墨蓝的袍子,挑眉淡然一笑,忍痛走出亭外。
令狐飖发现了他的举动,转过头,原本俊朗的眉眼仿佛憔悴了许多,猩红的眼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楚,轻轻笑了一下,「好些了吗?」
「嗯。」
令狐飖点了头,继而转过脸不再言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岳秋寒微微阖了眼压住阵阵晕眩,静静伴随在他身后。天空坠落的雨丝带着初冬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很冷。
无言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似水流年,花开花落。总把甜蜜和痛苦揉进梦里,让一个修长俊逸的身影熨干潮湿的心绪。纵使一切只是稍纵即逝的追寻,纵使一切悲戚都看不见泪痕,纵使一切往事都停留在梦中……
暖暖的,被谁握住了手?
谁的声音,在耳边焦灼的呼唤。颤动着睁开眼帘,水雾迷蒙。他狷狂的眸子就近在咫尺,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心疼,身上热的难受却依旧挑起干裂的唇还他一个浅浅的笑。
令狐飖一把将他拥入怀里,大力到似乎要将他揉碎一般,「你这个,傻瓜!」
「傻吗?」岳秋寒微微一笑,抬手握住垂落在自己面前的润湿的乌发,用力地扯在面前,定定的,温柔的,如同誓言一般掷地有声,「这一生,岳秋寒爱便爱了,不留半分遗憾……纵然死……也为你含一口孟婆汤……」
纵然死……
也为你含一口孟婆汤……
是不想遗忘吗?
这样的我,要如何才能还清欠你的情?!
令狐飖无言的沉默了许久,突然垂下头吻上岳秋寒干裂的唇,与往日的不同,这次的吻,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疼。「决不,放你离开!」
不悔吧,无论怎样……也不悔。
失去意识前,岳秋寒笑着想。
——几个月后——
「做什么!」令狐飖一把拉开死死抱住自己脖子的手,挫败地低吼。「没看见我在忙吗!」
「飖……」清越如水的声音。
「……」
「飖……」似乎带着淡淡笑意。
「……」
「……」
身后突然没了声音,让令狐飖一阵疑惑,倏然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头,撞进身后含着笑意的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又要做什么?」
「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下山去采办些年货好吗?」
「要去自己去。」
岳秋寒没有说什么,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望着令狐飖,眸中却笑意渐浓。
令狐飖终是别不过他,长长叹了口气,「好,收拾一下,我们马上下山。」
「嗯,顺便,给你换件新袍子。」岳秋寒轻轻一笑,眸中光华流转美得让令狐飖一阵心旌动摇,恶狠狠的把他拉到面前,覆上他的唇,「别忘了,带上你的面具!」
岳秋寒吃吃一笑,转身进入房内。
这是一座距离洛阳城不算很远的山,山下就是阳黎长眠的竹林。山中虽多猛兽,人烟稀少,但却不失为一块避世净土,山中清涧流泉,花木鸟兽应有尽有。
二人找了块空地,盖了座简陋的木屋,四周用细栏围了种些蔬果。白天一起在林中捕猎赏景,晚上萧剑合鸣。远离了江湖恩怨,是非仇杀,放下一切重负后的生活,倒也乐趣非常。
自从来到这里,他们就甚少下山,除了偶尔一起采办日常用品外。每每想起山下村民们见到岳秋寒时惊为天人的神情,就让令狐飖气不打一处来。
而岳秋寒说来也奇怪,自从二人在此居住数月有育,除了点到即止的吻以外,从来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每日,他似乎都过得很开心,很满足,仿佛要用尽一切生命能量一般用力的体味与他一起生活的所有点滴。只是眉眼间淡淡的愁却比往常更盛,尤其夜间吹着那首「天涯」,凄楚莫名……
若要问他,他却只是淡淡的笑,敛眉不语。
走上山道,已经是掌灯时分。不知道为什么从布庄出来,岳秋寒就有些古怪,平时都喜欢沿路走走停停,而今次却如同有人在身后追赶一般,一路一语不发地朝前走。
「寒!」令狐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拖住他的手,「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岳秋寒顿了下来,有些歉意的笑笑,「累了吗?」
「你瞒着我什么!告诉我!」心疼他眸中雾一般飘渺的愁,和蔓延在眼中的无奈。
「飖,你爱我吗?」
「胡说什么!」令狐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到身前,「你每日笑得如同在哭泣,每句话都好象在诀别!你究竟瞒着我什么!」
「先回答,你爱我吗?」岳秋寒缓缓扬起脸,凝望着令狐飖脸上一闪而过的迷惘与不知所措,轻轻合眼垂下头,微微勾起了绝美的唇角。
令狐飖楞了一下,心中突然一阵迷茫,「我……」
爱他吗?自从与他在一起,就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黎儿从背叛到身亡,哭着念着说要我不要忘记她。现在你这样问我,要我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般回答。」岳秋寒抬起了头,却没有看向自己,而是将视线停留在他身后的某处,「你心心念念的,始终是那坟冢中的女子吧。你日日早起,采了鲜花放在她的墓前,然后带着一身露水躺在我的身侧,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些?」似是被他说到了痛处,令狐飖簇起了眉头,「你跟踪我?」
岳秋寒没有正面回答,转身拂袖走上路边不远的断崖,望着崖下浓云翻滚,半晌才回头淡淡开口,「若有一天我离你而去,要你永不忘我,你会答应吗?」
「荒唐!一颗心怎能容下两人!你今日着了什么魔非要问这些古古怪怪的话!」
悦秋寒面色突然变得苍白,怔怔地盯着令狐飖很久,才突然笑了出来,转身走到他身边,「开个玩笑罢了。天晚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唔。」想是话题不佳,两人一路皆是默默无言。
刚进山没多远,突然觉得气氛有些与往常不同。八条身影站在树影下,似是等待二人归来一般。
「谁!」令狐飖一把将岳秋寒挡在身后,冷冷开口,「报上尊姓大……」
话音未落,就突然被身后的人点了穴道,缓缓走到身前。美丽的眸子在月光下浮着淡淡的绝望与凄凉。
「岳秋寒?」不可置信的盯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平淡的男子。
「是时候了。」一如平常般淡淡的笑。
「什么时候!你说什么!」
岳秋寒没有回答,径自转过身不再理会令狐飖,走到树下恭敬的单膝跪地,「楼主。」
风拨开了流云,皎洁的月色洒满庭院,清冷的紧。枝叶雕零的树下的人群里,有些赫然是先前出现过的熟悉面孔,除开任垣外,便是岳秋寒口中的上官雩,流风,万俟苍,傅无殇,以及少女文勍……
站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位身材健硕俊美非凡的男子,冰冶狂妄的气质一看知绝非凡人,身后一名身穿黑衣的绝色女子,手中捧着一把通体碧青的长剑随侍在侧。那人冷冷望着岳秋寒单膝跪倒在脚边,挑唇一笑,「吹愁,你可知罪吗?」
吹愁?
令狐飖突然脑中一片空白!吹愁!他就是那个自己寻觅了近四年的杀手!
见岳秋寒丝毫没有反驳的迹象,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被愚弄与背叛的痛,粗嘎沙哑的嗓音中难掩无尽的愤怒,「你,就是吹愁?!」
岳秋寒淡淡侧过脸,望了令狐飖,「是我,吹愁。」
「你一直在骗我?!」
「……」
男人听见令狐飖的话,冷冷挑眉一哂,「吹愁,这就是你当年不惜违抗我也要下山寻找的男人?」
「是。」
「破坏楼规,也是为他?」
「吹愁自愿领罪,所作一切与他人无关。」
男人微微挑起唇角,眸中邪佞尽显,回头淡淡瞧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上官雩,开口说道,「上官雩,我要你准备的忘川与断魂,准备好了吗?」
上官雩脸色一阵苍白,安静的眸子带着担忧望向岳秋寒,却不想他只是昂高了头,「属下还有一事相求。」
「讲。」
「逍遥楼处理楼内事务,请让他人回避。」
男子邪笑一下,幽深难测的眸中划过一丝欣赏,微微抬了抬手。身后黑衣女子一个纵身来到令狐飖面前,抬手劈向他颈后,令狐飖还未来得及在开口说话,便颓然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谢楼主成全。」岳秋寒微微阖眼,仿佛了却了一椿心事般淡淡一笑。
「吹愁,自己选择吧。」
「断魂。」
「秋寒!」「小寒!」周围几人除了逍遥楼主以外,全部惊呼出声——
岳秋寒侧头望了倒在地上的令狐飖,眸中一闪而过的温柔与无奈最终化成淡淡的笑。逍遥楼的惩罚,并非第一次见到,从来不曾想过执行责罚冷心无情的自己,也会落得这般光景。
与其用忘川了断所有感情,那么我宁愿选择终结生命。
对你的感情,执着到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爱你,够吗?
「决定了?」
「请楼主成全。」岳秋寒目光炯炯,坚定傲然。
男子微微颔首,身后黑衣女子接过上官雩捧在手心的小瓷瓶,倒出一粒递到岳秋寒面前……
「哥哥!」「楼主!」任垣和上官雩突然上前一步,转身单膝跪在男子面前,
「吹愁只是一时错误,请念在他多年来一片忠心的份上,放他一次吧。」
「你为他求情?你终于肯跪在我面前却是为了吹愁?」男子一把掐住上官雩尖削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冷笑着开口,「你要保谁,我却偏就不让他活!」
「楼主!」其余五人也跪倒在地,齐声开口,「请楼主放吹愁一条生路!」
「啧。不知是吹愁太有魅力,还是你有煽动力呢?」松开掐住上官雩的手,缓缓环视四周,「你自己选择,雩,入我校友宫来换吹愁一命,如何?」
上官雩倏然抬起头来,面色一阵惨白,清如秋水的眸子划过一丝绝望凄凉,侧头望了望岳秋寒,微微阖上眼。「我……」
「雩。」岳秋寒抬手取过黑衣女子掌中红丸,「吹愁本就淡看生死,况且余顾已了。与其被他恨着一生,不如去地府里彻彻底底地遗忘!」
「小……」任垣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岳秋寒将药丸吞入口中,转头对他哂然一笑,眉目间清清冷冷,孤傲非凡。「任垣,岳秋寒今世认定你们这些朋友,决不后悔!」
任垣站起身,退后两步惨笑道,「好个朋友,你便是死,也要将我撇个干干净净。」
岳秋寒没有做声,起身朝逍遥楼主微微恭身,「还有不足一月的时间,吹愁想寻个安静的地方长眠,就不送楼主与大家了。」
所有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目送着岳秋寒转身带着令狐飖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
「痛……」还没睡醒,朦胧中突觉得头皮一阵剧痛,趴在床边岳秋寒睁开眼愕然看见令狐飖狂暴的眼睛,轻轻一笑,「飖?!怎么这么早醒,天亮了?」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瞒着我!」
一把扼住他的颈项,几乎将他置于死地般撞向墙壁——
「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望着他疯狂的眼,岳秋寒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有什么东西涌上喉中却被他强行咽下,抬手抚平他紧簇的眉峰,「我只是不想伤害你而已。」
「哈哈哈哈……说得好听!」令狐飖突然狂笑出声,「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对不对,为我不惜自残身体换取我的同情;为我揭穿黎儿的真面目,逼她自尽!为我隐瞒你就是那吹愁,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好,好一个全心全意,爱我不悔的岳秋寒!」
啪,一个巴掌甩向岳秋寒清冷温润的脸,他却不挡不拒,满是悲哀地望着面前几近疯狂的黑眸,「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
「住口!」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令狐飖再次一巴掌挥向那细致的面孔,「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说啊!为什么——」
岳秋寒一语不发的凝望着面前狷狂无情的男人,「对不起。」,血痕从裂开的唇角流向颈项,清晨的薄光中艳丽得有些触目惊心!
令狐飖眯了眯眼,一笑伸手点了他的穴道将他甩到床上。也许是力道过大的缘故,岳秋寒一头磕在床头,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飖?」微微皱了眉,身上穴道被制酸软的使不上力气,只能抬手擦去划落在眼的殷红,有些茫然的望着缓步走近自己的如同狂狮一般的男人。
刷!
清脆的裂锦声伴随着渗入皮肤的凉气,让岳秋寒倏然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令狐飖?!」清冷的声音中带了慌乱,直直地望着两手撑在自己身侧的人,拚命抬了手想让他清醒,手腕却再次传来钻心的剧痛……
「呃……」
令狐飖俯下身体,凝望着岳秋寒满是凄冷的眼神,笑的狠戾而无情,「吹愁,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不就等着今天吗?男人的你,也有着这样的望吧。」
修长的手缓缓抚上岳秋寒温润的面庞,顺着脸颊缓缓横而下,下巴,颈项……
「飖——」岳秋寒声音难得有些颤抖,带着破碎的心痛,「求你,不要这样好吗?」
「啪!」
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极大的力道,丝毫没有留情。「你不是早就等着和我上床,装什么清纯!」愤怒到口不择言的令狐飖狂暴地扯下岳秋寒身上残破不堪的衣物,一把扯过他的长发,吻上他的唇……
他没有见到,也丝毫没有察觉,岳秋寒眸中满溢的绝望……
「呃……」来不及挣扎,只觉得被异物侵入身体,没有温柔,只余痛楚。岳秋寒眼前黑了一下,侧过头,「令狐飖,你冷静些。放开……」
「闭嘴!」
令狐飖伸手抓住他柔顺的发把他的头按在被褥上……
多少次,每次清醒过来,身后的男人依然疯狂的在身上肆虐。身上每个地方都很疼,很疼……
知道吗,令狐飖,被你撕咬留在肩上的伤口,被你卸落的手腕,被你当作玩具般蹂躏的躯体,都不及心中的疼……
那是被你残忍揭开的创口,我一直试图遗忘的真相。
我,不被你所爱。哪怕付出了再多的努力,你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对吗?
否则,你不会这样无情……
真的想要杀死我吗?连三十天,都等不及……
我只想,在你身边多陪你几日而已,连这样,也是奢望吗?
「呃……」胸口微微一痛,朦胧中有什么腥甜的东西涌上喉间,溢出口角……
想伸手去阻止,却发现脱臼的双手丝毫没有移动的可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殷红的液体喷上浅色的被褥,晕出朵朵红莲……
轻轻一笑,阖上眼睛。脑海中交错出现的,有十年前握着自己双手哭泣的少年,有十年后笑的温柔而宠溺的令狐飖……
恨我至此?令狐飖?
枉我张狂自负,却依旧落得这样的下场,欠你的吧……
或许,十年前的相逢,就是一场游戏。
而我,却太认真……
完全清醒的时候,已经是数日后。
期间,昏昏沉沉的记得不甚清楚。依稀记得梦中的自己将儿时记忆与现在相互混淆,好似望见令狐飖将自己揽在怀中,握着受伤手低声哭泣……
梦中他的吻,很温柔。温柔的令人心痛。灼热的泪,低落在脸上,烫的人好疼。成年的他,仿佛贴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却已经记不清……
果然是梦吧。
***
岳秋寒微微一笑睁开眼,发觉自己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四周垫了厚厚的软褥,避免伤痕累累的身体因为车厢的摇晃再次受伤。
倏然起身拉开车帘,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牵念数年的人,眼眶不由微微一热。
你果然,不会弃我而去,对不对?
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令狐飖勒马缓下车速转过头,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冷冷的开口,「是我过分了。」
岳秋寒楞了一下,心中却涌上温暖,笑着开口,「我是一个大男人,这点小伤还受得了。气消了吗?不怨我了吧。」
令狐飖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冷漠比初次见面时还要陌生,「今日晚些时候就到了,你再去休息一会。」
岳秋寒这才注意周围的景色,突然面色一寒,「去哪里?!」
「司玥舫。」
「你送我回来?」
「是。你救我数次,欠你的人情,一并归还。今日以后,你我各不相干——」
呼吸突然一滞,茫然抬眼望着冷绝无情的背影,「各不相干?!」
「……」
「令狐飖!!」
「……」令狐飖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扬了扬手中马鞭。岳秋寒放下帘子,极安静地缩回车内。
暮色刚落,萧远正低头清扫庭院,突听见远处嗒嗒马蹄声由远驰近,有些好奇地抬头望去。
一辆不甚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驭马的正是十个月前随岳秋寒离去的令狐飖!
面色一喜,丢掉手中扫帚快步奔去,咿呀比划着问岳秋寒的下落。
令狐飖瞥了他一眼,将他甩到一边,掀开车帘将岳秋寒抱下车来,却不想岳秋寒冷冷一笑径自跃下马车。
体力终归不济,脚刚落地,突然踉跄了一下,令狐飖想伸手,却被萧远一把将岳秋寒扶住,手指扣向岳秋寒脉门,面色倏然大变。
萧远本就是邪药师门下嫡传弟子,武艺平平却极精通毒药,他只是握了岳秋寒一下,便知他身中奇毒,且无药可解。不禁心中一痛,望向岳秋寒。
却不想岳秋寒丝毫没有望向自己,只是淡定如常地望着站在车前的男子。「你当真弃我于此?」
令狐飖撇开脸不看岳秋寒那双让他无法抗拒的眼睛,冷冷哼了一声,「阁下已经平安抵达,在下告辞。从今以后,你我恩怨两清,永不再见!」
见他转身而去,萧远冲上前去挡再他面前,焦急万分地咿咿呀呀想说些什么。
令狐飖皱皱眉,一把将他推开,却不想再次被他挡住去路,「你若再不让路,休怪我无情。」
话虽是对着萧远,却意味深长。岳秋寒一震,招手让萧远让开,却见他执拗地摇头。岳秋寒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带着警告。
萧远垂下眼终是退到一边,岳秋寒低低叹口气,对不远处高大的身影淡淡开口,「我喜欢你。」
令狐飖当没有听到一般转过头,一步一步走向马车,却听见身后清冷的声音再次开口,「我喜欢你。」
微微闭上眼睛,却没有停下脚步,飞快解开缰绳跃上马背。
「令狐飖。」岳秋寒的声音在颤抖,仿佛在向他求救,「我喜欢你。」
低喝一声,「驾!」
「飖!!!」
岳秋寒一声嘶吼,踉跄几步突然呕出血来,清冷的眸子却定定望着远去的背影,良久才狂笑起来。
扬手挥开萧远扶来的手,傲然转身,望着站在不远处围拢上来的哑仆,「你们,终于等到今天。」
几人敛去了谦卑的表情,阴笑着朝岳秋寒步步逼近。虽明显知道他身体奇差,但又忌惮他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手。
这些哑仆本就是江湖中恶名昭彰的人物,被雪衣剑所创,封住哑穴后留在司玥舫。岳秋寒知道他们素有反心,但并不介怀,反倒肆意纵容他们同自己挑衅。
微微环顾四周,见他们都不敢出手。岳秋寒冷冷一笑,朝自己房间走去,刚没走两步,胸中又是一阵剧痛,以手掩口再次呕出血来。
四周恶仆不知谁发出粗嘎凄厉的笑声,一群人挥掌扑将上来……
岳秋寒抬袖拭去了嘴角的血微微闭了眼。
天意如此吧。是我强求,酿成这般结局……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突然忆起,数月前身中刀伤,在他耳边说的话:纵然死……也为你含一口孟婆汤……
淡淡一笑,我愿替你饮去所有孟婆汤,只求,让我忘却今生种种……
依稀间,有谁突然站在我面前,挡下那些凌厉的杀气?
是谁的血,溅上我的脸?
微微睁闭眼,赫然望见的却是萧远那张扭曲痛苦的容颜,岳秋寒一呆,怔怔的望着萧远夹杂着迷恋,温柔、心痛,仇恨种种种种复杂目光的眼眸,看他逐渐滑落在自己身前,却依然握着自己衣袖,满是血污的手……
萧远?
你恨我夺去你的声音,毁了你的面容。拥有这样彻骨的恨,却是在最后舍弃性命护我周全。
而那个我爱了十年的人,放弃自尊骄傲追随的人,放弃生命去保护的人,冷冷的,不屑地离我而去,走得那般绝决……
岳秋寒怔怔地站着,看着萧远逐渐放大的瞳眸,脑中一片空白……
谁的手,开屎扯着身上的衣衫。
是谁,将我推到在地?
谁的唇,粗鲁的咬上我的肩?
侧过头,看见萧远那张不甘心的脸。他疯狂的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过来,抱住压住岳秋寒的那个男人,紧紧的,不松开手……
那人将萧远踢了几下未能踢开,突然抽出腰间的长剑,狠狠地在萧远身上狂剌,最后竟扬剑斩去了紧抱着自己的腿,不松开的那双手……
岳秋寒呆呆的侧着头,望着萧远淌下泪的眼,突然眼眶一酸,对不起……
仿佛看见了他的泪,萧远满是疤痕的面孔竟然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意,轻轻张开满是鲜血的唇,用口形缓缓的说出——
我喜欢你,岳秋寒。
喜欢你。
喜欢你。
我喜欢你,岳秋寒。
「啊!!!——」望着萧远轻轻阖上的眼,岳秋寒突然狂吼出声,凄厉悲怆的喊声在夜空传到很远。
就觉得心神不宁,担心岳秋寒出事而打算返回察看的令狐飖,突然听见岳秋寒的嘶喊,心中一惊,策马向司玥舫狂奔而去。
夜色更深了些,庭院内却如方才般灯火通明。寒冷的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令狐飖纵身跃下马背,冲进院内,被院中惨绝人寰的景象震得全身一寒——
岳秋寒衣衫破碎,搭在肩上裸露出满是伤痕的身体,原本雪白的衣几被染成艳红!微光下,狂乱的眸子带着无尽的绝望,森寒的令人不敢逼视。脚下横七竖八的倒了近十人,死状惨不忍睹!手中七寸月光短荐犹自带着温热的液体,一滴滴的坠落地面。
这不是雪衣剑!更不是岳秋寒。如同地狱深处来的厉鬼般疯狂的眼神,是他陌生至极的,吹愁!
「岳秋寒?」
岳秋寒仿佛没有听见令狐飖说话一般,将萧远的尸体抱了起来,踉跆地移至桂花树下靠定。既而转身,在血污中找出依旧抱着那人腿不放的双手,缓缓的,轻轻的,将手指一根根掰开……
「岳秋寒!」令狐飖心中一慌,走上前去抓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却不想他只是冷冷地望了自己一眼,好似陌生人一般。
「岳秋寒!你看着我!我是令狐飖,令狐飖啊!」
岳秋寒甩开扼住自己的手,抱起萧远的双臂缓步走到树下,放在萧远身边。靠在萧远身边,轻轻缓缓的擦拭着手中短剑插入白玉萧中。
令狐飖这才看清,那月光短剑的剑柄,本就是白玉萧其中一段,难怪江湖传闻寒冰怒龙萧内藏千古神兵!
将那萧上血迹细细擦净,凑到口旁。绵绵萧声被寒风吹送到夜空,凄美而悠扬……
吹着吹着,岳秋寒竟突然落下泪来,晶莹的泪水从黑曜石般冰冷的眸中划落,在灯华中晕出一片凄清。
「岳秋寒!」令狐飖终于焦急起来,脱下衣服一把将他瘦弱的身体揽住,颤着声音开口,「你到底怎么了?!」
往日的岳秋寒,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傲然,而今,居然落下泪来!这样脆弱的他,让令狐飖一阵心痛,仿狒内心深处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疼得无法呼吸。
【第九章】
「放开他!」
闻萧声而至的几人落在院内,任垣走上前来一把将岳秋寒从令狐飖怀中夺了过来,冷冷地开口,「你不配碰他!」
心中一急,伸手夺却不想被人狠狠地一掌打在胸口,后退几步,抬了头望去,却原来是万俟苍。那个素来面无表情的男子眸中散发出狂怒的神色,挡在他的面前。
「苍,我来!」傅无殇抽出腰剑猩红的长剑,眯了眼,「秋寒受了多少苦,我要连本带利的要回!」
令狐飖眸光紧紧盯着抱在任垣怀中的苍白容颜,丝毫未觉锋利的赤峰剑抵在颈侧,只是慢慢开口,「岳秋寒。」
岳秋寒终于回了头,眸光却淡淡的,浅浅的,望了令狐飖一会,唇角挑出若有似无的笑意阖上眼,「一切,与他无关。」
「垣,帮我找人将萧远好生入殓好吗?」
「嗯。」
岳秋寒浅然一笑,缓缓垂下头。任垣将岳秋寒轻轻抱起,转身走向站在不远处的上官雩与流风,「秋寒强行催动真气导致「断魂」渗入肺腑,雩……」
「我知道。」上官雩抬头淡淡望了令狐飖焦灼的眸子,低叹一口气,「苍,无殇,我们走……」
「站住!」令狐飖突然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任垣,「你在说什么断魂!你要带寒去哪里?!」
「回逍遥楼。」
「我不允许!」
「啪!」一直在旁边沉默的文勍走上前来狠狠扇了令狐飖一巴掌,冷笑道,「你以什为资格说不允许。他为你保护你不惜违反楼规,追杀阳黎!为与你一起放弃性命,不离不弃!你知不知道他原本有活命的机会,只要选择「忘川」断情绝爱,便可毫发无损的返回逍遥楼!但他为了不忘记你,宁愿选择费去所有功力,三十日内筋脉全毁而亡的「断魂」!」
什么?!
令狐飖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忘川,什么断魂!谁要你做那些傻事情!
现在,我只要你看着我。
只要你再对我说喜欢。
岳秋寒!你说啊!开口啊!
眼前突然一片迷蒙,晃来晃去的,全是那双深情不悔的眼。初见面时狂妄戏谑的岳秋寒,吹着凤求凰的岳秋寒,笑着说爱自己的岳秋寒……
清冷话语言犹在耳,掷地有声。
「爱上我了吗?」
「岳秋寒不屑施拾的爱情……」
「别人的感想,与我何干?我爱谁恨谁,干谁何事?我便是爱了令狐飖,你,他们,天下人,又能耐我何!」
「这一生,岳秋寒爱便爱了,不留半分遗憾……纵然死……也为你含一口孟婆汤……」
「令狐飖!我喜欢你。」
喜欢……
茫然抬头望向任垣怀中苍白的容颜,令狐飖突然落下泪来,颓然退后两步,靠在树上,「我不懂,我只是不懂啊!!」
岳秋寒侧头安静的看了他一眼,斜倒在万俟苍伸出的双臂中,「回去,逍遥楼。」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
「我陪他。」令狐飖淡淡开口,却满是温柔。「他答应我,替我含一口孟婆汤……」
众人一怔,不知该如何开口。
上官雩凝视了令狐飖一会,转身朝院外走去,「走。」
众人不再流连,转身随上官雩离去。唯有任垣没走两步回过头来,望着令狐飖森冷一笑,「令狐飖,你要将你的小七,害死几回才甘心?!」
「小七?」记忆中那个瘦弱文质的少年?
那个含着泪,要我莫要忘记他。那个在火光中温柔对我微笑的少年?
是……
「就是岳秋寒!」任垣冷笑着开口,「枉他为你修炼武功,苦寻你十年!」
「你胡说!小七已经死了,他死在我的面前!」令狐飖一时无法接受岳秋寒就是小七的事实,突然笑了起来,「岳秋寒不是小七,岳秋寒……就是……岳秋寒。」
任垣冷哼一声,转身头也不回离去。
夜风呜咽而过,留下一院凄寒。令狐飖一人呆呆的站在院中,张狂无措的眼无焦距地落在前方……
***
沈力方父子死后,又一惊人消息在江湖中传的沸沸扬扬。
说是那天山剑派少主就是逍遥楼杀手之一,因有人恰好路过见着他用极其狠戾的剑法斩杀数人后,将月光短剑收入寒冰怒龙萧中。
更有甚者,说那血衣剑与狂刀关系暧昧……
总之众说纷纭,一时间整个江湖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由于沈立方刚死,群龙无首。江湖四大名门正派联合广发武林帖,召集天下群雄浩浩荡荡前往天山剑派总坛,向天山剑派少主——岳秋寒讨个说法。
「岳施主,对日前江湖传闻,可否给在座的各位给个交待?」发话的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觉远,虽年过半百却依旧精神矍铄,中气十足,短短几句话声如洪钟,将桌上茶壶震的嗡嗡作响。
群雄心中钦佩,抬头望向大殿正中静坐饮酒的男子,也不仅暗暗喝彩。这天山剑派少主,江湖中少有几人见过,却不想名震江湖的雪衣剑竟是这样一个俊美冰冷的青年!
一袭朴素青衣,虽不华丽却雅致异常,如丝长发丝毫未有缀饰的束在身后,眉峰挺拔,眸如寒潭,傲气张狂毫不掩饰的狂妄嚣张。他微微侧头将那觉远上下打量了一遍,形状完美的唇角微微往上一挑,冷哼一声。「怎么,以为来了这数人我天山剑派就怕了你们吗?」
「岳施主言重。我等只想岳施主给个交待,如若贵派真与那逍遥楼无关,我等自会离去。」
「离去?」岳秋寒将手中白玉酒杯放下,冷冷抬起脸来,「我天山剑派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我剑派弟子被你们无故诛杀又是该如何算?」
「这……」觉远迟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听见人群中有人朗声开口,「岳秋寒,你那几名弟子便是爷爷动的手,还交代什么?觉远大师要你回答你就快些回答,莫要耽误了我们的事情!」
岳秋寒挑了挑眉,瞇眼望向人群。「谁?」
人群众人被拨开走出一五大三粗的大汉,身约六尺,须眉怒发,冲着岳秋寒开口,「爷爷就是人称神剑无双的武斯渊。」那人大步走到岳秋寒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开口笑道,「我道雪衣剑如何了不起,却原来是个娘儿们一样的小子,真……」
那人话音未落,却突然没了气息颓然扬倒在地上,落地的瞬间,那脑袋才飞离身体咕噜噜的滚出去好远。
剑法快的让人不知道他何时出的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退了几步望向冰冷依旧的岳秋寒,那武思渊的剑法,江湖中少有几人能出他左右,怎么也算江湖数的上的高手,却不想连他平生最得意的剑都还没有来得及拔出,就已经命丧黄泉!这天山剑派的武功修为岂不让人心惊!
岳秋寒将众人打量一眼,冷笑一声坐下开口,「本座道他有何能耐,就这般本事居然能伤本座数名弟子,只能怪他们学艺不精……」
觉远脸色一阵青白,刚开口却听岳秋寒再次开口说道,「至于大师你要本座交代的事情,本座的回答便是无可奉告……」
「你……」底下众人骚动起来,目光一致望向觉远,期待他能出面教训这个狂妄自负的天山剑派主人,煞他威风!不想岳秋寒脚尖轻点落到觉远面前,抬手将他右肩一拍侧头笑道,「何况本派与武林各大帮派素无怨仇,大师说是吗?」
觉远一头冷寒,额头青筋暴出,一看便知正催动内力与岳秋寒较量,众人屏息不语静观其变。半盏茶的工夫,觉远后退几步被身后弟子扶住,一脸钦佩,「岳施主果然当之无愧的高手,老衲惭愧。」
岳秋寒收回手,淡淡一笑。」承让,从大师内功浑厚且毫无浊气,便知大师为人坦荡无私,在下才真的惭愧。」
觉远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岳施主戾气太重且灵窍被药物所制,完全弃了情爱温良,可惜啊可惜……」
岳秋寒皱了眉,虽脑海中似乎想起些什么却只是转瞬消失,只是扬头笑道,「情爱为空,你们出家人不正是要人拋却情爱吗?」
觉远低叹一口气转身带着少林弟子朝门外走去,「岳施主没了束缚之钟如同双刃之剑,害己伤人,日后好自为知吧。阿弥陀佛……」
悠悠佛号响彻大殿,岳秋寒眯了眼却懒得揣摩老和尚言中之意,只是回身缓步走上首座坐定,冷笑着开口,「本座到现在还不明白众位豪杰要来问本座什么,是问逍遥楼?还是狂刀?」
「全部!」底下有人开口叫道,却在岳秋寒眼光下赶紧垂下头。
「好,本座今日就说个明明白白!」岳秋寒冷冷一笑眸中邪魅尽显,「本座正是逍遥楼中的吹愁,与座下弟子无关。要报仇抑或想过招的仅管过来,但是……」
冷哼一声,抬手缓缓指向血溅当场的武思渊,「但是,如若伤及座下无辜弟子,本座定要他血债血偿!」
众雄一片然然,谁也没想到岳秋寒会这般回答,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当年群袭逍遥楼的惨剧有目共睹,天山剑派又是天山孤老莫奇峰所创,雪衣剑尽得他的真传,何况连觉远大师也不是他对手,其余众人怕是联手也难离开天山……
「至于狂刀,」岳秋寒示意弟子起身,再次缓缓开口,「就凭他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何况我连此人是谁也不认识,何来断袖之说?!」
见他这么说,知道绝非他对手的人或者怕日后逍遥楼报复的人,开始悄悄后退打算撤离,却还未走到门口,就被门前弟子长剑挡住了去路。
「岳少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岳秋寒冷冷一哂,挥手让弟子退下穿过几人缓步踱至门口,望着远处绵连雪岭良久,眯眼转过头来,「本座话还未说完,几位就准备这样仓促离去?」
「怎么,我们还走不得了吗?!」天净帮一弟子叫道。
悦秋寒风眸微扫,寒冽自显,「我天山派可是集市菜场,尔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众人神色一变,后退两步虽有些胆怯但还是提了中气怒喝道,「你想怎样!」
「哈哈哈哈哈……」岳秋寒接过弟子递上的寒冰怒龙萧,抬手缓缓横举过肩,抽出透明月光剑,「谁要找吹愁报仇雪恨或者想杀了雪衣剑扬名天下的,今日尽管出手,今日以后,如若任何人不请自来我天山剑派,抑或踏入天山半步,休怪我翻脸无情!」
众人互望几眼,纷纷夺路而出,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从视野范围内走得干干净净。
岳秋寒轻蔑一笑,将剑收入萧内,转头望了望站在大殿内外的剑派弟子,低叹一口气道,「岳秋寒有负师傅,今日这剑派少主就另选他人吧!」
听的此言,所有白衣弟子全部齐齐跪倒,异口同声,「天山剑派弟子,决意跟随少主,成魔成佛无怨无悔!」
「……」
「请少主成全!」
岳秋寒浅浅一笑,转身朝殿外走去,「也罢,我日后自会回来,给你们一个交代。」
「少主!」
见他毫无牵挂飘然而去,众弟子自知留他不住,转身单膝跪地,「恭送少主。」
大殿不远巨松下,立着一瘦削憔悴的黑衣人,深凹的眸子直直地笔着岳秋寒缓步走来的身影,眼中一片孤清。
没错,松下的男子正是寻访岳秋寒多日的令狐飖。
那日岳秋寒被逍遥楼带走,他便疯了似的追到截云岭,连着好几天不眠不休才好不容易破了天心阵打入第二关,却不想遇到的,就是遇到过两次的万俟苍……
「你好本事,居然能破了天心阵。」
「我要见他。」
苍冷冷一笑,环胸望着面前一身血污的男子,「见了又能怎样,他本就是等死之人,又被内力生生催动体内剧毒扩散,你不见他尸首,不甘心?」
「我要见他!」令狐飖向前跨一步,握紧手中长刀目光灼灼的盯着面前寒若冰霜的男人,「他是我的!」
「你的?」苍微微眯了眼,周身杀气更甚,「他几时属于你?你当他还是十年前的小七?」
「我……」
「我早说过,下次再见我一定要连本带利的替秋寒讨回!受死吧!」
玄铁长刀倏然出鞘掀起一道劲风,朝令狐飖扑面袭来!令狐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挥刀便挡,二人本都是使刀之人,武功内力修为不相上下,但令狐飖早在第一关破天心阵时就耗费不少体力,那还能挡得住万俟苍的刀式!
十招未过,令狐飖明显慢了他几分,心中一急,索性使出问天刀法中最为狠戾,也是伤人伤己的——「无语问天」!
万俟苍面色一凛急退几丈躲开凌厉杀着,劈胸一刀抹过——
「呃!」
令狐飖后退两步,单膝跪到在地,黝黑的眸子冷冷的望着站在几丈开外的万俟苍,「我要见他!」
万俟苍皱了皱眉,看着他身上自左肩划至右腹的伤口,弯腰捡起方才甩在地面的白巾,将刀上血迹拭尽,「他不会见你。」
「我……一定要见……他!」
见他如此倔强,令万俟苍突然想起岳秋寒那晚血脉无声的悲愁,突然心下怒气骤增,「好!那我成全你!免得秋寒一人走那黄泉路孤单!」
令狐飖本想再次接他招势,突然听他说到黄泉路,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岳秋寒,他……死了?
那个总是带着愁容,却笑着为我吹奏天涯的男子。
那个,清清冷冷,孤标傲世的男子。
那个,拥有一双摄人心魄的沉静眸子,却依旧带着凄淡笑意望着自己的男子……
死了吗?
我再也看不见他的笑,望不见他的愁,听不到他的萧声……
他明明允过我,即便到了奈何桥,也要为我含一口孟婆汤……
「寒……」
微微阖了眼,心中不知缘何一片清明。
或许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是真的,爱上你。
可是你听不到。
那么,下一世,让我去追你。
哪怕劫渡红尘,辗转万世,我也要和你说一声,我真的,真的,爱过你……
当!
本以为可以解脱了的令狐飖睁开眼,却见一柄透明长剑横在自己面前挡住了杀着,万俟苍更是一脸怒容的望着挡住他刀势的傅无殇,「什么意思?」
「雩的意思。」
「放过他?」
傅无殇冷冷的瞥了令狐飖一眼,「秋寒自会亲自动手,我们又何苦抢了他的乐趣?」
「也是。」
见他们二人自顾自的说话,令狐飖隐约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岳秋寒尚在人间!不由得心中狂喜,「他在那里?我要见他。」
万俟苍和傅无殇一语不发的转头便走,更别说开口回他的话。
「呃……」站起身来,挡住二人去路却牵动胸口重伤,踉跄一下摔倒在地上,不甘心的再次用刀支撑起身体,声音已是虚弱至极,「我要……见他。」
「天山。」
身后轻轻传来清冷温润的声音,朦胧回过头去,「天山?」
上官雩皱了皱眉看着令狐飖明显失血过多、内力耗尽的身体,轻轻摇摇头,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塞入他口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放弃吧。」
令狐飖默不作声的收刀入鞘,撕下衣摆草草将胸口上伤势里了朝山下走去。
上官雩再次开口道,「你身上可是有木蝴蝶?」
令狐飖脚步微微一顿,却听他继续说道,「如若你心中无恨,每日早晚服下零花草后隔一时辰以血饲之,五十天后便可练成天下奇药,生死人,肉白骨,化世间奇毒!」
「!!!」
「秋寒曾服下断魂被我等带回逍遥楼,拼尽众人功力辅以忘川才勉强救回他的性命,可是他却必须忘却情爱,否则必遭忘川反噬!且每月初一十五,忘川药力在体内冲撞,生不如死,如果你当真在乎他……」
「我明白……」令狐飖突然绽出笑容,「我会练成木蝴蝶,如若无法解忘川,也绝不再闯入他的生活,乱他心神……」
「明白就好。他已非昨日,服下忘川,他必忘尽与你间的情爱,你自己保重。」
「谢了。」
若这世上当真有心痛如绞的感觉,令狐飖此番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岳秋寒那种无法获得响应的感情,那种明明爱着,望着,却无法靠近的悲苦……
望着他步步走近,俊美依旧的容颜却挂了太多的陌生。
从截云岭赶至天山,何谈万里之遥!即便重伤在身,却依旧日夜兼程,用了不足两月到达天山脚下,那木蝴蝶也由原先的青灰色变得通体赤红……
记得最后离开截云岭的时候,雩曾经说起,零花草,天下至毒之一,内力深厚之人眼下虽不会毙命,却足以将内力修为消磨殆尽。以毒血饲蝶,赤色为药玄黑为毒,想必这天下难求的灵药,定可让寒脱离每月两次的折磨罢。
想到这里,令狐飖撑起疲惫的身体,强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定定的望着渐行渐近的岳秋寒,「呃……」
岳秋寒只是冷冷的瞥了令狐飖一眼,擦过他身边没多远站定,头也没回的开口道。「阁下还不打算离开天山吗?」
令狐飖第一次听岳秋寒用这种冰冷的声线与自己讲话,心中一窒,「寒?」
「寒?」
岳秋寒缓缓转过头来,邪丽狷狂的眸子将令狐飖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咧唇笑道,「你是何人,也敢用如此亲昵的语气唤本座的名讳!」
望见他的笑,令狐飖突然心中一阵钝痛,多久了,有多久没有见到他的笑容?
短短的数月,却好象隔着一世那么遥远。握紧了手中用心血育成的灵药,强压下心中痛楚挂了笑容再次开口说道,「我是令狐飖,你一定不记得了。」
他果然全部忘记了吗?
忘记他那样眷着我,那样恋着我。无情的忘川,就这样抹煞了那段刻骨铭心的深情?是喜是悲?只知道胸中阵阵剧痛,仿若万箭穿心。
「令狐飖?」岳秋寒微微侧过头来,扬风撩起一头未经束绑的长发,散在清冷肃然的面容上,形状完美的唇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你就是令狐飖?」
「你记得我?!」令狐飖心中一喜,抬起头来却撞入一双戏谑的水眸。
「狂刀,令狐飖。」岳秋寒漂亮的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噗嗤一声冷笑出声来,「本座道他们口中与本座关系暧昧的狂刀是何许英雄人物,却原来不过如此!你这等凡夫俗子也配与本座相提并论吗?」
「我……」令狐飖一阵苦涩,却终是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别人胡说的,你不信也罢。」
「本座当然不信!」伸手拂开披散在面颊上的发丝,清冷绝丽的眸子里满是鄙睨天下的狂傲,「但无风不起浪,你今日来到我天山剑派,又是意如何?」
握紧手中木蝴蝶,一步步缓缓走近岳秋寒,每走一步心就更加沉重几分,不难察觉,岳秋寒益发明显的戒备与杀气,让他更加痛苦起来。但深邃的眸子里,除了痛楚自责更多的却是浓浓的情愫,岳秋寒微微眯了眼,眼前这个憔悴男子的神情似乎有些熟悉,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倏然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些场景,仿佛一栋燃烧的宅院,一双悲怆的眸子……
「呃……」心脏突然一阵剧痛,如同被谁狠狠地握住一般喘不过起来,喉中隐约涌出熟悉的腥甜味,踉跄退了几步,还未站定就突然见一抹黑影摸了上来——
想也不想的,本能拔出手中月光剑,左掌袭向来人上路,那人却似毫无内力似的被他当胸击中,摔到树下。
待神志清明,定眼望去却见那狂刀捂着胸口,勉力弯腰以手撑地,似乎想要找什么东西。突然想起方才想要袭击自己的人,就是面前这人,不禁心中狂怒,想也不想的走上前去一把揪起令狐飖的衣领,「无耻小人!就你这平平武功也妄想袭击本座吗?!」
令狐飖似乎还没恢复意识,没有仔细听岳秋寒说些什么,漆黑的眸子焦灼地望着乱石沟壑,突然眸子一亮,微微一动就准备走去,却不想肩头突然一阵剧痛,定了神这才望向一脸狠戾的岳秋寒……
「寒?……呃……」
低下头,看了看穿过整个左肩的月光剑,仿佛忘记了痛般,望着面前的人儿怔了半晌,才浅笑着勉力伸出还可以移动的右手轻轻抚向对面那张魂梦牵萦的容颜。
细细的,细细的描绘着一直在脑海深处萦绕整整十年的脸,咽下口中腥甜,叹口气,「……不要哭……」
第二次,这样无奈的看着你哭泣……
我真的益发痛恨这样让你无声落泪的自己,明明誓言不再伤你,却又再次让这样孤傲的你哭泣……
要我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你的伤不再痛?
喉中突然涌起一阵浓烈的腥味,想压抑却已来不及,顺着口角蜿蜒而下,滴在那柄曾经从来不曾指向自己的月光剑上,突然一阵疲累袭来……
对不起,你明明誓言今生不愿与我刀剑相向,可我又逼迫你对我出了手。
害你这样的伤心……
微启了眸子,垂下手指了指石壑中一抹耀眼的赤红,「收下它……好不好?」
不知为什么,岳秋寒在看见被自己甩出的令狐飖凌乱衣衫下,自左肩划下的那道触目惊心的,依然在红肿溃烂的伤口,以及自己手中穿肩而过的长剑,心中比方才痛得更是厉害,仿佛从更深的地方深深涌上的悲哀缕缕缠绕着心脏,待他回过神来,已是泪流满面……
甩开为自己拭泪的、有些冰冷的手,仿佛自嘲般轻嗤了一声。扬手拔出短剑,避开汹涌溅出的艳红,掏出怀中白帕将剑锋上的红痕拭尽,丢在令狐飖脚下。
这才侧头望了望令狐飖方才指的东西,弯腰捡起看了,冷笑一声,「这种廉价的东西,也想送人吗?」
令狐飖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那自己用血养育近两月的赤血木蝴蝶丢向石壑,心中一阵剧痛,想也不想的扑向蝴蝶落地的地方,双手将它好好的护在胸口……
令狐飖日夜兼程赶往天山,饶是健康身体也未必受得了这样的劳苦,何况在截云岭被苍重创至今未加好好治疗,每日服用零花草为引,毒血饲蝶早就气力耗尽,单凭一心意念强撑着来到天山,此时重重的再次摔到乱石滩下,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转身在石边靠定,漆黑的眸子静静的凝视着同样望着自己的岳秋寒。
人生浮世梦一场,终了亦是一场空,今生怕是真要有负于你了。
来生,要我,宁为一株百年老树,独身其外,清修一世。还你一生情缘,可好。
【第十章】
「小寒?」
突听得熟悉的声音自不远的道边传来,令狐飖微微侧了头,熟悉的青色长衫——任垣!
岳秋寒转过头去,俊美无蛘的面孔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清清浅浅,却叫令狐飖瞬间寒了心,曾经,这样的笑容,只为我一人绽放过……
「垣?不是叫你在山下等我吗?」
「我等了你许久不见下山,所以才上来看看是不是那些人还在找你的麻烦。」
「他们?」岳秋寒轻轻一笑插剑入鞘,丝毫没有再回头看向令狐飖,「早就滚下山了,谅是不敢再回来。」
令狐飖一语不发的望着岳秋寒恬淡傲然的眸子,胸中又是一阵窒痛,这样的结局,也算不错吧,至少对自己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被他遗忘更加痛苦的事情……
任垣愕然看了靠在乱石丛中一身是血的令狐飖,转头望了望已然朝下山方向飘然而去的岳秋寒,低低叹口气,走到令狐飖身边。
「你……」
令狐飖睁开眼,冷冷的望了任垣很久,才摊开攥的死紧的右手,「这个,帮我交给你们口中称为上官雩的人,告诉他,让他想办法化去寒体内忘川的毒性,却不要让他再记起天下还有令狐飖……」
任垣垂下头望向满是血污的手,通体赤红的木蝴蝶赫然出现在他的掌中,面色一变,伸手探向他的脉相却不想被他冷冷的撤回手,「不用了,令狐飖自知内功尽丧。阁下也无须多此一举……」
回头静静望着远处只余一袭青灰衣衫的背影一笑,「只求任兄看在你我相识一场,允了我方才的要求,可好?」
任垣看了令狐飖憔悴苍白的面孔,低低叹口气,「你们这是何苦?!」
「死在他的剑下,我亦是心甘情愿了。」
见任垣将那木蝴蝶收入怀中,令狐飖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眼前也越来越迷蒙,远处的白影也益发瞧不清了
口中再次涌出的液体,饶是用手也挡不住,索性就由了它去吧。
只是,只是……
找还来不及告诉他知道,我真的喜欢……
这样死去,真的……
好不甘……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午后。身上的伤口被很好的包扎过,并用了上好的伤药,不若往常那样痛得厉害。不甚耀眼的阳光自窗栏泻了一室金辉,岳秋寒一人坐在窗口端着香茗沉思不语,温润柔和的面容在光芒下,更是清丽动人。
「寒?」令狐飖有些惊喜,刚开口却发现自己嗓音沙哑的有些可怕。
岳秋寒想是听见了这边传来的动静,冷冷地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不是本座想救你,如果不是垣突发善心将你带下山来,你随便怎样都没有人管!所以你最好收敛些,如若让本座发现你有任何举动,休怪剑下无情!还有,你没有资格唤本座名讳!最好识相点!」
令狐飖笑了笑,转过头去没有做声。自腹中却有股热流直涌喉际,想要压抑却已来不及,侧了头,右手勉强拉起锦被掩口……
待眼前晕眩过去,却发现岳秋寒表情有些怪异的站在自己面前,好不容易才挑起一抹笑容出来,「我不碍事的。」
「你身上那件蓝衫,是垣最喜欢的。你莫要污了它!」
「哦。」令狐飖心中一痛,却依旧笑笑抬手将它脱下,「那我还是不要穿的好。」
「……」岳秋寒伸手接过,果然对令狐飖不闻不问,径自将那蓝衫收好走出门去……
令狐飖望了他的身影一眼,轻轻的合上眼。
也罢,让他再贪心一回。再多看看这张令他一生不会再忘记的容颜。哪怕,日后不会再相聚。
***
回去中原的路上,任垣用自己内力为令狐飖驱毒疗伤,令狐飖并不热衷却也不排斥,每日只是如同在洛阳那般岁月,静静地靠在窗边饮酒抑或望着岳秋寒出神,想是内力耗尽,余毒未除的缘故,短短的不到两个月时间,令狐飖一头乌黑长发已经若花甲老人……
岳秋寒除了与任垣偶尔说话以外,无论对任何人都是倨傲而冷漠,张狂得紧。
几日前任垣外出办些药材,不知发生何事很久未归。令狐药知道每到初一十五,任垣必会与岳秋寒共处一室替他运功压制忘川带来的痛楚,可是今日眼看天色落黑,任垣还未回返,不由得急了起来。
由于零花草的缘故,自己原本的内力被散的所剩无几,且莫说岳秋寒这样的顶尖高手,怕是江湖上三流毛贼也未必能轻易取胜……
眼看皓月当空,任垣依旧没有出现,令狐飖终是坐不住推开岳秋寒的门。
「滚出去!」
岳秋寒趴卧在床边,一头柔顺的发被冷汗沾湿贴在额角,唇已然被咬破,在袖上晕出点点红痕。
令狐飖一语不发的走上前去将他揽入怀中,不顾他的推拒硬是握住他几乎将手心掐出血来的冰冷的手掌,十指交握,掌心相抵……
「啊!」太过强大的痛楚,仿佛从四肢百骸分裂撕扯着岳秋寒的理智,一波一波的痛,几乎让他发狂的想毁灭一切……
依稀中,隐约感觉到有人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无论他怎样撕咬垂打,那双宽厚温柔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过。依稀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上了自己的颈项,带着浓浓的腥味顺着衣襟淌入怀里……
寒……
寒……
寒……
对不起……
仿佛总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温柔和心痛在耳边低低的唤着,说着对不起……
一觉醒来,身上已经换了清爽的衣衫,屋内似乎也未有和昨天有什么变化。令狐飖端了水推门进来,见岳秋寒已经起身,把盆放在一边,「水……」
「出去!」
令狐飖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高大的身躯轻晃了一下,默不做声的转头出去。
岳秋寒不知道为何看见他那苍白的脸色,心中突地一痛,头也瞬间痛了起来。
这种疼痛,每每就是见着令狐飖才会发作,让岳秋寒更加排斥令狐飖的出现。
傍晚时分,任垣终于急匆匆地出现,看见岳秋寒毫发无伤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你没事吧。」
「你指望我会有什么事?」岳秋寒淡淡开口,「怎么今天才回来?」
「苍那边出了事情,耽误了回来的时间,还好你没事。」
「他还好吧。」
「不是很好,回了截云岭我们再细谈。」
「唔……」
任垣转头看了看在窗口喝酒的令狐飖,疾步走上前去扣住他的手。令狐飖想收回手,怎奈不是任垣的对手只好由他去了。
任垣纳了会脉,回头望了不远处坐在桌边品茗的岳秋寒一眼,这才看向令狐飖,「你找死吗?」
令狐飖心下明白他在说何事,只当没有听懂,「还有多久进入中原?」
「明日一早出发,大概三日就可以到了。你不随我们回截云岭吗?雩也许有办法替你疗毒,恢复功力。」
「不用了。」
令狐飖起身握了长刀朝楼上走去,刚没走两步,冷冷的开口,「莫要忘了在天山应允我的话!」
三日后,令狐飖一早站在岳秋寒门前许久,终是牵了马转头离去……
任垣站在窗口,望着他高大的身影越行越远,摸出怀中赤红木蝴蝶沉默了良久,才低低叹了口气,「孽缘。」
【尾声】
名动江湖的天山剑派少主原来就是逍遥楼吹愁的事情,曾经也是沸沸扬扬在江湖传了好一阵。也有好事之人想要打着讨伐的旗号前去天山剑派,却不想话没出口半个月,就身首异处,暴死他乡。
传说中与吹愁关系暧昧的狂刀,自传闻开始,就再也没有在江湖中露面,更有传言说,狂刀为吹愁所杀。于是乎,江湖终人人自危,丝毫不再提及天山剑派与逍遥楼的关系,这样一件轰动一时的消息,也就成了无证可考的传闻隐秘于武林。
——四年后洛阳近郊——
「爹爹。」一个相貌清秀的孩童握着一张写了字的宣纸,蹦蹦跳跳的跑向坐在竹亭里沉思的男人,「萧会些自己的名字了哦,先生夸我聪明呢。」
男人宠溺的将孩童抱起,接过他手中宣纸打开,「嗯,萧很聪明呢,咳咳……」
「爹爹,你身体还没有好吗?先生说,爹爹的病只有一名神医可以医治,爹爹为何不去找那位神医呢?」
男人微微一笑,「爹爹盼着萧长大,做神医为爹爹治病啊。」
「嗯!」孩童睁着晶亮的眸子望着男人,「萧一定医好爹爹的病,还要把爹爹的头发变回先生那般黑黑亮亮的……」
男人笑笑没有言语,示意身边仆人带走孩童,微微阖上眼。
转眼四载过去,令狐飖虽武功尽失却依旧凭借一身极佳的商贾之术,在洛阳近郊创下了这栋华美的庄园,并收留了一名相貌与岳秋寒极为相似的孤儿,取名萧。
他将生平所学倾囊传授夾萧,并告戒他一生不得与逍遥楼为敌。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所有的财富,地位甚至生命对他来说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只是这样活着,间接探听点点滴滴关于逍遥楼,关于吹愁的事情……
哪怕只是只言词组,他便很满足。
眼看秋季就要过去,满山遍野的金黄,身体也益发虚弱起来。萧的夫子是一个隐世高人,有着极佳的文采和医术。他很明白夫子口中的神医指的是谁,可是他不愿,也不想,再次踏上那片那个让他牵挂的男子存在的土地……
「咳咳……」
「爹爹……」萧稚嫩的声音再次想起,隐隐带着哭意。
这个心如镜水的孩子,怕是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体到了何种的地步,只是拚命压抑着自己的担心。
「萧。」
「嗯?」
「记得以前爹爹要萧答应的话吗?」
「记得。」孩子攥紧了袖子低下头,抽噎着开口,「萧答应在爹爹百年之后,将爹爹埋在山庄外的竹屋旁……」
「很好。」令狐飖微微笑着阖上眼,那栋小小的竹屋,却包合了与寒所有最美好的回忆……
「庄主。」管家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似乎有些顾不得礼节。
令狐飖缓缓睁开眼,「说。」
「门外来了一名讨债的年轻人,说您欠了他东西未还。」
「讨债?」令狐飖起身眼前又是一片晕眩,扶着亭栏好一会才抬起头来,「那人怎么说?」
「他说,您欠了他半升红豆,半升黑豆。」
「荒唐,我怎么不记得有过这种事情。那名年轻人长什么样?」令狐飖突然一阵好笑,这是几时的事情?
「呃,就是他。」管家用手指了指水榭回廊方向,恭谨的回答,「我拦他不住,所以才匆忙向庄主禀告。」
令狐飖微眯了眼望去,回廊那边,笑意盈盈站着一袭熟悉的青衣身影,未束的长发随着舞动的秋叶飘飞在风中。
寒?
当真是他吗?
那人微微一笑足间轻点已然落到他面前,当着众人的面仰头覆上他的唇,丝毫不理会四周传来的抽气声,清澈如水的眸子漾着柔和的笑注视着死死盯着自己的,满是欣喜愕然的双眼……
「终于,找到你……」
「……」
岳秋寒笑着扯了垂落在他肩际的灰色长发,贴近自己的脸,轻轻开口,「令狐飖,你欠我的东西,如何来还?」
东西?半升红豆,半升黑豆?相思豆是一半红一半黑,而半升红豆加半升黑豆,就是一升……
茫然的望向那双纯净如初的眸子,满载的,依旧是浓浓的情。
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我欠他的,是一生相思啊……
【番外】
早上醒来的时候,是落着细雨的天气。
岳秋寒翻身起来,披了衣服走出门外,令狐飖正站在不远的小亭里看令狐萧习武。听到客房传来声响,急急转过头来。灰白的发有些倔强的披散在宽阔瘦削的肩上,依旧深邃的眼没有了过去的冷漠却平添了许多陌生的情绪,欣喜中带着歉疚,眷恋中有着怯意,那种裹足不前的忧郁让岳秋寒的心再次痛了起来。
「昨天,休息的还好吗?」
「唔。」
令狐飖走上前来,将岳秋寒的衣襟拉严了些,闷声开口,「变天了,很凉……」
岳秋寒抬手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明显感觉到他的闪拒,心中一怒,「你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些?!」
那个聪敏的孩子早在岳秋寒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离去,别致的院落里,除了几棵挺拔依旧的唐竹飒飒在雨中,四周静的出奇。
「你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些?!」见他沉默,岳秋寒攥紧拳头再次开口。
「对不起。」令狐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双闪烁的眸子,「我一直想和你说句对不起。」
岳秋寒退了一步愤愤甩开令狐飖的手,清亮的眸子将他凝视许久,竟然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走。刚没走两步,却突的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贴在耳侧的头颅,似是极其恐惧般紧紧抵着他的肩膀,尖削的下巴将肩膀压得生疼,「不要走。」
岳秋寒似是笑了一下,抬手拉下拢着自己的手握在掌中,「随我来。」
令狐飖了一下跟上前,抬头看向走在自己前面的男子。与多年前相似的情形,那个瘦削挺拔的少年握着负气不肯读书的自己,脚步也是这般安静从容。
鼻尖微微一酸,虽知道不该落泪,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淌了下来。
岳秋寒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的握住了掌中宽厚冰冷的手。就这样穿过众人诧异愕然的目光,缓慢却坚定的走出大门。
四年,荏苒的时光带走了爱恨纠缠,淡去了是非恩怨。竹依旧,亭依旧,心绪却再也不复从前。
安静的站在阳黎的墓前,四周满目萧条荒瑟,小小的坟头却收拾的格外齐整。
岳秋寒沉默了许久,突然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她曾经真的很爱你吧。」
「秋……」
「你安静的听我说。」岳秋寒转过头来看着令狐飖,清冷的眼中没有了过去的忧郁,而是澈然一片,「一直以来,我都在后悔。」
见令狐飖身形一震,面色煞白,岳秋寒只是回他一个清浅的笑,「我恨过去那样自负傲气的自己,将你我都弄的一身伤痕。我其实应该满足的,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哪怕是怜悯,我也不该放弃。」岳秋寒又顿了顿,若有所思的转头看着那片坟地,「所以,哪怕是因为亏欠,也希望你不要离开我,可不可以?下辈子,我一定把你还给她,笑着……祝福你们在一起。」
令狐飖惊愕的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已然有了银丝缕缕,但却依旧那般倔强执着。
「不可以。」
看着面前青灰色的身影明显一僵,令狐飖再也无法等待的一把将他拉入怀中,颤抖的手紧紧将他锁在臂弯里,「秋寒……请你相信我爱你,真的爱上你……」
「唔……」
岳秋寒没有再说话,只是垂手让他抱着,将头仰了很高。
「心疼吗?」站在暗处的黑衣女子看向身边的男人。那人侧头笑了笑,「傻傻的小寒,连被爱都显得这么委屈。」
「谁叫你当初放手让他恢复记忆。」
「嫁给我,你后悔吗?」任垣换了话题笑着问莫随雨,「我无法介入他们的感情,也不愿背叛自己的心,所以嫁给我,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彼此彼此。」莫随雨的回答和她的人那般冷漠,却多了一份温柔。远方仵立在雨雾中的身影,怕是真的得到幸福了吧!虽然用了太久的时间。
「为什么答应嫁给我?」
「和你打算娶我的原因一样。放心了吧?再不回去,雩会担心。」
「哈哈……」任垣取笑般的笑着同莫随雨离去,临走前回头深深的望了岳秋寒的身影,小寒,下辈子,我绝对不会放弃你。
***
转眼过了几月,风雪呼啸。
岳秋寒坐在暖炉边煨着酒,侧头看着躺在床上虽高热不退,却倔强瞪大眼睛的令狐飖。
「身体不好,快点休息。」
他的身体,果然和四年前不能相比。岳秋寒对于当初失去记忆的自己所作的事情,记得不甚清晰,但在为令狐飖擦拭身体时,发现他肩胛处的伤口,却叫他心疼不已。通过任垣,雩甚至苍和无殇的言谈间,依稀了解并回忆起那倔张狂不羁的雪衣剑,如何俾睨天下,下手无情。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令狐飖笑着开口,想坐起身来却被岳秋寒冷冷的目光吓到,乖乖躺好,「我们不是说好,不再提以前了吗?」
「唔。」
「等我身体好些,我们去太湖吧。看看萧远,你说好不好?」
岳秋寒白了他一眼,从随身的小瓶中倒了些许红色粉末到酒盅里,调好温热的梅酒递给令狐飖,「雩说了,你这种身体,能捡回条命都该偷笑了,半年内哪里也不准去!」
令狐飖嘿嘿笑着缩进被窝,「好,全听你的,任兄的话我一直都介意着哪。」
「他又胡说什么了!」
令狐飖笑得非常狡猾,见岳秋寒不悦的沉下脸才乖乖开口,「他说,我如果身体不好,怎么……怎么……」
「怎么什么!」
「抱……抱……」
「抱你个头!早知道就不们过来!」岳秋寒咕哝了一声,把令狐飖扯起来递上酒,「有点腥,再喝两次就可以调理好内息了。」
「哦。」令狐飖接过,靠在坐在床边的岳秋寒身上,「这木蝴蝶的粉,还没有用完啊。」
「用完了你就可以等死了。」
「呃。」听到他凶恶的口气,令狐飖知道又戳到了岳秋寒的痛处,所以连忙住口。却没想到岳秋寒还是开口说道,「为了这个东西!你差点连命都没有了!你……呃……」
后面的话,消失在令狐飖的唇畔,浓郁的酒香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口中,「说过不提了,好不好。」
「唔……」
「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是如何恢复记忆……」
「闭嘴!」岳秋寒冷冷的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四年前——
岳秋寒一早醒来发觉那个一直跟在身后的人消失了踪迹。心中虽有说不出来的落寞,却不明白个中原因。
任垣将他安静的表情瞧了真切,默默陪他返回逍遥楼。
然后,任垣按照当初应允令狐飖那般将赤血木蝴蝶交给上官雩,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令狐飖,武功全废了。」
上官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喝茶的岳秋寒,「我没有把握能让秋寒想起过去。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真的好。」
任垣点点头,「小寒不是说过吗,生死由命。如果小寒当真无法再想起令狐飖,那只能说明他们没有缘分。」
当初岳秋寒吞下断魂,在几人合力辅以忘川以毒攻毒,总算克制了断魂。但他太过执着的思念并未让忘川的药效发挥完全,所以每十五天,未被化解的断魂的药力在体内百骸冲撞,令岳秋寒苦不堪言。
在一部药典中曾经记载,赤血木蝴蝶可以化解天下奇毒,肉白骨,生死人,是天下难得的灵药。上官雩不知道岳秋寒自身有怎样的执念,是否可以在断魂、忘川两大毒药的控制下恢复记忆,但是看着擞秋寒日益阴沉的神情和每月两次的病情发做,让上官雩毫无选择。
而岳秋寒并未察觉到自己的改变,除了每月两次毒性发作,每次执行完任务回到司珥坊,总觉得有什么让他莫名感伤。
院中桂花树下,是一位名为萧远的仆人的坟墓,听任垣他们说起,这个人生前恨惨了自己,也爱惨了自己。最后,为了保护自己被人斩断双手死在桂花树下。岳秋寒只是蹙眉安静听着,对于过去的二十几年,该记得的,他都记得,但是偶尔午夜梦回,好象总觉得自己曾经遗忘了什么……
究竟遗忘了什么?
每当他沉思的时候,任垣总是在不远的地方凝望。
一年后的下午,去大漠执行任务的小勍被苍带回,一身的血污。苍白的面孔,空洞的眼神,刺目的伤疤从眉骨斜划到耳际。那般怕疼的孩子,却居然连泪都不曾落下……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岳秋寒一语未发的握着萧转身离去,却突然被人拉住了手,「我的怨恨,我来报!」
那孩子昏过去前,只淡淡的说了这句话。
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就很少能再见到小勍,只是偶尔任垣会谈起他的伤势,赞赏着雩出神入化的医术。
时间一天天过去,岳秋寒的神情越来越冷漠,手段也越来越狠辣无情。以前的岳秋寒,多少还会挑选任务量力而行,而现在他可以完全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而每次杀完人,岳秋寒总是会坐在萧远墓边想些什么。
那日月上中天,岳秋寒吹着手中玉萧,不知为何突然落下泪来,任垣心中一颤,凑近蹲下,「小寒,想起什么吗?」
「想什么?」岳秋寒缓缓开口侧过头来,清澈的眼睛里幽深一片,「我忘记了什么?」
任垣沉默了一下,突然认真的凝视着岳秋寒,「小寒,我们一起了这么多年,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愿意和我在一起?」
「不会。」岳秋寒沉吟一下回答。
「为什么?」听他这般认真的回答,任垣原本以为自己会心痛,会无措,却没想到可以这般坦然。
「因为我喜欢你这个朋友,却永远无法爱你。」
「昨日,我向随雨求婚了。」
「哦,随雨是个好女孩,恭喜你们。」
「唔。」任垣笑笑站起身,端起岳秋寒手中的酒杯轻轻一吻,放下,转身。
岳秋寒笑了笑,挥挥手。
半年后,大婚的当日,任垣来到上官雩的面前,掏出了那只通体赤红的木蝴蝶。
「想通了?」上官雩捏着木蝴蝶问。
「我不想下辈子也失去机会。」任垣笑嘻嘻的回答。私心的将他留在身边,却只看到他惆怅的容颜,放手也罢!
上官雩点了点头,「这样对你们都好。」
然后又是漫长的两年……
有了木蝴蝶的功效,岳秋寒开始渐渐想起一个人。开始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季,那个笑意盎然的少年。然后是群雄聚首,冷漠疏离的男子……
再然后,依稀记起了自己的誓言,以及刻骨铭心的伤害。
「他一直在等你。」上官雩将剩余的药粉放在岳秋寒面前,「原谅他,抑或原谅自己,由你选择。」
那个人的模样,依旧在迷雾里不甚清晰,岳秋寒努力的试图想起或者干脆忘记,忘记曾经的苦,过往的思念。
直到有一天,消失了很久的任垣出现在自己面前,依旧俊朗不羁的表情,「他在洛阳。你应该知道他住在哪里……」
岳秋寒一怔!洛阳!东城门外山上的那片茂密的竹林,竹林中朴素温暖的小屋,和那个疏冷的人!那个笑着握着自己的手的少年,那个一身是伤送上木蝴蝶的男子!
见他突然站起身跃出门去,任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算了,就当是成全了自己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