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好了,折腾了一个早上,你也累坏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在午膳之前,你可以小睡片刻,我……」
窸窸窣窣……
「缎儿?」当易南天再度说话,声音是温柔而沙哑的。
「嗯?」眉儿一挑,柳缎儿笑看著他。
她突然发现,当他低声唤著她的名字时,他的声音相当温柔,低低的、缓缓的,极富阳刚气息又那么的吸引人,教她的芳心莫名的颤抖。
「告诉我,」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温柔的目光和她的交缠,而他的嗓音就和他的凝视一样柔和。「你酒还没醒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她已经很清醒了啊。「我看起来很不正常吗?」
突然,他眼角再次抽搐。
「你说呢?」他看著她,目光中有询问的意味,「为什么解我的腰带?」
「为你宽衣啊。」她理所当然的回道:「服侍丈夫不是妻子应尽的责任吗?」
服侍丈夫?妻子应尽的责任?
她果然还没有清醒,否则她绝不可能会说出这么令人讶异的话,他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不断否认他们之间的婚姻。
低著头默默的系回被她胡乱拉松的腰带,易南天深深叹口气,以认命的口吻道:「我现在就去请佟大娘替你做碗解酒汤,你乖乖待在房里……」
倏地,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声响又再度引起他的注意,当他抬眸望向声音来源时,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你为什么脱衣裳?」
「我好热喔……」
柳缎儿咕哝著,之后蹬去脚上的鞋子,她觉得屋里很闷热,尤其刚刚她又是舞刀弄剑又是和他比腕力,流了下少汗,衣裳黏黏的贴在身上,让她难受死了。
易南天已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身为男人,而且是个四肢健全、头脑正常的男人,他的男性本能已经被压抑了太多次,身为丈夫,他的权利更是一再被剥夺、忽视!
而这个没心没肺的坏丫头,竟然完全无视于他的欲望,一再挑战他的耐力极限,当真以为他是柳下惠吗?
见柳缎儿大黥刺的脱起身上的衣物,动作虽然毫不娇媚,但对一个心智正常,对她的欲望已经氾滥得快淹死自己的男人而言,也够香艳刺激的了。
外裳很快的被她脱了下来,罗裙也滑落至膝盖,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兜衣还留在她身上,兜衣下一对高耸的雪峰若隐若现,因接触冷空气而微微挺立的蓓蕾更是妖娆惑人,万分美艳,深深吸引著他的视线,让他心跳加速。
易南天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悸动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完全不知道要把视线往哪儿摆。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努力地把飘远的理智一点一滴的收回来,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休息吧。」当他说话的时候,眸光仍是避开她的。
「留下。」柳缎儿拽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撒娇道:「我要你留下陪我睡。」说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瞅著他,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
她一定是故意的!
「我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易南天知道再不离开,他一定会盲目地顺从她,顺从她的目光、她的声音、她的……
「那就为我破例一次,可以吗?」看著这个初次让她心动的男子,她心底又羞又慌,「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
「可是寨里还有其他要事需要我去张罗。」他低头看著她,眼里有些不舍。
「陪我。」她不管。
「我不可能老是待在屋里不出门。」他平视著她,企图跟她讲道理。
「陪我。」她瘪嘴道。
「缎儿……」
他满脸无奈的看她一路从坐著直到站起身爬上炕床,像头小母老虎似的对他又是威胁又是恐吓。
「总而言之,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我要你一直陪著我!」
「看来你一点睡意都没有,而且……」竟然还有那种精神、那种胆量对他不规矩?
柳缎儿说著话,小手也没有闲著,指尖故意在他胸膛上画圈,然后再顺著他完美的肌理滑至他腰际,身子向他逼近。
「我不会白白要求你的。」微眯著一双眸子,她俨然是一副公然挑逗的模样。
「你这是在玩火……」易南天咬著牙,忍受她煽情的挑逗,但压抑而沙哑的嗓音却意外的更加鼓励她,让她益发大胆。
「我是说真的。」柳缎儿抚摸著他,诱惑他摆脱一切禁忌。「你不认为身为一个妻子,深爱著她的夫君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没有回答,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嘴唇上,当她的唇终于渐渐接近,她柔软的身体也顺势贴上他坚实的胸膛。正当他以为她就要吻上他时,她却意外的对他提出一个要求。
「让我看看你。」
易南天不解地看著她。
「在面具下的你。」柳缎儿可没有忘记,这是两人之间的赌注,而就在不久之前,她才刚刚赢得了这场赌注。「你答应过我的,不许赖帐。」她嘟起嘴瞪著他。
闻言,他眸光闪烁,不自然的清了清喉咙,「我……不好看。」
「好不好看,由我决定。」她声音轻柔,而且具有说服力。「难道你要一辈子都在自己的妻子面前戴著面具?」
易南天能感觉出她对此事十分坚持,温柔的声音中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必须承认,他的新婚妻子不但很懂得如何看透人心,还相当懂得谈判。
「那你看了之后会哭吗?」
「也许……可能……」她不确定地道,「但我又还没看到!」
「那你还是放弃吧。」他低哑的嗓音隐藏著一丝不安和忧虑,有些黯然的黑眸更是刻意闪躲著她。「我可不想让你每晚都恶梦连连。」
话落,他想将她还贴在他脸上的一双小掌移开,但她不肯松手。
「缎儿?」这个小女人还不死心?
「我想看。」她眼眶泛红,勉强回了句,「我保证不哭出来。」
易南天一声不吭地看著她,沉默了好半晌,最后,他的肩膀因挫败而无力地垂下。
拗不过她的坚持,他同意让她动手卸下他已经戴了整整六年的面具,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个条件。
「如果等一下你哭出来了,我会非常、非常的生气。」他再度出言警告。
「这是你的口头禅吗?」柳缎儿嫣然一笑,指尖轻抚他那对深深蹙起的浓眉,小声地问:「那等会儿如果我真的哭了,你会打我吗?」
「会。」易南天恐吓道。
哼,她才不信!
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一切,可是,当柳缎儿目睹面具下的他,左眼几乎被一道长痕重重的划过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及时忍住了眸眶里打转的泪水,却止不住声音里的哽咽。
那狰狞的伤疤几乎毁了他左半边的脸,她难以想像,在承受了那样严重的伤害之后,他是怎么从鬼门关前逃回来的?又是如何让自己撑过这样的痛苦?
那一年,那场战役,究竟在他身上发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惨烈情状?他又是怎么看待自己被误传死讯、长达六年被世人所遗忘的遭遇?
满满的心疼和疑问,让柳缎儿目不转睛地望著他,再也无法抵挡心中激切的情绪,她向他靠近,把嘴唇轻轻贴在那道疤痕上,像是抚慰,又充满了怜惜。
易南天被她这样原始的、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一时之间,他只能一动也不动地待在那里,直到她在他耳边说出一句令他感到无比震撼的表白。
「不管你是什么身分、什么模样,亦无论我们之间将面临著怎样的未来,我只想告诉你……」柳缎儿定定地注视著他,声音显得轻柔而刚毅,「我愿意嫁给你,今生今世绝不言悔。」
他一直认为,是自己的蛮横与霸道,迫使她只能离乡背井,毫无选择的嫁给他,因此他从不期望她还能为他付出多少感情,万万想不到,她竟然可以给他那么多……
蓦地,易南天心中流过热烫的暖流,穿透心上的冰层,灌进那处从来无人触碰的角落,他看起来也许镇定如常,但那层薄冰般的伪装正在瓦解、消融。
他原本勉强地想挤出一丝笑容,但最后还是只能收紧了双臂,选择将她紧紧纳进怀中,让她完全感受到他的力量,以及他心中最深的感激。
柳缎儿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飘浮在他的拥抱里,她抬眼看向他,发现他正以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眼神凝视著她。
那是一个男人凝视著心中所渴望的女人时才会有的深情眼神,她著迷地回视著他,宛如两人的灵魂已经交缠在一起。
最后,她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将唇凑上去的,因为当她意识过来时,已经发觉他正温柔地吻著她。
易南天先是轻轻啄吻著她,不敢放任情潮奔腾,唯恐又吓坏了她,但不久后,他的吻便加深了,不再是浅浅的轻探舌尖,而是更加火热、更加深入的吮吻著。
在辗转吮吸之间,他可以感觉她身子轻颤,无意间向他传递著未经人事的羞怯,他不禁沿著她的颈项一直啄吻至她的耳垂。
「爱我,缎儿……」易南天呢喃著,「我需要你。」
他充满柔情的耳语,令柳缎儿浑身的血脉仿彿奔窜著火焰,她不自觉地倚向他坚实的身躯,双臂也自然而然地攀勾著他,将自己整个交给他。
在她的默允之下,易南天把她抱了起来,极为温柔地让她平躺在床上,当她一头乌亮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被子上时,他一时竟看得著迷了。
「每一次见到你,你似乎又变得更美了……」他声音充满了赞叹,灼烫的唇亦沿著她颈部的曲线在她光裸的锁骨间恣意流连、轻啄,感觉她的温暖,嗅著她肌肤上所散发的芳香气息。
在易南天温柔的对待下,柳缎儿逐渐沉迷于那令人醺醉的亲吻中,她可以感觉到他解开了她兜衣的系绳,而他那双厚实且充满邪肆的掌也不断在她的腰身梭巡,带给她阵阵灼热与悸颤。
半晌后,柳缎儿身上仅存的遮蔽布料也坠落在地上,展露出她一身白璧无瑕、玲珑有致的娇媚胴体。
易南天喘息著,两眼也燃著欲焰,饱览她迷人身子的每一处,最后将渴望的眸子锁在她的美眸中,低哑地问:「现在,你可以解救我了吗?」
闻言,柳缎儿娇媚的一笑,双臂搂著他的颈子,感受著他丰软的发,也发觉他浑身的肌肉已经绷得像石雕一般。
「我已经是你的了,夫君。」她抵著他的唇回吻著他,低喃道:「让我们合而为一……」
易南天颤抖著,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难抑的低吟,那是被击溃的声音,也是需索与渴望解脱的声音。
他不再迟疑,低下头来,将嘴唇重重压在她微启的唇瓣上,像是惩罚这两天她对他种种禁欲的折磨。他热切地吻著她,当她回以热情时,他的双掌同时在她的娇躯上恣意爱抚著、探索著。
迷茫中,柳缎儿感觉他托起了她的臀,然后一道难忍的痛楚使她忍不住呐喊出声。
「好疼……」
抬起头看向她,易南天的眼中正燃著欲火,须臾,他的目光转柔,轻柔无比的吻去她眼角的泪。
「痛楚会过去的。」他温柔的呢喃,诱哄著她,「别怕,让我爱你。」
他温柔的话语缓和了她的不适,一会儿后,当她嘴里逸出充满欲望的娇吟时,他从容不迫地滑入得更深,更进入她一些。
当他开始律动,柳缎儿的痛楚也逐渐淡去,伴随著他恣意地推进,一股绝妙的滋味在她体内翻涌著,强烈的酥麻感令她的双眸充满热情而变得迷蒙,他将所有热情全都释放,将她带入激情的漩涡中。
尔后,易南天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粗野,柳缎儿紧紧攀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不顾一切地放纵著自己,全心迎接他带来的欢愉。
当风狂雨骤过后,柳缎儿带著疲倦和满足缓缓的平复了呼吸,当她睁开双眸看向他时,亦在他的眸中看见了深深的眷恋。
易南天伸手轻抚过她的唇瓣,然后抚开她脸上一绺汗湿的发,对她绽开慵懒的笑容,「你真是个完美的妻子。」
「我……是你的妻子了?」
他一笑,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然后拥著她,让她靠躺在他汗湿的胸前,让她环抱著他,慵懒的聆听著他渐渐驱于平缓的心跳声,满足的沉浸在缠绵过后的亲昵里。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我好快乐,夫君。」柳缎儿如梦呓般呢喃,「我是在作梦吗?」
易南天又笑了,温柔的揽紧她,「这不是梦,它美得很真实。往后,无论是不是在梦中,我永远都不会松开你,永远。」
柳缎儿的心霎时被他浓浓的爱意充塞得满满的,微笑地蜷在他的怀中,渐渐沉入梦乡。
◆
由于初来乍到便闹了大笑话,让人缘已经不怎么样的柳缎儿,给寨中众人的观感更是直接跌入谷底。
为了能好好做个当家夫人,这阵子她都特地起了个太早,神清气爽的四处探访,希望能尽快了解这个人间仙境。
山寨位于群山之间,地形十分险峻,经过一番打探之后,她这才知道,原来进入村寨只有一条路能抵达,村寨的大门是由两块天然岩壁做成的屏障,易守难攻,像个堡垒。
探访的过程中,柳缎儿陆陆续续见识到不少寨中的奇特之处,最令她深感讶异的是,寨里无论男女老少,甚至是小小的孩童们都会拉弓射箭,虽然并非人人皆擅长,但射击鼠兔之类的小动物,几乎是百发百中。
除此之外,寨里的房屋大多以土石筑墙,屋顶多用毛竹为瓦,外观像个大帐篷,而寨中的居民则大多是在战争后存活下来的兵士,以及经历烽火之苦,流离失所的边疆百姓.
柳缎儿还拜访了佟大娘。
佟大娘便是在柳缎儿第一天来到雷风寨时,亲切地主动与她交谈的那名妇人。
她的石屋中什么都有,尤其因为她高明的酿酒术,屋内、屋外几乎让大酒缸占满了,为数不少,柳缎儿才踏进石屋,就让几乎让屋内弥漫的酒香醺醉了。
佟大娘原本有一双儿女,但在战乱中不幸离散了,这位孤苦无依的老人家便跟随著易家军在寨中生活。
还好佟大娘一向知足,从不因为自身的不幸而怨天尤人,除了酿酒功夫堪称一绝,闲来无事时她还会唱唱小曲儿为寨中的大伙儿解解闷,是个聪慧慈祥又平易近人的长辈,颇受村民们敬爱。
不过,虽然佟大娘十分亲切,柳缎儿还是感到寂寞与孤单,虽然寨里未曾有人胆敢对她斜目以视,恶言相向,但愿意主动开口与她交谈的少之又少,彷彿他们之间还隔著一道无形的鸿沟,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示好,依旧无法顺利跨越那道障碍。
最惨的是,她开始想家了。
「你想回长安?」
脚上的靴子脱到一半,易南天有些诧异的挑起浓眉,眯眼望著她,眸光中有著询问的意味。
「可以吗?」柳缎儿口吻急切,冀盼之情溢于言表。
他却以无情的语气拒绝了她,「你认为我会同意吗?」
「应该不会……」平日里,他甚至不愿跟她谈论有关长安的一切。
顿时,柳缎儿的神情满是落寞,声音是那样的茫然,说话时,一双又大又圆的眸子里也已经泛起泪光。
她看起来是如此绝望,神情是如此悲伤,让他心生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沉默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微微蹙起眉头问道:「为什么想离开?」
天知道他一向极为冷静,可是只要见到她的眼泪,他就没辙了。
「不是离开这里。」柳缎儿纠正他的说法,「而是去长安。」
「这两者有什么差别吗?」易南天睇视著她,眼中有著些许不安。
「当然有差别。」嘟著嘴,她心底又羞又窘,小脸泛红,低头扭绞著衣角。「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你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
她的脸上又浮起晚霞般的红晕,那含羞又著急的样子,仿彿承认此事令她很尴尬似的。
知道她并不是想离开他,易南天脸上的神情逐渐放松,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绷著脸,但仍略显不悦。
「既是如此,那你为什么还想回去?」难道他对她还不够疼爱?
「还问?」瞅了他一眼,柳缎儿没好气地埋怨道:「难道你都不曾想过,我忽然被你掳来,镇国将军府平白无故丢了个媳妇儿,还不闹得天下大乱?」接著,她忽然一脸担忧,「最令我烦恼的,还是我爹……」
听到这里,易南天唇角弯起,恍然大悟地问:「原来你是担忧岳父大人为你失踪的事而烦心?」
「也不尽然是这样啦。」她先是尴尬地笑了笑,尔后声音渐渐低沉,当她蹙紧眉头回视著他时,小脸上已满是严肃,「其实真正教我深感烦忧的是,我爹正是那种会为了我失踪的事而闹得天下大乱的人。」
她太了解爹的脾性了,好不容易将女儿嫁进将军府,连一丁点儿好处都还没沾上,女儿却忽然不明不白的丢了,他还不天天上门拜访,向易老将军讨个说法?
依爹的性子,此事不闹得鸡犬不宁,他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管如何,我都想回长安一趟,除了报平安,也好让我爹安心,你说好不好?」
话落,柳缎儿抬眼看向易南天,发现他一对若有所思的眸中还蕴藏著深深的顾忌。
「夫君?」她柔声唤著他,一对乞求的眼神让他有些动摇了。
「会有机会的。」低头轻啄了下她微蹙的眉心,易南天将双臂圈住妻子纤细的腰肢,让她坐到他的怀中,承诺道:「再过些日子,我会亲自带你回长安一趟。」
得到他的承诺,柳缎儿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温驯地偎入丈夫的怀中,让他温暖的身躯为她驱走寒冷。
为了一解妻子的思乡之愁,这一晚易南天在柳缎儿的撒娇与恳求之下,也同意了她另一个小小的要求,让她改变一下他们屋内单调的摆设。
◆
「你没长脑子吗?!」
直到这一刻,易南天仍然无法从一个时辰前眼中所惊见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这个异想天开的小蠢蛋,居然想在屋里生火,差一点把屋子毁了!
「你打算毁了我的屋子吗?」坐在大厅的首位上,他一双厉眸狠狠瞪著她,露出仿彿要将她掐死似的眼神。
柳缎儿天真的在屋子中央设火炕,认为北方气候寒冷,在屋中设火炕可以用来御寒,可是她完全忽略了,石屋虽是以石板所建,但地面与屋中的摆设多为易燃的木制品,只要稍有不慎,极容易引燃大火。
这也就罢了,最令他感到怒不可遏的是另一件事。
「谷仓里的那群牲口是怎么一回事?」他怒火直冒的瞪视著柳缎儿,沉声质问。
「我怕它们冷……」
听到这里,易南天缩紧下巴,额角抽动,实在气极了。
为了怕屋外的牲畜们被大雪冻死,她竟然命女仆们将家畜全部赶进储藏谷粮的仓舍防寒。
结果,那些牛羊鸡鸭仅仅一个下午就几乎吃光足以供给数十户寨民度过寒冬的珍贵食粮!
「你就不怕活活撑死它们吗?」易南天的声音严厉中带著怒意。
他方正的下巴紧绷著,强烈的怒气让屋内跪满了一地的女仆们都深深感受到了。
除了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女人。
「我没有想到它们会吃个不停。」难道这动物们的本能?「如果我早知道它们这样贪吃,我会拴住它们的。」
闻言,易南天的额角再次抽搐。
「不管如何,身为主母,你今天必须为自己错误的判断付出一些代价!」他瞪著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这是你该负起的责任。」
「你要处罚我?」看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柳缎儿的神情充满了防备。
他点点头,并面无表情的向她勾了勾指头。
她立即直摇头,道:「我要求惩处延后。」拜托,就这么当众受罚,教她颜面何存啊?
可惜易南天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今日事今日毕。」他恫喝道,并朝她迈开步伐。「你要我亲自动手抓你吗?」
由于他的神情如同闪电一般倏然变得慑人,让她忍不住害怕的转身想逃,却已不来及。
「哇——你不可以……」就这样,闯下大祸的小迷糊连一点挣脱的机会都没有,便已经被怒气腾腾的易南天打横抱起。
柳缎儿的身子在他双臂上猛地被翻转,脸儿朝下,以相当羞窘的姿势趴俯在他的大腿上。
接著处罚开始。
原本她是打算忍耐著不哭的,岂知他连一点情面都不留,拍在她臀上的每一掌都是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疼得她当场哭了出来。
「呜呜呜……」柳缎儿夺眶而出的泪水,顿然消除了易南天大半的怒气,而原本持续的惩罚也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
「痛吗?」
回应他的,是她闷闷的啜泣声。
「舌头让猫儿叼走了吗?」刻意表现得冷然的音调显示著易南天心硬如铁,「回答我!」
尽管心中相当不舍,但他必须给她一个难忘的教训,否则她永远不会明白,在气候严寒的北方山寨中生活的艰困、环境的险恶,与她那已经过惯的安逸生活是截然不同的。
惩罚她,除了因为她今日所犯下已是个无法弥补的严重错误,另一方面则是要平息寨中人们心中的怒气。
因为她的愚蠢,让寨里半数以上男人在深冬来临前还得冒著风雪继续出外猎食,以维持寨中长久以来粮食普遍不足的严重问题。
然而这样的苦心,他又如何才能让她完全明白呢?
柳缎儿确实无法明白,更无法理解,明明前一晚还对她呵护倍至的郎君,怎么会在一夕之间成了冷血无情的恶霸王。
从小到大,她虽不是家中唯一的女儿,但也是爹和姊姊捧在手心里呵护疼爱的宝贝,加上她一向柔顺乖巧,别说是打她、处罚她,就是大声点儿与她说上一句话,家人都怕吓坏了她。
岂知,今日易南天不但当众责打她,更毫不怜香惜玉,大掌一落都不知道该歇手!
觉得面子尽失的柳缎儿,忍住臀上火辣辣的麻痛感,缓缓从他腿上羞愤地滑了下来。
在她即将跌坐在冷硬的地上时,他适时她拉了一把,但她拒绝他的好意,怨怒地挥开他伸来的手。
「别再碰我!」紧抿著唇,柳缎儿狠狠瞪著他,泪光在眼里闪烁,「我很抱歉我的无知给你带来麻烦,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让你那么丢脸了!」
说完,她怀著满腹的委屈,拖著又痛又麻的身躯,一口气奔回房间。
她钻进被窝里,豆大的泪珠涌出眼眶,滴滴答答全落在枕上,肩膀抖个不停,哭了许久仍难以平抚情绪。
他说过他永远不会伤害她的,他说过的!
没想到今日他竟然食言,还……
她发誓,她柳缎儿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会那个叫易南天的冷血男人了,呜……她恨死他了!
第七章
直到今天,易南天才真正的见识到,他那一向柔顺的小妻子体内潜藏的火爆因子有多么可怕。
「缎儿,开门。」
「你滚!」
「我们谈谈……」
「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谈的!」
霍然,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人没出现,一件男衫倒是被丢了出来。
柳缎儿一边丢一边扯著喉咙忿忿的怒道:「走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被丢出来的衣裳,是她特地为他缝制的衣衫,无论剪裁与绣工都相当细致,此刻却躺在一片泥泞的雪地上,柔软的狐毛滚边沾上了污泥。
轻叹口气,拾起地上的衣衫,易南天站在屋外,试著继续跟她讲道理。
「缎儿,我很抱歉打了你,但你做事应该先跟我商量的。」犯下这样的错误,在食粮、物品都很缺乏的雷风寨中是很难被原谅的。
「所以你就打我,好让大家都知道,原来你易南天娶的是一个连基本常识都不懂的笨蛋吗?既然如此,那你还费劲儿来理会我这个笨蛋做什么?你就活活让我笨死好了!」
此刻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柳缎儿根本听不进去,最後,她乾脆用哭声驱赶他,硬是将他拒於门外。
听著她声嘶力竭的哭声,易南天双眸中盈满心疼与悔不当初,所受的折磨不并不亚於她。
此刻,他宁愿她对他大发脾气,打他、骂他、踹他、踢他,爱怎么惩罚他都可以,只要她别继续哭泣,拒绝见他。
「缎儿,你别再哭了,这样会伤身子的。」
「你管不著!」不让她哭,她偏要哭!「呜……哇——」
「缎儿……」
「你还不走?你走啊!」
—道娇声怒喊之後,是绣枕撞上门板的声音。
看样子,这一时半刻,他想求得她的谅解,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好,我走。」易南天口气悒悒,但声音仍是温柔的。「这里有一罐专治淤伤的药膏,我留在门边,等会儿你记得替自己上点药,知道吗?」
等了半晌,屋内仍然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易南天只好表示,等晚一点她心情平静多了,他会再来看她。
不知过了多久,委屈的低泣声终於渐渐消失,柳缎儿这才挪动了一下哭累了的身子,趴躺在床铺上。
这时,外头再度传来敲门声。
「走开!」她怒喊一声。他怎么还没走啊?
但敲门声仍持续著。
「我说过不想再见你!」她的气还没消呢!
「夫人,是我。」蓦地,门外传来一道慈祥的嗓音,「我是佟大娘呀。」
「佟大娘?」柳缎儿惊讶地眨了眨眼。
「是呀!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我给你送晚膳来了。」顿了顿,门外的佟大娘又问:「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我马上给您开门。」说著,她就要下床开门,岂知脚尖还没来得及落在地上,她的臀便痛得让她脸色泛青,连一小步也迈不出去。
唔……她的屁股……整个麻了!
「别别别……夫人身上有著伤呢,还是躺著吧,千万别下床。」
在柳缎儿应门之前佟大娘已经准备推门走进去,怎知一推开门,便看见可怜的夫人椅在床柱边,僵著身子,龇牙咧嘴,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对不起……」她可怜兮兮的望著迎面走来的佟大娘,露出万分歉然的神情。
「该说对不起的是若兰那群坏丫头,若不是她们跟著瞎起哄,也不会害夫人挨打。」
自柳缎儿踏入雷风寨的第一天起,佟大娘就看出若兰那个丫头欲替「某人」出头,三番两次戏弄柳缎儿不说,还处处替她出馊主意。
什么在屋内凿火炕可御寒啦、牛羊牲畜都该在屋舍里过冬啦,还鬼话连篇的硬是诓骗柳缎儿,说谷仓里的正是给那些牲口吃的草粮,害得对山寨的生活—无所知的柳缎儿莫名其妙成了罪人。
知道若兰那些丫头—直不安好心眼,她还是晚了—步,没来得及出面阻止,一群坏丫头们才会放肆至此,轻叹了口气,佟大娘从袖中拿出药膏,慈爱的说:「对了,方才我见著门边搁著一罐药膏……」
佟大娘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柳缎儿的小脸已蓦地一沉,冷冷地道:「把它丢了。」
「为什么?」佟大娘不解,「这罐药膏看来像是从大当家的练功房拿来的。」
「就因为是他的,我才不要!」柳缎儿恨恨地别开头去,声音中透著恼怒,「刚刚大娘没瞧见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那个狠心的坏夫君,下手之重,力道之足,简直是要将她往死里打!
「大当家的也是一时心急,并不是故意要严惩夫人的。」佟大娘语重心长的道:「夫人不知道,您这样一直关在房里不出来,大当家的心里也不好受,跟著您不吃不喝一整晚呢!」
「他还会担心我?」柳缎儿冷哼一声。「我才不信。」
「是真的!瞧,这碗补汤就是大当家的刚刚吩咐灶房,特地以今天所捕猎到的鹿肉烹煮,让我替夫人送过来的呢!」
望著眼前还冒著腾腾热气的补汤,忆起他临离去之前仍不断试图向她解释,柳缎儿心中顿时也有些後悔,一时不语。
见她看似心软了,佟大娘更是加把劲儿的劝说。
「日落之前,大当家的都还一直查看屋内烧毁的状况,大概是希望能赶在大风雪来临之前尽快修好。」说到这儿,佟大娘故作不舍的一叹,又道:「看著他成天忙里忙外,又是筑堤又是巡防的,忙了一整天还是没能休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承受不了呀!夫人,您说是不?」
听完,柳缎儿的喉咙抽紧了,酸涩地问:「大娘,我……我是不是真的把下一个很大的错误?」
「这……」佟大娘面有难色,支支吾吾了半晌,还是挤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
如此为难的神情,就算是傻子也能一眼瞧出端倪。
「罢了。」柳缎儿轻叹口气,气馁地摆摆手,坦承道:「我知道这件事的确是我太不经大脑了,我应该多深思熟虑的。」
看著柳缎儿丧气的低垂著头,陷入自我嫌恶之中,著实令佟大娘心生不舍,连忙开口安慰。
「嗳、嗳,严格说起来,也不全然是夫人的错,毕竟夫人还不了解村寨里的生活。」佟大娘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就怕又伤了她的心。「但大娘相信,再过不了多久,你一定能融入这里的。」
「嗯。」柳缎儿无精打采的点点头,「但愿如此。」
◆
易南天一直到更深夜静才回到房中。
柳缎儿正睡著,他缓缓走向她,俯下身去,只见她呼吸沉稳,看来睡得很熟。
他松了口气,正要脱衣就寝的当儿,沉睡中的她突然动了一下,原本握著药罐的手一松,药罐便沿著床边滚落。
见状,易南天顺手接住,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是……」他仔细一瞧,发现手中正是稍早之前他特地为她送来的消肿药膏,可是它并没有使用过的迹象,罐盖仍栓得牢牢的,完全没有被打开过。
易南天的唇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发现他这个小妻子的脾气还真不是普通的顽固,使起牛性子来,竟连他也招架不住。
认命地叹了口气,他轻轻扶起趴睡的柳缎儿,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入怀中。
她的身子很轻,让他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像羽毛似的。
这让他有些不悦地蹙起眉头,决定从明天开始每日再给她多加一顿饭,否则依她这身瘦骨头,可能捱不过这个冬天就病倒了。
轻轻撩开柳缎儿的长裙,打开那罐散发著淡淡香气的药膏,易南天动作轻缓地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她红肿的伤处。偎靠在他怀中的她,因不适而扭动了一下身子,所幸并没有醒来,依然沉睡著。
但就在他为她上完了药,预备让她躺回床上时,她两条胳臂却忽然死死缠著他的脖子,小嘴梦呓般地喃喃低语。
「别跟我抢,这是我的怀炉……我的……我的……」
他的体温就像营火一样温暖,一向对寒冷无法招架的柳缎儿,只要一入冬,暖呼呼的怀炉总是不离身。
「缎儿乖,你先松开手,这样我没办法替你盖被子。」易南天安抚著她,温柔的嗓音就阳光一样温暖。
睡得迷迷糊糊的柳缎儿紧紧搂著他,怎么都不肯松开,小脑袋更直往他怀里钻,连双腿都窝进他的臂弯里,努力想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被她可爱的睡态逗得发噱,他浅笑著低下头来,啄吻了下她睡得香甜的脸,—手搂抱著她,另一手褪下靴子,一如往常般拥著她入睡。
第二天清晨,当柳缎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被褥是暖的,上头还有个浅印,证明昨夜易南天的确回到房中与她共眠。
忆起昨夜二更以前,她明明还在大厅等著他,到了三更,大厅变成了房里,过了三更以後,她已累得爬上炕床,直接趴著等待。
模糊的记忆中,他似乎还细心地替她上药,她还记得,他的胸口就和他掌心一样火热,暖烘烘的,轻柔地贴著她的身子……
菱花镜前,一张俏脸不断泛红,事实证明,他的确替她上了药,她手中这罐至少被用掉大半的药膏就是证据。
◆
匆匆梳洗更衣後,柳缎儿婉谢了小厮送来的早膳,坚持到大厅去和易南天一块用膳。
到了大厅,她发现易南天穿著一件极为不合身的衣裳,上臂一块块坚实的肌肉几乎要绷裂了布料。
怪的是,他却没想到要换下。
待她定睛一瞧才又发觉,那件绣工精美,款式别致,但穿起来相当令人别扭的衣裳,正是她这号称大唐第一织手,柳家二小姐的杰作。
只见易南天一举一动皆因身上所穿的衣衫而受限,一面与寨中兄弟们谈论要事,一面还得不断拉袖调领,模样看起来极为困扰。
那件过小的衣衫显然让他不便,可是那个笨男人却没想到要把衣服换下,硬是穿著。
须臾,在议事即将告一段落时,易南天发现了她,下巴略微一扬,示意她上前入座。
由於心中还有疙瘩,柳缎儿故意坐得离他远些,但此举引来他不悦的蹙眉,大手一揽,旋即将她拉近,要她紧贴著他温热的腿边落坐。
「昨晚睡得好吗?」他低声问,柔和的嗓音充满了关怀。
但柳缎儿一句话也没有应答。
这令易南天的眸光瞬间又变得黯然,沉默了好半晌,他才叹息般的低声问:「还在生我的气?」
「有一点。」她也不矫情,直话直说。
「对不起。」第一次,曾经杀敌无数、胆气豪壮的易南天,竟在—个小女子面前如此低声下气。
「我也是。」柳缎儿面有愧色,凝视了他一会儿,终於嗫嚅的开口:「我不该在犯错之後还不懂得反省,对你乱发脾气,让你为我担心。」
听她这么一说,他笑了,自从打了她之後,一直压在心头的铅块终於放下。
「不怪你。」他摇摇头,自责地道:「我也太过鲁莽了。」
「那……我们算和好了?」柳缎儿臊红著脸问。
「雨过天青了。」只要她不生气了,他哪里还敢计较些什么?
「既然如此,那你脱衣服吧。」
她这天外飞来一笔,当场将易南天吓坏了。
「现在?」他不可思议地瞪著她,脸上泛起一丝红云,压低了嗓子道:「不太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她理所当然的道:「难道雷风寨还有个规炬,只许妻子替丈夫裁衣裳,却不许改衣裳?」
「你是说,你想帮我修改一下衣裳?」
「是啊!」不然咧?!
自知会错意,易南天面露窘态,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顺水推舟,稍稍发了下牢骚,「这衣裳确实是有些不合身。」
接著,他告诉她,上衣有点绷,裤裆的部分也有些紧,让他有些不舒适。
柳缎儿这才发现,上衣紧,是因为他有壮硕的胸肌和粗壮的铁臂,裤档紧,则是因为她太低估了自家相公得天独厚的「分量」。
他是个真正的男人,既强壮又勇猛……她失神地看著他裤裆前突起的部分好一会儿,倏然回神後不禁为自己心里所想的事而脸红。
「换下来吧。」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他两边的腋下都裂开一道缝了,看起来碍眼得很。「它太紧了。」
「你应该为我缝件大一点的衣裳。」一抹笑容温柔了易南天的眼睛,「可是我现在得赶著出门,晚上回来再说吧。」
之後,他当著众兄弟的面,毫不避讳的低下头给他的小妻子一记热情的拥吻,并且在她耳边小声的暗示。
「如果你到现在还不清楚我的尺寸,今晚我会一项、一项让你弄个明白。」
◆
由於早上出门之前易南天表示,今天一整天他都会在寨外忙著堤防修补的工作,因此当过了正午,他没有如往常般回来用午膳时,柳缎儿便为他准备一些食物与水,并亲自送去给他。
不过,这也只是个藉口啦!
好不容两人才和好如初,她怎么样也要试著做个好妻子,别让他真的以为她柳缎儿只是个骄蛮任性的千金女。
除此之外,她尚有一件事想和他商量。
独自走在村寨中婉蜒崎岖的小路上,她的脑海里充满了他的身影,明明今早两人才见过面,她却在他一走开後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她不禁心忖,是不是天下所有陷入爱恋中的女子都与她一样,总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时时刻刻都挂念著心上人呢?
正当柳缎儿沉浸於思绪中,一支不知从哪儿射来的疾箭,以些微的距离惊险地从她身边掠过,稳稳地刺入她手中的食箧。
忽然被袭击,她两颊顿失血色,当背後传来一道沉稳的呼唤声时,更是让她惊吓地猛转过身,手中食箧也因此掉落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里?」
从背後唤住她的,是正巧经过此条小径的易南天。当他看见她脚边捧落的食箧上,竟插著一支尾端刻有龙形纹的箭後,脸立刻僵住了,眼神也顿时变得犀利。
惊魂未定的柳缎儿见著来人,僵硬的小脸这才一松,连忙奔向前去,「夫君,刚刚……」
这时,远方传来一声号角声,响彻云霄,接著又传来第二声、第三声,显然是警告些什么似的。
「那是什么?」她惊讶地瞪大了眼。
易南天没有回答她,但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一手也本能地移至腰间的匕首,顿时周遭的气氛显得充满肃杀之气。
柳缎儿也被这诡谲的氛围震慑住了,不禁手捂著胸口,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就这样僵凝了好半晌,四周除了微风吹动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之外,听不出有任何动静,而易南天眸底的杀气也逐渐散去,神情转为柔和。
「别担心,没事了。」他走向她,伸出手安抚她,但声音却是微微颤抖的,「我们已经安全了。」
柳缎儿扬起眉,疑惑的问:「那你的声音为什么在发抖?」
「我没有。」他窘怒的驳斥,暗自诅咒自己发颤的声音,否认道:「你听错了。」
他的脸庞上明明清楚写著「恐惧」二字,如果不是他在说谎,那一定就是她眼睛瞎了。
原本柳缎儿并不打算继续跟他争辩的,可是当她看见他双眸中竟渐渐浮现深深的惧意之後,只想将这一切理出一个头绪来。
「你看起来……很烦恼。」她小心翼翼地斟字酌句,不想又引来丈夫的白眼。
易南天俯身抽去食箧上的箭矢,脸上严肃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栗,下颚的肌肉一直跳动著,黝黑的皮肤显得有丝苍白,像是完全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告诉我,这件事很严重吗?老天……你的样子让我感到很不安!」
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他转头看著她,一动也不动,内心交战著,不知是否该把真相告诉她。
见他依然迟迟不肯透露,她秀眉微蹙,质问道:「你还是不打算回答我的疑问吗?」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静默。
「好吧。」柳缎儿故意威胁道:「我想白朗或格达或许会知道内情……」
「我说。」易南天满腹挫折的咬牙道:「如果,你真的那么有兴趣想知道的话。」
「你说。」她坚定的看著丈夫,「我听著。」
「你还记得来到雷风寨之前,我们曾经经过一处叫狼嗥谷的地方吗?」
「当然记得。」柳缎儿点点头,回忆道:「为此你们还刻意绕道,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半日才回到雷风寨。」
「对。」易南天睇视著她,接著说:「而这支箭,正是属於狼嗥谷谷主嵇若龙所有。」
听到这里,柳缎儿渐渐感到背脊窜起一阵凉意。
「那、那三声号角声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注视著他,僵硬地等待他回答 。
易南天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每年两次,那个男人会带领一群人马掠夺村寨里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掠夺?」她僵住了,从他—双空洞的眼眸中,她嗅出了一丝血腥味。
「这是我与嵇若龙的协议。」
他喃喃地说著,仿佛对自己所说的话也感到相当悲哀。
「只要他不危及村寨里任何人的生命与安危,我愿意给予食粮、牲口,以及……」他看向她,声音里霎时充满了苦涩,「他想要的一切。」
第八章
他竟然同意让那个无法无天的盗匪头子掠夺雷风寨?!
由於易南天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让柳缎儿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思索了一整个晚上,就是搔破了头,她还是无法理解,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不懂,为什么你非得如此委曲求全?」
正当她努力地从贫瘠的脑子里挤出追问他的话时,看见他开始动手褪去身上的衣裤,一面走向置於屋角的水盆,接著他拧乾布巾擦拭著身子,浑身上下几乎一丝不挂。
易南天身上留著无数过去的伤疤,柳缎儿不禁猜想,如果那些可怕的伤是出现在一般人身上的话,可能早就承受不住了吧?
「多年前我便曾听闻,那英武绝伦的云麾将军曾经以一挡百、克敌制胜,多次在以寡敌众的战役中赢得胜利,这足以证明,以你的能耐对抗那些山贼绰绰有余,既然如此,又为何宁愿示弱,任凭那些乌合之众对你予取予求?」她不解地望著他的背影,「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如此……」
「懦弱是吗?」易南天替她说出未竟的话,但并没有转过身来看向她。
他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哀伤,柳缎儿咬著下唇,内心一阵翻搅。
「我不怨你这么想我。」他苦涩的一笑,眼眸中闪现出深沉的痛苦,思绪也回到了从前,那个还一心为国、赤胆忠心的他。
当他身披戢袍,征战沙场,奋勇杀敌之际,那个昏君却在宫中整日纵情声色,日日欢宴,夜夜春宵。
当他苦无援手,兵退边境的城楼,教骑兵日夜百里加急回京,请求朝廷派遣精兵相助,结果孤军奋战至最後一兵一卒,依然没有等到朝廷派来的援军。
当他满怀著悲痛,对朝廷还抱著一丝信任回到京城,却是亲眼目堵他的死讯被贴在城墙上,他顿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双手沾满鲜血,只懂得为朝廷杀人的傀儡,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
那一夜,他尝尽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滋味,自嘲如一叶飘零,内心的凄楚与悲怆,谁又能够明白?
最教他心寒的是,那个在他年满十四岁即送他上疆场,谆谆告诫他要忠心为国、保家卫民的父亲,最後竟对他的死不曾闻问,一件破损的战袍便信以为真,认为长子已经战死,匆匆为他立了衣冠冢,几乎是迫不及待。
没有多久,原为小妾的姨娘被扶正,成了镇国将军府的夫人,而他那庶出的弟弟也成为易家的长子。
而他,只能带著破碎的记忆,重回边关故地,守著一群还愿意相信他、跟随他的人们,从此与山林为伍,过著与世无争的日子。
忆起过往,易南天眼中掠过痛苦的阴影,哑著声音低喃。
「你可曾看过,那满城满地的尸骨无人收埋,一个又一个的孤儿寡妇只能坐在街边乞食,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对战祸的恐惧和无奈?」
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的视线虽然停留在柳缎儿身上,却已失去了焦距,嗓音里更透著一抹痛苦。
「为了纵横天下,多少英雄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可是如此显赫一时、威震四方,表面上是为国杀敌,保疆为民,但又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此丧命,失去了家园?」
想起过去那些令人沉痛的往事,他唇角扭曲,扬起苦笑。
「每个人都有活著的权利,无数百姓的生死更不能由一个人或者少部分的人来决定。而我……」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声音里透著痛苦,「不想再当那个罪魁祸首。」
「可是,难道你一点也不想找回自己过去的身分?」堂堂一名将军,却沦为草莽野夫,任凭一群山贼百般欺压,却仍一声也不吭?
易南天摇头苦笑了下,回道:「的确,要在这么多的危机下生活,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是,他早已经厌倦过著让人操控,只能满手血腥且身不由己的日子了。
如今,不过是要他向一个山贼头子俯首称臣,那又如何?
只要村寨的百姓可以保全姓命,安居乐业,就是要他将仅存的自尊扯下来丢在地上任人践踩,他也无怨。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很满意现在的日子,如果时间能倒转,我依然会作这样的决定。」
「我不懂,你为何……」
「你不需要懂。」易南天打断她的话,不让她继续问下去。「你不觉得你今晚话已经说得太多了吗?与其当个包打听,还下如好好想—下,你还有什么事是尚未向我交代的?」
「我?」柳缎儿一头雾水。「我还能有什么事必须向你交代?」
「我的衣裳呢?」他提醒她,故意引开话题,「我们早上不是才说过,你要再替我赶制一件?」
「这……」该糟,光顾著跟他辩论,她都忘记这件事了。
「听清楚了。」易南天拉起她的手,紧紧圈著他的胸膛,逐一道:「平常我不喜欢穿得太紧,胸围大约是这个宽度。」说完,他把她的小手往下拉去,又道:「我不太胖,这样刚好。」
看她一张小脸越来越红,因此他故意又拉著她的小手更往下探去。
「至於裤子,通常我喜欢合身一点的,所以这样的臀围对我来说刚好。至於裤头的部分……」
「我都给你做拉绳的裤头。」柳缎儿羞窘的抽回自己被他握在掌心里的小掌,面红耳赤的道:「所以这个部分我们就用不著量了。」
「喔?」易南天扬了一下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那真是可惜了。」
虽是与平常一样的温柔目光,她仍被他看得双颊泛红,羞态难掩,急忙道:「我现在就给你裁衣去。」
「不急。」他拉住她,不让她走。「晚一点再裁吧。」
「夫……夫君;」
「我想抱抱你。」他的动作非常温柔,让她的脸颊轻贴著他的颈窝,然後轻抚著她的面颊,在她耳边发出一道轻微的叹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不解地问。
「我不该让你随我入寨,陷入危险中。」
「我不怕。」柳缎儿双眸微合,感觉他一双温暖的大掌正轻抚著她脑後的发,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充满怜惜,教她身心都松弛了下来。「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一定会保护我的。」
他笑而不语,只是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低下头,他的唇缓缓在她唇上游移,印上许多细碎的吻。
她柔顺地仰著头,感觉他的吻落在她的脸颊、耳垂上,轻触著她颈子上剧烈的脉动,然後再次找到她的唇,狂野而贪婪地占有,使她发出渴望的呻吟。
当柳缎儿呼吸急促,被吻得浑身燥热的身子已被成功的挑逗并且充满著渴望时,猛然想起某一件很重要的事,於是打断了这样的亲昵。
◆
「写信?」易南天疑惑的看著她。
「对啊!」柳缎儿小嘴一嘟,嚷道:「要不然,你肯陪我回去一趟?」
故意不看她那张噘得可以挂上三斤猪肉的小嘴,易南天四两拨千斤的回道:「我还抽不开身,修筑堤防的工作才进行到一半,我不能丢下不管。」
「这不就是了?」她很识相的,绝不会拿这种小事烦他。「所以我才提议写信,如此一来,既不会烦扰到你,也可以让我向家里的人报声平安,一举两得,你说如何?」
犹豫了片刻,他严肃地问:「你能保证不泄漏任何有关於雷风寨的事?」
「当然。」她点点头,「我保证。」
「那好吧。」因为不想再看见她一脸失望的神情,他只好勉强应允,「书柜里有纸墨,你可以写信。」
为了不让她失望,易南天表面上虽然妥协了,但事实上他根本不会把她所写的任何一封信送出雷风寨。
由於寨中的男子大多是流亡将士,一旦让朝廷得知原来他们一直藏匿在这片隐密的山林中,难保不会派兵前来围剿,届时寨中老老小小的安危谁能保证无虞?
因此,为了杜绝这样的危险,他就是铁了心也会阻碍这一切。
看著那个被他蒙在鼓里的小女人兴匆匆的从书柜里取来纸笔,然後开始磨墨、提笔写家书,他眼中不觉流露出一丝歉意。
易南天不禁心付,一旦让她得知真相,他的下场绝对不是像昨晚那样,光是不准他进房去就能够平息的。
於是,他悄悄来到柳缎儿的身後,弯著身子,将她困在他与书案之间,决定施以干扰战术,先发制人。
「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老想著回家?」当易南天在她耳边低语时,唇同时也轻刷著她微露的粉颈。「是不是觉得我冷落你了,嗯?」
他呼出的气息使得她皮肤发痒,周遭的空气也突然变得燥热、潮湿,充满浓浓的情欲,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身後的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已变得坚挺、绷立。
「别这样……」他暖暖的鼻息令柳缎儿一阵轻颤,很难集中思绪。「我还得写信。」
「不急。」易南天极尽能事地诱惑她,将双手顺势滑进她半敞的衣襟里,寻找到她一对滑腻高耸的雪峰,暧昧地揉捏了起来。
同时,他火热的唇也在她嫣红的脸颊、小巧的耳垂以及她剧烈跳动的颈脉上来回轻刷,喃喃地说著,「我现在比较需要你……」
在他火力全开的勾引之下,柳缎儿根本坚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便已兵败如山倒,举白旗投降了。
她柔若无骨地跌入他怀中,娇媚地噘起嘴仰视著他,心有不甘的娇嗔道:「你这是存心干扰我!」
「我有吗?」易南天状似无辜地问,却加重了掌心的搓揉,得到她几声难以抑制的可爱喘息。
在他熟稔的调情技巧下,柳缎儿早巳媚眼如丝,娇喘连连了。
不多时,一张妩媚的小脸渐渐展现出屈服投降的柔媚神态,大大的眼睛露出乞怜的目光。
「你这样,我……我无法……」她口齿不清地道,声音模糊难辨,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不断自她红润的小嘴中逸出。
「你的声音真是可爱。」易南天柔声说著,并热切凝视著她颤抖的双唇,然後缓缓俯下头,补捉那两办樱花般的嫩唇。
瞬间,欲火在两人之间燃烧,吞没了所有的话语。
臣服在欲火之下的她,柔顺地勾住丈夫的脖子,伸舌与他的嬉戏追逐,一步步走向召唤著她的欢愉以及令人战栗的情欲。她的身子紧捱著他,每当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的双腿便一阵虚软。
「撩起你的衣裙,缎儿……你知道这是你所渴望的。」
在他温柔的命令下,她低吟著抗议,仍顺从地抓起裙摆,并迟疑地撩掀至腰部。
「全部脱光。」易南天以目光诱惑她,温柔的嗓音似有催眠的力量,「我想看……」
他的软语像是五月的和风,温暖的气息吹抚著她的面颊,在他那对充满魔魅的眼眸中,她照著做了。
半晌後,柳缎儿笨拙地脱去了身上所有的衣物,只剩一件月牙白的亵裤遮掩。
「你真美……」易南天嘶哑地低喃,燃烧的黑眸一直盯在她身上。
他先给一记热吻作为奖励,尔後托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在桌案上,双手捧起她的双峰,拇指佣懒地逗弄著蓓蕾。
在他刻意的挑逗之下,柳缎儿发出撩人心扉的呻吟,朦胧的眼神像是带著未解的宿醉。
「你好敏感。」凝视著心爱的小妻子娇态翠露、媚眼含春的模样,他不禁感到一阵迷醉,双掌开始沿著她的裸足往上游移,慢慢地拉下她的亵裤。
当易南天把亵裤从她身上扯去,旋即以膝盖撑开她紧拢的大腿,在她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之前,他的手已经滑进她腿间,慢慢抚弄著她欲望的核心。
「不要……」柳缎儿软弱地抗议,企图并拢双腿,「这实在太羞人了。」
她试著推开他,但被他用肩膀顶住,柔声哄道:「这没什么好害羞,你会喜欢的。」
「可是……」她张唇欲言,却被他的唇封住。
易南天的吻吞噬著她,热情的舌深入她的门中,她的四肢百骸恍若被灌入了热铅,无法动弹,意识只能集中在她双腿间那羞人的抚触上。
她可以听到两人的心跳有若擂鼓,气息同样紊乱而灼热。
最後,易南天将坚挺且炽热的男性亲昵的抵住她,诱惑似的一再挑逗她体内的火焰,而当他开始煽情的、撩人的磨弄起她那湿热柔软的核心时,她几乎失去了控制。
柳缎儿在羞意与愉悦中难耐地纵声娇啼,直到他以缓慢的速度进入她,结束了这份甜蜜的折磨。
快感如浪潮般不断涌来,销魂的滋味令她艰难地呼吸著,感觉全身都沉浸在无比的畅快中,很快的,她也变得和他一样狂野。
她抛开了一切矜持,拱身相迎,双腿挨擦著他有力的腰侧,追随他的律动回应著他,更热情地将无数羽毛般的细吻烙印在他的喉头及汗湿的胸膛,以及胸前一对已然绷立的顶端上。然後,她听见他加重了喘息与呻吟,因她所制造出的愉悦而骚动著。
随著快意不断攀升,易南天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粗野,柳缎儿开始呻吟、喘息,已无法言语,激切的情欲不断堆叠,几乎让她达到所能承受的极限。
当她以为自己将因这场欢愉而死去时,感觉到他紧紧捧住她的臀,维持紧缩的状态,之後当他再次律动,唇间也逸出一声呻吟,急切的热流便自他的身躯流向她……,
◆
「这已经是第五封了……」
自从那晚之後,柳缎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固定写好一封家书,然後在清晨丈夫出门之际郑重的交给他,请他差人传送。
可是屈指一算,就算马儿再慢,走一趟京城不过只需要数天的时间,为何到现在她仍未收到爹的回信呢?
搁下手中才刚又写好的一封家书,柳缎儿微蹙著眉,觑向一旁兀自拭剑的丈夫,疑惑地问:「你想,我爹真的有收到我写的家书吗?」
「别问我。」易南天避重就轻地道,「我又不是你爹。」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爹一直没有回信,他是不是……」
「我有些困了。」将剑收回剑鞘,易南天匆匆结束了谈话,「你写好了信就搁在桌上吧,明天我会把信交给格达,请他托人送信。」
「咦,你不陪我把信写完吗?」好讨厌,每次只要她开始写家书,他就像是闪避著什么似的,总是不愿待在她身边,活像她突然得了瘟疫。
况且,身边少了他的陪伴,她觉得好孤单,四周的空气好像也变得冰凉。
「好冷喔!」匆匆写完了信,柳缎儿浑身冷得直打哆嗦,可怜兮兮的捱近床沿,热切地望著她的专属怀炉。
「还不快过来?」拉开被窝一角,易南天如平常般朝她张开双臂,露出暖烘烘、舒适又宽敞的胸膛,等候她大驾光临。
看著那厚实的温熟胸膛,她没有犹豫,连忙打算投入他的怀抱,怎知双腿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就这样直接摔扑上去。
只见她整张小脸撞上他的胸口,耳边还听见他的闷哼声,教她当场羞窘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最後,柳缎儿只有烧红著脸,小声的在他颈边喃喃说了声抱歉,「对不起,我实在太粗鲁了。」
「不要紧。」易南天浅笑了声,轻轻环抱住她。
包裹在他温热的怀中,她不再冷得发颤,感觉他一双轻抚在她背上的厚掌是那么的温暖且充满了安全感,不禁希望,两人这样幸福的时刻永远能持续下去。
一如往常的,在他的柔抚之下,她的身子逐渐放松,很快的,沉稳的呼吸声在他耳边轻扬,舒适地蜷伏在他怀中的她,已经安稳地坠入香甜的梦乡。
直到又过了好一会儿,易南天这才睁开双眸,缓缓的起身下床,悄悄来到桌案旁。
他凝视著案上那封柳缎儿在就寝之前写好的家书,像是做惯了似的,眸子眨也不眨一下,拿起那封信便就著烛火一把烧个精光。
末了,他将手中即将燃尽的信丢入一旁的炭炉中,转瞬间,那封信便在炉内化为灰烬。
可是易南天万万没有料想到,一向畏寒的柳缎儿,竟会在这个节骨眼醒来。
口渴的她,原本是想下床为自己倒杯水来暍,却不经意地目睹了这一切。
这一晚,她气得再也没有办法入眠。
◆
我在哪儿,那儿就是你的家,我不会让你再回到长安去,除非我疯了。
他居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居然敢!
柳缎儿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男人在被她揭穿了秘密之後,竟然也不否认,最後乾脆大大方方的坦承罪行,直接道出他心中的话。
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他激起了她的火气,在熊熊的怒焰中,她气得直想砸东西。
整整一个早上,柳缎儿极力按捺著脾气,不断在房内踱步,眉心始终纠结,决定不受易南天的要胁,执意为自己找出一条活路。
哼,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她就不信,没有他的帮忙,她便不能将信送出雷风寨!
正当柳缎儿叨叨絮絮,嘀嘀咕咕,在心里把那个食言而肥的男人狠狠臭骂了几百逼,一道甜美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夫人一个人待在房里?」
一名相貌娇艳的女子款款走进屋里。她近看比远看还要更美上几分,不但容貌娇美,身上更散发著淡淡的香气,如麝似兰,很是特别。
「你是?」对望了半晌,柳缎儿只觉这名女子面生得很,不记得曾在哪儿见过她。
看出柳缎儿眼中的疑惑,女子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出自己的身分。
「小女子姓白,单名梅字。」笑了笑,她又提醒道:「夫人对白朗一定不陌生吧?他正是家兄。」
听到这里,柳缎儿这才一脸恍然,「原来白姑娘便是那位传言中的美人?」
「夫人说笑了,怎么我竟成了传言中的人了?」阖言,白梅掩唇一笑,那羞涩的脸儿飞起朵朵红云,煞是娇艳妩媚。
连同为女子的柳缎儿,也不禁为那妩媚的一笑著了迷。
「我曾听佟大娘说过,白朗有个妹子,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年养在屋里,只和一群鸽子为伍。」
眼前的白梅淡妆素衣,含羞带笑,像一株盛开的梅花,煞是清雅,令柳缎儿不禁又是一叹。
「如今一见,白姑娘果真人如其名,比花儿还娇艳呢!」
「夫人谬赞了。」白梅腼腆地笑著,道:「白梅自小身子骨就不好,一直以来都是哥哥兄兼父职细心照料,白梅才能无病无痛的平安至今。」顿了顿,她忽然问道:「适才见夫人在屋里不断踱步,是否有什么令人烦心的事吗?」
「让你看见啦?」柳缎儿尴尬地笑了笑,红著脸说:「其实也称不上是什么太过令人烦心的事,我不过是想寄封信。」
「寄信?」白侮不解地望向她。
「我想向家里的人报一声平安。」她解释道:「我被带来雷风寨也已经好一段时间了,为了让家里的人安心,只是写封家书也不为过吧?可是我所写的每一封信统统都让那个出尔反尔的男人挠了,一封不留!」每每想到这儿她就有气!
「夫人是说,那些信……全被易大哥烧掉了?」白梅诧异地问。
「不是他还有谁?」柳缎儿气呼呼地道:「一连烧掉我五封家书,若不是昨晚让我撞见了,恐怕直到现在我还被他蒙在鼓里呢!」也不晓得那个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是寄封家书,有必要如此防范吗?
「真有此事?」白梅点点头,忍不住为柳缎儿抱屈,批评了易南天一句,「这未免也太不体贴了。」
「可不是!」简直把她当成傻瓜一样耍弄嘛!
白梅沉吟了片刻,之後朝她嫣然一笑,道:「无妨,不过是寄封家书罢了,这又有什么困难的?」
「你有办法?」
「当然,难道夫人忘了,平日白梅就是与一群鸽子为伍?」白梅笑道:「我所饲养的每一只鸽子都机灵得很,或许可以帮得上夫人。」
「真的吗?」闻言,柳缎儿的眸子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件事就交给白梅吧!」
在掌握柳缎儿急切与家人联系的想法之後,本就有意接近柳缎儿的白梅见机不可失,又怂恿道:「往後只要是夫人想送家书,尽管交给白梅便是。」
「那就劳烦白姑娘了。」
「哪里。」一抹优雅的浅笑悬在红润的唇角,可是白梅一对莹亮的眸中却反映出炽烈的火焰。
长久以来,白梅心底便一直爱慕著易南天,这更是寨中早已公开的秘密,她自始至终认为,易大哥终究会迎娶她的,而且不光她这么认为,雷风寨里的人们哪一个不早已把她当成易南天未过门的媳妇儿看待?
偏偏这个女人莫名其妙的出现,不但成功掳获易南天的心,更是摧毁了她多年来的梦想。
这口窝囊气,教她如何吞咽得下!
白梅一双深幽的眼淡淡扫视了一眼那个对陌生人毫无防备的蠢女人,眸子里显现出短暂的寒芒,但在柳缎儿看向她时马上敛起,被刻意佯装出灼温柔笑意所取代。
就这样,柳缎儿在白梅的鼓励之下,隐瞒著众人写了一封封的家书,以飞鸽送往长安。
殊不知,她此举已经一步步让自己深陷於一场精心策画、足以教她日後百口莫辩的陷阱中。
果不其然,一阵子之後,一场惊心动魄的灾难就此拉开序幕。
第九章
柳缎儿根本不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此刻山寨 不火光冲天,寨中的妇孺们惊恐的哭泣著,男子们则是纷纷手持刀剑,个个绷紧了心神,准备应战。
而易南天狂怒的咆哮,更是几乎将整个雷风寨都掀翻了。
「该死的,你到底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当他意外得知,妻子便是引发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时,简直是气炸了肺,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大胆包天的丫头竞胆敢背著他偷偷与长安的家人通信,最可恨的是,她还做了一件无可饶恕主事——
她,背叛了整个雷风寨!
「易大哥,请您别责怪夫人,这一切都是白梅的错,是我太胡涂了!」眼见祸事已如燎原的大火般一发不可收拾,白梅站在众人面前哽咽著道:「发生这样的事,白梅自知难辞其咎,若白梅早些告知夫人所有信鸽都有回飞的特性,若非要事,绝不得放飞,也许就不会发生今日这样无可挽回的事了。」
但见白梅豆大的泪珠像雨滴似的纷纷滑过她苍白的面颊,一副极为自责的悔恨表情。
「原先我单纯的以为,夫人不过是向家人报平安,并无其他可疑之处,应该无碍,没想到……」说到这儿,白梅已羞愧难当,万分自责的低低啜泣了起来。
一旁的白朗因不舍妹子受委屈,沉著声帮腔,「头儿,事实已摆在眼前,小梅是无辜的,若不是遭人陷於不义,又怎会让她成为令雷风寨落入灭村危险的罪人之一?」
听完这席话,柳缎儿只觉得一阵凉意由背脊窜起,他们兄妹俩此番言语分明暗示著众人,她就是那个居心叵测,存心引来朝廷围剿雷风寨的卑鄙小人!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她急忙为自己辩解,「我确实写了几封信,可是我从未在信中提及雷风寨,更没有做出任何危及雷风寨的事情来!」
「此时此刻,你真能保证,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任何欺瞒吗?」白朗睇视著她,表情严酷,对她所说的话充满怀疑。
「这……是什么意思?」
柳缎儿惶恐地蠕动了一下双唇,声音有点颤抖,目光无措地扫视著周遭一双双冰寒而对她充满怨怒的目光,心底不禁一片冰凉。
最後,她将一双满足旁徨与无肋的眸子定在易南天的身上,酸涩地问:「你也认为我在说谎?」
「事实胜於雄辩。」
尽管她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恳切、真实,但若不是已经罪证确凿,就算杀了他也不愿相信,她会做出这样危及雷风寨存亡的事来。
想到这儿,易南天的神色登时转为阴沉,将手中紧握的一封信丢至她面前,冷声质问:「告诉我,上头可是你的笔迹?」
那是他在不久前从她枕下搜出的一封信,他永远也忘不了,当他在看完那封信後,心中那种曾经被他刻意遗忘的刺痛再度袭来。
那是血淋淋的背叛,为求脱身,信中她字字句句不但让朝廷得知他并未战死,还状告他与一群流亡将上占据山头,伺机谋反!
字里行间,毫不见她念及一丝与他之间的夫妻恩情,这样决绝、这样冷情,将他的心狠狠撕裂成一片又一片,令他痛楚莫名。
他可以接受她不爱他,可以接受她对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虚与委蛇、假情假意,但他断然无法忍受,她竟然利用他对她的宠爱、利用白梅对她的信任,让雷风寨陷入危机。
「你千方百计让你父亲密告朝廷,就是为了早日将朝廷的大军引来雷风寨吗?」易南天以深恶痛绝的眼神望著她,冷涩地问:「你当真如此痛恨我?」
这一刻,他不禁深深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或许他不该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之下,便私心把她带回雷风寨。
他错了……
面对这一切,柳缎儿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觉得眼前的情况简直荒谬到极点。
「这分明是栽赃!」她全身因为气愤而颤抖。「就连傻子也看得出来,这封信完全是模仿我的笔迹所写,是刻意诬陷我的!」
柳缎儿上前一步,欲挽住他的臂膀,易南天却好像被螫到一般向後退。
他这样的举动深深伤害了她。
「我承认,我是瞒著你写了几封信回长安,但我发誓,我绝没有在信上提及有关於雷风寨的一切,更没有让我爹为我做出这样的事来!」
怎知,在她为自己辩驳之後,—句句对她充满敌意的质疑如排山倒海一般,不断向她袭来。
「闯下如此祸端,竟然还能够如此振振有词,企图湮灭罪行,这岂不是无法无天?」
「教人起疑的是,听说柳姑娘家中原本也是以经商起家,怎会不知信鸽的习性呢?」
「就是、就是,既然她会使信鸽,应该也知道经过训练的鸽子必然有回笼的习性才对!」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这个女人的心肠就如蛇蝎一般,咱们决计不能再相信她所说的话了!」
接著,村寨里的人们开始鼓噪,更有人提议乾脆将她这个女魔头凌迟处死,弃之山野,或任其自生自灭,总而言之,他们对她已恨之入骨。
如今的她对雷风寨的村民而言,不过是个既邪恶又满是心机的女子,是个欲藉朝廷之手冷血灭寨的刽子手。
最教柳缎儿心寒的是,当她面临众人的指责、辱骂时,易南天不但没有出声帮她,他甚至连正眼也没有再瞧过她一眼。
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爱她的方式、保护她的方式吗?
她无助的望向他,内心的恐慌让她浑身发寒,而他随之而来的一句命令,更是令她犹如坠入千年冰窖。
「把这个女人带下去。」易南天冷冷地看著她,幽黑的眸子满是寒意,冻结了所有的温暖,「将她囚禁於地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擅入探望!」
◆
众人原以为那些朝廷的兵马会一鼓作气,连夜攻山,血洗雷风寨,活逮他们这群世人眼中所谓的乱党逆贼。
可是态势的发展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朝廷的军队在山寨下驻扎了三天,仅是按兵不动,毫无动静,仿佛正等待著什么,教人生疑。
易南天在大厅里踱著步,咀嚼著这些讯息,无法理解,对方在层层包围雷风寨,断了所有退路之後,为何还迟迟不肯出兵攻寨,如此故布疑阵,究竟有何用意?
紧锁著眉头,他望著疾步走进屋里的格达,问道:「探子回传了吗?」
「刚来急报,说朝廷的兵马不知何故,已经陆续退去。」格达立即禀报。
「退兵了?」闻言,易南天大威讶异,神情僵凝,甚为不解,「这怎么会……」
曾经身为武将的他,太了解那个向来不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的皇帝了。
那只生性多疑的老狐狸,绝对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对他怀有异心的人,何况是一群叛将?
难道……事有蹊跷?
才这么想著,厅门外又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
「大当家的,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夫人吧!」
说话的是一向心疼柳缎儿的佟大娘,只见她一脸焦急的踏入厅里,显得忧心仲仲。
「已经整整三天了,夫人都不吃东西,身子骨怎么受得了呀!」可怜那丫头本就生得弱不禁风,再这么折腾下去,就算不被活活饿死,也早让地牢里的寒气磨出一身病来。
「她还是不愿进食吗?」易南天淡淡地问,脸上的神情十分淡漠,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
「可不是!别说吃东西了,就连喝水也不肯呀!」佟大娘愁苦的又道:「整整三天了,她总推说不饿,连一口饭菜都没动,就这么不言不语的窝在角落,著实教人担忧啊!」
闻言,易南天缓缓闭上眼睛,不忍想像她此刻憔悴的模样,然而就算已是事过境迁,他的脸色仍然阴沉。
在看出易南天脸上仍交织著对柳缎儿无比爱怜的神情之後,一旁的白朗冷戾的眸子略微一眯,冷声问:「头儿,您预备如何处置夫人?」
白朗言简意赅,语气中没有一丝通融的意味。
易南天脸上的肌肉因为这句话而紧绷。
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既不能将她屈打成招,亦无法逼她认罪,一想到她可能依规矩而被处以鞭打之刑,他更是无法忍受。
一想到那些残酷的画面,他的眼神逐渐黯然,缓缓坐靠在椅子上,单手支额,显得不胜疲惫。
唯恐易南天怀有私心,对惩处柳缎儿的事会有任何软化,白朗不得不又提醒了句。
「任何人都有背叛的本能,越是美丽的女人在这方面的忠诚更是少得可怜,柳缎儿就像蛇一样狡诈,顶著一张天真单纯的脸庞,脑子里却是充满阴谋和……」
「够了!」易南天不耐烦地打断白朗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言词,心中很是清楚,此刻这个与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想要表达的意思。
白朗希望他不要存有私心,不要因一时的不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想摧毁雷风寨的人,就算对方是他心爱的女人,一样不能放过。
这是他们生存的原则。
「我答应你。」抬起眸来,易南天稳稳地回视著白朗,吞下梗在喉头的苦涩,表情严峻地道:「倘若她真的跟这件事有关,我不会坐视不管。」
看出易南天态度坚决,不带私人情感,白朗吁了一口气,点点头,有些僵硬的下了个结语,「很好,但愿您能言出必行。」
◆
时间缓缓的过去,铁窗外的目光也缓缓的更移。
日出日落,柳缎儿双臂环抱著身子,全身紧绷地蜷缩在地牢一角。
她不知道自己维持这样的姿势到底有多久了,仅能感觉到,她像个没有生命的躯壳,唯一残留的知觉就只有等待,等待他的探望、等待他的怜惜、等待他为她平反、等待他来向她释疑……
可是过了好几日,她依然等不到易南天半点信息,彷佛她是被刻意遗忘在这处幽暗的角落,孤寂地等待著一个没有希望的希望。
倘若他已决意弃她於不顾,两人从此恩断情绝,形同陌路,她又该怎么将已付出的感情收回来呢?
失望的坐在草席上,柳缎儿不禁对自己不可知的命运感到茫然,直到这些令人烦心的思绪随著昏昏沉沉的意识一点一滴在她脑海中逐渐淡去,她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乏袭来,令她渐渐不胜负荷,瘫软地向前倒去。
唔……怎么回事?
她的身子好热,全身像是在火焰中燃烧,连呼吸也有些吃力,四肢更是软绵绵得不像自己的。
她是怎么了?她……快死了吗?
当柳缎儿难过的以为自己这条小命即将宣告结束,意外的听见—道稳健的脚步声一步步向她这儿走来。
是谁?是他吗……
在听见牢房的门被打开时,她更是挣扎著想从地上抬起头,努力集中视线,看向前方那道顽长的黑影。
「夫君……是你吗?」她气若游丝的呢喃声,打破了牢房内的死寂。
那道身影先是缓步走至她面前,在确认她的身分之後,惊讶地在她身边单膝跪下,掌心抚上她的额头,半晌後对她柔声道:「别怕,我是来带你走的。」
由於柳缎儿已然昏昏沉沉,实在听不清楚那道听起来好温柔的男子嗓音是否就是她心中一再盼望的那个人,但对方温暖的话语与温柔的抚触驱走了她内心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安心的暖意。
然而,也因为这样的暖意,让她一连几日满腹的委屈瞬间倾巢而出,全数爆发开来。
「我没有背叛你,也没有背叛雷风寨任何一个人……」柳缎儿忍不住泪流满面,竭尽力气地哭叫、辩解,「我没有写那些信,我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呜呜……」说到此处,她心中顿感一阵凄凉,越想越绝望,忍不住放声大哭。
「缎儿,别哭。」
那道男子嗓音以一贯温柔的声调安抚著她,但接下来说出的字句却是令人感到莫名心惊。
「知道你在此受尽不白之冤,委屈度日,你那一向没人性的姊姊是不会对这帮人善罢甘休的,尽管放心好了,那个小恶女已经言明,除了要将雷风寨闹得鸡飞狗跳之外,那个姓易的,她绝对会以十倍的代价代你还以颜色。」
除此之外,那头正在地劳外把风兼发飙的「正牌长安虎」还说了,这回若不将易南天这个负心汉整得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她大小姐的名字从此就倒过来写!
◆
柳缎儿在迷蒙中缓缓睁开双眸,一时半刻尚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只觉四周一片幽静,耳边还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眼前所见是这么的陌生,她能确认的一点是,这幢雅致的林中小屋,绝非她记亿中的雷风寨里的建筑。
「这里是……」她挣扎著想起身,却发现浑身沉重得像块石,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正觉诡异的当儿,她又听见一对男女压低著嗓子,不断争执的对话声从窗外飘了进来。
「你真的这么做了?」
「是啊。」
「你这下是存心害死他吗?」
「谁教那个家伙这么蠢呀?我跳我的,他也跟著凑热闹,傻子一个。」
「你呀!下手这么重,真要把那个男人弄死了,我看你怎么跟你二妹解释去。」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明明是那个男人薄情寡义在先,我不过是替缎儿教训、教训那个胡涂虫,又有什么错?」
「可是,难道你不知道她已经……」
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争论中的韩氏夫妻也停止了对话,同时将目光移向房门。
「缎儿,你怎么起来了?赶紧回床上躺著,你身子骨还虚弱得很……」
「大姊?!」天啊,她没眼花吧?「真的是你吗?你、你……」
早已香消玉殒的孪生姊姊竟然好端端的出现在面前,柳缎儿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半张著口,愣在那儿没法再吐出一个字。
看著妹妹一副惊讶的表情,柳锦儿一笑,解释道:「是啊,我没死,还活得好好的,没病没痛,精神得很!」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缎儿心头泛起凉意,隐约察觉到有些事不太对劲,询问道:「为何我会在此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先别著急,听大姊的话,先回屋里躺下,我再慢慢跟你说。」
搀扶著身子犹虚的妹妹再度踏入房中,柳锦儿先是将自己诈死的经过约略解释一逼,接著才娓娓道出姊妹两人为何会在此相聚的始末。
约三个月前,柳锦儿从丫鬟小翠口中得知,假扮她的身分成功顶替她嫁入镇国将军府的柳缎儿,被同样「死而复生」的易南天掳走之後,便偕同夫婿韩振刚四处追查妹妹的下落。
但茫茫人海,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夫妻俩寻找了许久,始终苦无头绪。
当夫妻两人往北方寻去时,—日,在—处人烟罕至的山下意外捕获—只信鸽。
教柳锦儿深感讶异的是,信鸽脚上的那封信,信末的署名者竟是……
「是我。」听到这儿,柳缎儿想也不想便接著说。
柳锦儿点点头,又道:「我们从信上得知,你人正在雷风寨中,知道你无恙,却饱受欺侮,要爹请朝廷派军前去营救。」
当时,她在看完这封信後,心都凉了。
柳锦儿知道二妹的性情一向温良,就算受到什么天大的委屈,也绝不会恶言相向,以暴力还击,可是这会儿,她竟央求爹上报朝廷,为她派军前去营救?
「那绝不是我的意思!」柳缎儿猛摇著头,否认道:「我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所爱的人……」
蓦地,她忽然想到一事,脸色微变,又羞又愧的看向那原本该是镇国将军府长媳的正主儿。
「大姊,我与易南天……我们……」柳缎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紧咬著下唇,面有愧色的道:「我对不起你!」
「不。」展开双臂轻拥著许久不见的二妹,柳锦儿心底有的只是满满的不舍与歉意,「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因为我的任性,连累你为我受苦了。」
「大姊……」
「告诉我。」突地,柳锦儿正色问道:「你真的爱上那个男人了吗?」那样一个自私自利、寡情至此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呀?
「我……」柳缎儿欲语还休,不知该怎么说。
见妹妹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柳锦儿心中叹息,奉劝了一句。
「倘若真是如此,我劝你还是趁早把那个家伙忘了吧!」未了,她又冷冷提醒妹妹一句,「别忘了,他可是亲手推你入牢的薄情郎呀!」
「他不是存心的!」柳缎儿信誓旦旦的反驳,「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厘清一些事,我了解他,为了我,他甚至可以不顾性命!」
「此话倒是不假。」一旁一直静默不语的韩振刚突然开口,「这一点我倒是可以作证。」为了她,易南天确实将生死置之於度外,甚至……
「别多嘴。」斜睨丈夫一眼,柳锦儿又看了看为爱执著得近乎痴傻的妹子,浅叹了一口气,道:「唉,也罢!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又是同一个娘眙出生,与你当了二十年姊妹的我,还不了解你的性子吗?打小你就生性善良,就算别人待你不好,也绝不思报复,更何况是求救兵,欲将雷风寨一网打尽?」
「大姊都知道了?」
此刻,柳缎儿的小脸上终於露出笑容,大姊果然是大姊,仍然像以前一样,总是思虑清明,料事如神!
柳锦儿点点了头。
「那封信虽然将你的笔迹模仿得唯妙唯肖,连我几乎也被蒙骗了,但我知道,每回你写信时总是自称柳二,而非全名柳缎儿。除此之外,那时我们还拦截了不少来自雷风寨的信鸽,越看越是起疑,总觉得那不该是你会写的内容,於是我们决定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信中不是说了,请求朝廷派军前来收拾叛党吗?」说到这儿,柳锦儿笑开了脸,贼兮兮的道:「我们当然派兵前来了,但用的不是朝廷的人马,而是借重雷风寨的死对头,狼嗥谷的贼兄弟们。」
「狼嗥谷?」闻言,柳缎儿不敢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那些士兵全是狼嗥谷的人假扮的?」
「场面很壮观、很逼真,对吧?」柳锦儿为自己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狼嗥谷谷主「借兵」,好完成她这场以假乱真,大闹雷风寨,搞得人心惶惶的伟大杰作而自豪。
听完,柳缎儿一脸僵凝地问:「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狼嗥谷谷主助你将我救出的?」只为救她一人脱困,如此劳师动众,未免也太过了吧?
「这当然是有条件的。」撇撇嘴,柳锦儿没好气地道。
「什么条件?」
只见柳锦儿有些不自在的闪躲著妹妹质问的目光,摸发拉领好半晌,这才支吾其词的回道:「其实狼嗥谷谷主也没要我做什么啦!就是事成之後得帮他一把,将某个人从雷风寨里诱骗至狼嗥谷即可。」
「是谁?」
「不管是谁,总而言之,这不过是场骗局,易南天没有遭到朝廷追捕,我们也把你从雷风寨中救出来了,不是吗?」柳锦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不愿正面回答问题,反而丢了个问题给妹妹,「那些信确实是有人假冒你的身分所写的,若不是我与你姊夫拦截得快,你想这些信最终会落入谁的手中?」
「朝廷。」柳缎儿颤抖著道。
「对。」眉儿微挑,柳锦儿接著道:「依爹的性子,知道女儿被掳走,而且从将军府少夫人成了朝廷叛将首领的新娘,还不气急败坏地将这些求救信全往皇上那儿送?」届时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但是,有谁会想谋害南天呢?」柳缎儿实在猜不透,寨中会有谁如此歹毒,欲置易南天於死地?
「还不是雷风寨窝里反?」柳锦儿冷哼了声,「看来,那个男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人缘也不是顶好的呀!」
难道密谋策画这一切的,真的是雷风寨的自己人?
这个可能性,让柳缎儿的身子像是瞬间被冰冻,眸里盛满了惊讶与恐惧,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雪。
「依我推论,对方应该是易南天身边的人,而且颇得你信任。」韩振刚略微沉吟,斟酌著字句,继续道:「你仔细想一想,平时有哪些人可以随意进出你房中?还有,可以将你的口吻、笔迹模仿得如此相像,彷佛那些信真是你亲笔所写的,又可能会是谁呢?」
陡然,一个名字浮现在柳缎儿脑海中——白梅。
尽管凶手已呼之欲出,但真正教她心中忧虑的是,此刻在雷风寨中,究竟还有多少对易南天存有异心的人?
「如此说来,他在雷风寨中还是有危险?这样不成,我得去告诉他……」
「用不著。」
一把拉住还光著双脚就想冲回雷风寨救夫的傻妹子,柳锦儿犹豫了好半晌,最後决定照实说了。
「你那个冤家呀,他现下正在狼嗥谷『作客』呢!」
第十章
这根本是动用私刑!
柳缎儿简直无法承受眼前所看到的残酷画面。
只见易南天双手背在身後,一根麻绳从他颈部绕过,又缠绕著他的双手,将他整个人紧紧绑在一张铁椅上,完全无法动弹。
非但如此,他衣襟敞开,胸膛上布满了鞭痕,在汗水与血水的交融下映照出骇人的光泽。
他满头的黑发此刻凌乱地披散在肩背上,唇角染血,身上多处淤伤与擦伤,脸庞无力的垂著,显然经历过一场非人折磨的他,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柳缎儿目睹这一幕,难以置信地捂著唇,感觉像是被人用力掐住了心脏,气息顿然卡在喉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昏厥。
「南天……南天……」她低唤著他,全身因为恐惧而颤抖,不能确定此刻他是否还有气息。
仿佛受到震揿般,易南天的身子动了一下,循著声音的方向缓缓抬起头来。
「缎……缎儿?」他目光涣散,必须集中精神才得以看得清楚眼前的纤柔身影,「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当时,他听了佟大娘的话後,到地牢去探视她,可是她却先骗取了他的信任,同意以让她养病为由将她释放,没想到後来她忽然挣脱他的手,无预警地在他面前纵身跳入十余丈的山谷,当时他整个人都傻了,心中充满震惊与痛苦,於是不顾众人的劝阻,也随之跳下。
几乎陷入疯狂的他,不断在山谷中寻找她的踪迹,直到他筋疲力竭,体力不支的昏厥於溪畔。
岂知醒来後,他便发现自己被送至狼嗥谷,而那个姓嵇的小子更是劈头便向他要人,当时他被柳缎儿失踪一事惹得心烦意乱,被这么当头一问,更是心头火起,便与那个混蛋大打一架。
没料到那该死的家伙自知技不如人,竟然无耻的命人从背後偷袭他,将他击昏。
不过,见到心上人无恙,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了。
「缎儿,你还活著!真是太好了……」
「我……」柳缎儿正要回应,却教一道清朗的,带著几分慵懒的声音打断。
「哎呀,真是夫妻情深、郎情妾意呀。」
只见一名身穿长袍,头戴唐巾,神采颇为俊逸潇洒的男子,闲适地摇著一把摺扇,翩然而至。
待他人屋坐定,一双俊眸直勾勾地往柳缎儿睇去,颇为玩味地道:「拥有如此佳眷,易兄还不满足,偏要与我争夺美人,这不是教人气不打一处来吗?」
「你是什么人?」柳缎儿目光凌厉,警戒地看向来者。
「在下姓嵇。」
「你是狼嗥谷谷主?」她有些讶异。这名男子声音温和,姿态优雅,谈吐犹如文人一般,完全没有身为山贼的慑人霸气。
「正是在下。」男子缓缓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挑眉问:「易兄告诉你的?」
「不用他告诉我。」睨了嵇若龙一眼,柳缎儿讽道:「谷主响叮当的『威名』,雷风寨人尽皆知。」
「喔?」嵇若龙对此充满兴趣,盯著柳缎儿,又问:「他们都怎么形容我呢?」
「还能有什么描述?」冷哼了声,柳缎儿狠狠给了他一记回马枪,「无非是抢男霸女,无恶不作,还可耻地与我夫君订下所谓三声号角的可笑约定罗!」
如此一个山贼头子,能够做到让他的死对头对他这般听之任之、予取予求,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你也知道那个约定?」嵇若龙毫不掩饰惊讶之情。「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怎么,谷主觉得意外吗?」
「不。」嵇若龙摇摇头,露出似笑非笑的揶揄眼神,「在下比较好奇,易兄是不是也将那三声号角的暗示一并告知夫人了?」
暗示?「什么样的暗示?」柳缎儿问道。
嵇若龙的唇角泛起讥诮的笑意,「那自然是……」
「住嘴!」易南天咬著牙,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怒道:「你若胆敢泄漏半字,我必定不会放过你!」
「丧家之犬,还敢大话?」
「嵇若龙,此乃你我私人恩怨,用不著牵扯旁人。」
旁人?柳缎儿气愤地道:「到现在你还当我是旁人?我就这么不得你信任吗?」
「缎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说?」难道有什么秘密是她不能知晓的?「我要听,在你还没有将我休离以前,我仍是雷风寨的女主人,只要是关於雷风寨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见此情景,嵇若龙眸光闪烁,暗暗心付,看来这对夫妻间似是有所误会,但不管如何,他绝不会让易南天好过。
於是,嵇若龙在心中酝酿了半晌,故意道:「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自始至终,我只是要他为我献上一美人罢了,但易兄不知何故,迟迟不愿割爱,这不是净给他自己惹麻烦?」
「美人?」柳缎儿不解地问:「哪位美人?」
嵇若龙转过头来,冷冷地丢给她两个字,「白梅。」
柳缎儿一呆。原来……在易南天心中,一心一意想要维护的人,一直是白梅!
「你就这么珍视她吗?」
在他的心中,白梅才是唯一?愤怒再度窜过柳缎儿全身,原来她这个妻子对他来说,顶多像是他腰间的佩剑,可有可无。
「缎儿,你别听他胡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易南天想辩解,但柳缎儿不让他说完。
「你不用再隐瞒了!」她感觉心头像罩了一层寒霜,看著他,她的目光突然失去了焦距。「莫怪在雷风寨中,你只听信白梅的片面之词便将我定罪;莫怪你一听说有人要对她不利,便奋不顾身的犯险,连命都不要了!」
「不是这样的!」易南天的声音充满了沮丧与怒气,「这姓嵇的家伙一向狡猾,他的目的是想挑拨你我两人,你千万别中他的计!」
「那好。」努力克制著怒气,她一脸寒霜地看著他,忽然语气森冷地道:「倘若我告诉你,那些无中生有的求救信不是我写的,而是白梅刻意栽赃、构陷,你又怎么说?」
「不!这不可能……」易南天摇摇头,难以接受,「白梅自小在雷风寨长大,她所有的亲人都在那里,不会做出任何不利雷风寨的事!」
「所以你认为我就会?」
「缎儿……」
「因为我不过是你抢来的新娘,不过是个被你拿来报复冷漠的父亲,藉以羞辱你那个异母弟弟的傀儡罢了!」愤怒的泪水刺痛了柳缎儿的双眼,但她拒绝让它们掉下来,心也已然麻木。「所以我种种的辩白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不但不值得你信任,甚至雷风寨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将我定罪。」
「不……」不是这样的!
就是因为他深知村寨里的人多是火爆脾气,在那样的状况下,将她关入地牢虽是下下之策,却是保护她不受群情激愤的村民们所误伤的方法呀!
「可笑的是我竟还一心为你担忧,生怕你会遭遇不测,让奸人所害……」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她多虑了。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到最後该离开的人依然是她。
「缎儿,你听我说,我绝不是有意伤害你……」
「可是你已经伤害我了!」她的心就像燃尽的余灰,冰冷而毫无知觉,她退後一步,心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一切再也挽救不了了……」
见她悲伤莫名,易南天的心拧紧了,想向她解释为何他会狠下心肠将她关入牢中,可是此时此刻她根本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看上去筋疲力竭,令他心痛如绞,却莫可奈何。
最後,见她似乎打算转身离开,易南天无比心惊,焦急地唤道:「缎儿,别走!你要去哪里?」
「我累了。」她浅浅地叹口气,背对著他,双肩无力的垂下,「我不想再介入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这一切本与我无关,不是吗?」
闻言,他眼底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离开你。」她狠下心道。「你就放过我吧!」
听她开口说要离开他,易南天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与痛苦,仿佛心中被狠狠刺了一刀,身躯忍不住微微轻颤,拚命地想要挣脱身上的绳索,但那特制的绳索却将他越缚越紧,完全挣脱不了。
「我不是存心的!」他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两眼失神地盯她头也不回的背影,突然冲著她嘶吼道:「柳缎儿,就连你也要抛下我了吗?」
他最後这句话,让她停下了脚步。
但,她也只是稍微停顿,心如死灰的她,再也不听、不看,默然半晌,最後仍决意离去。
望著柳缎儿走远的背影,易南天的眼神也逐渐空洞……
◆
一年後
温暖的初春午后,阳光和煦,树木抽出了新芽,一片峥嵘的景象。
这一天,韩氏夫妻上市集采买。
这儿离京城不算远,虽然只是个山边小镇,但镇上经常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走了这么久的路,你也累了,咱们找间客栈歇歇腿儿吧。」看著身旁挺著七个月大肚子的妻子,一向疼爱娇妻的韩振刚眸里盛满了不舍。
「可是我还没给二妹买齐补品呢!」想起二妹前一阵子才经历了一场人生中的磨难——生产,可是至今身子骨还是虚弱得很,怎么也得替她好好补一下才行。
「也不急在这一时。」反正药铺就开在街角,跑不了的。韩振刚爱妻心切的又劝道:「瞧你,又喘又累,就算你不心疼自己,我还不舍自己的娘子与孩儿呢!」
「姑爷说得极是。」自从与大小姐团聚之後,小翠便一路从京城跟随主子迁居於此,这会儿她两手拎著主子沿途采买来的大包小包不说,双腿也早就走得又酸又麻了,於是忍不住为姑爷说话,「小姐啊,我们就休息一会儿吧!都逛了一个上午,小翠早就饿得前胸贴後背了。」
「好,知道了!」拗不过亲亲相公与贪吃丫头的央求,柳锦儿只好照办。
一行人进了客栈,找了一处明亮的位子落坐。
「客倌们用膳还是喝茶?」店小二亲切地招呼著。
「先来一盅冰镇银耳莲子汤吧!」柳锦儿一边挥著手绢扬风,一边喳呼道:「我快渴死了!」
「那就烦劳小二哥,给我们一盅冰镇银耳莲子汤,给她一碗鸡汤。」韩振刚面不改色,带著一贯亲切的笑容迳自替爱妻作决定。
「鸡汤?」柳锦儿—脸嫌恶的颅向丈夫,「今天这么热,还喝什么鸡汤啊?」
「怀有身孕,忌食冷饮。」
闻言,柳锦儿先是摆出一脸「又来了」的神情,不悦的回道:「哪来那么多忌讳呀?」这个男人呵,他究竟是她的丈夫还是奶娘呀?
「还敢贫嘴?」韩振刚提醒妻子,「别忘了,大夫说你身子较寒,怀胎不易,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诚属上苍对咱们夫妻俩的恩赐,倘若你不听劝告,硬是给我惹出半点乱子来,看我会不会狠狠抽你一顿屁股。」
尽管他眉眼带著笑,可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却是句句饱含恫喝与威胁,听在柳锦儿的耳里,心底很是不舒坦。
「对心爱的娘子说出这么狠毒的话,所谓笑里藏刀也不过如此了。」她柳眉微扬,睨了丈夫一眼,娇声斥道:「韩振刚啊韩振刚,你好绝情喔!」
「你这话我可不同意。」身为人夫、人父,又有哪个人不为自己的妻儿著想?他缓缓地反驳,那温柔的音调却比粗暴的威胁更令人感到害怕,「我说韩夫人,你到底听不听话?」
每当他客客气气的喊她韩夫人,便表示他的耐性即将用罄,若她够聪明的话,就别再继续捋虎须了。
「听话,我听话了成吗?」哇,这辈子呀,他真是吃定她了!「不过,人家要你陪我一块儿吃。」她甜甜的提议。
就在韩氏夫妻亲亲热热、恍若周遭无人般开始你一口、我一口相互喂食热腾腾的鸡汤,一旁的小翠已经鸡皮疙瘩掉满地,再也看不下去,於是决定起身前去向店小二多要一盘肉馅烧饼解解馋。
但她才刚绕过某一桌,便一不留神教满地的空酒壶绊了一下,往前踉跄的倒去。
「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掌伸来,拎住了她的後衣领,止住了她继续往前倾倒的跌势。
得救之後,小翠心有余悸地吁了一口气,赶紧仰首谢过恩人,「多谢壮士相助……呃?」然而她的眸子才对上那名男子,声音便像瞬间梗在喉头,连大气也不敢稍喘一下。
就算化成了灰,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张冷酷的脸庞,以及他那副神秘又诡谲森冷的铁面具。
他、他是……
由於她的神情太过惊慌,令男子疑惑地扬起眉,醉眼瞪著眼前这张陌生的脸,问:「你认得我?」
「我……我……」小翠连忙想否认。
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的柳锦儿,以为丫头又闯祸了,於是赶紧挺著七个月大的肚子前来解围。
「我是这丫头的主子,若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壮士海涵。」
身後熟悉的甜软嗓音,先是让男子吃惊,最後,他带著一丝不信的神情缓缓转过身。
缎儿?!
他瞠大了双眼,目光炽烈地梭巡著她,一抹难以言喻的喜悦之色在他的双眸中闪烁,粗哑的嗓音更是带著欣喜,顿时醉意全消。
「我终於找著你了,我终於又找著你了……」这份欣喜,让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情绪,上前紧紧拥抱住她。
柳锦儿忽然被抱个满怀,满面尽是尴尬之色,想推开他,却发现他力量大得惊人,怎么推都推不开,最教人气闷的是,这家伙居然还满身酒臭。
被易南天紧紧拥在怀中,柳锦儿暗暗发愁,心想这家伙还真是难缠,他们都躲到山野的小镇来了,怎么还会遇上呢?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已经一年了,这一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寻找著她,打听她的下落。
可是结果总教他失望,最後思念成狂的他,只能借酒浇愁,让自己完全麻痹,才能稍稍忘却失去她的痛楚。
见她始终闷不吭声,以为她还在生他的气,他不禁急急地解释,「缎儿,请你相信我,当时我并不是不愿信任你,而是……」
「这位壮士。」蓦地,一道温和之中略带著一丝压抑的男子嗓音,在紧拥的两人旁边响起。
只见韩振刚下巴绷得紧紧的,笑脸有些僵硬,正努力控制心中的妒火,道:「这位女子是在下的发妻,阁下恐怕踰矩了。」
闻言,易南天错愕地瞪向眼前俊逸的男子。
「你、你说什么?」他的发妻?
这时,终於察觉眼前的人儿竟挺著圆滚滚的肚子,易南天仿佛见著了牛鬼蛇神,眼珠子都瞪得快掉下来。
「不,我不信。」此刻易南天板紧的脸上满是阴霾,嘴唇也因为压抑著怒气而紧抿了一下,全身散发出强烈的怒气,沉冷的回道:「除了我,我不相信你还能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
「啧,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不信?」柳锦儿不怕死的刺激了他一句,「你这个人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深觉空气中烟硝味渐浓,决定明哲保身的韩振刚连忙把又开始假冒起孪生妹妹的妻子一把拉往身後,压低了嗓子警告道:「别玩了,万一惹火了他,倒楣的可是你相公我。」
「我就是要替二妹教训这个薄情郎。」
若不是当初她与那个姓嵇的山贼共谋对付易南天,她也不会知道,原来易南天早在前去镇国将军府掳走二妹之前,心底已经有著别的女人!
这样一个对爱情不忠的男人,她还能将二妹交给他吗?
「此言差矣。」同样身为男人,韩振刚并不这么想。「如果他心底已经没有缎儿,现在就不会一副想冲上来把我杀了的表情。」
「哼,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有没有缎儿,咱们试他一试便知。」
看到妻子又眯起一对算计的眸子,韩振刚只觉一阵恶寒袭身,开始紧张起来,不知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恶女又想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果不其然,只见柳锦儿双臂一张,上前勾住了亲亲相公的脖子,热情的在丈夫那张百看不腻的俊帅脸庞上落下一记记响亮的吻。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这一幕,易南天看得怒火中烧,暴跳如雷,由於愤慨,身子更是不住地微微颤抖。
最後,他冷冷地向韩振刚下战帖,要与情敌决一死战。
◆
由於实力平分秋色,一场拳脚较劲之後,两人仍难分胜负,缠斗了好半晌,易南天额前的发丝都湿透了,忍不住轻喘调息,伸手把汗湿的头发爬往脑後,脸上布满了汗珠。
韩振刚也未占上风,久未与人动手的他,难得全神贯注与人比画,一番较量下来,也已是气息粗重,不住喘著气。
「放弃吧!」韩振刚重重地喘息,瞧了眼对方汗湿的衣衫,笑喘著道:「你都快成了一锅落汤鸡了。」
闻言,易南天的唇角轻蔑地抿起,回呛了一句,「你还是看顾好自己吧!瞧你,喘得连脚步都站不稳了。」
接著,两人有意无意都停下了攻击的动作,像是说好一般,结束武力缠斗,开始文攻了起来。
只见一句句似是挖苦又如嘲弄的字句,在两个大男人之间你来我往,虽然没有了浓重的烟硝味,却上演著言语厮杀,暗中较劲的程度,并不亚於真枪实弹的战场。
「你这个没担当的孬种。」韩振刚率先开炮。
易南天自然不甘示弱,回敬了一句, 「你这只软脚虾,没有资格批评我!」
「就算我是只软脚虾,也比你这个白面书生强。」韩振刚不慌不忙,冷冷奉上一记回马枪,「瞧你那张脸,不过才比试了几招,就变得煞白煞白,不是白面书生是什么?」
「你说什么?」易南天的唇抿成一直线,咬牙道:「白面书生?」还煞白煞白?「从来没有人胆敢这么说我!」
「很遗憾,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面书生小孬种,怎样?」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韩振刚嘴上修理人的工夫一点也不比爱妻逊色。
果然,那刻意挖苦人的话又再度激怒了易南天,余怒再起的他,双目喷火,面色铁青,再也按捺不住,抽出手中的利剑凌厉地挥向韩振刚。
「你受死吧!」
就在两人预备再度开打时,一道娇脆的女子嗓音中止了这一切。
「统统给我住手!」
闻言,易南天停下动作,抬眸一瞧,却愕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幕非常不可思议的画面。
「缎儿……」竟有两个?!
由於易南天突然发愣,韩振刚收势不及,一记扎实又厚重的拳头就这么落在易南天的腰腹上,使得易南天来不及闪避,硬是接下这记重击。
瞬间剧烈的闷痛,让易南天双膝一跪,倒在地上。
见状,柳缎儿吓坏了,欲上前搀扶,却教姊姊一把拦住。
「别去!你又想重蹈覆辙了吗?忘了当初他是怎么辜负你的?要知道,『妇人之仁』可不是一句褒奖。」
「可是也不该任他们大打出手却不阻拦呀!」若不是小翠眼见情势不对,回家搬救兵,她也不知道有这场恶斗,「当众斗殴,要是引来官府注意,可就难以收拾了。」
「要是官府来了人更好!」柳锦儿落井下石的道:「那家伙当众调戏良家妇女,罪无可恕,正好交由官差来评理。」
「调戏?」良家妇女?
「不就我罗!」柳锦儿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闻言,柳缎儿一脸错愕,「他怎么调戏你了?」
「他当众揽抱我,不是调戏是什么?」白白被揩油,岂是她柳锦儿所能容忍的?
易南天缓缓站起身,一手捂著被韩振刚痛击一拳的腹部,表情略显痛苦的走向那对孪生姊妹。
他极力在两张完全一模一样的芙颜上,寻找往昔的记忆,最後,他的目光锁住其中一张自始至终不断闪躲著他的小脸。
「你……才是缎儿?」他伸出手想触摸那张令他思念欲狂的娇颜,她却像是闪避一条毒蛇般,躲开了他。
她的疏离让他的目光变得阴骛,温和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他充满威胁的朝她走近一步,以粗鲁的语气命令道:「你跟我走。」
见状,柳锦儿出言阻挠,「她不能跟你走!现在缎儿已是我韩家的二夫人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带走她!」
瞬间气氛凝滞,空气僵硬得仿佛可以用刀子划开,易南天的表情更是变得极为慑人。
缓缓转过头来,他脸上满是狂怒,神态可怕。
「你说什么?」
虽然如此,柳锦儿仍无所畏惧,狠狠地又往他的心窝狠刺一刀。
「你没有听错,我已经将她许配给我夫君了,而她也已经为我韩家产下子嗣,是我韩家名正言顺的二夫人。」见他一动也不动,没有任何反应,柳锦儿不厌其烦,又再三强调道:「咦,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说,她现在已经……」
「无所谓!」骤然,易南天粗鲁地打断那张聒噪不休的小嘴,声音却异常沉稳,「我不介意她生过别的男人的孩子,甚至是背叛过我……」
咱一声,只见他话未说完,柳缎儿已忍无可忍,上前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一股怨气猛然从她体内统统进发出来。
「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
她怒目瞪著他,气得声音颤抖。
「你可以羞辱我、质疑我对雷风寨的忠诚,但你永远不能污蔑我的人格!」他的话就像一桶冰水浇过她全身,令她难忍的对他大声嘶吼。「易南天,我不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不是!」
尾声
这简直是一场大灾难。
原来孩子是他的,孩子的娘也是他的,他的她从未再嫁!
为此深感有愧的易南天,在韩氏夫妻位於小镇街尾所开的裁缝店前,一站就是三天三夜,未曾离开过一步。
「就算是赎罪,这样惩罚一个人也已经足够了。」
看著坊外那道颀长的身影,身为连襟的韩振刚,怎么也要帮帮那可怜的男人一把。
「听姊夫一句,千万别在愤怒之中失去了对心的判断,当你在细数对方的过失时,被爱的记忆也会跟著消失呀!」将目光从屋外移向身旁的柳缎儿,他叹口气,温言相劝道:「况且,孩子也该有个爹,不是吗?」
韩振刚一席话,让忍了三天不去理会易南天的柳缎儿终於卸下心防,微启朱唇低叹,「那么,我又该怎么做?」
「你不认为,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吗?」给了她一个温和的微笑,他微笑著说:「选择权还是在你,不管你最後决定如何,我与锦儿都会支持你的。」
言尽於此,韩振刚像是鼓励她一般,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後转身离开。
待韩振刚走远,柳缎儿也鼓起勇气,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後,一步步朝伫立在屋外的人走去。
此时天色将晚,风吹著屋旁的柳树,枝叶茂密的柳枝几乎掩盖住易南天落寞的身影。
「你怎么还在?」
她声音里的麻木与漠然令易南天愣然,他注视著她,所有属於男人的骄傲全部在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悔恨与愧疚的神色。「我……等你。」
「那你等到了。」柳缎儿转开脸,避开他赎罪般的眼神,冷冷的下逐客令,「你可以离开了。」
见她仍是如此决绝,他懊悔地垂下眼睑,痛苦显而易见,就像一头负伤的雄狮。「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原谅什么?」她轻轻笑了起来,语气柔和。「原谅你的无情?你的残忍?还是你的背叛?」
「我从未负心於你。」他语气中有著深浓的感情,声调因激动而颤抖,忆起她当时的离开,仍让他深觉痛苦。
闻言,柳缎儿的笑容随即消失,冷冷地看著他,责备的斥道:「在心里有了别的女人之後,你怎能还可以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易南天眉头微拧,微愠的否认,「我从来就没有别的女人!」
「那白梅……」
「白梅已经嫁为人妇了。」
「那还用得著说,没有了我,你们俩还不……」陡然,柳缎儿声音一顿,有些不确定的问:「你刚刚……说什么?」
「那一日,你走後不久,白梅便来到狼嗥谷,她因为心中有愧,对我坦承了一切,她才是那个让雷风寨陷入危险的主谋。」说到这儿,易南天叹了口气,又道:「为了赎罪,她愿意嫁给嵇若龙,唯一的条件是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闻言,柳缎儿默然半晌,说了句,「想不到白梅姑娘如此仁义。」她抬起眸来,不解地问:「可是我不懂,为何你如此忌惮那个嵇若龙?」
若论及谋略与智勇,她坚信他绝非不及那个盗匪头子。
「我不是怕他。」易南天并不想提及那些过往,但还是向她解释,「我欠过嵇家人一条命。嵇若龙与他的兄长曾经都是我麾下的将士,但在一场战役中,嵇家大哥不幸因我而被敌军误杀,从此嵇若龙对我怀恨於心,不但阵前倒戈,投身贼寇,最後更堂而皇之成了山贼头子,无时无刻不以打击我为乐。」
「那他为什么不乾脆杀了你,好为其兄报仇?」
易南天轻声笑了,但笑声中有著一丝苦涩。
「面对所恨的人,杀了他,其实是仁慈。」他摇头苦笑了下,眼神缥缈,像是捕捉一个遥远的记忆。「想尽办法折磨他,让仇人痛不欲生,那才是真正的残酷。」
「所以他不杀你,不是因为白梅的缘故。」柳缎儿恍然道。「因为你们之间永远有打不完的仗……」
「那我们呢?」他不愿再谈那些与他们之间的感情毫无关系的旁枝末节,此刻,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我们之间也会有永远打不完的仗吗?」
望著他那双深情的眼眸,她有些软化了,当他搂著她的腰,轻轻把她揽近时,她的背脊更是传来一阵轻颤。
「当时……我是真的恨你。」双手轻抵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柳缎儿的语调中仍夹著一丝深深的怨怼,「我以为,就算雷风寨所有的人都对我虎视眈眈,巴不得杀了我,你也一定会保护我的。」
「我有。」易南天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将你关入地牢,是迫於无奈啊!」当时,他只能这么做,才能最快的平息众怒。「即使如此,我也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一次都没有!」
「真的?」
「当然。」他充满柔情的望著她,「伤了你,我宁可死。」
「所以……你还爱我?」当柳缎儿这么问时,声音是带著哽咽的。
「是。」易南天低哑地告诉她,「知道吗?远在你爱上我之前,我已经爱上你了。」
话落,他从衣襟里抽出一条绣著彩蝶的手绢,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中,目光柔和,嘴角弯起一抹浅笑。「瞧,你还给了我定情之物。」
「这、这不可能!」她脸颊一热,「在你夜闯镇国将军府将我掳走之前,我从未见过你。」
「你见过的。」他的声音中有著笑意,「这条手绢就是证据。」
闻言,柳缎儿低眸仔细端详起掌中的手绢,这才赫然发觉,这正是她在十四岁那一年亲自为姊姊锦儿绣的手绢。
由於它原本是一份生辰礼,因此她特地在手绢上用金线绣了个「锦」字,她是不会记错的!
「我原以为这条手绢是让我弄丢了,原来……」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抓起他的右手掌仔细看著。
见状,易南天不动声色,只是著迷地注视著她,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心想,自己真是已经爱著她好多、好多年了。
须臾,柳缎儿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惊讶。
「你是那个在雪夜里站在皇榜前的男人?」
他微笑凝视著她,「你都想起来了?」
「难怪你一开始便唤我锦儿,原来……」这又是另一桩阴错阳差的误会。
「其实,无论你的名字是什么,只要看到你的脸,听著你说话,感觉你的温柔,我就能够确定,你就是那个多年来—直停驻在我心中的姑娘。」
话落,易南天低头吻住她,恣意地品尝她嫣唇的温润与甘美。
他们的舌尖热情地交缠、厮磨,一点一滴撩起她的欲望,让她不自禁地踮高脚尖,把柔软的身躯压向他,忘情地回应他的吻。
一吻既毕,柳缎儿柔若无骨的偎向他,内心充满了愧疚,歉赧的低语,「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小心眼,不但生你的气,还……」浅浅叹了口气,她承诺道:「以後,我不会再这样使性子了。」
「那……」易南天的声音低低的,充满了关心和企盼,柔声问:「我现在可以带著我的妻子和闺女回家了吗?」
闻言,柳缎儿呆了一下。
「你知道我们生的是女儿?」先前因为气他,她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是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告诉我的。」易南天眉宇间带著笑意,抬头觑了一眼那个驻足於窗边的伟岸身影,笑道:「一个不打不相识的好朋友。」
不远处,看见那对有情人误会冰释,和好如初,韩振刚吁了一口气,脸上担忧的神情终於放松,不禁在心中喟叹了声。
苍天保佑,他总算又为他那老爱恶作剧的坏心娘子成功的收拾了一个烂摊子。
现在,他只有衷心期望,在他那无辜的孩儿出世之前,家中那个精力忽然变得异常旺盛的孕妇,别再发挥她那惊人的破坏力,仿佛整不死人不偿命似的,成天只知道挺著大肚子四处捣蛋、闯祸!
可惜事与愿违,刚刚小翠又气喘吁吁地跑回家里向他求救,说那个女霸王又跟布坊的陈老板杠上了,这一回,据说是布料的成色与价钱谈不拢,再度惹火了那头易怒的小母狮。
且不管双方争吵的原因为何,韩振刚只求在他赶去布坊逮人之前,那间可怜的小布坊仍完好如初。
唉!菩萨保佑、菩萨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