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0-02

朱砂邪: 狼王娶亲 上

     第1章

    杜五昏了过去,睡在软红小轿里,两个妖精抬着他,由狐王护送,一路跋山涉水,像是千里嫁女儿。到了狼王处已是傍晚。

    狐王来之前并未事先通知狼王,当他将杜五从轿里子抱出来时,狼王愣住了。继而犹如杜五还醒着,先把脸飞红了,结结巴巴的问:“大、大哥,你怎么把他带来了?”“不喜欢?”狐王细长的媚眼眨了眨。“那我再带回去。”“别。”狼王拦住去路,讨好的笑道:“大哥你就别欺负我了。”

    狼王将杜五安置在自己的寝殿里。狐王要回去,狼王留他不住,送他出殿。狐王停下脚步道:“过两日就是你的生辰,我有事就不过来了。杜五是我送你的礼物。”他顿了一顿,又道:“苏四也已被我抢来。虽然我本来想迟些的可是把持不住。苏四还不知道杜五已被我送到你这里。仇府我做了一个小泥人代替杜五。杜五还小,待他醒了,你好好哄哄他。对他说苏四就在我那里,过的很好。”狼王沉默了半晌,犹疑不定,也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狐王:“这样做好不好?万一他恨我……”

    狐王把手拢在袖筒里,妩媚一笑,道:“其实说起来,杜五说小也不小了,今年十六,在凡间已是定亲的年纪。你是想眼睁睁的看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狼王不加索道:“不想。”狐王笑的抖了一抖,拍拍狼王的肩,道:“既然不想,那当然是抢来搁在自己身边安心。免得夜长梦多不是?”

    狐王走后,狼王一时半会缓不过劲。惊喜来的太快,太猛烈,他还未来的及张开怀抱它就扑上前来,将自己狠狠撞倒了。走进寝殿,里面燃了安神香,像一双手轻轻揉捏着人,使人很瞌睡。在床边坐下。杜五睡的很安稳。两只手攥紧了搁在枕头边,离耳边不远的地方。他是肉包子脸,水润透明的皮肤,像水晶小笼包。塌鼻子,鼻头却圆润可爱。肉乎乎的小红嘴,被因为短而显得稚气的人中牵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上几岁。

    狼王脸上的红晕未褪反而更深。腔子里的一颗心发生巨大的“扑嗵扑嗵”声,在高阔的大殿里仿佛能听到回声。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想去握杜五的手,但又怕吵醒他,便又收回来。那双小手,在八年前还是更小的一双手,抱起自己,抚摸自己,为自己包扎伤口。曾经自己依靠的小手来到了自己身边,他却要用自己这双大的多的手来圈住他,囚禁他……狼王沉默了。

    突然他站起来,急步走出寝殿,直奔厨房,吩咐厨子备下一桌菜。再转身回来,便听到一阵哭喊声,伴随着东西的碎裂声———是杜五醒了。狼王心虚,那声音听的他心惊肉跳,顿住步子不敢进去,仿佛比杜五还委屈。哭喊和东西碎裂的声音持续了一会,狼王还在做思想斗争——进还是不进。突然嘈杂的声音夹杂着侍女的惊叫声:“公子,你的手划破了,让我瞧瞧……”狼王身先于心,快步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籍,满地的碎瓷片,椅子板凳都被横扫在地,仿佛此地方才遭受过烧杀抢掠。杜五赤着脚,衬里的小红衫子裤一条裤腿卷起,露出纤瘦的白脚腕。他还高高举着一个白面描蓝花的瓷瓶,瞪着四面把他包围住但又不敢近他身的侍女。哭是不哭了,但脸上还挂着泪,清鼻涕腻在人中上。一看到狼王,他愣了愣。也不知是否看上去同年龄的缘故,杜五生出些亲切感。突然他把瓷瓶高高抛下,又是一声刺耳又清脆的响声,碎片像浪花四溅,待女们皆是本能的一跳,闪远了些。突然杜五踏过那些碎片,直扑到狼王的怀里,啕嚎大哭,边哭边说:“你是谁呀?救救我啊!我要我哥,我要我哥。”

    杜五突如其来的热情让狼王呆了半晌,突然他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的棉被上,再抬起他的脚,脚心的肉里嵌着一块碎瓷。一边的待女聪明机灵,跑了出去,回来时端着一个小托盘。杜五哭累了,躺在床上打着噎,身子一抖一颤。狼王拿过托盘上的小瓶,拿掉小红软塞,又往白绢上倒了些水,小心翼翼的洗干净杜五脚心上的血迹。杜五疼的想缩回脚,却被狼王抓的紧紧的。碎瓷被拔出来,杜五也只是一颤,绷紧了身子,并没有哭。狼王想,可见他方才哭也不是因为娇气,而是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被惊吓的。

    脚和手都上了草药,又用白绢包扎好。狼王的思绪回到八年前,那只肉乎乎、厚墩墩的小胖手抚在自己的脊背上,笨拙的帮苏四给奄奄一息的自己一圈一圈的包扎自己这么快就报了恩。狼王在心里同自己笑了一会。

    再抬起头来时发现杜五正盯着自己。狼王的心一颤。杜五生了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眼珠很黑很明亮,眼白较少,像日全食。突然杜五蹦出来一句话:“你长的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一边的侍女噗嗤一笑,道:“我们大王长的好看,不如你留下来,留下来不就天天能看到他了吗?”杜五颇坚决的拒绝了:“不,我要找我哥。我哥叫苏四。我和我哥去南方的园子里给二少爷采荔枝,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强盗,我哥让我先跑,他却身陷匪窟。但是我逃到半路上也被抓住了,昏过去后再醒来就发现在这里了。你们、你们是不是和那强盗是一伙的?”

    侍女道:“怎么会呢。其实啊,你和你哥都被一个好心人救了,而我家大王就是那位好心人的结拜兄弟。那位好心人同你哥是旧识,想与苏公子叙叙旧,便把你送到我们大王这里来。我们这里啊,好吃好玩好看的东西太多了,保证你来了就不想走了。”但杜五到底不是一个不辩是非的三岁小孩,他更为坚决的说:“我不信。我要见我哥。”侍女笑嘻嘻的瞟了狼王一眼,意思是:“我已帮了大王你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狼王干干一笑,顿了一顿,突然眉开眼笑,道:“拿铜镜来。”



    第2章

    一位侍女依言捧来一个铜镜,送到狼王的手里。狼王对杜五道:“你哥哥没事。不信,我让你从铜镜里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他用指尖轻轻划过镜面,起先模糊的、雾沙沙的镜面突然清晰起来。镜里显出的是一间内室,布置的谨严有序。苏四坐在屋子正中的圆桌前,一手放在膝上,一手端起茶杯,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他正襟危坐,十分有礼貌的样子,不大能放的开架子,和身在其中的屋子不甚亲热。但杜五到底稚嫩,并未看出这一细节。他只是十分关切的上瞅瞅下瞅瞅,见苏四脸上身上似乎都没有明显的伤痕,方才放下心。

    狼王暗中窥探他,见他神色和缓,嘴边带笑,知道他是打消了疑虑。本来嘛,另一种层面上来说狐王同苏四也算是旧识。疼他都来不及,又怎会伤害他。侍女适时进言:“看吧,我们大王没说假话吧?你就安心在我们这里住下去,吃尽好吃的,玩尽好玩的,才不虚此行,对不对?”而后,侍女又道:“我去给公子拿两件样子好看的袍子来。”

    杜五歪着头沉思着,突然又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狼王的眼神黯淡下去,但还是扯出笑容扯了一个谎:“我大哥同和你哥是旧识,故友重逢少不得彻夜长谈叙叙旧。说不定还会一同去故地重游,顺道游山玩水。你一时半会可能还见不到他。我大哥他富可敌国,养你哥是绰绰有余。以后,你们兄弟俩就不用回仇府做奴了,就跟着我们俩。”狼王咂摸自己这番话真像是媒婆说亲,还是个刚做这一行的媒婆。

    杜五却紧紧逼问:“我哥哪来的旧识?我同我哥在仇府里一起长大,每天的杂事忙都忙不完,认识的都是府里的小厮、丫环,哪有空闲和机会认识这样一个有钱的公子?”狼王尴尬的很,又不得不佩服杜五小小年纪却这么敏锐。他含含糊糊的一笑带过:“那时你还小,早就不记得了。只是你放心,我大哥不会伤害你哥,而我也会对你好。”但杜五还是有满腹的疑问:“那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为什么你还能记得?我小时候的时候,你不是也是小时候吗?”狼王被他噎的哑口无言,但谎话说溜了,便不加索的脱口而出:“你也说是看上去。我看上去是和你差不多大,其实我比你大多了。”

    杜五沉默了,不再追问下去,仿佛知道就算问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过了一会,他抬起头,道:“我叫杜五,你叫什么?”狼王心中一喜,清楚他是接纳了自己,愿意同自己交朋友。他欣喜的答道:“我叫玄易。但你可以叫我小狼。”杜五点点头。忽然又道:“我想到院子里坐一会,你能不能背我去?”狼王将他横抱起来,满心喜悦的笑道:“你就是想上天宫,我也带你去。”他性子虽然有些内敛羞涩,却长了一副狂傲不羁的模样,狭长的凤眼,眼梢向上挑着,十分凌厉。笑起来邪邪的,本来纯良的黑眼睛里都带着挑拨。

    狼王把他抱到院子里的软塌上。院子里的小花园种满了牡丹,浓烈的大红色,在花园里燃起腾腾烈火。每朵花开的不仅艳丽、大气,而且用力,将层层的花瓣向前挣,挣的半翻过来,一阵风吹过来,像红绣球似的来回滚动。风里挟着一股浓香,像轻轻飘飘的红纱盖到杜五的脸上,也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很饿。他道:“小狼,我好饿,想吃东西。”他这句“小狼”叫的狼王浑身舒畅。轻飘飘的站起来,恍恍惚惚的答了一声:“好。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狼王走后,杜五躺在软塌上发急。他在仇府做活做惯了,都是伺候别人,现今一闲下来,又换成别人伺候自己,一时半会还习惯不了。他从塌上站到地上,弯起一只受伤的脚,另一只好脚一跳一跳,跳到花园旁,小心的蹲下来,将伤脚伸直,双手撑在身后,坐到地上。又一阵风吹过来,突然杜五瞥到眼前一朵花的枝子上拴了一个小秋千,几根细细卷卷的瓜藤丝编成一股,中间夹着几朵小小的白底紫点的蝴蝶兰,乍一看还以为是真的蝴蝶栖在上面。

    秋千上坐着一个小人,大阅寸来长。在风的助力下,秋千一荡一荡,小人迎着风,头发的束带被吹到脑后去,露出一张淡青色的小脸。他衣冠齐整,脚上还套着一双干净的小白靴子。风过去,他眯着的眼睛睁开了,却是一双奇大的眼睛,扁圆,略略有点鼓,分的很开。

    小人也看见了杜五,眨眨眼,道:“帮我推一推。”杜五有些惶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小人又道:“你怕我吗?”杜五摇摇头,咽了一口口水道:“不怕。就是从来没见过,有些惊讶。”他拿着牡丹花的花枝,来回摇了几下。小人兴奋的蹬腿蹬脚,秋千一划一个大弧线,迎着风时,小人的发带和袍子成了累赘,被远远的抛开了;向后退时,身上的累赘又推着他向前冲。小人大叫道:“谢谢你啊!”杜五摇摇头,龇牙笑道:“没事。你叫什么名字?”小人大声道:“我叫小乖,是蜻蜓精。这里住的都是妖精,连大王都是,你真的不怕?”杜五依然摇摇头,道:“我小时候还偷偷看过老鼠娶亲呢!那个,我叫杜五,是新来的。你们的大王是什么妖精变的?”小乖道:“狼王,狼王,当然是狼变的。”

    杜五翻了翻眼皮,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狼?嗯,我小时候好像救过一只大狗,黑色的大狗……小乖,你真小。”他话锋一转,伸手摸了摸小乖。小乖舒服的闭上眼睛,两只小手抱住他的一根手指,在手心蹭了蹭:“你的手真软。”

    狼王立在杜五身后不远的地方,端着一个盘子,低着头很沮丧。起先听到杜五的话时他停住脚,欣喜杜五对他还有依稀的记忆,可是……丰神俊朗的自己同狗哪里有一点相似之处?



    第3章

    饭桌摆在了走廊上。狼王的未央宫建在高耸入云的山腰上,琉璃瓦,翘檐角,犹如一只振翅飞的彩凤凰。杜五穿着大红小短袍粉雕玉琢的坐在桌前,愣愣的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香辣鸡块、宫爆鸡丁、西湖醋鱼、粉蒸肉、梅干肉烧肉、卤猪蹄、蒜炒咸肉、山楂莲叶排骨汤……都是些家常菜。但这些菜他都只在主子家的饭桌上见过,闻过香味。现在的他穿着绫罗绸缎,吃着美味佳肴,坐在这仙境般的大殿里,突然从下到高,从仰视到俯视,不免有些虚飘飘的,心里十分的不踏实,总疑心是幻境。

    狼王看出他的心思,夹了一只鸡腿放在他面前的碗里,柔声道:“以后你就住在我这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杜五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狼王噎住了,有一团话梗在喉间吐不出来。他吸了口气,定定神,才道:“我愿意。”

    蜻蜓精小乖岔开腿坐在桌子上,腿间搁了一个高脚小酒杯,低头在酒杯里啜吸两口,抬起头,咂咂嘴,很享受的样子。他面色红红的,鼓胀的脸油光滑亮,像个十足的酒徒。

    杜五嘴里塞满菜,一嚼一咽,脸上很生动。狼王盯着他的小油嘴看,不知不觉看呆了,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你,亲我一下。”话说完了,他反而愣住了,不敢相信这话是自己说的。耳边轰隆轰隆的响,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还散发着腾腾热气。仿佛方才的话是别人的灵魂借着他的身体说的。杜五也愣住了,定定的看着他。狼王不敢和他对视,别过头,结结巴巴道:“我……我……说着玩的,你……”顿了顿,见杜五没反应,他非常不安的扭过头,突然一片阴影覆上来,眨眼间,一个肉肉的、油腻的东西贴到嘴上,离开后隔了一会他才闻到一股卤味。

    狼王浑身酥软,软的差一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脑子是不中用了,灵魂仿佛离开了身体,身体独自做着怪相,双眼空洞的冲杜五傻笑。杜五认真的说:“我哥从小教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给我吃的、穿的,我无以为报,你要的我能给的一定会给。”狼王悄悄嘴唇,回味方才的美味。但杜五的话又让他心生酸涩。他张了张口,却只是动了动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形说:“我要你的真心,你给不给?”

    饭后,杜五帮着收拾碗筷,被狼王拦下了:“这些不用你做。”杜五道:“但是我不能白吃白喝……”狼王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我愿意让你白吃白喝……”他不由自主的提高声音。喊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怪自己性子急。“我……”狼王走到杜五面前,抬起手想摸他。杜五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狼王心里又闷又堵。小乖喝的烂醉,一歪身躺在桌子上,酒杯倒在一边。他的嘴边,眼里都是笑意,疯疯傻傻的。他抬手把小乖扔进已凉透的汤里。小乖惊醒了,扑嗵了两下,费力爬到碗边上,身上湿漉、粘稠,顶着一片大菜叶,人还是浑浑噩噩的,委委屈屈的把头歪枕在碗边,很伶仃的样子。

    杜五撑不住笑出来,但又觉得不该笑,像是把小乖当成小丑。狼王也被小乖逗笑了,见杜五不笑了,他也不敢再笑。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杜五把小乖从汤盆里捞出来,对狼王道:“我去给小乖洗洗。”

    狼王带杜五来到浴室。里面雾气蒸腾,但明亮耀眼。做屏风用的是一个白色大蚌壳,张着口对着浴池,口里含着一颗绿莹莹的夜明珠。浴池旁有一朵粉荷花,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荷花澡盆,翘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澡盆连着一朵带茎的小荷花,垂着头,居高临下的,花瓣时张时合,唯一不变的是源源不断的向澡盆喷水。小乖一看到澡盆,就急切的伸出双手,像是看到母亲,要投入母亲怀抱的婴孩。杜五把他放进澡盆里,他欢快的扑腾了几下。一层浮油顺着水流出盆外。静下来后,他仰躺着把头枕在盆边,闭上眼睛,开始细细的回味方才的酒香。

    狼王笑道:“小乖就是一个小酒鬼。”脸红了红,又道:“洗澡吧。洗完早点睡。”杜五转身看看浴池,也是仿着荷花造的,池壁是宛如勺子的荷花瓣。杜五大大方方三两下就解了衣服。他衣服下的身材更瘦更小,四肢纤长,只是长期吃粗粮,肚子有些凸,像只滑溜溜的青蛙。杜五开始脱衣服时狼王就一眼不霎的盯着他,他脱一件,他脸上的红晕就加深一层,他脱完了,他的脸也红的熟透,能吃了。

    杜五走进浴池里,慢慢的坐下,靠在池壁边,温热的水漫到胸膛,不禁舒服的打了一个激灵。烟雾缭绕,这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神仙般的生活,如梦似幻。都是眼前的人给他的。杜五感激的眼神透过雾气落到还站在池边发着呆的狼王的身上,他大声招呼道:“小狼,来呀,怎么还不下来?”痴痴看着他的狼王如梦初醒,慌张动手解衣服,边道:“这就下来。”虽然他看上去和杜五差不多的年纪,但身材已然是成年男子。瘦削,但精壮有力。肩膀、手臂和腿都像是用刀斧削出来的,关关节节都很凌厉,和他的面貌一样富有挑拨性。

    狼王靠在杜五身边,水中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杜五泡的浑身泛红,眉毛、高高束起的头发被雾气熏的湿润。泡在水里,稍稍有些热的水对狼王来说是火上浇油,他一直抑制收拢的东西悄悄探出头。真后悔和杜五一起洗澡。开始的私心一发不可收拾。杜五突然道:“小狼,我来给你搓搓背。”还未等狼王回答,他便拿起池边托盘里的布巾,将狼王翻过去,把他散下的长发用簪子束在头顶,开始给他搓背。狼王的手肘撑在池壁上,身体随着杜五的手前后晃动,□也越发膨胀,犹如一条肥美的鱼,在水中尽享“鱼水之欢”。

    突然杜五的手一空,狼王向前软软的趴在池壁旁,微微喘着气。杜五眨眨眼,不解的问:“小狼,你怎么了?”听到那无辜又天真的话声,狼王苦笑道:“没……事。这水不干净了,要换了。”他按了一下池壁边上的一个红色小珊瑚,池子里满溢的水缓缓下沉、流失,从两人身上滑下的感觉像是衣服被剥落了。神奇的是,池壁旁突然开出一朵荷花来,伸长了青色的茎,慢慢的向上再向上,长到高处,舒展花瓣,垂下头,从莲蓬中喷出水,喷到池子里。

    水浇到杜五的身上,呛的他鼻子发酸,大声咳嗽。狼王将他一拽,跌到自己怀抱,道:“傻子,看水下来了还站在水底下。”杜五坐到一个灼热又慢慢坚硬的东西上,红了脸,挣扎着要起来。狼王紧紧扣住他的腰,因为要压抑住蠢蠢动的欲望,说出的话有些吃力,沙着喉咙:

    “别、别起来,让我抱一会。”杜五不动了,两人都红着脸。温热的水重新漫上来,淹没了两人。狼王调整了气息,说话顺畅了许多:“这池子是小焰帮着做的,蚌壳和夜明珠还有小乖的澡盆也都是小焰送来的。”杜五道:“小焰是谁?”狼王道:“是我的结拜兄弟。狐王流岚、转轮王薛、南海的龙太子敖焰还有我是结拜兄弟,小焰在我们四人中最小。不过却是他最先娶的亲,娶的是男妃。”

    “男妃?”杜五有些讶异,“我们仇府的二少爷喜欢去堂子里玩小倌,有时还带到家里。因此常被老爷训斥。只是他玩是他,并不真心对待哪一个。男人同男人……真的能相爱吗?”狼王喜道:“自然。小焰同青墨,也就是他的男妃感情好着呢。上次中秋节我去,他俩好的如胶如漆,眼里根本没有我们几个兄弟。”他温柔的抱怨着,却是十分羡慕的。



    第4章

    杜五大笑起来,拍着手道:“小狼思春了,小狼想娶媳妇了!”狼王在窥世镜中看着杜五一点一点长大,对他的爱也随着他的长大一起长大。他对他是十分熟悉的。像老夫老妻。然而这始终是他一个人的付出,在看不见的地方付出真心和爱。杜五对他则是陌生的,他已经忘记他,更不知道他曾经救过的那只狼是他。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现在的他与他,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互相调笑,没有疏离,没有隔阂。狼王心里一阵喜悦。

    含情脉脉的看着怀中人的侧脸,狼王温柔而郑重的低语:“那你嫁给我好不好?我娶你。”杜五笑的更厉害了,顽皮的抄起水泼了狼王一脸,边闹边笑:“哈哈,小狼你思春思的这样紧,是不是你不喜欢妖精姑娘,喜欢凡间的姑娘?人家凡间姑娘不搭理你,你气急败坏想找个人气气她呀?”狼王突然黑了脸,伸手一拽,将杜五搂到怀里,急切的问道:“你知道我是妖精?”杜五先是被他正经的语气和骤然严肃的脸吓了一跳,顿了顿,又笑起来,轻轻拍了拍狼王的胸口,道:“是小乖告诉我的……”他话还没有说完,气急败坏的狼王弹起一颗水珠,射向趴在澡盆边半梦半醒的小乖的额头。“哎哟……”小乖被弹翻了,向后一仰,双脚朝天翘起,露出两瓣蚕豆大的小白屁股,圆润的像两颗珍珠。

    他挣扎着从水中爬起来,酒未醒,又被热水熏着,脸上的红晕未褪下,反而加深了。捧着湿润的小红脸,小乖哼哼叽叽:“大王又打小乖,大王是个坏大王……”杜五急道:“你别欺负小乖。你是妖精我又不怕你。我小时候还就喜欢听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狼王有些吃味,瞟了杜五一眼,见他要上岸去看小乖,连忙扯住他,酸酸的说:“真的不怕我?我可是狼。开始不敢和你说,就怕吓着你。”杜五轻松的一笑,向他身边靠了靠,表示自己真的不怕:“真的不怕。”突然他勾住狼王的脖子,目光温柔。狼王费力压抑住的欲望之兽又悄悄抬起头。“小狼,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和你有亲近感。我很喜欢小狼。”

    所幸水渐渐凉了,狼王的火气有所缓解。他将杜五用干净的袍子包起来,放在软塌上。回头又把小乖擦干,才抱着两人回到寝殿。小乖有自己像房子一样的小床,檀木的,垂着红帐帘,床头的小枕头边有一个小红绣球。

    杜五缩进被子里,单露出一双眼,黑幽幽的眼睛里映出帐钩上挂着的织花网袋装着的夜明珠,像琉璃珠里嵌着花。狼王喘着粗气贴近杜五,湿润的气息交错。杜五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小狼,我跟你睡吗?”狼王道:“不喜欢?小五,让我亲一下,亲一下。”被子一拉,杜五将脸露出来。狼王颤抖着靠近他,浑身着大火,他真怕自己还未贴上杜五的嘴,就先被这火烧死了。杜五闭着眼突然又道:“小狼对我这么好,想亲几下都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狼王钻进被子,背对着杜五,粗声粗气道:“算了,睡觉。”听出狼王的声口不对,杜五问:“小狼,你生气了?”狼王赌气道:“没——只是,你让我亲只是报答我对你好?”杜五贴近狼王的背,道:“一是报答你对我的好,二来我也喜欢小狼亲我。再说我俩都是男的,亲亲又何妨呢?”

    杜五的话让狼王心里又甜又酸,又十分矛盾。他无时无刻不想抱他、亲他甚至行房。但他不敢。一来可能会把杜五吓跑;二来他想让杜五自己想起他是谁,主动爱上他,心甘情愿同他在一起,双宿双飞。他要学习敖焰和薛,先给爱人一点甜头,循序渐进。但他不会学他们先礼后兵,软的不行来硬的——强上。更不会学他大哥狐王把人掳到手就圆房。只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杜五能不能爱上他也是未知。

    小狼王苦恼极了,但是他的小心上人却一概不知,偏偏贴的更近,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小狼,我好冷。”狼王心疼极了,被冰火两重天夹击的他转过身,将杜五紧紧搂进怀里。因为私心和他一起去洗澡,因为私心又和他睡一张床,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憋死活该。摸摸杜五的手脚,果然都是冰凉的,汗都是虚汗。这还是夏天。还未等狼王问他,杜五又道:“小时候家里发大水,在水里泡久了,凉的。一直都怕冷。”狼王将杜五的手搁在胸口上捂着,这凉气正好压住他的火,让他除了心疼外再无别的心思。狼王道:“睡吧。以后你想睡到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这里只有别人伺候你,没有你伺候别人。”

    因为在仇府多年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翌日天还没有亮,杜五就醒了。只是身边已没有了狼王。床很大,像个装饰华丽又高阔的小房子,杜五一个人躺在上面,四周空荡荡的,不免有些寂寞。翻来覆去睡不着,熬到天大亮,杜五急匆匆的起来了。去看小乖,小乖蜷缩在小红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头,睡的正香。想到他昨夜醉了酒,不会这么早醒来,又不愿惊扰他,便独自出了寝殿。殿外的一行侍女一看他都吓了一跳。她们手中端着水、衣物、还有漱口盆,是来伺候他起床的。杜五方才起来,还是睡眼惺忪,一看这阵式,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

   一位侍女道:“公子怎么先起来了?”杜五揉揉眼,他嘴巴甜,开口便道:“美女姐姐,明日就不要来伺候我了,衣服我自己会穿,脸我自己会洗,就劳驾各位美女姐姐把饭食端到这里来就好。因为我不知道厨房在哪。”众侍女齐齐笑出声,而后又齐齐的回道:“是,公子。”

   戳着碗中的鱼块,杜五又在心中将狼王对他的好过了一过,越发的感激他,但同时他也存着一个疑惑:狼王为什么对他这样好?百思不得其解,杜五只好把疑惑深藏在心底。他信奉“船到桥头自然直”,时间一长,自然会水落石出。想到狼王,又想到他今早的不告而别,便问一旁的侍女:“美女姐姐,小……不,大王去哪里了?”侍女给他的碗里加满白粥,道:“大王去转轮王那里了,骑着“放翁”去的,路途遥远,要到傍晚才能回来。”放翁是狼王的坐骑,一只黄色的大鸭子。能走陆地,也能渡水。杜五道:“转轮王是哪个山头的大王?”侍女道:“他是阎罗王。地府十殿阎罗之一。可不是哪个山头的山大王。”杜五浑身一抖,低头专心吃饭。

   饭后杜五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在仇府时他像个陀螺,一刻都停不下来。现在的他要做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可惜时间太短,他还未学会少爷怎样在豪奢中挥霍生命。上了楼台,极目远眺,群山环绕,连绵不绝。近处的山似含着饱饱的浓墨,乌黑但俊秀;远处的山是近处山的影子,淡淡的,淡到云里去,让人分不清那波动的是滚滚云涛,还是群山绵延。杜五像只笼子里的金丝雀,嗅到新鲜的空气,看到广阔的山河,急飞到它们的怀抱里去。

   他蹬蹬蹬跑下楼,把还在呼呼大睡的小乖扯起来:“小乖,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小乖揉揉眼,极不情愿的坐起来,噘着嘴看看杜五,突然把手一张,要杜五抱抱他。在晨光中,他白嫩的小手像颗幼嫩的小青芽。

   杜五把他放在手心里,小乖到底是大些,手心放不下,便蜷成一团,又闭上了眼睛。杜五以为他又睡着了,哪知他抬手指指梳妆台,指定要到那里。把他放在梳妆台上,小乖伸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睛逐渐清明。清醒后,他慢条斯理的从一旁的四屉檀木小红橱的第一屉里拿出一把精美的小木梳,看上去还以为是谁掉落的长睫毛。转过身,笑眯眯的对着铜镜开始梳头、束发。等杜五端着小小的脸盆回来时,发现在他还在铜镜前左照右照,时而捧脸妩媚一笑,时而扭腰抛个媚眼。

   杜五叹口气,拖长了声音道:“小——乖,冼——脸,吃——饭。”小乖喜好穿鲜艳的衣服,今天他选了一件鹅黄色的小长袍,袖子和领口都绣了小朵的红海棠。对着杜五扭了扭,又转个圈,灿烂一笑:“小五,我好看吗?”杜五笑道:“好看。不过你一个小子要那么漂亮干嘛?又不是姑娘。”是,小乖虽然举止不女气,但他极其爱美,一只极其爱美的公蜻蜓。

   小乖不理他,从第三个小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道:“这是珍珠粉,是我专门找龙宫的珍珠精要的,可是千年的蚌壳里生的。吃了不仅能益寿延年,还能养颜美容。我就吃了七日,你看看呀,看看呀,我的皮肤多白嫩啊!”话虽然是对杜五说的,但他却对着镜子左端祥,右端详,自个儿同自个儿笑的开心。

   杜五没办法,只好催促道:“小乖,你快点,都半个时辰了。”小乖道:“你要干嘛去呀?”杜五道:“我想出去玩玩,在殿里没事做太闷了。”听说要出去玩,小乖也很高兴。这才离开镜子,坐到桌子上开始吃饭。怕把衣服弄脏,在脖子上围了一块绸子布。这顿饭又吃了半个时辰。太阳已高高挂在天上,阳光由薄转浓,暑气一股一股的往屋子里喷。杜五把小乖放在肩上坐着。小乖怕热,更怕被晒黑,提醒杜五拿把油纸伞,他则头上顶着垂纱小锥帽,手里还拿着一把小油纸伞。

   两人整装待发,却被侍女拦住了:“大王有交待,不许公子踏出宫殿半步。公子刚来这里,对四周不熟,还是等大王回来后再陪公子出门游玩。”杜五费尽唇舌,侍女也不为所动。杜五没办法,只好悻悻退回寝殿,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

   但见小乖笑意盈盈,毫不沮丧。杜五有气无力道:“小乖,你是不是不想出去?”小乖两手一扬,道:“我当然想出去。而且我也有办法出去。”杜五眼睛一亮,跳起来跑到小乖身边,讨好的摸摸他的头:“那就把我们俩送出去。一会就回来。在殿里没事做真的很着急。”小乖狡黠的笑了,伸出一根小指头,在杜五眼前晃了晃,半晌才道:“出去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杜五不加索道:“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到。”小乖嘴唇:“对你来说不过小菜一碟。我要五百年的琼浆玉液。大王有。等大王回来了你找大王要,要来给我。”杜五伸出小手指:“一言为定。”

   小乖重新坐在杜五的肩上,施施然的掐着兰花指念念有词:“飞流直下三千尺。”一阵风掠过,眨眼间,杜五和小乖已站在了殿外。小乖细声细气的说:“这三千尺倒是没有……”杜五打断他的话:“没事,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第5章

   通往山下的路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窄道,贴着山崖像是镶在上面的花边。山下的景象是杜五没有想到的。那是一片广阔的土地,种满了草莓、苹果、梨子、桔子、荔枝等。东西南北的水果都集中到了这里。有些终其一生未曾谋面的,也在这里做了邻居,生长的生机勃勃,鲜嫩滴。此外还有海棠、桃花、梅花、月季、樱花等不同季节的花卉也被圈养在一起。在这些花果树木的外围还有十几亩农田,种了水稻、麦子、油菜、玉米、山芋等农作物和蔬菜。使人有一种错觉——这里是没有季节的。

   “小乖,小乖,这里好漂亮啊!”杜五兴奋的大叫大嚷,“这都是谁种的?”小乖因为早见惯了,对他的惊奇很不以为然,掀了掀眼皮,半晌才道:“以中间的荷塘为界,这一半是我们大王的,另一半是那窝黄鼠狼精的。说来说去那一半也是我们大王赏赐给他们的。我们大王从来不在意这些。他打架倒是一把好手。这些都是大王为你种的,想你能在每一季不受自然约束吃到四季的水果,看到四季的花开……”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没了声。

   被毒辣的太阳晒着,杜五疑惑的皱着眉,眯着眼睛看向小乖。小乖躲在垂帘锥帽里面,杜五看不到他闪闪烁烁的目光。杜五问道:“你方才说这些水果和花卉是大王为我种的?大王早就知道我要来这里吗?”小乖慌忙否认:“我说错了,小乖说错了。大王是为了他喜欢的人下令众妖精种的。我看大王现在很喜欢你,就说大王是为你种的嘛!”他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因为害怕,更是声若蚊蝇,听起来仿佛很委屈。杜五虽然聪明,但他的心肠更软,当下便不再追问。转了转小乖的小锥帽,哄他:“说错了就说错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难过了,啊!”

   在荷塘的另一边,一棵梨花树上,蹲着两个身量矮小的人,窥伺着杜五的一举一动。其中一人是个斯文俊秀,肤色白皙的青年,但他年轻的脸上却留有一把白胡子,很不地道的老气横秋。他身边的人与他恰恰相反,古铜色的脸,像被罩在阴影里,沉甸甸的。眼睛不大,单眼皮,却出奇有味道。他头戴一顶四方财主帽,帽的四角分别垂着一个金元宝。衣服也是华丽鲜艳,但这种轻浮奢华却与他一脸的凝重不甚谐和。

   明知附近没有旁人,斯文俊秀做书生打扮的人还是压低声音对身旁人道:“那个少年就是玄易的心上人,我打听过了,叫杜五。”身旁人咬着下唇,稚气隐忍的表情揭示了他不大的年纪。沉默了半晌,他面有难色的说:“白云,为什么非要我做大王?现在不是很好吗?有这十几亩地,这一大片果园,我们留着吃也行,拿到镇子上卖只有赚没有亏的。安安乐乐的过日子不好吗?再说,狼王对我们不薄,这片地也是他赏赐……”

   “住嘴。”白云打断他的话,忍着怒意道:“父亲平生志愿就是取代世世代代统治这里的狼王一族成为这一方霸主,扬我们黄鼠狼一族的威名。父亲临终时交代,要你将他的遗愿做为此生的目标。你不行,还有你的孙子,你的孙子不行还有你的重孙子……我虽是父亲的养子,非你的亲大哥,但父亲并非少疼我一分。父亲临终前要求我督促你取代狼王坐上大王之位,我此生定将不惜一切代价成就你的夺王大业,方报父亲养育之恩。黑土,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你竟然如此不争气,三番两次想临阵脱逃……”黑土慌忙打断他的话:“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说说。你放心,只要你要我做的,我就一定会去做。”他的声音逐渐的低下去,低下去,直到低到他自己都听不见为止,嘴边溜出一句话:“即使这是我不想做的……”说完后,连他自己都疑心这是他说的话还是他呼出来的气。

   起了一阵风,挟带着一股股的热浪兜头兜脸罩过来,树枝摇晃,满枝头的梨花像纷纷扬扬的落雪,四散飘落。白云的胡子差点被吹掉,翻到头上,还有一点粘性粘住了头发,又成了少年白。白云气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胡子从头上揪下来,咬牙切齿道:“铜钱这臭小子竟然骗我这是二零五镇的特产五零二胶,非一般的粘性。呸,又是假冒伪劣。回去再找他算帐。”

   杜五坐到一棵荔枝树的树影子里,背靠树身,抬头看到成熟的荔枝像小小的红灯笼,密密麻麻坠满枝头。夏风清凉,在这片小小的树荫的庇护下,看到外面烈日骄阳下渐渐焉掉的山、树木、花草,有一种安心安全感。杜五不禁昏昏睡。小乖突然抱住他的肉包脸,把嘴贴上去狠狠咬了一口,像只趴在杜五脸上吸血的大蚊子。杜五惊醒了,左边脸一阵麻疼,睡眼朦胧的看着他。小乖掀起帽纱,像从马车里探出头,伸出小手掌,噘着嘴道:“我渴了,我要吃荔枝。”杜五戳戳他的小手心,抿嘴笑着:“遵命,小乖少爷。”

   小乖其实很清楚,如果让狼王知道是杜五伺候他,而不是他伺候杜五,铁定打烂他的屁股。但是——小乖透过朦胧的帽纱,树叶间的罅隙看看那小小的天,太阳照不到他。偶然让大王的心上人替自己做做事是很能满足虚荣心的。

   荔枝树身不高,枝叉长,杜五身手利落,蹭蹭蹭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找一根粗些的树干坐下,摘下一把荔枝,剥开一个递给小乖。小乖捧着和他脑袋一样大的肉白荔枝,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起来。杜五摸摸他,道:“慢慢吃,不要急,没人跟你抢。”小乖吃一口,点点头,鼻子里“嗯”个不停。突然他停住口,很郑重的说:“过两日就是大王的生辰了。你准备送大王什么贺礼?”“啊——这个,这个。”杜王挠挠头,有些难堪。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一切供给都由狼王提供。在仇府攒下的辛苦钱都被他缝在了枕头里。不管那些钱现在如何,是还秘密的藏在枕头里,还是被其他人瓜分了,反正都不会飞到他手里。

    “小乖,你也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杜五不好意思的开口,“要不,”四下里看看,看到不远处的柳树,“我给大王编两个花篮吧。”

   小乖吃完了,把荔枝核夹在腋下。杜五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便问:“核子怎么不扔?”小乖不理他,自顾自爬上他的肩头。杜五爬下树,走向荷塘边的柳树。到了荷塘边,小乖突然将荔枝核对着水面扔下去,他悄悄用了法力,果核重的像块石头,竟激起三尺高的水花。杜五吓的往旁边一跳。小乖高兴的拍手,大叫大嚷,双腿乱蹬。“你真皮。”杜五无奈的抬起手,想捏他却无从下手,只好转转他的小锥帽。

   杜五爬到柳树上扯了一把柳枝,摘掉柳叶,剥掉柳皮,洗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晒干后杜五坐到地上,开始编起藤条花篮。小乖坐在一朵荷花的花心里,撑开小油纸伞,悠闲自在的像个小监工。摇篮似的长颈荷花在风中轻轻摇荡,小乖耷拉着眼皮,昏昏睡。

   直到太阳西下,杜五才捧着两个小巧玲珑的花篮,招呼小乖回到他的肩上,回未央殿去了。大殿的院子里,一只漂亮的大鸭子蹲在树影里,它的背上垂着一匹暗黄色丝绸,一个侍女正在给它喂食。看到杜五和小乖,侍女使了使眼色,向殿里指了指。原来狼王已经回来了。

   一走进那寒凉的大殿,晒得热烘烘的杜五止不住打了个寒颤。殿中的椅子上,坐着阴沉着脸的狼王。



    第6章

   杜五愣住了,站在那里挪不开步子。小乖从杜五的肩上飞到狼王的胸前,揪紧他的衣襟腻答答的说:“大王,你看,你看,小乖晒黑了。”他把帽纱掀起来,仰起脸给狼王看。狼王看着他红枣似的小脸,冷冷一笑,揪住他的后领子将他甩到桌子上,小乖就势滚了两下,小锥帽被甩脱了。狼王吼了一声:“脱裤子。”

   “哇——”小乖放声大哭,一边颤巍巍的撩起袍子,慢慢褪下裤子,露出他两瓣圆润饱满的珍珠小屁股。狼王手中拿着一条不知从哪弄来的巴掌长的小藤条,甩了两下。还没抽上去,只听到那带着响哨的风声,小乖又哇的一声高叫,十分凄厉。杜五如梦方醒,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夺过狼王手中的藤条,背到身后,睁大眼瞪着狼王道:“不许打小乖,你为什么要打小乖?”一见到杜五,狼王马上软化了,甚至有些委屈,道:“我临走时吩咐她们看着你不许你乱跑,除了小乖,没人能带你出去。这个小乖竟然违抗我的命令,我……”

   杜五打断他的话:“是我,是我要求小乖带我出去的,和小乖无关。”狼王没有了脾气,语重心长道:“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怕你走丢了。外面的妖精不认识你,万一伤了你,那怎么办?”他低声接着嘟囔了一句:“我心疼。”

   杜五有些心虚,觉得自己过份了些,才刚到这里,便仗着狼王对他好,大摇大摆、为所为,不免令人厌烦。他低着头,小声道:“是我不好,我做的不对。你要罚罚我吧。”狼王哪里舍得,走到他面前,细细端祥,半晌,皱眉道:“出去一会,脸就晒烫成这样。疼不疼?”

   杜五笑着摇摇头,得空溜了小乖一眼。小乖两手提着裤子,哭的满脸稀湿,整个人焉焉的不精神,像条揉皱的黄帕子。一遇到杜五的目光,他使了使眼色,意思是:别忘了我的玉液琼浆。杜五挤挤眼,暗示自己不会忘的,让他放心。狼王捕捉到他俩暗中交错的目光,突然一扭头,小乖也一扭头,放出老手段,仰天张嘴大哭起来。

   “别哭了,小乖乖。这不怪你,怪我。”杜五上前捡起他的小帽子,掸了掸灰,轻声安慰他。小乖穿好裤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小帕子,把鼻涕擤的震天响,表示自己的不满。擤完后,他把手帕递给杜五,要他洗一洗。狼王一看气不打一处来,一阵风冲到圆桌前,指着小乖骂道:“你敢让他伺候你。”小乖扯着嗓子又要哭,杜五拦到他面前,道:“他这么小,我照顾他也是应该的。你要是还生气,就罚我。”

   狼王自然又败下阵来,坐到椅子上斜眼看着小乖。小乖期期艾艾,还在轻轻啜泣,小肩膀一抖一抖,在演哭戏的收场戏。杜五洗净手帕,给小乖擦干净,又换了件干净衣服,又把小衣服和小手帕统统洗了,晾起来。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有条不紊,像个贤惠的主妇。看着他的身影,狼王有些吃味,心想那巴掌大的衣服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干净清爽了的小乖生闷气,跑到自己的小床上,又把帐帘放下来,在里面自己跟自己玩小红绣球。

   直到吃晚饭了才出来。小乖不吃米饭,要吃面条。待女端来一碗面,让杜五惊讶的是面碗比他和狼王的饭碗还大,筷子也是他们用的大筷子。杜五调侃道:“小乖,你是不是要划船?”小乖噘长了嘴,脸色依然沉闷,不理他。两根大筷子在他手里不啻是两棵大树,但他却舞的虎虎生风,灵活至极,把筷子并到一起,抱着筷头旋转,越转越快,龙卷风把面条吸进去,在筷尖上卷成一团。杜五看呆了,冲小乖竖大拇指:“小乖,你真厉害!”小乖吃了一口面条,像小牛在河边啜水,把头伸到碗里,呼噜噜的把汤喝的震天响。

   看着杜五望着小乖的柔和目光,狼王口中无味,沉着脸想了想,计上心头。

   小乖把一大碗面都吃光了,腆着肚子在桌子上走来走去。杜五的赞叹声不绝于耳,好不容易哄的小乖开了金口。“几个月了?”杜五戳戳小乖微微凸出的肚子,同他开玩笑。“讨厌——”小乖仰着头,笑眯眯的,来回踱着步子。

   等小乖睡了后,狼王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玉瓶,深碧色,半透明,瓶身斜缠着藤蔓,夹着两朵小花,隐隐看见瓶中装了水,水齐瓶颈,水面飘浮着一朵粉桃花,像是把秀山绿水装进了瓶子里。

   狼王看杜五爱不释手,十分高兴,道:“这叫“怀中谣”,是给你暖手暖脚的。”杜五叫起来:“我知道,就是汤婆子吧?”狼王宠溺的笑道:“这可比汤婆子好,能给你暖手暖脚之余还能治你的寒病。”杜五抬起头,一霎不霎的看着狼王道:“你今天出去就是为了它?”狼王点点头,但不愿意居功,怕杜五又觉得欠了他的帐,便轻描淡写道:“这不过是件小东西,薛家里的宝物俯拾即是,我要是不拿他几样,早晚被他嫌占地方给扔了。”杜五一把搂住狼王的腰,脸在他的胸口蹭了蹭,柔声道:“谢谢小狼,你对我真好。”

   狼王被巨大的喜悦抱着,昏昏然的说道:“你不是在宫殿里呆的急么,我那里有一颗蟠桃种子,一会我去拿来,明天你和小乖把它种在世外桃源里,世外桃源就是今天小乖带你去的地方,山下的那块平原地。”“小狼,你真好,你真好……”杜五把他搂的更紧了,话声里带着哭腔,感动的难以言喻。狼王起身从书架上的盒子里拿出一把钥匙。突然杜五叫住他,很窘的挠挠头,他不是说谎高手,左思右想,只好单刀直入:“你能把玉液琼浆一起拿来吗?”狼王堪破他的心思,向小乖的小床瞟了一眼,应了一声好。

   半夜,杜五偷偷从床上起来,摸到桌前,撩开小床帘,推了推沉睡中的小乖,压低声音道:“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说罢,未等小乖回答,便把一个拇指大的小葫芦放在他的枕边,又偷偷溜回床上,把狼王的手重新搭在自己的腰上。



    第7章

   第二天起床,杜五睡眼惺忪的伸了个懒腰,再看狼王又不见了踪影,不免有些小小的失落。突然他瞥见小乖坐在枕边,穿带整齐,神清气爽,想必很早就起来了。杜五有些惊讶,道:“你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昨晚给你的酒你没喝?”小乖无缘无故的红了脸,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好像穿了一件极不合身的衣服,忸怩了半晌,他才低声道:“今天不是要出去吗,我就早些起来了。”杜五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出去?”小乖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昨晚你和大王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打扮过了吗?”杜五又问。“啊——”今天的小乖有些木讷,反应很慢,“我起来的早,早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了。不过你不要急,困了再睡会。我会等你的。”杜五心里一暖。和小乖相处不过短短几天,见识了他的顽皮、好动、鬼精,还有顶大的少爷脾气。没想到他也有关心人的一面。

   杜五洗漱完毕,和小乖吃了饭。杜五小心翼翼的把蟠桃种子装在小锦袋里。小时候听来的故事中说蟠桃是天宫的仙果,三千年花开,三千年结果,不知真假,但确实是极为珍贵的。把这么珍贵的东西当玩具似的给自己玩,可见狼王对自己的重视。他心里又感激又甜蜜。

   小乖坐在他的肩头,带着试探的口气道:“想不想知道大王去哪了?”杜五笑道:“他出去肯定是有事去了。我只是客,哪能管主人的事。”小乖仿佛很高兴,雀跃的问道:“你生气了?”“哪有——”杜五突然一扭头,小乖正探着头喜悦的等着他的回话,杜五的嘴唇擦过小乖的脸,像是往他的脸上喷了一口红烟,小乖被迷的晕乎乎的,满面红光。杜五很奇怪,有些担心的问:“你是不是中暑了?要不,我们回去吧,等傍晚太阳落了再来。”小乖翻着白眼摇摇头:“没事,没事……”

   到了世外桃源,杜五看了看四周,准备把种子种在荷塘边,浇水灌溉方便些。荷塘对面有人在树上摘果子,隐在茂密的叶子里,只露出一角红的蓝的衣服边。杜五想起昨天小乖说对面的果林是狼王赏赐给黄鼠狼一族的,便随口一问:“小乖,这块地这么珍贵,为什么黄鼠狼一族能分到一半呢?其他的妖精有份吗?”小乖突然坐直了身子,像坐在宝座上,口气居高临下:“黄鼠狼一族自称同狼王一族是一起出现沐阳山的,沐阳山应有一半是他们的。狼王一族自然不肯答应。在自然界里不管是称王还是争地盘凭的都是本事,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直到大王接过王位,念在他们一族弱小,人丁单薄,老弱妇孺众多,大王是王,是这一方的首领,自然应该爱护自己的子民,便以荷塘为界,把对面那块土地赏给了他们。”

    杜五感叹:“大王是个好人,大王是个好大王。”“真的?”小乖咬住下唇,脸上一片羞红。

   铜钱把一串荔枝扔进背篓里,透过树叶间的罅缝看到不远处的杜五,他抬起下巴扬了扬,对哥哥元宝说:“哥,那个就是狼王的心上人。”铜钱并不人如其名,尖削的下巴,长鼻子,三角眼精光闪闪,一对蒲扇招风耳,像老鼠又像大象。

   他的哥哥元宝却是个团脸,圆而滑,面目平扁,带着畏缩与怯懦的神气,憨憨的嗫嚅道:“我、我看见了。”铜钱突然笑眯眯的凑到元宝脸颊,暧昧的低声道:“哥,这片世外桃源就是狼王为讨那个小孩的欢心而命众妖精种的,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费了这么多事还不是因为狼王喜欢那个小孩。爱情是不分男女的。你就乖乖嫁给孔雀世子吧,那个小孩的现在就是你的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我这个弟弟也给沾沾光。”

   元宝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别、别、别再胡说了。我要貌无貌,要才无才,孔雀世子怎会看上我。那不过是他的玩笑话罢了。你也别在胡思乱想了,好好修炼才是正道。”

    铜钱有些讪讪的,心说我虽然爱投机取巧,占占小便宜,但我还不是为了哥哥你好。

   杜五把油纸伞扛在肩头,饶是如此,还是热的大汗淋漓。但这片世外桃源,花红柳绿,生机盎然,仿佛是沐浴在春风里,柔和的阳光下。一片地仿佛有两个季节,十分奇异。小乖后悔告诉他要把坑挖深一些,蟠桃要在深坑里扎稳它大人参似的根。油纸伞吸饱了滚烫的太阳光,栖在杜五肩上像个小太阳。他的脸被蒸的通红,汗如疾雨漱漱落下。小乖扯起袖子给他擦汗,道:“歇一会吧,等太阳落了山再挖。”“我没事,你去吧,你不是怕晒黑吗?瞧你的脸红的。哈哈哈———”杜五抹了一把汗水,指着小乖大笑起来。

   盯着他肉嘟嘟的小红嘴,小乖呆了一呆,突然情不自禁的抱住杜五的脸道:“让我亲一下,亲一下……”他激动的亲了又亲,嘴里是咸湿的汗味。亲够了脸颊,又探身转向嘴唇,突然一个不稳,狼狈的一头栽了下去,幸好杜五眼疾手快,双手一捧,捧住了他。

   今天的小乖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他带着疑惑的神气问道:“小乖,你是不是中暑了?”小乖这一跤跌的清醒过来,捧住烧的火烫的脸,语无伦次:“没没没,我我我,去歇歇歇一会。”他飞到一棵红海棠树上,趴在一节树枝上,无力的垂下四肢,想起方才那一幕真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血液直往头上涌,迷住了眼睛和神智,饥渴的像三个月不知肉味的野兽,眼里只有那片肉色。虽然明白杜五认不出真正的他,但脸上还是火辣辣的,心里扑嗵扑嗵跳着不停。



    第8章

   杜五把种子埋进挖好的深坑里,再填土埋好,又用荷叶兜了些水浇上干燥的泥土。做完这一切后,他长吁一口气,拍拍手站起身,突然眼前一花,身子晃了晃,腿一软,一头栽到地上。元宝正好瞥见这一幕,忙道:“铜钱,他、他,那个小孩昏过去了。咱们去看看吧!”说着他从树上爬下来,脚还没踏到地上,后领子被铜钱拎住了,铜钱道:“别去,你看狼王不知怎么突然从树上冒出来了。方才也没看见他呀!”

    趴在树上变成小乖的狼王看见杜五突然昏厥,从树上飞奔下来,当下便现出了狼的原形,把杜五驮在背上,向未央殿急奔而去。

   铜钱好奇杜五到底埋了什么宝贝,让他不惜顶着烈日小心翼翼的呵护。把填好的坑刨开,铜钱从深坑里拿出沾了湿泥的小核迎着太阳仔细辩认,突然胸中一阵激动,欣喜若狂——蟠桃的种子。王母娘娘的蟠桃园有三千六百株桃树。前面一千二百株,花果微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得道。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细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铜钱激动过后沉下心想了想,蟠桃贵为天宫的圣果,是王母的心头肉。天下之大,也只有瑶池蟠桃园那三千六百株。狼王人脉甚广,弄一两个蟠桃自然不在话下,但是弄一颗蟠桃种子,却是绝对办不到的事。那就可能是变种。不管是真的还是变种,一旦吃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铜钱把小核丢进坑里,像埋金子似的郑重的重新填上土。等它熟了,就是偷也要偷一个来。

   回到家里,两人到院子正中的大房子里去见主人。房里布置的像个小的但又寒酸的宫殿。正中筑起七八级台阶,两边拦起木栏,像是个矮矮的袖珍的楼台,一座紫檀宝座沉重的压在上面。坐在宝座上向下看,也能生出些睥睨众生的王者气派。黑土仿佛被国事重压,轻蹙眉头,脸上含着淡淡的忧愁。

  元宝和铜钱双膝跪地,异口同声道:“见过大王,见过大少爷。”他们私底下早已称王,但只限这座房子,叫起来也是很秘密,很小心翼翼。可白云对这种制造出来的虚幻很满意。他笑眯眯的挥挥手,黑土明白他的意思,淡淡的道:“都起来吧。”白云道:“过两日常青山的孔雀世子要来我们这里,你们要好生伺候着。特别是元宝,世子与你很投缘,你要多陪陪他。”

  屋顶上开了一个小圆窗,漏下一束长长的阳光,正好落在元宝的身上,映的他的脸雪白。他喃喃的答了一声:“是。”白云让他先下去,嘱咐他好好休息。等白云走出房门,过了一会,白云对被留下来的铜钱道:“元宝的字你能模仿几成几?”铜钱笑道:“十成十,一模一样。不信,我写给大王和大少爷看看。”白云亲自磨好墨,铺开白纸,把笔递给铜钱。铜钱机灵的双手接过笔,站到案台前,道:“怎么写,全听大少爷的吩咐了。”白云故作深沉的抚了抚白须,又掩不住得色,半晌,正了正脸色,方道:“模仿元宝的笔法,以元宝的口气给孔雀世子写封信。至于怎么写,不用我教了吧?”顿了顿,怕他不懂,干咳了两声,贴近铜钱小声传授:“要暧昧一些。”

   铜钱眯细了三角眼,眼中的精光闪了闪,忙道:“铜钱明白,铜钱明白。”站在铜钱身边,看他挥毫泼墨,信里的内容从头到尾也看的清清楚楚,那纸上火辣辣的语言直烧到白云的脸上,他定了定心,连说了几个“不错,不错。”掩饰尴尬。写完信,白云郑重的叠好,牢牢的系在踏云鸽的脚上,放飞了鸽子。

    铜钱搓着手乐呵呵的走出房门。白云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心中雪亮。孔雀世子是会来,只不过是被信勾来的。

   白云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急不缓的说道:“孔雀世子喜欢元宝是一件好大事。此外,还有一件大好事,孔雀公主司蔻和狼王自小就有婚约,狼王却看上了一个小孩,势必不会再娶司蔻公主。两家将来定是水火不融。有元宝与世子的这层关系,我们和世子先说好,捡便宜的还不是我们。”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目光伸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模糊苍茫的远方。苦笑了一下,他又自言自语低声道:“这次铜钱没骗我,五零三胶水的确牢固,这胡子粘了三天了漱口洗脸洗澡都不掉……一旦你当上了沐阳山的大王,父亲的遗愿了了,我也此生无憾了。”

   听完他的话,黑土的忧愁加重了,脸也更黑了些。他嗫嚅着说:“这……这样做好、好吗?”白云闭了闭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那你说一个更好的办法来。”黑土慌忙说:“都听你的,听你的。”

   杜五醒了,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那香气像一小撮轻柔的羽毛,在他的鼻下扫下扫去,痒痒的。他耸耸鼻子,斜眼看到帐子的大银钩上吊着两个拳头大的花篮,像两个小巧的鸟笼,篮中各色的小花朵是两只彩色的雏雀,怯怯的把头探向篮外。他记得昨天回来时看到狼王脸色不好,惊吓之下随手把花篮扔到角落里,准备找个空闲偷偷的扔掉。也是,本来就是寒碜的不上台面的东西。可是,怎么挂到帐子上去了。

   头一歪,瞥见枕边有个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小乖。他大岔着腿坐着,弯着腰,垂着头,仿佛在打瞌睡,微微凸出的小肚子被挤在中间。在小乖呼吸吐气之间,杜五又闻到一股浓郁辛辣的酒香。“小乖,小乖。”杜五轻声喊,又伸出手捏捏他绯红的小脸蛋。“嗯,哼,讨……厌。”小乖哼唧两声,小手一扬,打开杜五的手。杜五哄小孩似的哄道:“好好,不闹你了。只是酒再香,你也要少喝。喝多不好。”

   杜五躺平了身子,把手放在两侧,眼睛直直的盯着红帐顶,觉得异常的疲累,仿佛刚生过一场大病。他还记得自己在烈日的炙烤下昏了过去,中了暑。是小乖把自己带回来的?可是小乖那么小。他是妖精不假,有法术不假,但是上次他们俩偷跑出殿,他念了两句法咒,才把自己和他送出殿外那么一丁点远……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虽然声音刻意的放低了,但在寂静的大殿里,还是格外的响亮。狼王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探头一看,杜五正笑嘻嘻的看着他。他怔了一怔,笑道:“醒了。好点了吗?”杜五点点头。狼王又道:“那就起来把汤喝了。”杜五这才瞥见他手里端着一碗清热的银耳莲子汤。

   狼王把枕头竖起来,小心翼翼的扶起杜五靠在枕头上。杜五突然嗤笑一声,自嘲的说了一句:“怎么跟做月子似的。”狼王的脸蓦地涌起一阵红浪,手一抖,汤在碗里荡了荡,仿佛说的是他。突然杜五又用诧异疑惑的声调问:“小狼,你的脸怎么了?”狼王不知所措的摇摇头:“没事,没事。”“唉,你的脸怎么像是被晒伤的,看看这里,都快脱皮了。”杜五用手在狼王的脸颊上轻轻的触了触。

   狼王一阵心惊肉跳,掩饰的盛起一勺汤送到杜五嘴边:“天热热红的。你看你和小乖出去还中了暑呢!明天不许再出去了。”可杜五还是目光灼灼的紧盯着他的脸。幽深的眼睛像是黑碟子,狼王的小秘密是碟子上描摹的白梅花。

    小乖一伸四肢,又侧过身子,把小脸凑到枕头的荷叶边上蹭了蹭,迷糊中咕哝了一声:“酒……喝酒……”

   被看透了的狼王垂着头,嗫嚅着坦白从宽:“我……我……小乖是我变的。陪你出去的是我,背你回来的也是我。小乖从昨夜喝醉了酒到现在还没醒。”一想到他变成小乖急不可耐的求吻,就无比羞愤。简直像光着身子披着自己昭然的欲望在杜五面前跳来跳去。

   沉默了良久,杜五一言不发。狼王害怕了,抬起脸,抖颤着声音道:“小……五,我错……了。”突然杜五向前一扑,勾住他的脖子,小肉嘴重重的贴到他的嘴上。离开时把狼王的神智也吸走了。看着呆滞的狼王,杜五眨眨眼,含着微笑:“小狼,方才你变成小乖时不是要亲我吗?现在换我亲你行不行?”狼王突然恍然大悟:杜五的心里只有男女授受不亲,没有男男授受不亲。对于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爱,他还是蒙昧的,天真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亲吻意味着什么,他并不知道。



    第9章

   谁也没想到,晌午送去的信,孔雀世子傍晚的时候就急匆匆的赶来了。本以为他两三天后才到的白云慌了神,把院子里的人都叫出来,整齐的排成两排,排成一个八字,诚惶诚恐的迎候。孔雀世子端坐在红牡丹花辇里,虽然是坐着,但也姿态优美,并不僵硬刻板,而是轻灵的,浮巧的。两只彩色的孔雀一左一右分别衔住花辇下的两条长缎带,拍着七彩华丽的翅膀徐徐在空中飞着,它们的长尾巴随着翅膀的一张一合翕动,时而开屏,时而敛屏,远远的望去,像只红身子,透明薄翼有着斑点的大蝴蝶。唯美壮丽的景象在仰头看向天空的众人的眼波里荡着。元宝的心里也微微荡漾,小声喃喃低语道:“真美。”

    两只孔雀在空中围着圈的盘旋着,想寻找一块更干净的地面降落。常青山的孔雀一族生性娇贵、骄傲、洁净。花辇里的世子却等不及了,焦急的命令道:“快下去。”

   花辇缓缓落地,相形之下,还算宽阔的一排宅子败了色,白云一行人也是灰鼠鼠的。世子是个美青年,尖尖的下巴,眉眼细致,瓷白的皮肤,走动起来如在云端,轻飘飘的像阵柔风,他整个人像是没有重量的,瘦而不弱,纤巧动人。

   众人施了一揖,白云笑着说道:“不知世子今日到来,有失远迎,失礼之处多多包涵啊。”世子心不在焉的摆摆手,目光在众人中睃巡,一看到猫在队列中的元宝,他微微一笑,抬脚走上前,也不顾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伸手一把将元宝从队列中拽出来,他比元宝高些,低下头柔情蜜意的问:“最近好吗?”元宝仿佛被数百根针扎着,不用看也知道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世子身上。顿了顿,他才从喉咙里费力的憋出几个干干的字:“好,好的很,多谢世子挂念!”

   接过白云的授意,黑土笑道:“世子,旅途劳累,不如先进寒舍好好歇歇,吃顿便饭。”伸手一让,请他进屋。世子的目光被元宝紧紧吸着,也不愿放开他的手,拉着他先进了屋。这时,一只抬花辇的孔雀问道:“世子,要我们在这里等吗?”世子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说道:“不用,你们先回去,等我回去时自然会叫你们。到时候你们再来接我便是。”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摆满了美味佳肴。白云带领众人出门迎候时,留下两个厨子,嘱咐他们尽快备下一桌菜。世子被迎坐在上首。世子拉着元宝的手不放,将他拽倒在身边坐下。可屁股还没有落到板凳上,元宝极力挣脱,涨红了脸道:“这可使不得,世子,这使不得。”方才进门时,他就被世子强拉着走在了白云和黑土的前面,已是逾越。白云却将他按坐在世子身旁,笑道:“世子来时要以世子为大,一切听世子的,不仅我们要听,你也要听。世子让你坐你就坐下。”元宝听罢,只好不情不愿的坐下。屁股只搭了半边板凳,十分拘谨。

   黑土不擅交际,硬着头皮给孔雀世子斟酒,夹菜。但世子的心都在元宝身上,四个人的宴席却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来,吃菜。”世子夹了一块卤猪蹄放在元宝的碟子里。元宝苦着脸道了一声谢。“吃呀!怎么,不好吃?”世子看他没动筷,问了一句。元宝坐在板凳这个大油锅上,被油煎火烤着。世子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又让他不知所措。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人,对于白云黑土他只是一个下人,不敢在主人面前逾矩;对于世子这个贵客,他不敢怠慢,为人不灵活的他想在其中找一个平衡点势必很难。

    他挤了一个难看的笑,拿起筷子夹起猪蹄上的一小块皮,战战兢兢的放到嘴里,食不知味:“好吃,好吃。”

   世子是个大大咧咧的人,特别善于摒弃坏的,只看好的。他没看出元宝的局促不安,反倒对于元宝听他的话而高兴。元宝的腰一紧,他僵直了身子。世子伸手将他揽到怀里,温热的酒气喷到他的脸上。蓦地放大的脸有些怪异和压迫感,又像是突然亲密起来,互相分享些秘密。“来,陪我喝一杯。”世子端起一杯酒递到他的嘴边。“别,世子,我、我不会喝酒。”元宝彻底慌了,急红了眼,像只灰色的大兔子,在世子怀里拼命的挣扭。

   眼看局面有些失控,白云开始打圆场:“世子敬的酒,不会也要少喝一点。”元宝没有办法,就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元宝虽然听话喝了,世子却有些小小的失落,不大高兴,因为他是听了白云的话才喝的。而后白云和黑土轮番敬酒,世子喝的无滋无味。一顿饭各有各的心思,但总算打发过去了。

   饭后,元宝站起来立到一边,准备寻个借口离开。却听世子道:“元宝可否陪我出去散散步?”没等元宝答话,白云接过话道:“伺候世子是他们的份内之事。元宝,在这里,世子最大,世子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听到了没有?”他半是命令半是暗示,可怜木头疙瘩的元宝只听出了命令,只好战战兢兢答道:“是。”

   盛夏的太阳还没有彻底的落下去,但阳光已经变淡了,红花绿草沐浴在淡黄的阳光中,不知怎么有种凄哀的萧瑟感。蜻蜓低飞,成阵成群的来回萦萦绕绕。不远处的荷塘被蒸腾了一天,发出淡淡的青涩的香味。孔雀世子突然一把扯进一直埋头向前走的元宝,道:“我渴了,想吃荔枝。”他指指头上的荔枝树。元宝愣了一下,忙道:“我这就上树给世子摘。”“别,谁说让你去摘了。”世子拦住元宝,火辣辣的目光一眼不霎的盯着他,突然手一抬,一掌拍向树身,一串成熟的红荔枝正好落在他的手上。

   世子剥开一颗递到元宝嘴边,元宝却推了回来:“您吃,世子,您吃。”世子攥住他还未的及抽回的手:“那你喂我。”白绣球似的荔枝滚到元宝的手心里。元宝皱着眉道:“脏了,我再剥一颗给世子您。”“我偏要。还有,别再叫我世子,要叫我司楠。”世子扼住他的手碗,低头将手心里的荔枝叼起来,含在双唇间,突然低下头吻住他的嘴,荔枝肉滚进元宝被迫张开的嘴里,又被世子侵入的舌头勾了回去,双龙戏珠似的,白肉球在两张嘴里来回滚动。最后谁也没吃,而是不知怎么从相连的两张嘴里掉了出来。

   元宝在司楠的嘴贴过来时就已经半昏过去,眼前阵阵发黑,他不知道嘴里到底被几张嘴,几根舌头侵入,只觉得塞的满满的,堵住了他的呼吸。渐渐的,元宝像被吸干了精力,在司楠怀里无力的塌下去,司楠顺势将他压在草地上。



    第10章

   动作间,元宝的腰带被扯了下来,司楠的手钻进他的衣服里,在滑腻的肌肤上来回抚摩,如鱼得水似的,逐渐向上,摸到凸出的□,轻轻的按压。元宝突然绷直了身子,声若蚊蝇的轻哼了一声,又软了下来,彻底没有了力气。司楠的呼吸逐渐加粗,手往下摸到元宝的裤带,解开后一把扯下裤子。本能的羞耻心让元宝惊醒了,他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司楠,边恳求道:“世子,别这样,别这样……”司楠像一只饿极了的野兽,耳边轰响着,血液直往头上冲,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只用爪子撕扯着元宝的衣服。

   突然司楠觉得怀里一空,满实的感觉消失了,只见元宝现出黄鼠狼的原形,向前一窜,再一窜,撒开腿拼命的奔跑起来。司楠赤红着眼向前一踏步,眨眼间竟行了有两丈远,伸手抓住元宝的后爪,将他倒提过来。元宝拱起前爪连连作揖,哀声恳求:“世子,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求您了……求您了……”这时太阳已经缓缓的合上眼,阳光哀淡,迷朦的像雾一样。不知怎么的,司楠心里一阵难过,手一松,元宝落到地上,就地一滚,又化为人形。司楠又一阵心疼,把元宝从地上扶起来,问道:“摔的疼不疼?都怪我一时冲动……”他住了口,想起方才,两人都红了脸。

   回去后司楠想和元宝住一间房,但白云早已叫人为他布置好一间上房,他不便推辞,悻悻然住了进去。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信里热情如火的元宝见了面却对他如此疏淡,判若两人。但他是一个特别乐观的人,一件事情不完美时他特别会为这件事找理由,以符合自己所向往的。他想元宝生性羞涩,不惯于在人前人后同他亲热,等时日一久,他适应了与真实的自己相处,藏在心里与信里的爱意便会渗出来。等到那时他就会回到常青山,带着娶亲的队伍再来,将他心爱的元宝娶回去,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元宝浑浑噩噩的回到房里,他和铜钱住一间房。铜钱还没有睡,屋里也没有点灯,今夜的月亮大而圆,清辉的月光穿过圆形的雕花木窗照进来,木窗投影在黑沉沉的地上,像一大块黑绸子布上的浅白色绣团。

   “哥,这么早就回来了?”铜钱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元宝一跳,他更加的心惊肉跳,只轻轻“嗯”了一声。“咦,世子怎么没留你一块睡?”铜钱促狭的眨眨眼,大肆说起荤话。“别胡说,胡扯什么……”元宝突然变得很激动,虽然很克制,但语气里还是带点愠怒。两人沉默了一会,房间里只听见铜钱咀嚼东西的“嘎嘣”声。铜钱从床上走下来,叹了口气,好像看透了元宝的心思,安慰的扶住他的双肩将他推到床边,从床上的托盘里抓起一把蚕豆,塞进元宝手里,道:“吃点吧,哥,你晚上肯定没吃多少饭。世子一来,平时吃不上的都能吃到了。”

   “不想吃,吃不下,你吃吧。”元宝将铜钱的手一推。铜钱坐到元宝身边,低头在手心里的一把蚕豆里挑挑拣拣,半晌道:“哥,你看这椒盐蚕豆,又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却只有贵客来了,剩下的才能分给我们。我们黄鼠狼一族人少地薄,祖上也没有谁修成仙的,要不是靠着狼王赏赐的那片四季果园、几亩地,日子怕是更辛苦。现在孔雀世子对你……”

   元宝气急败坏的打断他的话:“想吃好的,住好的,是不是就要我卖给孔雀世子?”“哥——”元宝的话像是刀子似的将铜钱的嘴划伤了,疼的他嘴一张,双唇颤动。“哥,爹娘死的早,咱俩相依为命长这么大,修成人形,没有人比我们兄弟俩更亲了。虽然我没什么大本事,但看人还是很准的,孔雀世子对你的确是实心实意的,我是为你着想,嫁了他就是掉进金山银山的窝里,再不用这样吃苦了。我们黄鼠狼一族有他帮衬着,也会好起来。哥,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别的,而是真心。”

   元宝平静下来,在不甚明亮的屋里,他憨厚老实的脸平整的像块蒸笼布,暗黄粗糙,他道:“你看狼王,与孔雀公主已有婚约,却又爱上那个小男孩。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我……我不想……”他摇着头,声音低下去。“哥——”铜钱拖长了声音,搂住元宝的肩道:“这你可冤枉狼王了,不是说狼王是被孔雀公主的绣球砸到才有的婚约吗?又不是狼王真喜欢她。”元宝又摇摇头,仿佛是使完了力气,往旁边一倒,两手攀住床柱:“世子与我的地位悬殊,我无才无貌,又是个男人,不能生育。他图我什么呢?不过是玩玩。”铜钱还想说话,被元宝制止了:“别说了,睡吧。我心里自有分寸。”

    司楠打定主意要和元宝亲近亲近,便暂时住了下来,见缝插针粘着元宝,以司楠的话来说,这是培养感情。

   杜五趴在书案前写字。从前他一字不识,对认字的兴趣也不大,只是最近突然缠着狼王要学写字,狼王问他为什么?他说要给他的蟠桃树贴上一张纸条,以示蟠桃是自己的所有物。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一件好东西,不免抑制不住激动。小乖坐在书案上吃点心,溜了白纸黑字几眼,时不时的指着白纸上胳膊大腿分家的黑字笑两声。杜五面红耳赤,用笔头戳戳小乖的肚子:“叫你笑,坏小乖,坏小乖。”“讨厌。”小乖挥手打开戳他的笔头,“字写的丑,还不让人说了?”杜五的脸更红了,自我辩解:“我、我才写没几天。”

   这时狼王从外面走进来。杜五头也没抬,只是道:“回来了。”狼王“嗯”了一声,心里一阵喜悦,杜五的那声“回来了。”仿佛是妻子对着田间归来的丈夫说的。平淡中透着温情。狼王走到杜五身边,低头看他写的字。一个“杜”字写满了整张纸,个个都是木和土分的很开。小乖的手沾了墨汁,在白纸上一按一个小黑印子。他玩兴大起,两个膝盖也沾上墨汁,在纸上爬行,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像一窝蚂蚁。一边爬还一边叫:“好丑,写的好丑。”杜五咬住嘴唇,把手中的笔握的更紧了,下笔也更加用力。

   忽然狼王弯下腰圈住他,右手抓住他握笔的手,说话的热气喷到他的脸上:“不要急,慢慢来,我来教你。”杜五随着狼王的手认真的写着一撇一捺。砚台旁放着两个小花篮,篮里的花已经干枯凋零,淡淡的花香混着清湿的墨香扑鼻而来。杜五道:“小狼,这花都干了,扔了吧。”狼王道:“不行,这是你送给我的,我要留着。”杜五很窘,道:“这花篮在你的生辰礼物中是最差的。等我有钱了,我一定给你补上。”狼王的心头泛起一股热浪:“今年的生辰不过了。往年我们四兄弟都是单身一人,没有约束,常常聚在一起喝酒作乐,过生辰也不过是籍着这个理由玩闹。现在他们三人有家室的有家室,有心上人的有心上人,怕是难时常聚到一起了。”他的口气虽然平淡,但还是掩不住失落。

   杜五侧过脸,与狼王的脸贴的很近,彼此的五官模糊了,但都把对方的影像深深的印在眼睛里。杜五道:“小狼,还有我陪着你呢。你是我除了我哥之外,最喜欢的人。”狼王激动的点点头。

   “哎哟……哇——”一声高亢的哭声打破两人间的含情脉脉。小乖不知怎么跌进了砚台里,浑身染的墨黑,眼里进了墨汁,睁不开,疼的厉害,两只小手乱挥,甩的墨汁飞溅。手足无措的他大哭起来。

    狼王嗤笑了一声,伸手把他从砚台里拎出来:“报应来了吧,这就是你嘲笑小五的报应。”

    小乖哭的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