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11

苏打: 拗拗女月老

楔子

「自古西京多轶事,奇人妙事必无双。」

对住在西京城的百姓们来说,这段连三岁小童都琅琅上口的顺口溜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这些年来,已有太多太多与无双门相关的各式秘闻,在西京的各个角落口耳相传。

听闻,那桩曾经轰动京师的「龙袍失窃记」,便是无双门门人的杰作;听闻,那个以「神准」闻名西京,让皇亲贵族们恨不得以八人大轿迎至府中的超级卜算先生,也是无双门的一员大将;听闻,八大胡同里最红火的那家青楼的神秘幕后掌柜……听闻,那个手艺精湛却怎么也不愿入宫当御厨,宁可窝在隆升客栈里一不高兴就摔锅扔菜的厨子……听闻……

正是由于有这么多的「听闻」,西京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热爱的消遣,便是津津乐道这个神秘的无双门里究竟有多少名成员,又有多少名奇人潜伏在西京之中,这些奇人身负什么样的异能,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异事……

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其实无双门之所以会存在,只是因为多年前一名老妪与一名老头在斗嘴之时,老妪因气不过老头那句「自古女子只需以夫为天,至今依然」的屁话,才会脱口而出这句「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赌气话。

也因此,无双门里的所有成员其实全是女红妆。不过,这个秘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第一章

初春,西京城东南,西商码头。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才刚透出云端,码头上却早已人声鼎沸,行来过往的人潮络绎不绝,此起彼落的各式声响更显得热闹非凡。

「小李,你他奶奶的熊,昨晚抱姑娘抱得腿软了是不?连三麻袋盐都扛不起来,今晚看你还怎么让姑娘乐呵!」

「你他妈的是羡慕我吧,有本事你也去抱抱……」

「注意了,李家商船要入码头罗,大伙儿招子放亮点,动作放快些,趁其他商号的船挤进来前,赶紧把货卸下来!」

听着那混杂着船舶入港,船笛停靠声,听着那夹杂着嬉笑怒骂的粗话、吆喝声,生平第一回来至此处的冉初容真真有种置身于「异域他乡」之感。

可这里不是异域,更不是他乡,而是负责进出西京所有民生物品的商船都在此地上、下货的西商码头。

正因如此,所以这里无论一年四季,都是那样的生意盎然,人潮涌动。

「唷,这哪来的小浪蹄子,瞧她那腰,扭得真让人心痒痒啊!」

正当冉初容边走边好奇地打量四周,并且还得闪过身旁那些忙着将货物搬进搬出的工人,以免打扰到他们的工作时,突然听见附近传来疯狂的鼓噪声。

「多扭两下嘛,怎么不扭了?」

「就是,你看她那屁股,肯定要生男孩的,又大又能扭……」

「再看啊,再看我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哦,这小浪蹄子还真骚、真带劲哪!」

「带劲个屁!」

望着被大伙儿揶揄的那名妇人神态自若、边定边骂的泼辣模样,冉初容不禁在心中暗自佩服了起来。

就是,她就是该像这位娘子一样泼辣点,也省得每回舌战那群真正的三姑六婆时,老是差了人家那么一点气势。

一般来说,若非像那名妇人似的泼辣女子,寻常的姑娘家是不太可能出现在这种龙蛇混杂之处,毕竟在码头上工作、出入的大多是男子。

可一来冉初容不是寻常的姑娘家,二来她有绝对的理由出现在此处,而三来嘛……好吧,她很没出息的女扮男装了啦。

怎样,女扮男装、头戴竹笠犯法啊?

当然不犯法,所以此时此刻的冉初容才能无顾那疯狂的口哨声、怪叫声,从容地由他们眼前走过,迈向她的目的地——百里船坞。

要说起这百里船坞的本家百里商号啊,西京城里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它几乎可说是独占西京城中贩售「茶」、「香」、「酒」及「干货」四大民生用品的龙头位置,其他商家着实很难与之匹敌。

「百里一号进船坞了,今儿个还没挣着钱的兄弟们,还不赶紧上啊!」

回来了?那她得快些了……

当冉初容心中这么想,而脚才刚向前走两步,耳边便传来一阵雄壮威武的吆喝声,继而,一群工人像脱兔般的由四面八方开始向前冲去!

那冲劲之大、人潮之多、速度之快,令冉初容单薄的身子也被硬推着往前挤,虽然她在人群中努力闪避,但最后还是被撞得眼冒金星、脚步踉跄。

根本搞不清楚自己被推挤到何方的冉初容,在终于止住跌势后,身子一时之间还没有稳住,可就在此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背似乎撞到某人的背,而后,一声重物坠地声随之响起。

糟,撞着人了!

「抱歉!」下意识地回身道歉,可才一转身,冉初容的身子却又被涌上的人潮推挤得往后跌。「啊……」

就在她惊呼之时,一只大手适时捉住她纤细的手臂。「你没事吧?」

「谢谢……」冉初容惊魂未定地低语,但在定眼往地上一望,发现那散落了一地的栗子后,她愣了愣,连忙蹲下身开始捡拾。「不好意思,是我弄的吧?真是抱歉,我一定会——」

「不打紧。」未等冉初容将话说完,她身旁的高大男子又开口了,还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不过你还是赶紧走吧,要不我怕你被人挤成了肉饼,虽然那可比栗子值钱多了。」

男子清亮的话音才刚落下,不远处就又传出另一个笑嘻嘻的声音:

「我说『大少爷』啊,还不打紧咧,你他妈的哪还有空跟那个小少爷掉书袋啊?今儿个你的份钱还没挣到就先赔啦,我看你跟我打的赌是输定了!」

「呿!小混子,你想认栽就认栽,别在那儿装腔作势的,就算我少了这一袋,还是比你足足多扛了八袋!」

望着身旁的男子也跟着蹲了下来,一边捡着栗子,一边还抬头和另一个年轻男子笑骂着,根本没打算追究她的冒失,冉初容更是过意不去。

她不是傻子,当然明白在这里的人们赚的一分一毫都是辛苦钱、血汗钱,她这么一个不小心,不仅耽误了人家的工作,万一商家怪罪起来,搞不好还真要赔钱呢!

「这位……『大少爷』,真的很抱歉,」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冉初容只好跟着那个小混子一起叫,然后将手探入腰际。「我一定会赔偿你的损失……」

「别、别!」一望见冉初容的动作,「大少爷」突然大喝一声。

被这声叫喊恫喝住的冉初容,才刚掏出钱袋的手悬在半空中,而后,眼睛才一眨,手上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给我站住,你这个浑球!」

而她身旁的「大少爷」在大喊一声后,整个人飞也似地冲了出去,另外还有好几个人也丢下手中的货物一起追上前去!

傻傻地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冉初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她是被抢了吗?

大概是吧,要不前头那儿「打倒小贼」的呼声怎会突然震天价响,并且真的打到尘土飞扬,人马杂沓……

「喏,拿好了,下回可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她就这么傻傻地站在原地望着远方那片烟尘,直到看见一个高大英挺的男子由那团混乱中走出,来到她面前,而那个清亮的声音也再度传进耳中,她才发现,自己的钱袋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中。

「劳您驾了……」冉初容大梦初醒地喃喃说着,「不过,这是您的了……」

是啊,她也确实够傻了,难怪人家要说她了!

财不露白本就是西京城民生活守则之一,更何况是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呢?她这么一犯傻,不仅把自己吓了一跳,还央得人家浪费宝贵的工作时间来帮她抓贼,这怎只「过意不去」四个宇可带过?

「开什么玩笑啊!」听到冉初容的话,「大少爷」突然眉一横、眼一瞪。「你才多大,就这么乱花钱,要知道爹娘辛苦挣的钱可不是为了任你挥霍!」

「可是这本来——啊啊!」正当冉初容想解释,她的身子突然又被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撞得整个往水面跌去!

老天,她今天是招谁惹谁了啊?!

就在冉初容在心中为自己的悲惨遭遇感到哀凄时,又一回地,「大少爷」伸出援手,捉住了她的手臂。

只不过,原本有意将她拉回岸上的「大少爷」,不晓得为什么,最后竟然身子一晃,反倒与她一同跌入水中!

「那个王八羔子踢我?」

首先浮出水面的「大少爷」朝岸上咒骂一声,在发现冉初容似乎不谙水性后,立即捉住她,用手臂搂住她的屁股将她往上顶,让她可以自由呼吸。

「我的天,小少爷,你今天是诸事不顺还是灾星罩顶啊?」

「我……我……」连喝了好几口水的冉初容不断地呛咳着,双手紧紧地搂着「大少爷」的颈项,半句话都说不完整。

「明明就是你诸事不顺兼灾星罩顶,还说别人咧!」岸上的小混子乐呵呵地指着「大少爷」,其他的兄弟们也一起大笑。

「你说我?」望着他们得意的模样,水中的「大少爷」眼一眯。

「不是你难不成是我们?」小混子笑得更开怀了。

「就是你们!」

就见「大少爷」一声大喝,倏地手一伸,用力扯着岸上一条粗大的缆绳,又顺势一拉——

岸上的小混子及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几个兄弟们,脚全被那缆绳一扫,一个个重心不稳,扑通、扑通地跌下水来!

「有你这么缺德的吗?」

「你这个烂王八羔子!」

「小爷我今天就算不挣钱了,也非要废了你不可!」

霎时间,咒骂声此起彼落,那语气之粗鄙、内容之荒唐,听得冉初容的脸都微微红了起来。

但不知为何,看着他们这样骂过来又骂过去,可脸上却一点怒气也没有,反倒满含笑意的模样,她却觉得很新鲜、很有趣。

不过半晌后,她就没法子再觉得有趣了,因为其他人在怎么骂都不过瘾后,竟开始用行动攻击那个让大伙儿落水的「大少爷」!

他们不断地用水泼他与冉初容,任两人无论怎么躲,都躲不过那阵凌厉的泼水攻势!

「深吸一口气,捉紧罗!」眼见冉初容已经被水泼得咳嗽连连,「大少爷」突然开口说道,在见到她确实照办后,又一声低语:「闭住气!」

依言闭住气的冉初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子迅速下沉,整个没入了水中,而竹笠也因水压脱离了她的头。

当此之时,她恐惧地抱紧了「大少爷」的颈项,直到觉得肺都快炸开时,才终于再度感觉到空气的存在。

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冉初容的脸涨得通红,不过当她终于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离那些泼水大队的成员已有一段距离。

「你没事吧?咦,你……」

望着她一副又活了回来的模样,「大少爷」先是哈哈大笑,可才笑了两声,他突然一愣,朝着她的脸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白衫后,倏地将眼眸移开。

「我……咳咳……怎么了……」完全不明就里的冉初容傻傻地问着。

但「大少爷」却没有回答她,只是很快地游向岸旁,并向岸上唤道:「王二哥,帮忙把我的外袍拿来!」

「好咧,马上来!」

在出声唤人的时候,「大少爷」也已身手矫健地爬上了岸,但他却只是拉过冉初容的手,让她扶着岸边。

「喂,你!」孤身一人泡在微凉的水中,冉初容感觉自己已开始发抖,因此连忙抬眼望了望「大少爷」。

「没事,你一会儿再上来。」就见他光着臂膀,头上、身上满是水珠,眼眸中却布满了好奇。

待人将衣衫送来后,「大少爷」手一伸,将冉初容拉上岸,并很快地将她从头到脚罩上一件深色外袍,才将她抱至一处人烟较少,但阳光充足的角落。

「来这儿干嘛呢?」将冉初容放坐下来后,「大少爷」迳自躺在一旁的沙袋上,将手枕在头下悠闲地晒着春阳。

「找人。」紧紧拉住那件外袍,已恢复意识的冉初容彻底明白了,明白这位「大少爷」为什么要等待外袍送来后,才将她拉出水面。

毕竟春衫虽不若夏衫轻薄,可一入水,她那身曲线就完全遮不住了,再加上用以掩盖她本来面目的竹笠早不知掉哪儿去……所以这人必然已发现她的女儿身,否则也不会在那样短的时间里便做出那样合宜的举措。

悄悄抬眼望了一下被她连累的「大少爷」,冉初容这才发现,她的这位救命恩人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他虽如同这码头上打零工的所有人一样,裸着黝黑健壮的上半身,头发胡乱地绑在脑后,可身上却有一股从容自在的气质,并且异常的眉清目秀,不若其他人那般,脸上有着风吹日晒的明显痕迹。

他的头发很凌乱,但脸庞却很阳光,五宫也很俊挺。他望着天空的眼眸很晶亮,晶亮之中,又蕴含着一抹温柔。

此刻,当他躺在沙袋上,浑身的水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更让他的身形显得那样气宇轩昂,甚至,让她心中升起一股「真男人」之感……

「找谁?」听到冉初容的来意后,「大少爷」懒洋洋地侧过头来问道。

「百里商号的李景。」被那双晶亮的眸子一注视,冉初容立即想起自己的伪装已全然失败,以及自己脑中的胡思乱想,不禁脸一红。

「李景……」望着冉初容嫣红的脸庞,以及那副落水后被折腾过的纤纤柔弱模样,「大少爷」静默了一会儿后突然坐起身,朝着已差不多卸完货的百里一号大喊一声:「李景!有人找你!」

「谁找我?」就听见百里一号里很快便传来一声回应,而后,当走到船头的李景看清发声之人时,立即又喊了一声:「就来!」

这个「就来」几乎是以惊人的速度达成的。

「那个……冉姑娘?!」一家伙冲到两人身前,李景望着缓缓将外袍拉下、露出脸庞的冉初容那副狼狈模样,惊讶得嘴巴几乎合不拢。「你怎么来了?这又是……」

「卿姑娘家答应了。」冉初容没空回答他的问题,立即将来意表明。

「答应了?!」霎时间,李景整个人像僵住似地定在当场,半晌之后,又像是中邪似地四处乱蹦。「答应了!答应了!」

「蹦什么啊!」望着李景喜形于色的模样,冉初容也笑开了。「还不赶紧准备准备去,要不等什么时候才将卿姑娘娶进门哪?」

「那是、那是!」李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断地搓着手道:「冉姑娘,真是谢谢你了,你这份大恩大德,我李景会一辈子记住的,当然,媒人的大礼——」

「你们给我最大的礼就是赶紧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听着李景开口闭口「大礼」,冉初容故意绷起一张脸,可没一会儿,自己就先忍不住乐开怀了。

她能不乐吗?

要知道,这门亲事她可是花了整整三个月哪!

这三个月来,她天天到卿姑娘家去磨,硬是将在意「门当户对」这回事的卿姑娘家二老给说服了,这才圆了李景与卿姑娘长达五年的爱恋。

「是、是!」依然处在兴奋状态的李景不断地点着头,之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望向一旁的「大少爷」。「啊,对不住,我……我……」

「忙你的,」就见「大少爷」无事般地挥了挥手站起身,「别忘了先叫部车送人回去。」

「一定、一定!」

望着李景那副客气三分的怪样子,冉初容不禁有些纳闷,但不一会儿,她突然起身追上前去,一把拉住「大少爷」的手臂。「那个……我还没向你道谢呢!还有那袋栗子……」

「我说过不打紧的。」站定回身,「大少爷」呵呵笑着,然后瞄了一眼握住他手臂的纤纤小手,嘴咧得更开了。「别放在心上。」

「那、那……」望着他自然又开朗的笑容,以及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冉初容脸一红,慌忙放开手。「你成亲了吗?心里有对象了吗?」

「什么?」这回换「大少爷」愣住了,但半晌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对「大少爷」欠了欠身,冉初容望着他又笑了笑后便大步离去。

凝视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冉初容的心竟有些酸酸的。

这个「大少爷」以前恐怕真是个大少爷吧,要不怎么会连李景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想必是家道中落了,才会沦落至此打零工……

尽管落难,但他愿意放下身段,以劳力赚取温饱,这样的男子一定会有再成功的一天!

好,就这么决定了!

既然他尚未娶亲,心里又无对象,那么她一定要帮他找门好亲事,找个好女人,以报答他今日的救命之恩!

嗯,就这么决定了……



第二章

「你来做什么?」

「你们都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望着那群瞪视着她的媒婆们,冉初容冷冷地说道,然后大大方方的跨过门槛,走入豪华的花厅中,迳自找了个靠门的座位坐了下来。

「谁通知她来的啊?」

「这个邪门歪道的女人来捣什么乱啊……」

就当没听见四周的议论声,冉初容迳自轻啜着杯中的清茶。

哼,凭什么她就不能来,想联手排挤她?门儿都没有!

百里商号大当家百里晴川的亲事耶,这样一个好差事,她才不会傻到不闻不问。要知道,若能揽下这门亲事,并且成了事,那么她冉初容三个字就等于在媒人界中镀了金,到时候她再帮人说亲,肯定要比现在容易得多……

是的,冉初容是个媒人,一个专门为人牵红线的女月老。

只可惜她因为年纪不过二十,容貌又太美,再加上自己都没成亲,因此找上门来的人虽多,可要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是一见着她的人,直接就打了退堂鼓……

年纪轻有错吗?长得漂亮有错吗?至今尚未出阁有错吗?

本来是一点没错的,可跟「媒人」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说服力自然降低。

尽管如此,冉初容依然努力地为上门来的人们尽自己最大的心力,只因她喜欢看到人们幸福,喜欢看到那些幸福人儿脸上的开怀笑颜,就如同她喜欢看到那个「大少爷」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一想起「大少爷」,冉初容不禁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那日之后,她再度去了西商码头,而且还不只一次,可却再也没见着那个「大少爷」。

曾询问过当时与他一起的小混子,得到的回答是——

「大少爷」并不是长驻在西商码头的零工,虽然大伙儿兄弟认识都有五年了,可却没人知道他平常主要是在哪儿干活……

想问李景,偏偏他又出船去了,半个月后的婚礼前夕才会赶回来。

这西京是怎么了?找个人有这么难吗……

「都来了吗?」

正当冉初容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高傲的苍老女声,继而是老管家必恭必敬的回应。

「是的,老姑奶奶,西京城所有的媒婆都到了,一个都没落下。」

抬起头,冉初容的视线中出现一个贵气十足的老妇人,她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板着一张脸落坐在百里商馆偏堂花厅的正座上。

「老姑奶奶的身体真是硬朗啊,风华更胜当年哪!」

「祝老姑奶奶您福寿康宁哪!」

「老姑奶奶吉祥啊……」

一时之间,充满谄媚与奉承意味的话语充斥在花厅中,听得冉初容身上的鸡皮疙瘩都掉了满地。

不过是想替人做门亲事嘛,有必要这样吗?难道做媒就不能做得诚诚恳恳、实实在在、真真心心?

望着眼前「群魔乱舞」的景况,冉初容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对于做媒,她一直有她的坚持,她太明白媒婆在「三姑六婆」里的地位之所以那样低,就是因为那些媒婆们唯利是图,一张嘴与「真诚」两个字永远搭不上关系!

为了那么一点小利,硬将黑的说成白的,害得许多人的一生幸福就那么毁了……

正因如此,所以自冉初容立志成为「西京第一女月老」之后,她便努力地、专心地、诚恳地聆听到她「初容轩」来的人心中所有的想望、所有的忧心,然后仔细地查核着、琢磨着,就为了替他们找寻心中真正的金玉良缘。

至今,二十对,尽管只有二十对,但经她撮合的每一对都和和乐乐、幸幸福福,从未发生过打闹、离异之事……

「别废话了!」此时,就见百里家的老姑奶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看都懒得看那些媒婆一眼,迳自望向老总管问道:「晴川呢?」

「当家的马上就到。」

「听说姑奶奶找我有急事?」总管的话声才刚落下,另一个低沉的嗓音便由屋外传入。

听着那个声音,冉初容不禁微微一愣。这声音怎么听着好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待冉初容细想,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已由外走入,在望见一屋子的女人之时,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看着那名男子,冉初容的眼眸倏地瞪大,她忍不住地抬起手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

眼前这名男子便是西京城民口中以手腕、权谋着称,以果断、寡言闻名,是众多待嫁姑娘及各家媒婆眼中的大金矿,一手掌管百里商号多种产业的大当家——百里晴川?!

不是吧……搞错了吧……

这不是那个码头工人「大少爷」吗?怎么会是百里晴川呢……

难道「大少爷」就是百里晴川?

不会吧……再怎么说,码头「大少爷」那副爽朗阳光的模样,怎么都跟现在她眼前这位神情严肃、传言中多以心机、阴沉来形容的男人挂不上勾啊!

「今儿个我可不会再放过你了!」正当冉初容的脑子一片混乱之际,耳中又听得百里家老姑奶奶那更不耐烦的声音,「趁媒婆都在,把你的条件给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了!」

「嗯。」面无表情地,百里晴川虚应了一声后,便落坐至姑奶奶身旁,端起管家送上的香茗轻啜,半天都没再开口。

虽然他一句话也没说,但那西京城无人不知的盛名,以及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早令得在场的媒婆们连气都不敢多吸一口,一个个屏气凝神,专注地等待着他口中的条件。

而这之中,只有一个人分了心,那就是冉初容。

因为她正微皱着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百里晴川的一举手、一投足,打量着他的五官、他的身形……

他真的会是「大少爷」吗?

不仅长相一模一样,连嗓音、身形都那般神似,唯独眉宇间的清冷与说话的语气,却是完全的相反……

一定是她弄错了。

半晌过后,冉初容这样告诉自己,

毕竟她与「大少爷」只有一面之缘,细节上也许有记不清之处,更何况人们不是常说,这世上会有另外两个与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搞不好「大少爷」与百里晴川的情况便是如此……

「你到底想好没有?」究竟等了多久,没有人晓得,直到百里家老姑奶奶终于按捺不住地用力一拍桌。「难不成你真要让我这个老太婆等到咽了气才满意?」

百里家老姑奶奶这么一拍桌,媒婆们全吓得更不敢吭声了!

不过她这么一拍也有好处,那就是终于拍下了百里晴川轻啜半天的茶碗。

好整以暇地将茶碗轻放在桌上,百里晴川望也没望任何人一眼,迳自拿起原本放在桌上的棋子把玩起来。「年纪二十,身形略矮我一个头,体态纤细,笑时嘴角需有梨涡;棋力二段以上,喜爱诗书礼乐,尤好山水画,并嗜茶与香;烹饪不必在行,算数、记帐初通即可;姊妹需多,不限血亲;个性独立自主、生性乐观开朗、热心直爽,脾气稍拗无妨……」

待百里晴川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条件开出之后,那眉目之多、描述之细,听得媒婆们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许久之后,才有一个老媒婆鼓起勇气问道——

「晴川爷,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吗……」

此话一出,花厅内又是一阵长长的寂静。

「还有最后一个,」终于,在百里家老姑奶奶又要拍桌前,百里晴川再度开口了,「若这姑娘样样条件都符合,并经我们确认无误,最后还需经过我一道『验货』程序,若到时不合意,我也只能说抱歉。」

「什么?!」

「如果有人能够接受,并且符合这些条件,我百里家的主母之位自当虚位以待。」抬眼冷冷地扫视众媒婆一圈,百里晴川淡淡说道,怪的是,直至最终他都没望向冉初容。

那是什么鬼条件啊?!

不仅苛刻,还占尽女方的便宜,会有人答应才叫有鬼!

可问题是,待百里家老姑奶奶及百里晴川离去后,除了冉初容之外的媒婆们,全都欢天喜地的闹腾成一团!

因为对她们来说,有什么条件根本不重要,反正只要她们胡乱说一通,谁知道是真还是假?

更何况,西京城里那样多夜里作梦都想嫁入豪门的女子,对她们来说,只要能把握住千万分之一的机会,谁在乎「验货」不「验货」这件事啊!

反了,当真是反了!

但最让冉初容无力的是,在这个「群魔并起」的年代里,她竟还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往下跳!

但要怪,也只能怪她那股拗劲忍不住的发作了……

那时,在众家媒婆欢欣鼓舞地准备回去找人选、并且互相调笑时,不知为何,话题竟又转至冉初容身上——

「瞧见没,人家晴川爷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也不知道她怎么还有脸待着!」

「就是!好歹晴川爷还赏脸地望了咱们一人一眼,可就她,人家根本不屑一顾……」

「像她那样的人哪是给人做媒啊?根本是给人笑话用的!专把自己不要的男人介绍给那些不明白的姑娘们!」

「可不是!你瞧瞧她像个正经人吗?也就只有那些不正经、穷人家的人才会找她想法子,要不怎么至今就没大户人家找上她,也没见她帮哪个大户人家配上对过……」

原本只将这些酸言讽语当成耳边风,可当一名向来与她不对盘的胖媒婆将矛头指向她的客人时,冉初容再也忍不下去了。

是,她是没帮大户人家配过对,但那并不代表没有大户人家找过她!

是,她帮助过的都是一些没没无闻的市井小民,但那是因为她认为无论贫富贵贱,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正因如此,她才会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那些给不起大笔媒人礼金,屡屡被势利的媒婆施以白眼,甚至奉上微薄礼金后仍遭胡乱配对,以致于几乎误了一生的人身上……

「敢情你们做的都是良心事业了,各位大嫂、大姊、大婶?」一个回身,冉初容望向那群七嘴八舌的媒婆冷冷说道。

「那可不是!」

「就是,谁说不是呢……」

「是吗?」眯起眼,冉初容冷哼一声,「那上回将人家黄花闺女骗去做七十岁老头第八任姨太太的是谁?上回硬栽夏家夫人红杏出墙,力劝夏老爷休妻再娶自己介绍的对象,结果害得夏夫人愤而自缢的人又是谁?上个月——」

「那、那是我们有本事啊,要是你,你行吗?!」眼见冉初容极有可能将各家媒婆的丑事底细一一掀出,有人忍不住地叫嚷了起来。

这叫本事吗?听到这样的话,冉初容的心都凉了。

「你要有本事,就做笔大买卖来看看啊!光说不练有什么用?」

「对啊,要你有本事,就做成晴川爷这笔买卖啊,若你真的做成了,我们这群人这辈子再不干这活儿!」

「你们说的!好,若百里家这事儿我接不下来,我冉初容这辈子也再不干这活儿!」

是的,就是这样,冉初容就是这样掉进自己挖的坑里……

一直到两天后,她都没弄懂那时的自己怎么会那样有自信,但纵使如此,她依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在她的心中,「月老」是一项神圣而且责任重大的工作,因为人们愿将一生的幸福交到她们手上,所以,她们所能做、所该做的,就是让委托人幸福一生。

可事实却经常并非如此。

也因此,她才更想要努力去做,也才必须将她的允诺兑现。

可如何兑现呢?

苦思了两天两夜后,冉初容终于作出了这辈子最重大的决定——

「试验品」的存在是绝对必要的!

毕竟,符合百里晴川条件的姑娘们,西京或许不多,但肯定有,只是真正能符合这些条件、好人家出身的姑娘们,有谁会愿意去受那「验货」之辱?

倘若有个万一,岂不误了人家姑娘一生?

但尚可安慰的是,她好死不死的还真认识一个符合这些条件的家伙!

所以,只要这家伙能拉得下脸去让百里晴川「验货」,一来,不仅可以知道「验货」是要「验」到什么程度,二来,也可以得知这究竟是个骗局,抑或是真有其事,让她好做接下来的安排……

其实,不就是「验货」吗?

验就验,谁怕谁!

更何况是给百里晴川验,而他,好歹在西京城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么多年来也从没传出什么不正当、不道德的闲言闲语。

而且……如果百里晴川真是那个「大少爷」,依他上回洞悉她女儿身之后的守礼举止,应该不会太过逾越才对。

若他真是「大少爷」……

不知为何,冉初容的脑中再度浮现「大少爷」开怀的笑颜,那样的爽朗、自然,令人难以忘怀……

「胡思乱想些什么哪!」蓦地一愣,冉初容喃喃地咒骂自己。

因为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重大时刻,心中还挂念着一个根本不知从何而来、与她再无交集的男人!

正事要紧,如今她只有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先赶鸭子上架再说了……

※※                      ※※

百里商号,酉时。

一名男子默默地坐在烛火旁,专心地望着桌上的帐册,而他身旁还有一堆叠成小山似的书籍。

「大当家的。」

突然,一个低沉的男声伴随着推门声一同响起。

「嗯。」百里晴川应了一声,头依旧没有抬起。

「冉姑娘……」

「她来了?」一听到「冉姑娘」三个字,百里晴川霍地站起,望向推门入内、一向深得他信任的帐房先生程予中。

「不,」程予中缓缓说道,眼眸中有股揶揄的笑意,「但冉姑娘让人送了张请柬过来……」

「笑什么!」望着程予中那副爱笑不笑的模样,百里晴川的俊脸微微红了起来,「还不快拿过来给我!」

「是。」

很快地将请柬交至百里晴川手中,程予中看见这个在外人面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子,在接过请柬的瞬间,嘴角微微漾开浅笑。

待程子中离去后,百里晴川很快地打开请柬,但在看完其中礼貌而简洁的文字后,他的眼底却浮现淡淡的失落。

他以为她会亲自来的……

是的,百里晴川认识冉初容,因为他确实就是那位「大少爷」。

不知为何,那日在西商码头与她一见之后,他就忘不了她纯真诚挚的绝美容颜、羞涩却又灵动的眼眸,忘不了她因替人寻得一生幸福而显得满足及欣然的笑颜……

自然询问过李景有关她的事,还在得知她的身分后,又遣人调查过她,所以那日尽管明白老姑奶奶找他所为何事,他依然在百忙之中抽空而出,只为能再看她一眼。

更甚者,当姑奶奶要他开出当家主母的条件时,他竟不由自主地便将心中对她的想望一吐而出……

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可他,就是忘不了她。

所以他才会定下一条根本不可能有人通过、纯然自由心证的验货规则,然后,又下了一道将其他媒婆全挡在大门之外,只放宽冉初容一人的命令。

只是,这并非他真想成亲,也并非他真想看到冉初容为他带来的「当家主母」。他只是希望,能再一次见到她,即便他也只能见见她罢了,毕竟他不想成亲,也不能成亲,而这全因为——

他虽是百里晴川,却不是西京城百里家的那位「百里晴川」!

那是一个意外,一个绝绝对对的意外。

他——尚子国极南之城,亦瑜城土生上长的百里晴川,自小无亲无故,大字也不识几个,独自在码头边混生活,过着一人饿全家饿、一人饱全家饱的日子。

十八岁那年,他听人说起西京城的繁华,为了开开眼界,也为了多挣点钱,所以他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搭上了前往西京城的船……

只是,那艘船翻覆了。

由于谙水性,他费尽千辛万苦地终于由船底爬出,却在想只身游上岸时,发现了那有如人间炼狱般的情景。

因为不忍,他拚命地营救身旁的人,在不知究竟救了多少人、终于用尽全部体力、濒临昏厥前,听到有人问及他的姓名,他在蒙胧之间回答——

「百里晴川……十八岁……要去……西京城……」

就是这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百里晴川永远忘不了当他由昏迷中睁开眼的那一刻,围绕在他身旁那四名泪眼潸潸的女子。

她们激动地望着他又哭又笑,在他开口说出第一个字时,一起扑到他的身

「没事了,晴川,你已经到家了,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十八年,整整孤单了十八年,百里晴川从未听到有人对他说出「欢迎回家」这样的话,所以那时他心里的感动,是那样的真实与巨大,巨大到他又再度昏厥过去。

再一次醒来时,他知道她们认错人了,把他错认成她们未曾谋面的兄弟,可由于眷恋「家」的感觉,眷恋「亲人」的温情,他没有揭穿那个错误,反而待了下来。

他原本打算,只要真正的「百里晴川」回来,他一定马上就走,可是那位「百里晴川」却一直没有回来。

不知「百里晴川」是生是死的他,就这样一直待在那个温暖的家中,可在等待的时光里,他却发现,看似风光的百里家,其实早就岌岌可危,随时有破产的可能!

一想及这些与他虽无血缘、却视他如手足的姊妹们有可能流离失所,他牙一咬,硬着头皮挺身而出,渡过一次又一次的难关,在十年之内,靠着上苍垂怜的运气与不间断的努力,将百里家带至今日的荣景……

有他在的百里家,经营了四种行业,可这都只是为了那四个姊妹的将来打算,一待她们得到真正的归宿后,他的责任便了了,便可以恢复百里晴川的身分,做回最原始的他……

因为他明白,那些敬重他、仰赖他的人们,在乎的都是百里家的「百里晴川」,而不是他这个百里晴川。

而他,永远不会是那个「百里晴川」。

所以他,也永远只能默默地看着冉初容,看着这个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令他、心动的女子……



第三章

夜色昏昏,薄雾茫茫。

一名黑衫男子骑着一匹黑马,来到一座透着纸灯笼亮光、小巧精致的四合院前。

就见男子骑在马上思索了一会儿后,终于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至门前。

但未待他的手触及门环,吱地一声,红漆大门便自动在他眼前开取——

「晴川爷请进。」

「嗯。」将马交给一旁的小厮,百里晴川淡淡地问道:「冉姑娘在吗?」

「这个……」

开门的老人似乎有些踯躅,百里晴川便也不再多问,迳自迈开大步走入院中,听得背后的红漆大门再度合上。

原来她不在这儿……

没来由地,一股低落情绪由百里晴川心中升起,但他还是随着老仆去至一间小花厅,落坐之后,接过下人奉上的热茶。

「晴川爷请稍待,我家姑娘一会儿就来。」

「嗯。」口中轻应一声,百里晴川开始思考,该找什么样的藉口离去。

本以为会在这里见着冉初容,也只是想来见她一眼的,可她,竟真的只是那样单纯的居中介绍,连个脸都不露一下!

既然如此,他就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也省得让人家姑娘以为他真打算做什么似的……

「你打算怎么个验法?」

正当百里晴川想好了离去的藉口,并打算唤来老仆时,突然,一道女子嗓音在他身前不远处响起。

听到那轻柔中带点僵硬的嗓音,百里晴川愣了愣,抬起头来,望着不知何时由内室走出站在他身前,一脸尴尬又别扭的冉初容。

原来她有来!

只不过,她的神情为什么如此古怪?

「什么?」

「我说,你究竟想验到什么程度?」冉初容换了个方式询问,可双颊却微微染上了一抹嫣红。

原来如此……

望着那张红得像苹果似的俏脸蛋,百里晴川这会儿可明白她话中之意了。

原来她想保护她的当事人,所以之前才不肯吐露这位「当事人」的身家,而现在,更想先一步问清楚他会怎么「欺负」人!

可由于她自己也是个「姑娘」,所以脸庞才会嫣红得如此可爱……

他早听说她热心,早听说她拗,早听说她为了那些找她帮忙的人可以两肋插刀,当然,他更不会错过她跟那些媒婆杠上的过程,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拗得这样可爱、这样让人忍俊不住!

「笑什么啊!」望着百里晴川别开脸轻笑的模样,冉初容的脸更红了,「是你自己说要验的,我只是照你说的做罢了!」

「抱歉,你就当我没说。」摆摆手,百里晴川心中虽然对自己的「善意欺骗」有些内疚,但脸上的笑意一时半刻间实在压不下去。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好歹也是西京城有头有脸的爷儿,怎么说话不算话呢?!」见到百里晴川那让人心跳加速、并也让人不自由主地联想起「大少爷」的笑颜,冉初容再忍不住地背过身去大发娇嗔,「我人都站在这里了,问一下好有个心理准备也不行吗?」

是的,那个好死不死符合百里晴川条件的家伙,就是冉初容自己!所以她才会如此忐忑又羞涩,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出现在这里。

可这男人怎么回事啊?竟然从她一开口就笑话她,说话的语气还跟「大少爷」如出一辙!

难道,他真的就是那个码头「大少爷」?

「我不是说话不算话,我只是……」原本还面露微笑的百里晴川,在听到冉初容的话后,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你?站在这里?」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今天他的对象是她?!

可百里晴川的那句话,却被心烦意乱的冉初容误解为——在他的心中,她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情绪一下子全上来了,原本就相当不安的冉初容,一时羞愤交加,脾气一拗,回身就走。

「别走!」百里晴川连忙上前捉住她的藕臂。「为什么你……」

原本想问,为何她要亲自上阵,可话还没出口,百里晴川就全明白了。

她会如此做,自然是因为百里家,自然是因为他是百里家的「百里晴川」!

为了完成这件工作,让那群缺德的媒婆闭嘴,让往后她的「月老」工作更加顺利,她会出现在这里,根本就不必意外。

更何况,他开出的那些条件,本就是为她量身订作的……

当事实的真相浮现后,百里晴川的心底缓缓涌出一股酸涩。

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就为了这些理由,她竟愿意下如此大的赌本,竟愿意将自己的清白彻底赌上!

若不是他呢?若今天开口的是别人呢?

她当然也会站在另一个他不知道的男人面前……

一想及此,百里晴川的眼眸,冷然了,而手指,不知不觉地握紧了!

「啊……痛!」望着百里晴川那不知为何突然变得阴沉的脸庞,感觉着他那完全不知轻重的手劲,藕臂被握得疼痛不已的冉初容忍不住轻喊出声。

「这就痛了,一会儿怎么办?」听着那声痛呼,百里晴川冷冷说道,可手劲却缓缓放轻。

「既然你心底早觉得我不配,哪还有什么一会儿?」别过脸,冉初容不想让百里晴川看到她眼里的受伤。

是,她是没指望百里晴川看上她,可就算如此,他需要用如此伤人的方式告诉她吗?

「是我不配。」听见冉初容的话,百里晴川想都没想就立即答道。

而他这四个字,则让冉初容听后浑身一僵,眼眸,缓缓地眯了起来。

他说什么?他不配?

有这么说话的吗?他到底还要伤人到什么地步啊!

若这话是由别人口中说出,她顶多先眨一眨眼,然后便尽可能地分析说话者的心理,了解对方的自卑从何而来,努力地为他找个最适合且理想的对象。

可西京城人人钦羡的百里大当家说这话?!

「你、你出去!」再忍不住地抽回自己的手,冉初容眼中噙着泪,用力地推着他,「你爱跟谁成亲就跟谁成亲去,我再不管了!」

「你以后再不管?」望着那双看起来真的很愤怒,可却半天也没能推动他半分的小手,许久许久之后,百里晴川悠悠开口,「那以后那些只希望你帮他们牵红线的人找谁去?」

「你……」冉初容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中。

该死、该死的!这人的脑子一定要这么清楚吗?而她的脑子就一定要像豆腐渣吗?

「要验不验随你便,」望着冉初容如梦初醒的模样,百里晴川突然悠闲地坐回座位上,端起茶碗。「我就坐在这儿等你决定好。」

该死、该死的!她早该明白眼前这家伙是西京城里最懂谈判、最有手腕的生意人,这根本就是没得商量的赔钱生意嘛!

算了,既然是她自己挖的坑,她也只能自己填了……

「你验吧!」半晌后,咬住牙,冉初容坐至百里晴川身旁的座位,望也不望他一眼地说道。

她说完这句话后,百里晴川压根没什么反应,依然清清闲闲地喝他的茶,只不过,他的眼光早已离不开身旁这名女子。

百里晴川知道她美,可却不知道淡妆后的她,竟会如此的清丽动人,不似人间物!

气鼓鼓的小脸,小的都没有他的巴掌大,可此刻却另有一种惹人怜爱的风韵;不断眨啊眨的睫毛又长又翘,大大的眼眸、小巧丰润的樱唇、挺直的鼻梁,都生得那般精致、典雅。

那一袭鹅黄色的立领高腰长裙,衬得她的身子那样玲珑,而那双露出裙下的绣鞋,那样娇小、那样可人……

他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心中是那般的矛盾挣扎,可百里晴川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放下茶碗,轻轻抚上她皎白无瑕的滑嫩小脸。

当一只大掌抚上她的右颊时,冉初容的心猛地一跳!

她动也不敢动地坐着,发现百里晴川在轻抚她小脸的同时,将另一手的手肘撑在座椅的扶手上,身子微侧,由下而上地打量着她……

想及他竟离她这样近,并且还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冉初容早已嫣红的小脸垂得更低了。

而那只大掌,移动得是那样的缓慢,缓慢地由她嫣红的颊,移到羞涩的眼角,再由羞涩的眼角,移至她微微颤抖的樱唇……

「为什么做这工作?」用手指轻轻摩挲她那柔软诱人的唇瓣,百里晴川开口了,嗓音有些嘶哑。

「因为……收养我的大娘……」心跳得那样剧烈,心底那样羞怯,但冉初容还是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太明显。「做这工作……做了一辈子……」

百里晴川凝视着那张被他手指触及、一开一合的小嘴,身子,慢慢地灼热起来。「看样子,她做得很不错。」

「当然……」想起慈祥爱笑的养母,冉初容的眼里漾起浓浓的依恋。「大娘没过世前,她每年的生辰,你就不知道家里挤了多少人,都是曾经被她说过亲的人来替她庆贺跟道谢呢……」

「他们都在笑吧,而你,很喜欢看见他们幸福的笑脸,是吧?」感觉着冉初容紧绷的身子缓缓地放松下来,百里晴川轻轻说道。

「是啊。」想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幸福的笑脸,冉初容也笑了。

望着那张笑得那样天真、那样灿烂、那样绝美的小脸,百里晴川再也忍不住了,他突然坐直身子,俯下头,将唇印在她充满笑意的唇上,并在她微微一愣、还来不及闭口时,将自己的舌侵入其中——

如此出乎意料之外的吻,确实让冉初容愣住了,可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这个吻所带来的巨大冲击震得几乎晕眩!

老天,他怎能这么待她?

他不仅强迫她的舌与他的交缠,还不断吸吮她口中的津液,并且怎么也不许她离开……

这个吻,持续了好久好久,久到冉初容几乎都以为它永远不会结束。

待百里晴川终于将嘴唇移开之后,冉初容不断地轻喘,想说些什么,可又着实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我……你……」

可他根本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便再度用唇封上她被吻肿的水亮樱唇!

屋内,除了微微的火光之外,只剩下冉初容的轻喘与低喃。

她只觉得百里晴川的唇是那样的温热,那样的霸道,令她的脑子彻底地混沌……而在混沌之中,突然,她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再不能自己!

因为他的手,不知何时竟解开她衣衫上的珠扣,然后将他的吻,一路由唇至颚、由颚至颈,布满她露在衣襟外的处处雪白嫩肌。

「你……」身子,不知为何烧灼起来,冉初容无肋地轻喃,感觉着由百里晴川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不断地在她的颈项旁盘旋。

老天,这就是「验货」吗?怎会如此惑人啊!这世上,又有几名女子承受得了他这种举动……

一想及往后将有一名最适合他的女子,像她一般与他发生如此暧昧的肌肤之亲,冉初容不由得身子一僵,心中微微地抽疼。

「怎么了?」冉初容细微的心理变化,并没有逃过一直俏悄在注意她反应的百里晴川。

「没有。」别过头去,冉初容再不肯望向他,而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她的心情为何如此怪异。

发现冉初容看也不看他一眼,脸上的神情还变得那般僵硬,百里晴川眼眸一暗,双掌用力握住她衣衫下的浑圆双乳!

「啊!你……」双乳被人如此放肆地握住,尽管还隔着一层衣衫,冉初容依然双层微皱,惊呼出声。

「怎么了,不许?」相当讶异自己手中的柔软丰盈,但百里晴川的声音却异常清冷,「你若开口,我就放手。」

「你……」听着由百里晴川口中吐出的话语,冉初容眼中再忍不住地浮现出一抹雾光。

他根本不是「大少爷」!

「大少爷」才不会如此的无情又冷漠,他对任何人——就算是如她一般的陌生人,都是温和又带着那抹灿烂的阳光笑容……

此时此刻,冉初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天真与无知!

是了,一开始她就给冲昏头了,才会以为百里晴川就是「大少爷」,也才会根本没多想,就以为「大少爷」不会伤害她,大无畏地前来!

可如今她才知道,百里晴川是百里晴川,「大少爷」是「大少爷」,只是她的话既已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望着冉初容眼角的泪,百里晴川的声音更紧绷了,「就因为我是百里晴川吗?若今日我不是百里家的百里晴川,你还会这样做吗?」

「是因为你与我在码头上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很像……」任泪水滑落脸颊,半晌后,冉初容喃喃说道,「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不会伤害我……」

与她在码头上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很像?

难道她认出他来了?可当时他的装扮与谈吐和现在的他有着天壤之别,再说,他们不是只有一面之缘吗?

她口中的「他」,她信任的「他」,真的会是他吗?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静默了许久之后,百里晴川轻轻问道。

「反正他一定不会……欺负人。」感觉出百里晴川的气势似乎改变了,但冉初容依然低着头赌气似地说道。

「你又知道他不会欺负人,」手掌轻轻揉弄着冉初容丰盈的双乳,百里晴川故意说道,「又知道他不会像我一样欺负你?」

「反正我就是知道……」本来想无视他的动作,可当右边乳尖突然被他拈住时,冉初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呃啊……」

「码头工人是很粗俗的,」听着那声撩人的嘤咛,百里晴川放开了冉初容的乳尖,但却将手侵入她的衣衫下,托起她赤裸的双边丰盈,并用指腹摩挲着她乳下的细嫩肌肤,「他们可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

「不许……你这样……说他……」从未被男子碰触过的处子身躯受他如此抚弄,冉初容几乎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他一点……都……不粗俗……」

「是吗?」听着冉初容都这时了还要为他辩护,百里晴川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半晌过后他真的笑出声来,「那你的意思是,你的身子被他『怜香惜玉』过了?」

「你别……胡说……」望着百里晴川流露出如同「大少爷」的神情,冉初容不禁有些恍惚,但突然间,她眼眸一瞪,红唇流泄出娇媚至极的莺啼,「啊啊……」

这声娇啼,全因百里晴川那原先只在她胸口下缘来回游移的手指,突然间竟一把握住她右半边的浑圆搓揉起来,同时还拈住她左半边乳峰上的红樱桃!

感觉到冉初容的乳尖在他的搓拧下缓缓紧绷、挺立,百里晴川的声音变得暗哑,「若没有被男子爱怜过,为什么唤得那样媚?」

「你管……不着……」身子仿若被雷殛似地剧烈战栗,冉初容再忍不住的低喃出声,「啊呃……」

老天……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当他这么待她时,她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而又为什么,当她莫名地觉得眼前这男子真真正正就是「大少爷」时,被他如此逗弄着的她,下半身的私密之处竟微微地湿润了……

「我就算管不着也想管。」

听着冉初容那一声娇过一声的嘤咛,望着她眼眸中的迷离神色,百里晴川一把将她抱站起,先将她裙下的亵裤扯去后,又把她抱至自己的腿上,让她面对着他分腿而坐。

而他的手指,又更加放肆地把玩起她胸口双边的红樱桃。

「你……」察觉身子被摆弄成如此羞人的姿势,腿心间的花瓣完全无法合拢,冉初容的脸彻底嫣红了,吐气灼热急促,「啊……」

「我真庆幸我是百里晴川……」望着眼前樱唇微启、媚眼如丝、汗湿薄衫的绝色女子,百里晴川真的这么想了。

虽然明白冉初容之所以来,正因为他是「百里晴川」,可若他不是「百里晴川」,也许,他一辈子也无法令她自动来到他面前……

「你真的……是百里晴川吗……」望着眼前那个发际被汗水浸湿的男子,冉初容颤抖着双手,将他身后的发丝拢起。

「你说呢?」再管不了自己现今的模样看起来究竟是像百里晴川还是像「大少爷」,百里晴川低下头,一口含住冉初容的乳尖,疯狂地挑逗起来!

「啊啊……」

百里晴川脑后的黑发,由冉初容手中滑落了,她的腰身,因他对乳尖的逗弄而不自觉地弓起。

迷离的思绪,疯狂的挑逗,令冉初容的身子热得就像被火灼烧过一般,某种从未领略过的压力,开始在她的下腹堆叠,身下原本微微湿润的花口处,也泌出了汩汩热流……

「你好媚啊,小少爷……」听着她再克制不住的娇啼声,百里晴川的唇齿与手指更加邪肆地挑弄她敏感至极的乳尖,将她扯得又疼又酥、又麻又难耐。

「我……呃啊……」听着百里晴川口中吐出的「小少爷」三字,听着其中蕴含的亲昵与暧昧,冉初容的心,蓦地遗失了。

她只能在他的逗弄下,不住地娇喘吟哦,忘了世间的一切……

「也好湿呢……」当手指轻轻触及冉初容身下的花瓣时,百里晴川俊邪地笑了,「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那个粗俗的码头工人呢?小少爷?」

「你……」听着他邪肆又促狭的语气,冉初容简直羞不可抑,因为他这句话,竟让她身下的蜜汁不争气地泛滥成灾!

「羞了……」当那香稠的蜜汁完全沾湿他的掌心时,百里晴川的声音更低哑了,「我只道你拗起来可爱,傻起来天真,还不知你羞起来这样好看呢。」

根本说不过他!

轻咬着下唇,冉初容索性再不说话了。

但曾经真正「粗俗」过的百里晴川,怎么可能让她收回那令人激狂的嘤咛声呢?所以处在她花瓣间的大拇指及食指,蓦地一夹!

「啊啊……」当身下最敏感的花珠竟被人拈住并不断地拧转时,冉初容再忍不住地尖叫出声,「啊呀……不啊……」

老天……他怎么可以真的这般「粗俗」?

「粗俗」得令她的身子几乎化成了一摊水,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胸前。

而他竟还不满足,除了轻拈她湿润肿大的花珠,将手指在花缝间来回扫动外,还握住她的盈盈腰肢,将她的身子推离他,然后含住她的乳尖尽情放肆!

「你身上的香气可是比我铺里的沉香好闻千百倍呢。」

半晌后,百里晴川终于抬起头,将逗弄冉初容身下花瓣的手指举高,轻点在自己唇上,以及她的唇上。

「你……」冉初容当然明白身下那股蜜汁已全然沾湿她的臀以及他的手,当他用那染满羞人蜜汁的手轻点两人的嘴唇时,她只能羞得紧闭双眼,再不敢望向他。

因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男女之间,竟能邪肆、暧昧到此种地步!这个男人,怎能如此……如此……

「再不睁眼,我可要真的验货了!」凝视着冉初容醉人的红颜,望着她紧闭双眸、轻咬红唇的娇羞模样,以及她因不住地颤抖而令丰盈双乳漾出的炫目乳波,百里晴川粗哑地说着。

而后,在她有些不明白地睁开迷蒙双眸时,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粗糙修长的食指,轻轻刺入她的花径中!

「啊呀……」一股被侵入的疼痛,令冉初容仰起头痛呼出声。

「不是不怕吗,小少爷?」爱怜地望着她紧蹙蛾眉的诱人模样,百里晴川轻轻地将手指在那紧窄、温热又湿滑的花径中来回按压、轻戳。

「你……你欺负人……」待被侵入的疼痛略微减轻,花径之中随着他指尖的来回戳弄而升起异样的难耐时,冉初容娇娇地嘤咛着。

「你不是保证过我不会欺负人的吗?」听着冉初容那夹杂着撒娇、天真与妩媚的撩人嗓音,百里晴川的下半身紧绷得几乎疼痛了。

但他努力地克制着,因为他明白他不可以!

今天这般轻薄她已是越界了,他绝不能再伤害天真、清白、柔美的她。

「我又不是说你……啊……」

当百里晴川在她花径中挑弄的手指开始加快速度时,冉初容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狂潮慢慢地由花径里蔓延开来,而她下腹那股不熟悉的压力,也不断地升高、又升高……

「既然不是说我,那我更要欺负你了。」

轻轻将手指由冉初容的身子里撤出,百里晴川站起身,将伏在他身上娇喘吁吁的冉初容抱放至椅子上,而后突然拉开了她的双腿。

他将她的双腿挂在扶手上,任她身下最私密的处子花园彻底绽放在空气中,绽放在他的面前,然后看着她温热的蜜汁逐渐由花口流淌出来,滴落至座位上。

「你……你……」怎么也没想到百里晴川会「粗俗」至此,如此羞人的姿态令冉初容几乎崩溃了,她只能颤抖着红唇娇喃,「不可以……不要……」

「我当然可以,」望着冉初容极端诱人的粉色花瓣,以及那让他下身胀痛不已的滴滴蜜汁,百里晴川开始用指尖爱抚着其中最令他销魂、最令她动情的红肿花珠,「要不我怎么验货呢?」

「坏蛋……」身子,彻底地紧绷了,而一想及自己现在正如何的被百里晴川玩弄着,冉初容就慌乱不已,极力想并拢自己的双腿。

「我从没说过我是好人,」听到冉初容的指控,百里晴川的眼眸掠过一丝黯然,但彻底被她迷惑住的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所以,我想怎样欺负你,就怎样欺负你!」

冉初容的挣扎终究只是徒劳,因为百里晴川不仅压制住她的双腿,爱抚的动作也愈来愈放肆。他就着她淌出的蜜汁不断地在花瓣间来回扫动,然后,又一次地将食指刺入她微微紧缩的花径中!

「呃啊……」

在百里晴川暧昧、放肆又霸道的戳刺下,一股奇异的感觉缓缓在冉初容的下腹聚集。

那种奇特又陌生的感觉令她的双眼彻底蒙胧,她不断地摇着头,极力地想抗拒那股奇怪的渴望,可百里晴川根本不许!

他手指的旋转、戳刺速度愈来愈快,让她花径中那股既羞人又愉悦的感觉愈来愈强烈、愈来愈深刻,令她不由自主地轻摆纤纤柳腰,任由陌生的媚啼在房中回荡……

当冉初容发现她的花径开始不由自主地紧缩,花瓣也不停地抖颤时,她害怕地轻喃,「这……我……」

「你会很幸福的,我的小少爷……」感觉着冉初容花径中紧缩的频率愈来愈高,百里晴川任汗水浸湿自己的衣衫,一手搓揉着她的花珠,另一手在她的花径中疯狂地戳刺。

全身,浮现出诱人的嫣红及薄汗,冉初容感觉自己就快爆炸了,可她隐隐约约又明白,在她爆炸的同时,有一件她不明白的事,将要发生了!

「呃啊……大少爷……」眼眸倏地瞪大,冉初容颤抖着红唇尖叫起来。

「别怕,我的小少爷。」望着她那不知如何是好的娇柔神情,百里晴川既温柔又放肆地给了她最后的一个深刺。

「啊啊……」

从不知道自己会呼喊得如此娇媚、如此不顾一切,但冉初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因为,在百里晴川的疯狂穿刺下,她的身子真的炸开了!

一股强烈又巨大的快感由她的下腹爆开,席卷全身,让她只能不断地颤抖着、摇摆着,感觉着体内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惊天快感,直至昏厥……



第四章

这、这什么跟什么啊?!

竟然自那夜「验货」之后,这么多天都没消没息,难不成她被退货了?!

可那日,他刚到时的神情虽然有些阴晴不定,但后来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很不满意,要不然,为什么一验再验,还验了一整夜……

是啦,她是不太明白百里晴川在玩什么「双面人」的游戏,可一事归一事,就算他真要退货,好歹也说一声啊,怎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半声不吭?

该死的,亏她做了那么大的牺牲,不仅关键消息没取得,还换来这样「不闻不问」的下场,若让人知道了,教她怎么有脸在「道」上混啊?

「放轻松、放轻松……」不断地深呼吸安慰着自己,冉初容心中尚有一丝把握,以及一丝不被人发现她所作所为的把握!

毕竟,除了她之外,她还没听说有哪个媒婆介绍的哪家姑娘与她有同等待遇,而且那日她的安排,应该还算隐密……

除非百里晴川大肆宣扬!

不过他好像也没有这么做……

所以此时此刻,冉初容尚可抛开被退货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办的问题,因为今日正是李景与卿姑娘的大喜之日!

在这重要的日子里,她这牵线月老势必要上场,并且不能让人等她!

因此稍加装扮后,冉初容早早便赶至李景的新居,先去向李景及卿姑娘的双亲道过喜,聊过天后,再与自己的手下人商议一切事宜,待所有事情都底定后,才坐定在主桌之上,等待典礼进行。

一切,都如冉初容所预料、所安排。

这场典礼进行得不仅顺畅,并且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唯一让她觉得有些古怪的,是在宴席开始且都上了好几道菜之后,她却发现自己身旁居然空了一个座!

「这座是……」隐忍了许久,冉初容终于忍不住地询问身旁一位老大爷。

不能怪冉初容纳闷,因为通常这主桌之上,坐的都是新郎倌与新嫁娘的至亲好友,能安排的人多的是,挤不上的更多,怎会有空一个座儿的怪事呢?

「这座是留给晴川爷的!」就见老大爷笑得眼眸都快看不见了,满脸都是荣耀与光彩,「不是我要说,晴川爷还真是照顾我们家李景,特别吩咐给他留个……哎呀,晴川爷您可来了,快请!快请!」

什么?!听到「晴川爷」三个字,毫无心理准备的冉初容差点昏了过去。

老天,他没事来这儿干嘛啊?他不是个大忙人吗?怎么会有空来参加底下人的婚庆啊……

「晴川爷您请坐!」一见百里晴川竟不声不响、连个随从也没带地只身前来,李景连忙上前招呼。

「恭喜你了,别招呼我,忙你的去吧。」百里晴川依旧操着他那波澜不惊的嗓音,平静以对。

听着附近热络成一团,再感觉到自己身旁坐下了一个人,尽管心里再慌乱,冉初容也只能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对身旁的百里晴川微微一点头,然后便再也不望向那个方向。

这顿喜宴,真真是吃得冉初容如坐针毡!

老实讲,她真想问清楚百里晴川心里究竟怎么打算,可她问不出口。那不问总可以了吧?偏偏她又真的很想知道……

这就么挣扎、矛盾地傻坐着,直到人家都开始闹洞房了,冉初容依旧感觉到百里晴川坐在她身旁动也没动过,甚至连菜都没吃几口,只喝了几杯酒。

他怎么还不走啊?他不是个大忙人吗?哪来的闲情逸致跟人坐在这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啊?

其实,也没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因为百里晴川自坐下后,压根就没开口说过几句话,了不起就是简短地回应人家的问候罢了……

夜,愈来愈深,空气中的酒意愈来愈浓,而院中的客人也愈来愈少……

突然灌了自己一杯酒,冉初容喝完后立刻起身离座,因为她要去想想怎么开口,因为她再也憋不下去了!

她决定,不管百里晴川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她都要问个清楚!

如此一来,她才能制定下一个方针,确确实实地掌握方向!

「冉姑娘!」

可正当冉初容打定了主意、准备好了说辞欲回座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有事吗?」身子连转都没转,冉初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问道。

这家伙来捣什么乱啊?不知道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办「正事」吗?

「喜事、喜事哪!」那名年约四十的胖大嫂见冉初容无意回身,索性绕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容之谄媚,直看得人心里发毛。「有人托我来给您说亲了!」

「我?说亲?!」冉初容整个人都愣住了。

开、开什么玩笑啊!这个号称西京媒婆史上最八婆、口中最没实话、眼中除了钱财什么都没有、更是与她最最不对盘的人,竟然来跟她说亲?!

「是啊,恭喜你啦!」望着冉初容震惊的模样,胖大嫂笑得更暧昧了,「托我的人呢,是西京城内地位及长相仅次于晴川爷的大商贾——贾班、贾大官人哪!虽说大官人年纪是稍微大了那么一丁点,但那只因年轻时忙于营生,以致于错过了好姻缘、好时机……」

听着胖大嫂口中像是连珠炮似的话,冉初容觉得自己没有当场疯掉绝对是一个奇迹。

西京城中仅次于百里晴川的大商贾、长得不赖?是啦,这是不假。

年纪「稍大」了些?开什么玩笑啊,他都五十有五啦!

年轻时忙于营生?胡说八道,根本就是年轻时日日灯红酒绿,玩得太过火以致于满身花柳病,治了半辈子也没治好!

错过了好姻缘?呸,明明是那些看上他财富而不顾「危险」的五个女人,一个个都被他「害」死了,以致于再贪图他钱财的女人也终于领悟到了「有钱没命花」是什么样的下场!

这样一个人来跟她提亲?然后这个女人还恭喜她被这种人提亲?

更离谱的是,这女人居然还有脸用这种话来粉饰太平,想蒙她这个西京媒人史上最具「火眼金睛」的人?

有没有搞错啊……

「你……你竟……」听到这里,冉初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回应她了。

「这么好的机会也难怪你说不出话来了,如何?要你不说话我就同贾大官人回话去了。」望着冉初容一脸的惊愕,胖大嫂突然抿嘴一笑,挥挥手中的绣帕,「反正就你这种……攀上大官人也算是攀上高枝了,快回去准备着吧!」

什么?不说话?

冉初容根本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你就回他四个字吧!」就在冉初容气得眼眸冒火、准备来个绝地大反击时,她的身旁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下回请早。」

「晴川爷……您……」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大跳,胖大嫂在看清楚来人后,结结巴巴地说道,「您这意思是……」

「冉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就见不知何时站在冉初容身后不远处的百里晴川缓缓向前走来,「两个月后我们便要成婚,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够……够……」听到百里晴川的话,胖大嫂简直吓得不成人形,倒退了几步后,便朝人多处踉舱奔去,「我的妈啊,大消息啊、大消息啊!」

「你……」完全处于况状外的冉初容望着站在自己身前、面无表情的百里晴川,又看了看那个像疯婆子似的胖大嫂,脑子一时半刻竟醒不过来。

「如你愿了。」百里晴川一手轻轻抬起她的脸,将另一手所持杯中的酒轻轻倾入她口中,「干一杯吧。」

※※                      ※※

究竟是怎么回事,冉初容宛如在迷雾中。

她只知道自己一夕之间,莫名其妙地成了百里家的准少奶奶,也成了西京城最红火的媒人!

因为大伙儿都认定,冉初容既然能将自己嫁得如此之好,手腕自然不在话下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一开始根本没想把自己给「卖」了啊,她只想去探探虚实而已啊!

可事已至此,整个西京城都殷殷期盼这场盛大的婚礼,而冉初容一时半刻也想不出可以两全其美的退婚好理由,所以,她也只能概括承受那些羡慕或嫉妒、美言或讽语,然后努力地绞尽脑汁,看看能否在那场令她自己都疯狂的婚礼之前,完美地解决此事……

但未待冉初容想出退婚的好点子,百里家的老姑奶奶就先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因为老姑奶奶在知道百里晴川终于要成家,她终于能放下心中长久以来的重担后,带着笑意「走」了!

依照西京城的惯例,家中长者逝世后半年内,一切喜庆之事皆需顺延,因此,百里晴川与冉初容的婚礼自然得往后挪个半年。

而接下来的日子,冉初容不得不说,「百里家准少奶奶」的名号还真好用,以往她得磨破好几双鞋才说得动的人家,如今只要一登门、才开口,人们便忙不迭地点头……

不过好用归好用,冉初容却不会滥用。

她依然一本初衷,绝不以花言巧语骗人,绝对诚信以对,绝对细心调查前来之人的人品、个性与家庭背景。

她依然一本初哀,竭尽所能地先为那些上门来的市井小民「穿针引线」,行有余力,再应付那些大户人家另一层次「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殷殷期盼。

至于当初那些与冉初容杠上的媒婆们有没有「退隐江湖」?

「我们干嘛退?反正你又没有正式成亲,更何况,谁知道这门亲事最后成不成得了呢……」

这回,冉初容没有再拗下去,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门亲事究竟成不成得了,更不明了那一日在李景的婚宴上,百里晴川口中「你如愿了」这四个字所代表的真正涵义。

如什么愿?如愿飞上枝头当凤凰吗?

如什么愿?如愿打败那批看不惯她行事作风的媒婆吗?

他就真的当她这么市侩吗?

不管他认为的是哪一点,冉初容都不想解释,反正等到她开口退婚的那一日,百里晴川自然会明白,明白什么事才真正是她所愿……

不过让冉初容有些讶异的是,自那日起,百里晴川再没提过「如愿」这类的话语,也绝口不提「大小少爷」之事。

他总是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但却有事没事就唤上她,带着她四处走动,让她熟悉百里家的买卖、商铺,一切与百里家相关的事,只除了他自己!

是的,他就像是不想让人了解他似的,对于与他有关的事几乎绝口不提。

但就算他不提,冉初容也自有管道了解。

所以,她知道他一出生,就被算命师断言,若成年之前长留家中,恐遭女克,而百里家也将后继无人。

所以,她知道他三岁后,便被送至繁城寄养,一直到他满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半年后,才终于可以回到西京。

所以,她知道他聪颖至极,却也任性至极,竟在十三岁那年取得功名后,再不肯应试……

而跟在他身旁这一个多月来,她更知道,他看似面无表情的时候,其实是在思考,思考该说些什么;他看似寡言少语,可其实有很多时候,似乎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怕说错话!

是的,听来很不可思议,但冉初容一向观察入微,正因如此,她才会有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而且在他身旁愈久,那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一个人的个性会如此的两极化呢?

冉初容真的想不明白。

就像她怎么也不明白,他好好的一个大当家,为什么会跑到码头去当搬运工,还当得那样怡然自得。

就像她怎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定了这门古怪的亲事……

「你不再去码头了?『大少爷』?」这日,再不想跟着百里晴川四处拜会的冉初容,终于忍不住地开口问道。

因为她实在受不了了,与其去跟那些人无聊地闲话家常,她真的还不如到码头去看看有没有红线可牵。

站在她身前的百里晴川,在听到这天外飞来一语时并没有回答,但向来没什么变化的俊脸却微微地红了起来。

「想不想去?」望着那张俊脸上的神态,冉初容眼眸一转,一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竟脱口而出。

「什么?」百里晴川倏地回身,眼眸中有股惊诧。

「不去拉倒,那我自己去了。」百里晴川的反应让冉初容感觉到自己的唐突,因此她连忙丢下这句话后,转身便走。

「我去。」可她才转身,百里晴川的回答就传到她耳中,「但我们可不能这么去。」

没错,当然不能这么去。要是被人知道百里家的大当家跟准少奶奶居然没事到码头边转悠去,能不引起轰动吗?

所以各自变了装后,百里晴川与冉初容两人由后院溜出,自行驾着马车去到码头外的一里处后,便下车开始步行。

这一路上,冉初容悄悄注意着旁边那一身码头工人装扮的百里晴川,发现距离码头愈近,他的神情就愈开朗、愈放松,脚步也愈来愈轻快,连嘴角都微微地上扬。

他真的是「大少爷」,而这,才是真正的他吧……

望着他那副印在自己心中、却许久未曾望见的阳光模样,冉初容的心,不知为何怦怦地跳着。

「唷,这谁、这谁啊,我没看错人吧!」走着走着,百里晴川的肩膀突然被人用力一推,随之而来的是小混子那夹杂着惊喜与调侃的声音。「怎么?发财啦?把我们这群兄弟都给忘啦?」

「胡说八道什么!」回身也是一拳,百里晴川脸上的笑意不遑多让,「我可还记得你这浑球欠我的两斤大饼!」

「哇,你是不是人啊!一来就开口要债,像话吗?!」小混子笑得更开怀了。

「人家是『大少爷』,你只是小混子,讨钱要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好家伙,『大少爷』你可出现了,我们几个还怕你是不是饿死在哪间破庙里了呢!」

望着一群人围着百里晴川「大少爷」、「大少爷」地叫骂着,看着他脸上自然流露的开怀神情,冉初容悄悄地笑了。

「咦,小少爷,你可终于找着恩人啦!」可当笑意才刚浮现在她脸上,」声惊天大吼也在她身旁响起,「是那个……皇天……皇天不负……苦心人,对,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啊……我……」望着不知何时绕到她身旁,还一语道破「天机」的小混子,冉初容的脸微微一红。

「就是,现今还有你这种不忘本的人也不容易啦!」此时,另几个兄弟也凑上前来,高兴地拍着冉初容的肩膀。

而百里晴川就站在一旁,望着男装的冉初容被众人包围住,脸颊染上嫣红,眼眸晶亮,浅笑盈盈。

「大少爷,你可遇着贵人啦……唷,要上工了,大少爷,你来不来?」

「当然来!」先对奔跑而去的兄弟们挥了挥手后,百里晴川转身对冉初容低声说:「你去找李景,待在那儿别乱跑,要不这回落难可没人救你了。」

「快去啦……」听着百里晴川捉弄人的话,冉初容的脸越发红了,只能轻啐一声,望着他笑着跑向众人,开始他的工作。

哎,要体验生活、要视察产业,也不用这么辛苦吧……

坐在百里船坞门口,望着在烈日下光着臂膀、扛着米袋,汗流浃背但却看起来生命力十足的百里晴川,冉初容真的想不通,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要特意变装来这里当个小小苦力,而且一做就是五年!

但她却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待在这个地方,喜欢这群开朗、自然、毫无心机的弟兄们,喜欢这种自由自在、不被人指指点点、必恭必敬的感觉。

不知究竟傻傻地望了多久,当冉初容发现码头上的人愈来愈少,而百里晴川在与众人挥手告别后,缓缓向船坞走来时,她连忙拿着早已拎在手中的毛巾以及一杯凉茶走向他。

「你来这里找过我?」接过毛巾,百里晴川边擦汗边问道。

听那些兄弟们的意思,她不仅来这里找过他,而且还不只一回!

为什么?他想了一个晌午也想不明白。

「那个……」冉初容将凉茶塞到他手中,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红晕,「想向你道谢啦!」

该死的,他想起来干嘛啊!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来找他,只是想再看他一眼吧……

「你那日不就谢过了吗?」愣了愣,百里晴川看着冉初容那不晓得是因天气热还是因其他事情而染红的侧颜,心中怦地一跳。

「你话那么多干嘛啊!」冉初容的脸愈来愈红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啦!」

「我自然不是哑巴。」望着她娇俏可人的红脸蛋,百里晴川呵呵一笑,半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击掌,「哦,对了!」

「什么事?」冉初容连忙问道。

「小混子,你能帮他找个对象吗?他是个好家伙,穷是穷了一点,可人品不错,又肯上进。」

「那有什么问题,包在我身上!」听到百里晴川终于将话题转开,又是转至她最擅长的部分,冉初容当仁不让地点头,「来来来,告诉我,小混子姓啥名啥,今年多大年纪,有些什么……」



第五章

五个月后。

立秋之夜,冉初容静静地坐在一间染满红光的房中。

大红双喜、大红花烛、大红灯笼、大红喜帐、大红喜床……大红嫁衣与大红盖头。

是的,这是她与百里晴川的大喜之日。

但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真会有今天……

因为她当初绞尽脑汁欲寻求「完美双赢退婚之计」的念头,在经过时间的洗礼之后,竟已不知不觉的变了样。

半年前的她,想的是如何和和气气、不伤情面地婉拒这门亲事,让这件事和平的落幕,让大伙儿颜面上都过得去。

可经过与百里晴川半年来的相处,她却慢慢地发现,她并不讨厌嫁给他,一点也不。甚至有时,只要一想到会有别的女子在他身旁,而他有可能会对那人做出曾经对她做过的那些举动,她都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冉初容明白,在许多人眼中,像她这种以公利私、肥水不落外人田的行为是相当卑鄙的,特别是在那帮媒婆的眼中。她更明白,有许多人都在揣测她为何能够荣登百里家「当家主母」宝座的背后细节及过程。

若他们知道真相后,也许她真的会成为西京城所有未婚女子的公敌……

但她真的卑鄙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喜欢看着百里晴川那副人们解释为莫测高深,可其实只是一时半刻想不出说什么好的模样,更喜欢跟着他到码头去,看着大伙儿一起「大少爷」、「大少爷」地叫个不停时,他那副咧着嘴大笑的开怀神情!

犹然记得百里家姑奶奶去世的前一夜,曾拉着她的手对她说——

「晴川那孩子自从来到西京后,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从未替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从未想过替自己做些什么,可他却是自己选上了你,所以你若不喜欢他,就早早甩了他,可若你心里有他,就请你一定让他幸福……」

尽管至今仍不明白他是因为什么理由「选」了她,可冉初容明白,她的心里真的有他,所以,她一定会尽全力让他车福,让这个只有在不知道他真实身分的人们面前高声大笑的百里晴川,在所有人面前也展开同样的笑颜。

正当冉初容独自冥想之际,她头上的红盖头,轻轻地被人掀起了。

一只温热的大掌,轻抚着她的颊、她的唇,最后,抬起她嫣红的小脸。

那大掌的温度是那样的火热,动作却又是那样的温柔……

怯生生地抬眼注视那双略有酒意但却深邃至极的眼眸,冉初容此生第一回懂得什么叫心跳如擂鼓。

今日的他,看起来竟是那样的不同。

原本就俊挺的五官,此刻看来越发充满男子气息。他的高大身形、他的温柔大掌、他闪动着火光的双眸,在在都令她的视线无法移开……

今日的她,看起来竟是那样的不同。

原本就柔美的脸庞,如今更显女儿的娇媚。她的星目迷离,泛着桃红珠光的樱唇,因羞涩而不断轻眨的长睫毛,在在都令他的视线无法离去……

许久许久之后,百里晴川轻轻地俯下头,任双唇紧贴住她小小的、颤抖的艳色朱唇。

房中的空气,怱地灼热起来,大红喜烛,蜡泪滴落。

这个吻,太惊人了……

当冉初容因羞怯而闭上眼眸,她所有的意识,便完全集中在被百里晴川吻住的红唇上。她感觉自己的唇瓣如同被烈焰烧灼般,热浪席卷全身,让她整个人如同大红花烛般缓缓地融化。

百里晴川不仅用牙齿轻啮她的红唇,还不断地伸舌轻舔她的唇缘,然后在她轻喃一声时,将舌尖喂入她口中,与她的丁香舌疯狂地交缠,任他口中的淡淡酒气,与她口中的芬香蜜汁,彻底地融合……

他的吻,温柔中带着狂放,霸气中带着挑逗,轻而易举地便让她浑身酥软,一股热潮随着他不断加深的吻,开始在她周身流窜,让她不由自主地轻吟。

「晤……」

这声如梦似幻的嘤咛,让百里晴川情醉了。

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往前一伸,环住冉初容的纤纤柳腰,将她一把带至身前,而左手抚上了她的脸。

他依然吻着她,可手指却开始轻拈她的耳垂,并且在发觉她的娇喘愈来愈急促、吐气愈来愈灼热时,食指缓缓滑过她露出大红嫁裳领口的雪白锁骨,最后,悄悄来到她的胸前。

他隔着大红嫁裳轻轻抚弄她胸前的丰盈,任手指顺着那高低起伏的弧度来回轻捏、重压、推挤……

「嗯啊……」

百里晴川的一举一动就像熊熊的烈火,灼烧着冉初容被他碰触到的任一部位,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夜,身下最私密之处再忍不住地微微湿润……

很羞,但是种甜蜜的羞。

因为冉初容明白,再过不久,她就会是他真真正正的妻……

正因心中清楚会发生些什么,所以当百里晴川隔着大红嫁衣一把拈住她悄悄挺立的乳尖时,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的低呼出声。

「啊啊……晴川……」

当「晴川」两个字由冉初容的口中逸出时,百里晴川的脑门仿佛在刹那间被一桶冰水狠狠淋下。

他蓦地停下了动作,望着身前那张粉雕玉琢似的小脸,望着她双颊的嫣红与眸中的情动……

倏地背过身去,百里晴川声音低哑地说道:「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得到书房去处理。」

听着百里晴川用那比平常更暗哑、更飘忽的声音如此说道,冉初容不禁一愣,但半晌后她还是乖巧地应道:「嗯,你别累着了……」

「嗯。」

在一声没有机会包含任何情感的简短回应后,冉初容望着百里晴川大步离开新房,在他们的大婚之日,毫不留恋地离去……

怎么了?

望着那个紧绷的背影,冉初容真的不明白。

她哪里做得不对了吗?否则为何他会在此时此刻,毫不留恋地由她的身旁离去?

是否,在他的心中,其实有一个更想望坐在床上的女子,只是因为某种理由无法如愿,所以他才会在恍惚之中,将她错当成了「她」,又在清醒之后,毅然决然地离去……

会吗?会是这样吗?

过去冉初容从未如此思考过,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这样的联想却让她的眼底,悄悄地飘过一抹愁云与雾光。

若事实真是如此,她,究竟该怎么办……

知道自己不会有答案,所以冉初容也只能告诉自己,也许他真的很忙、很忙,毕竟,只有这样,她的泪才不会悄悄滑落……

当冉初容带着一颗惆怅的心,独自睡在这位于百里家一隅、独门独栋的新房中时,她完全没想到,那来到了书房之中的百里晴川,必须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想冲回新房拥抱她的念头。

多想碰她,多想爱她,可他却不能,不能!

因为他深切地明白,她是百里家的少奶奶,不是他百里晴川的媳妇儿!

若他顺从自己的心要了她,万一哪天……真正的「百里晴川」回来了,她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当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个冒牌货时,一定会觉得受骗上当、一定会鄙视他,而他,实在没有办法在那时,再忍受她因被骗去清白,眼中出现又恨又悔的目光……

就算只是想想,都会让他心痛欲裂!

是的,他知道她之所以嫁给他,全是冲着名满西京的「百里」二宇,而不是真的要他这个没没无闻的码头混混百里晴川!

毕竟若能嫁给「百里晴川」,那对她的月老工作绝对会有相当大的助益,而事实,也的确就如同这半年来他所看到的一般。

所有的人都愿以她的意见为意见,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想让她帮忙,希望自己可以娶得、嫁得像她一般好……

但其实,那日当他望见是她站在那小小花厅中,用她那双美丽的眸子瞅着他时,她可知他的心有多痛?

他明白她的善良,明白她的热情,明白她想让所有人幸福的诚恳与心愿,可就算如此,她也不能为了这个理由,就任由他触碰她柔美的身子,任由他以「验货」之名轻薄她啊……

所以那日之后,他一直处在一种矛盾与挣扎的心情里,他多想爱她,可他不仅不能,又害怕他的不能会让别的男子趁虚而入……

是的,他害怕,所以他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是的,他害怕,所以为了见她而特意去参加李景喜宴的他,因害怕她会同意贾班的「提议」,嫁与贾班为妻,才会不假加思索地发布了所谓的「婚约」!

毕竟,在西京城中,若没有百里家,就将会是贾班的天下。

尽管在西京城的这几年里,他并不明白为何大部分的人提起贾班时,脸上都会露出古怪又暧昧的微笑,但他却清楚贾家的势力不容小觑。

而这就表示,若他没有娶她,也许,她会在衡量过利弊得失后,真的嫁为贾家妇!

而这就表示,若他没有开口,也许她真会选择贾班,而他,也将永永远远地独自品尝那份看她投入他人怀抱的苦涩……

事已至此,他没有其他选择。

所以他告诉自己,给自己「两年」的期限。

两年后,当他三十岁的生辰之时,若那时真正的「百里晴川」依旧没有回来,那么他将不顾一切地爱她、怜她,将他此生最狂放的热情,深深埋入她的体内,永不离开……

也让自己永远变成真正的「百里晴川」。

※※                      ※※

早听闻过百里晴川宠家里人,冉初容也不是没见过宠家里人的男人,可却从没见过像百里晴川宠成这样的!

真正嫁入百里家之后,冉初容才算是开了眼界。

四座带着庭园的别苑,每座美轮美奂的别苑里各有超过二十名的奴仆,都只为了伺候百里家那四位小姑奶奶——

一个名为招赘,但却以夫为天、受什么委屈都不敢吭声的大姊百里柔;一个以泼辣闻名,自动休夫回家作威作福的二姊百里香;一个日日不出门、只爱在家中琴、棋、书、画的三妹百里风;以及一个见到人就熟、日日别苑里高朋满座的四妹百里韵。

要什么给什么不说,就算没特别开口,只要眼眸那么一瞟,嘴里随意一提,改明儿个家里肯定堆得跟座小山似的。

四个之中随便哪个眼眶一红,四个之中随便哪个眉头一皱,四个之中随便哪个打了个喷嚏,百里晴川就算再忙、再累也会连夜赶回,随侍榻旁,就算她们胡乱发脾气都只会微笑以对。

不过就连冉初容也不得不承认,尽管百里晴川宠得离谱、宠得过火,可这四姊妹对家中唯一的男丁却也是关怀至极、依恋至极、仰赖至极,维护至极!

这家人,也太不容易了……

但冉初容也不得不说,自她嫁入百里家后,她也得到相同的待遇,四姊妹也都爱屋及乌地对她百般呵护,没事就来找她喝茶聊天,谈天说地。

真的,一切都很美好,只除了百里晴川依然阴晴不定、依然不碰她这件事。

虽然他们有很多时间相处,但只要有外人在,或他不是「大少爷」时,他的话就不可能多,而行为举止也总是那样有礼有节。

虽然他们夜夜同睡一床,但他多半在她睡着后才回房,然后在她夜半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他紧搂着她……

也许他有他的「打算」,抑或是他有难言的苦衷……

算了,既然事已至此,她又何必强人所难,非要他给个答案呢?

毕竟,能够天天望着他、伴着他的日子,对她来说已是幸福了。

「有个人,我一定得让你认识。」婚礼一个月后的某日晌午,百里晴川突然拉着冉初容去到了百里商号的某间房前,眼眸晶亮地说着,「我最得力的帐房先生,程予中,程先生。」 

「是吗?我还以为这么大的百里家就你一个人干活儿呢!」听着百里晴川难得出现的热络语气,冉初容玩笑似地说着。 

「自然不是。」看着冉初容生动可人的笑颜,百里晴川别开眼去,俊脸微红,「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要是连他都没做什么,这西京城里早没百里家了!

尽管心中这样想,但冉初容也只是眨了眨眼眸,望着百里晴川敲了敲门之后,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子吊儿郎当地将门打开。

「大当家的,我还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有我这个人哪!」

「程先生,我可是一知道你回来就过来了!」望着程予中那副懒洋洋的率性模样,百里晴川丝毫不以为忤,一回身,将冉初容轻轻带至自己身前,「这位是——」

「冉姑娘嘛!」程予中眼中流露出一股「我早知道」的促狭。「哦,错,现在应该是百里夫人了。」

「程先生好。」既担得起百里晴川口中难得出现的「得力」二字,冉初容自然得好好见识一下,因此她微微地欠了欠身后,便好奇地打量起眼前这名与百里晴川年龄相仿的男子。

说俊嘛,是还挺俊的,不过就是差她当家的那么一丁点;个性嘛,虽然有些懒散,但看起来倒还满好相处的;既然是帐房先生,那脑子及忠诚度一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嗯,看他衣裳皱巴巴的,八成还没成婚,她得好好想想,哪家的姑娘与他匹配……

「夫人多礼了。」望着冉初容明显想做媒的神情,程予中边回礼边苦笑。

「这趟麻烦你了……」

待打完招呼后,百里晴川与程予中迳自落坐,低声讨论起工作上的事。

关于那些细节,冉初容自然也不好在一旁聆听,因此她就在帐房中东走走、西瞧瞧,望着里头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最后,脚步停留在一幅笔触相当怪异的山水画之前。

「看样子夫人不仅个性娴淑,还有双好眼哪!」

不知过了多久,冉初容突然听见程予中的声音由身后传来。

「程先生这幅画,该不会是张老先生的遗作吧?」冉初容又惊又喜地回过身去。在画界之中,她最喜欢的便是张善先的画,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会在这个帐房先生的屋里遇到了同好!

两人,便这么讨论起画作,而这回,换成百里晴川在帐房中东走走、西瞧瞧,望着里头一些他从没有特别注意过的稀奇古怪东西……

只不过,尽管没有特意地听,但传入耳中的那些对话,却让百里晴川心中升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些酸酸的、涩涩的……羡慕的。

一直知道这位帐房先生其实很有点本事,只是生性不受拘束,人也有些古匿,五年多前,自程予中第一回来到他面前时,百里晴川就明白。

而他之所以执意用他,并且一用就是五年,还将许多大小事都交付给他,是因为程予中是第一个明知自己所在之处是西京城的百里商号、明知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百里晴川,却一句客套话都没说,只是望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真是……太不容易了……」

百里晴川不明白程予中口中的「太不容易」所指为何,但他的心却真的为这句话感动了。毕竟,当所有的人都以为他的一切全来自祖上庇佑时,却有一个陌生人能够看出,并且肯定他的努力……

可如今,看着自己一直以来信任的帐房先生与自己的妻子谈得如此投契,他却有些……自卑。

是的,自卑。因为他们口中所说的,他完全不懂!

自进入百里家之后,为了怕别人识破他的假冒,他努力地充实自己,不仅一天当两天用,不断地读书、学习,无论是古籍、经书、兵书、杂着,他一本都不放过,终于慢慢地由粗识几个大字,到今天勉强能与名人雅士对答如流。

可有些事,他还是学不好,有些事,他还没来得及学……

所以此时,在程予中与冉初容的跟前,他觉得自己好渺小,渺小到就算他明明站在房中,可却连一抹微尘也不如……

「程帐房,程帐房,快帮我看看这帐……啊,当家的好,夫人好!」

正当程予中与冉初容的谈话告一段落时,突然有个人冲进房中,在望见百里晴川与冉初容时,先是愣了愣问声好,之后便紧捉着程予中不放。

耸了耸肩,程予中尽职地拿起帐册开始盘算,而百里晴川则是望向了冉初容,想告诉她她可以留下,而他,该去忙公事了。

「我今天想去码头,」但就在此时,冉初容却走至百里晴川身前,举起小手伸向他,脸色微红地悄声问道,「你……陪我去吗?」

望着轻拉着自己手掌的小手,明明知道自己还有事要办,但百里晴川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别过眼。

可他的手,却紧紧地与她十指相扣,紧紧地……



第六章

之所以开口要去码头,是因为冉初容看出了百里晴川的不自在。

他就像是要把自己缩小成一颗微尘似的,可她不许!

虽然她对画有兴趣,也很开心遇到像程予中那样的同好,但在她的心中,他,才是她的所有。

而果然,就如同以往的每一次,去到了码头上的百里晴川,就像挣脱了封印一般,整个人变得轻松自在,脸上的笑容那般动人,与她的互动更是让她既开怀又脸红心跳。

百里晴川就像是忘了自己的身分、忘了所有的凡尘俗事一般,与大夥儿尽情地笑闹着。

这样的他,开心得像个孩子的他,让冉初容的眼眸,没有一刻离开过他。

「看你玩成什么模样了!」当夜幕悄悄低垂,在一条小溪旁,望着百里晴川满身的尘与汗,冉初容坐在岸旁石头上,轻笑着用小手掬起水,由他的头上浇下。「哪还有个大当家的样子?」

「我本来就只是个码头工人。」坐在小溪里,因知道小混子即将成亲而心情大好的百里晴川毫不在乎地咧嘴笑道,「倒是少奶奶你不像样啊,竟然跟个码头工人混在一起,这传了出去怎么得了啊?」

「我就喜欢码头工人,不行啊!」听到他取笑人的话,冉初容弯下腰去,故意用力地朝他泼水,「况且我是小少爷,不是少奶奶!」

「敢问你是哪家的小少爷啊?」躲也不躲地,百里晴川哈哈大笑。

「你管得着嘛你,臭码头工人!」冉初容故意用手戳着他的背,「快,洗干净了赶紧干活去!」

「是,小少爷……」百里晴川必恭必敬地应道,突然间手往天上一指,「咦,你看!」

冉初容不疑有他,抬起头看向天空,蓦地身子被人轻轻一推,整个人掉至了小溪中!

「你这个臭码头工人,小少爷今天非废了你不可!」听着百里晴川爽朗的笑声,冉初容顶着满头水珠,狼狈地由溪水里站起身咒骂着。

「废了我,就凭你?」百里晴川笑得更痞了,习惯性地用单手搂住她的腰,想止住她在水中站都站不稳的脚步,「更何况你看看自己,你现在哪里像个小少爷了?」

「我本来就……」冉初容原本还想嘴硬,但在感到溪水有些凉时,改变主意决定先走上岸,可就在她低头想拧一下衣服下摆的水时,脸,却蓦地嫣红了。

因为她的衣衫在一下水后整个浸湿了,浅色衣衫内的抹胸与亵裤,在此刻微微月光的映照下,早就一览无遗了!

而冉初容的突然静默,自然引起了百里晴川的注意,他抬起头想问她怎么了,可在望见她脸上的嫣红与羞怯,以及她那一身的玲珑曲线后,嗓子,霎时变得有些干哑。

「不许看!」瞧见百里晴川的眼眸突然变得深邃,冉初容背过身去,怯生生地制止道。

「我就要看。」她那娇怯的模样,以及诱人的身段,令百里晴川更加移不开视线了,「偏要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个小少爷的样!」

「你怎么那么讨厌啊!」知道他一直注视着自己,冉初容的心怦怦地跳着。

「对一个码头工人,你何必要求那么高呢,少奶奶?」轻轻一笑,百里晴川的手不自觉地轻掐她的纤腰。

身子,微微地颤抖起来,因为由百里晴川手中传来的滚烫,几乎灼伤了她的腰际肌肤……

之后,两个人的说话能力似乎在瞬间都消失了。

他们只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变得黏稠灼热,只听得到彼此微微急促的呼吸声与潺潺的溪水声……

百里晴川是何时站起身的,冉初容不知道,她只清楚当原本在她腰际的那只大掌缓缓向上移时,她的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腔!

「少奶奶,怎么不说话了?」由她身后将手轻轻覆盖住她诱人的双乳,百里晴川感觉到双手的掌心分别被两颗小小、硬硬的珍珠轻抵着,「你冷吗?」

「你……别瞎说……」不知道自己的乳尖是因为冷、抑或是热而悄悄挺立,这种羞煞人的事却已被百里晴川全然洞悉,冉初容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我没有瞎说,」用双手的食指与中指夹住那两颗红樱桃向外扯去,百里晴川低下头,将唇附至她的耳畔,「看,要不怎么会都硬了哪……」

「别……唔……」乳尖被人制住而产生的酥麻感,霎时窜过冉初容的四肢百骸,令她无法克制地低声嘤咛,小手也不自觉地伸到胸前,想拉开他的手。

而她,自然无法如愿。

因为百里晴川突然用一手握住她的双腕,将她的手高举过头,另一只手则放肆地开始搓揉她的双乳!

「呃啊……你……」胸前,因那邪肆的挑逗生出微微的胀痛与战栗,冉初容再忍不住地吟哦出声,可她立刻就咬住下唇,再不作声。

这里虽然人烟稀少,却也难保没人经过,万一被人见着了、听着了,那……

「怎么不出声了?」

望着由冉初容双颊缓缓晕染开的红云,百里晴川低低一笑后,用那只自由的手拉开她别在裤中的衣衫,然后由她的腰间开始,来回轻抚她光滑的裸肌,慢慢地往上而去。

「别……会有人看见的……」当那粗糙大掌不断地摩擦着她的细嫩肌肤,让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款摆时,冉初容低喃着。

「看见就看见,」百里晴川毫不介意地说道,大手突然向上一窜,直接拈住她的右边乳尖,「我还偏就想让人看见,看见百里家的少奶奶被我这码头工人挑逗得娇啼连连的撩人模样!」

「啊啊……」当乳尖被他结结实实地拧住并向外扯去,冉初容媚叫一声,身子整个虚软了。

「再大声些。」听着冉初容忘情的娇啼,百里晴川拈弄得更激狂了,「我爱听得紧。」

「粗俗……」听着他旁若无人的挑逗言语,冉初容脸上又是一红,羞得简直说不出话来了,「啊……」

「码头工人粗俗点是不会有人介意的,」轻吻着冉初容热烫的小脸,百里晴川喃喃说着,「更何况,你方才不是说你就喜欢被码头工人这么粗俗的对待吗?少奶奶?」

「你胡说……呃啊……」

话,是愈说愈挑逗,动作,是愈来愈深入,冉初容被百里晴川高举过头的双手,不知何时已获得自由,但全身无力的她只能轻抓着他的手,而他的手,则握着她胸前的丰盈……

上衫,早已凌乱,抹胸,被推至胸上,一对雪白的丰乳,被掏出衣衫外来回地搓揉、挤压,那暧昧的景况,那无力抵挡的亲昵感觉,令冉初容下半身最私密之处,缓缓地渗出一股湿暖的羞人蜜液……

「少奶奶,被我这码头工人这样玩弄是什么感觉?」听着身前的娇喘微微,百里晴川的声音喑哑,「被玩湿了吗?」

「你……你……」嗓音整个颤抖了,冉初容不知今夜的他为何如此大胆、激狂。

「害羞哪?」

用右手不断地上下轻拨那一对令人销魂的雪乳,百里晴川一瞬也不瞬地望着那道由自己引起的、淫媚又撩人的炫目乳波,而他的左手则轻贴着她平坦的小腹,向下悄悄侵入她的长裤内,而后突然一伸!

「不……」一发现百里晴川的意图,冉初容的双腿不自觉地夹紧。

「不让我看?那肯定是被我玩得湿透了!」轻咬着冉初容的耳垂,百里晴川低声笑着,然后用手指轻卷着她身下的秘丛拉扯着,「你说是不是?」

「讨厌……讨厌……」身子,已全然的热烫了,而冉初容明白,这全是因为百里晴川。

他今日这般邪肆的挑弄,让她几乎无法承受,让她几乎变成一团火球……

是否,她今日真的将成为他的妻了?

想及洞房花烛夜他无情的离去,她的心,依然有些惆怅,可今日的他,是那样的热情、那样的不同,所以,是否真的……

一想及也许不多久后,他身上最坚硬的部位,将与她身上最柔软的部位相结合,她的双腿竟微微地颤抖起来,而身下的蜜汁几乎泛滥成灾……

「张开你的腿,少奶奶,」早迷醉在身前女子暗香中的百里晴川用手指轻探着那因羞涩而闭合的花瓣,然后以他蛊惑人心的嗓音,不断地诱哄着身前的小人儿,「让我瞧瞧你被我这粗人逗成什么样了,张开……」

双颊,那样的热烫,双乳,因呼吸急促而来回摩擦着他的掌心,许久许久之后,她的腿,缓缓地张开了,而小脸,无助地低垂着。

「好听话的少奶奶呢……」吻了吻冉初容的面颊,百里晴川灵活地探入那为他盛开的温暖花瓣中,在感觉到手掌上的大片湿意时,眼眸彻底地笑开了。

「呃啊……」当百里晴川的手指碰触到她早已敏感肿大的花珠时,冉初容的身子先是一僵,然后彻底地酥软。

尽情地任自己的手指在那动情、湿滑的花瓣之中来回梭游,百里晴川忘情地沉醉在她一声声的撩人娇啼之中,几乎无法自拔。

现在的他,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想不了!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前尘往事,忘了明日之后,所有的一切与一切!

他只知道,此刻,他所有的知觉全集中在身前的小人儿,以及他那早已紧绷得疼痛不已的硕大坚挺上。

他想要她,想要让自己的火热坚挺彻底的被她包裹住,想要在一回又一回地贯穿她的娇柔时,听到她疯狂的媚啼声……

「你……会要我吗……」当身子已被挑逗得无法自已,当花径中因渴望而微微紧缩时,冉初容轻摆着柳腰,又羞又怯地仰起头娇喃。

「你说呢?」迷蒙着眼,百里晴川轻轻将自己释放出来,紧抵在她的双腿间,紧抵在那诱人的蜜汁出口,「你说呢?」

感觉到他硕大的火热坚挺抵在自己的臀间,冉初容紧紧地捉住他的手,眼眸那样的迷离,朱唇那样的抖颤……

她的花径,因感受到他的存在而微微地瑟缩、刺痛,她的心,因感受到他的存在而急促地跳动……

在冉初容无声的默许下,百里晴川轻轻褪下她的亵裤,将她的亵裤拉至膝下,并撩高她的外衣下摆,然后,真真切切地将自己抵在她暴露于空气中、早已波光潋滟的花口!

「想要我吗?」将自己的硕大坚挺沾满她身下的黏稠蜜汁,百里晴川将自己的尖端不断地在她的花瓣中来回轻滑,「想要我这个码头工人欺负你吗?」

「我……」值此时刻,冉初容又怎么说得出话来呢?「我……」

「其实,无论你说要或不要,」故意将自己的坚挺前端往她诱人的花径中轻轻一顶,「你今天都被欺负定了!」

「啊……」当百里晴川的分身轻轻顶入她的处子花径时,一股微微的痛意令冉初容轻声叫了起来。

天……那就是他吗……

好硕大、好硬实、好火热……

「你好紧、好小啊!」只不过前端被微微包裹住,百里晴川便感受到一股无比的畅快感,想及当他真正的穿透她时,那可能产生的巨大快感,他的硕大也轻颤起来,「而且还那样热……那样湿……」

「你别……」听着百里晴川用那样迷人的嗓音描述着自己的秘密,冉初容羞得连声音都颤抖了,然后在感受着他的硕大不断在花径前端轻颤所引起的细微欢愉时,全身涌出一层薄汗,「啊啊……」

他当真要她了,当真要了……

她终于,可以成为他真正的妻了……

「这身子,多诱人啊……」将坚挺沾满她黏腻的蜜汁,百里晴川一次又一次地轻轻顶进,可每一回都不深入。

因为他要撩拨她,撩拨到她完全的崩溃,撩拨到她发出那令人心颤的娇啼声,撩拨到她高潮时,再一举刺穿她,与她彻头彻尾地结合在一起,然后一起抵达那至高、至欢愉的顶点!

「你讨厌……啊啊……」感觉着花径里想被他完全充实的渴望,感觉着他有意的撩拨,早已情动的冉初容再忍不住地轻泣出声。

但百里晴川却完全无视于她的啜泣,一手不断地搓揉拈弄她的乳尖,另一手不断地轻按轻掐她早已肿胀敏感的花核。

「我好爱看你现在的模样……」望着冉初容眼中的迷离与情动,望着她鼻尖上的薄汗,望着她不自觉扭动的身躯、晃动的双乳,百里晴川喃喃说着,「让人不由自主的想欺负你、折磨你……」

上下的几重折磨,让冉初容彻底狂乱了,她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压力开始在下腹聚集,并随着他娴熟的逗弄,压力不断地上升、上升,然后,在最难耐、最痛苦时一下子爆发!

那是令人无法置信的欢愉,而那股窜向四肢百骸的极乐感,令冉初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

「啊呀……」睁着失去焦距的双眸,冉初容疯狂地摇头,在感觉到百里晴川往后一退,像是要挺腰之时,无法克制地高声娇啼,「晴川……要我啊……」

可这声「晴川」,却让百里晴川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老天,他做了什么?!

他竟在忘情之中、在迷乱之下,差点就要了她、差点就破了她的身子!

一切的一切,重新回到百里晴川的脑中,让他的动作变得那样僵硬。

可听着冉初容高潮时忘情的啼呼,望着她那绝美又销魂的模样,尽管他的身子那般僵硬,他的手却没有停止。

也许他不能要了她,但他却可以给她欢愉……

所以,百里晴川的手依然不断地在她的花珠上拈弄,而且速度愈来愈快,然后在感觉到她的身子又开始紧绷之时,将自己原本抵在她花口处的坚挺撤开,手指,倏地刺入那不断痉挛的花径之中,疯狂地戳弄着。

「你……啊……」身子,是那般的愉悦,高潮,几乎没有尽头,但冉初容却明白,百里晴川撤退了。

不知为何、不知哪里错了,但他,离开她了……

是因为那声「晴川」,让他又由「大少爷」变回「大当家」了,是吗……

「你……为什么……」明明自己体内的那股极乐感不断地攀升,不断地冲刷着四肢百骸,可冉初容的心底却那样伤悲。

是的,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他是「大少爷」时,她才可以得到他的疼爱,而一等他变回百里晴川时,她便什么都不是……

冉初容的泪,不断地随着那一波又一波的高潮疯狂地涌出,而娇啼声,也几乎没有止歇的时候,可她的心,却又一次地碎了。

因为她身后的男子,无论她的泪水流得再多,无论她的娇啼声如何撩人,都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再没有……



第七章

两年后,盛夏。

百里家的夏荷别苑中,此时坐了四名女子——

一名懒洋洋地半躺在贵妃椅上、将玉足泡在冰水中,另外两名女子正专心地对奕,而又一名女子,则在一旁睁着圆眼望着棋盘苦思。

她们的身后,各有两名扬着凉扇以及一名端着冰凉茶饮伺候的仆人。

「我说初容啊,风妹妹的事儿你瞧得怎么样了?她改明儿个都十七了,至今还没个人家上门来提亲,我是不管她嫁不嫁,可这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啊!」

说这话的,是那位将玉足泡在冰水中消暑的百里家二姑奶奶——百里香。

「放心,」与百里风对奕的冉初容抬起眼,抿嘴一笑,「其实二爷府早等不及了,可我说了,一待风妹妹满十七,他们想什么时候来下聘就什么时候来。」

「这才像话嘛。」听到「二爷府」三个字,百里香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揶揄地望向百里风,「阿风,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吭也不吭一声,就不怕你嫂子把你卖了?」

「才不会呢,」就见原本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的百里风,小脸微微地红了起来,「我相信嫂子……」

「羞不羞啊!」一直在旁边观棋的百里韵,用她修长的玉指轻刮着脸,「明明自己也早看上了人家,还装得一副好像都听嫂子安排似的……」

「再羞也没你羞!」斜睨妹妹一眼,百里风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棋子,「天天缠着嫂子,非要人家去跟东风家说亲,说什么这辈子非东风若寒不嫁……」

「你……」脸也稍稍红了,可百里韵还是装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对,我就是非他不嫁,怎么了,不行吗?」

霎时间,几个女人闹腾成一团,可冉初容依然气定神闲地下着棋,因为这样的场面,在百里家的女人聚在一起时,可说是完全的「意料之中」。

唯一没让冉初容料到的是,正当大夥笑笑闹闹时,门外传来的一声惊天震吼——

「百里姑爷到!」

吼声结束后,一顶八人大轿缓缓停在夏荷苑外,一名衣着华丽至极的男子,大模大样地走出轿子。

「唷,我说是谁那么大排场哪,原来是我们百里家那个最有出息,最有本事的入赘姑爷哪!」瞟了瞟进门来那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男子,百里香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冷笑一声。

「香姊……」听着百里香不留情面的话语,冉初容轻扯她的衣袖,可其实自己也在皱眉。

毕竟这姑爷喻千秋,这大姊百里柔的夫婿,在西京城里,为人处事实在很难让人不皱眉哪!

天天仗着百里姑爷的名号在外头花天酒地、仗势欺人不说,没事回家来还要摆摆姑爷的派头,有时甚至会对百里柔动手,真不知道百里柔怎么受得住,至今没提过休夫这档子事……

但其实,冉初容明白,百里柔的性子本就温吞、胆小怕事,喻千秋吃定了她这点,每回欺负人之后,又用甜言蜜语平抚她的心。

所以尽管百里晴川也知道这姊夫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既然姊姊看不开,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留给她一句话——

「只要你开口,我随时让他滚!」

只可惜,百里柔至今还没开口,所以喻千秋依然可以摆着他那百里姑爷的派头,四处惹是生非……

「他自己干的丑事多了,自己都不怕羞了,我们还替他怕个什么劲?」百里香望都没望喻千秋一眼,冷哼了一声,虽然没再讥讽下去,可脸上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却一点也没遮掩。

「大夥儿都在哪,那好、那好!」就像没听到、没看到她们不欢迎的表现似的,喻千秋大剌剌地找了个座位坐下,「我今儿个有事想跟大夥儿商量商量。」

「你能有什么事儿?」百里韵没好气地说道,「你没给咱们百里家惹是生非我们就要阿弥陀佛了。」

「瞧四妹这话说的,」喻千秋依然一副脸皮厚到刀剑穿不透的模样,「我是想,晴川兄弟再过半个月不就三十了吗?咱们要不要弄个堂会来热闹热闹?」

「热闹热闹自然是有的,」这回,换难得开口的百里风说话了,「不过我想你大老远的到这儿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件『小』事吧,『姊夫』?」

「这怎么会是小事呢?」喻千秋摊了摊手,「晴川兄弟三十岁生辰可是大事哪,更何况他既已成家,你们这几位姑奶奶老赖在这儿不走,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对了,搞不好就是因为你们老赖着,所以他才半天生不出个儿子来,至今让咱们百里家后继无人!」

听到「生不出个儿子来」这句话,冉初容的俏脸霎时一僵。

「你放的什么屁!」但未等冉初容开口,百里香便骂了起来,「初容就不爱这么早生,就爱跟晴川多过几天两人的快活日子,关你什么事儿了!」

「就是,况且我们爱赖着干你什么事?哥哥跟嫂子都没开口,有你什么话!」

「我是为了百里家好啊,」虽然四周炮火隆隆,但喻千秋依然摆出一副关怀备至、语重心长的神情,「万一初容妹子真生不出来,这百里家的大好基业往后谁来担啊?所以我说哪,还不如就趁晴川兄弟三十岁生辰那日,一并给他讨个二房好了!」

讨个二房?!

听到这几个字,冉初容的脸,彻底地惨白了。

这两年来,她的心中虽然偶有狐疑,但由于日子过得很舒心,由于百里晴川真的待她极为宠溺,所以,她压根不往这方面去想,免得让自己难受。

可今日听喻千秋一提,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其实她一直在欺骗自己……

她早知道百里家不是普通人家,而一间拥有那样大的百年基业的老字号,自然必须传承下去。

正因如此,当年为了保住百里晴川,百里老当家才会宁可忍受儿子不能承欢膝下的痛苦,不惜将他送往繁城十五年,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到便撒手人寰……

正因如此,百里家若真的后继无人,而必须将大好基业拱手让给这没出息的入赘姑爷喻千秋,那简直就是灾难性的毁灭!

而这事,百里晴川一定比她更清楚。

可心如明镜的他,是如何应对的?

在百里晴川怎么都不愿让她成为他真正的妻时,她如何生得出孩儿……

是否,他真的另有打算?

是否,她的当家主母位置真的只是一个烟雾弹,一个可以让那也许不符合大众期待、但却真正是他心之所系的女子,名正言顺地进入百里家的托词……

一直以来潜藏在冉初容心底的不安,在喻千秋一席话的搅弄后,彻底浮上台面了。

「我呸!」望着冉初容令人心疼的惨白容颜,百里香眼一眯,手伸向喻千秋后又往外一指,当着一干下人的面直接骂起了粗口,「你他妈现在就给我滚!」

「我干嘛滚,我这不是为了晴川兄弟、为了百里家着想吗?人不老说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应该也不愿晴川兄弟为了一个下不出蛋的女人背上个大不孝的罪名,让咱们百里家……」

屋内,吵成了一团,但冉初容全听不到了,因为她的耳中不断地萦绕着「二房」、「下不出蛋」、「大不孝」几个字眼……

「嫂子,你怎么也不说说话!」望着至今没有开过口的冉初容,百里韵不断地跺脚。

「我……」但此时此刻,冉初容怎么说得出话来?又能说什么话?

「好了,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我保证帮晴川兄弟找个能生会养的来。」望着唇角颤抖、脸色惨白的冉初容,喻千秋得意洋洋地说着,「再怎么样,我也是百里家的大姑爷哪!」

「再怎么样,我才是百里家的大当家!」就在喻千秋的话声才刚落下之时,一道冷漠至极的嗓音也在夏荷别苑的门口响起。

「哥,你来了!」

「弟,你可回来啦!」

一听到百里晴川的声音,所有的女子全站起身来,百里韵更是立即冲上前抱住他的腰,「哥,你怎么这半天才回来嘛!」

「就是,还让这不是人的东西在这撒野半天,也不怕脏了我们的耳!」百里香余怒未消地咒骂着。

「我不娶二房,我想你应该听得很明白了,『姊夫』。」冷冷地望着喻千秋,百里晴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严厉,严厉到喻千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最后只得摸了摸鼻子,赶紧找个藉口开溜。

而识相的百里家姑娘们及下人们,也悄悄地一个个离去,只留下冉初容与百里晴川两人。

「我绝不会娶二房。」待所有人都离去后,百里晴川走近冉初容,握住她的手,又一次地重复自己的话。

绝不会娶二房?

那是要休了她再娶,是这样的意思吗……

听着百里晴川的话,冉初容的眼神,越发的凄苦了。

而望着她那不发一语、但却令人心疼及心碎的神情,百里晴川的心中,那样的抽痛与自责。

要不是他,怎会让她受了这样的委屈?

要不是他,怎会让人那样说她、让她担着那样莫须有的罪名,却怎么都无法开口解释?

可他有他的苦处啊,可他除了她之外,谁都不要啊……

所以,请再给他一点时间,请再忍耐一些时日,只要到了三十岁那天,他一定会给她她该拥有的全部,让她的脸上永远不再出现这般凄楚的神情……

「没关系……」将头轻轻靠在百里晴川怀中,只因冉初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

她知道的,知道他有难处,知道他也许从头到尾都未将她视为「妻子」,可他,真的待她不薄……

他给了她所有他能给的,除了他自己。

这两年来,他日日与她同床共枕,甚或日日与她温柔缠绵,让她体会到身为女子的幸福,但却依然不愿让她成为他真正的妻……

莫非他有隐疾?

曾经,冉初容这么想过,可一想及他那曾经几乎进入到她最私密之处的火热坚挺,她便明白,原因绝不在此。

那,真是他不愿了,否则,还能有什么?

这两年多来,他不经意的温柔,她收到了,这两年多来,他不经意的体贴,她知晓的,这两年多来,他每三个月总会固定离开西京城一次的原因,她现在,似乎也有些明白了……

只是这明白,竟如此的心痛、心碎,让她的眼眸酸涩得几乎睁不开……

可事到如今,她又能如何呢?

当初,她不是没有机会反悔,拒绝这门有些「耐人寻味」的婚事,可她却自愿走至他的身旁,走进百里家……

所以,她也只能等了,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转身离开。

毕竟,对他来说,这门亲事本就是权宜之计,在他的心中,也只认为她也当这门亲事是权宜之计。

他永远不会明白,她的心里真的、真的有他!

所以,在那日到来之前,就让她,一个人悄悄地幸福着吧……

※※                      ※※

之后的半个多月,百里家全笼罩在喜庆的气氛之中。

毕竟,百里家大当家的三十岁生辰就要来临了,纵使百里晴川一点也不想铺张、招摇,只可惜他一男之口难敌众女之闹,到最后,也只能随她们去了。

但其实,他的心里也有些期待。

因为等到那一天,他就可以与冉初容成为真正的夫妻,真正的相依相伴、永不分离,实现他到西京城后,第一次为自己而作的美梦……

「哥,你看堂会上请『百菊班』来好不好?这班里的旦角儿可是一绝哪!」

「弟,你得多做几套衣裳,瞧瞧你身上这件外衫,都穿几年了还老穿着舍不得换,这哪像百里家的大当家啊!」

天天就被这么多的小事烦过来又烦过去,可百里晴川依然和颜悦色,未曾有半句微词。

因为他明白,这群姊妹们是真心的关心他、想让他开心,而他,绝不会让她们有任何不开心的机会……

但期盼归期盼,兴奋归兴奋,百里晴川也没有傻到看不出冉初容那强颜欢笑、甚至比过去两年来更依赖他背后的落寞神情。

但真的只要再几天了,再过几天,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而他,再不需要掩饰自己的任何情感,再不需要隐忍自己对她的所有渴望!

至于向来最让他忧心的大姊百里柔……

想到那个本来就话不多、如今越发憔悴的大姊,百里晴川不得不叹息了,这全因为喻千秋最近的野心愈来愈明显!

想当初他之所以千辛万苦地追求百里柔,还不惜入赘百里家,就是看中了百里家只有一个男丁,万一这男丁有个三长两短,百里家就是他的囊中物了!

如果没有「百里晴川」,也许喻千秋的美梦确实会成真,可一想及百里家有可能落入那种人手中,百里晴川就不得不庆幸自己当初的「李代桃僵」。

所以,为了大姊百里柔的未来与幸福,为了百里家长远的安宁,他还是必须想法子让大姊硬下心离开那个浪荡子,为自己寻求更好的人生!

到那时,他就可以安心的「分家」,让四姊妹各自拥有百里家的四大产业,而他,也可以不再四处忙碌奔波,只要守着百里本家,守着冉初容就够了。

一想起冉初容,百里晴川的眼眸霎时盈满似水柔情。

「大少爷!」

耳中,传来一个柔柔的嗓音,眼中,望见扑向自己怀中的可人儿,百里晴川连眉梢都笑开了。

「我就说也该轮你来了,怎么样,这回让我同意什么?」

「我想做的需要你同意才能做吗?」抬起头,冉初容故意俏皮地皱了皱鼻子,然后像翩翩蝴蝶似地由他怀中飞开,在他的书房四处乱转,「更何况,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听着她撒娇的柔媚嗓音,望着她绝美的脸庞,百里晴川几乎痴了。

「那就别一副我是来烦你的模样,反正也没……」

本想说「也没多少时间」,但冉初容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将话吞了回去,背着手晃至百里晴川的书桌旁。

看着桌上的宣纸,以及纸上的字,她蓦地瞪大了眼,「咦,这字……」

好奇地将纸拿起,上头那一笔一画如同刻出来似的,工整至极、规矩至极!

「你这字写的真是——」

本要说「工整」二字,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手中的纸便被人一把抽走,撕成粉碎。

怎么了?

她说错什么了吗?还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愣愣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手,冉初容的脑子有片刻空白。

「我……有事出去一会儿……」别开脸,望也不敢再望冉初容一眼,百里晴川突然丢下一句话便大踏步走出书房,「以后你没事别来书房了。」

出去一会儿?没事别来书房?

望着他如同洞房花烛那夜般仓皇逃逸的背影,以及地上的那堆碎纸片,冉初容的心,真的碎了……

两年多来,她就没能让他留意到她吗?

他的心中,自始至终,都未曾替她空下一个位子吗?

为什么除了在他是「大少爷」之外的时间,他对她就要如此的疏离、冷漠,阴晴不定?

但热泪满腮的冉初容,百里晴川并没有望见。

因为他冲出书房后,便漫无目的地在西京城内四处乱走,而心情,那样的复杂、矛盾。

他不是有意要伤害她,不是有意要对她那样粗鲁,他只是……不想让她笑话他!

她是那样的知书达礼,一手字写得更是凤舞龙飞,让他每回看过之后,都只能自惭形秽……

他虽也曾努力过,但由于实在无法冒那个险,冒一个请先生来指点在十三岁便考取功名的「百里晴川」写字而不被识破的险,所以他这手未经指点过的字,无论怎么照着帖子练,也只能求得形似,丝毫没有半点神韵……

万一在这最后之际被她看出端倪来,他该如何自处?又该用什么样的颜面来面对她?

「川子,亦瑜城的川子?!」

正当百里晴川心乱如麻地走在西南城旁的小道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但在他一回身后,那人的声音立刻变得迟疑、诚惶诚恐,「你是……不好意思,俺认错人了、俺认错了,爷您可别见怪……」

「老瓜?!」一眼就认出来者是谁,百里晴川先是一愣,而后什么都没多想地笑开了,并且一拳就挥过去,撞至来人的肩头,「你怎么会在西京?」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西京城遇到故旧,而且是过去相当照顾他的大哥,所以百里晴川压根忘了自己现在的身分,完全是一副「老乡见老乡」的激动与兴奋。

「你真是川子?天!好小子,十几年没见,你混得不错嘛,穿得这么人模人样的!」绰号「老瓜」的四旬男子,立刻也回击一拳,「还有,你这种混蛋都能在西京混了,俺咋就不能在西京?」 

「凑合了。」听到老瓜的话,百里晴川这才想起自己的「身分」,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但立刻又热络地问道,「你现在住哪儿?」

是的,虽然此次的偶遇是一个意外,但大夥儿都是亦瑜城出来的,又曾是吃睡都在一起的老友,如今他有能力,何不暗中帮帮他呢?

「西郊劳人巷,你呢?」老瓜依然一副他乡遇故知地热切问道。

「西商码头旁……」

是的,百里晴川没说谎,是西商码头「旁」,只是,「旁」得稍稍有些距离、「旁」得有点惊人便是了……

「俺说你怎么穿得像个爷儿们呢,原来还在干那骗人的老勾当啊!」一听到「码头」二字,老瓜立即大笑了起来,然后倚老卖老地拍拍百里晴川的肩,「俺从小看你到大的,虽然几些年没见了,但还是劝你一句话——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别再学那些没长毛的混子们瞎混了,赶紧老老实实地找个踏实的工作!」

「是啊……」百里晴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笑了笑,然后拍拍老瓜的肩,两人一起走入路旁一间不起眼的酒馆。

这是怎么回事?

望着百里晴川与一个看来明显是外地人的男子和乐融融,言谈举止之间更是一副旧识模样,冉初容原本没有太大的惊诧,因为搞不好人家是「大少爷」在码头上结识的兄弟。

只不过,百里晴川什么时候待过亦瑜城?又什么时候干过骗人的勾当了?他不是一直都在读书的吗?为什么那个男人说他由小看百里晴川到大?

难道这人是……

「哎呀,这可不好……」正当冉初容满心疑惑时,却听得身旁的程予中喃喃自语。

是的,程予中,而她此刻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先前由于百里晴川的过度反应,让她在书房中心伤难耐、无声泪流,可却被突然有事来找百里晴川的程予中无意中撞见了。

虽然她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但程予中看见地上的碎纸片,仿若隐约间明白了些什么。

几乎是二话不说地,他直问百里晴川在哪儿,一听她说百里晴川出门后,便立即拉上她四处寻找。

在走遍了大半个西京城后,他们终于找到百里晴川,也目睹这古怪的一幕,可谁知程予中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疑问,而是冉初容根本没想到的话!

难道程予中知道些什么?!

很有可能!

毕竟他是西京城内内外外、百里家上上下下与百里晴川最为亲近的友人,与备受信赖的下属。

倏地抬起头,冉初容望向程予中,正欲开口询问,却发现他并没有望着她或百里晴川,而是望向另一个角落!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冉初容的心蓦地一沉,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程予中的语气会变得那样沉重——

因为那是喻千秋,大姊百里柔的无能夫君,家族中最会兴风作浪的一个!

看他那模样,想必也听到百里晴川与那陌生人的对话了。以他的性子,必然会藉此兴风作浪,到时,不知他又要弄出什么大麻烦来了……

「我想,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了,夫人。」半晌后,冉初容听得程予中这样对她说。

「当然……」她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为今之计,就是赶紧与程予中串供,并且一定要赶在喻千秋之前,先行将百里晴川那有可能极不欲人知的「事」调查清楚,做好准备,否则,若事实真像她想的那样,一场风暴绝对指日可待!

但就算真有风暴,她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亲亲夫君!

无论他究竟是谁、又藏着什么样的隐情,只要他还是她夫君的一天,她都绝不容许有人伤害他!

绝不!



第八章

百里晴川三十岁的生辰,终于到来了。

明知自己该期待、该欣喜若狂的,毕竟今日之后,一切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老是沉甸甸的。

因为自那日的「碎纸」意外后,冉初容确实不再到他的书房来,可她却经常去程予中那儿,两个人窃窃私语,像在讨论什么重要之事似的。

有几回,他假装不经意地晃至程予中那儿,可他们却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让他就算想问他们在聊些什么,也问不出口。

而在两天前,程予中独自离去,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向他知会去向。

不敢问,更不敢想,百里晴川只能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一个人默默地待在书房之中,就算是早该回房的深夜……

这个夜晚,清凉如水。

来道贺的宾客众多,多到向来被戏称为西京小广场的百里家庭院几乎都挤不下了,并且个个都是西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所有进门来的客人脸上全盈满了笑,贺礼更是堆得仓房都放不下,得另外找地方塞。

百里家四姊妹同坐在一张大桌旁,围着百里晴川与冉初容,个个笑靥如花、眼眸如星,而冉初容则斜倚在百里晴川身旁,凝望着他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期待与激动的眼眸……

「百里家姑爷到!」

就在大家酒酣耳热、谈笑风生之际,那声让人熟悉又无奈的震天大吼突然响起。

「他来扫什么兴啊,真是!」一听到这声音,百里香不耐烦地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算了,我们喝我们的,不理他!」百里韵撇了撇嘴,也是同样的不耐烦,「反正也没给他留座,让他自讨没趣去!」

所有的人对喻千秋的到来都视而不见,而在这之中,只有冉初容的眉头突然深锁,而眼眸,不晓得为何一直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口,望向喻千秋。

「唷,喝得挺来劲的嘛!」下了轿的喻千秋,大摇大摆地在众多宾客的注视下晃至百里一家人桌旁,走至一直没敢吭声的百里柔身后,一把抽起她手中的酒杯,「那我就让你们更来劲些,兄弟们,进来乐呵乐呵吧!」

在喻千秋的一声大吼后,一群衙役冲进了院中!

望着这古怪的情景,宾客们皱眉的皱眉、议论的议论、低语的低语。

「放肆!」而望着那群不请自来的衙役,百里香的眉头皱得死紧,「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日子你来捣什么乱?」

「当然是来祝贺啊,祝贺百里家的大当——」

「喻千秋,你有话就直说吧!」未待喻千秋将话说完,百里晴川沉声说道,只是,他的脸色有些白,握着酒杯的手也有些颤抖。

百里晴川不是傻子,所以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东窗……事发了!

其实,这十多年来,他没有一天忘却这件事,也没有一天想过当事情真正发生时,要脱罪潜逃。

因为他虽顶了西京城百里家百里晴川之名,可却从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所以,就算被揭露了真相,他该安排的也早安排了,该定夺的也早定夺了,绝不会伤害到百里家四姊妹中的任何一个!

只是,为何要是今日……

为何要在他一生中感觉到最幸福、最期待的这一个夜……

「凭你还不配叫我的全名,」望着百里晴川,喻千秋不屑地撇了撇嘴,「你真当自己是百里家的百里晴川吗?笑死人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听到喻千秋出格的话语,百里香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这里有你撒野的份吗?」

「撒野?我?」就见喻千秋像听着笑话似地,哈哈大笑起来,「等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就会知道究竟是谁在撒野,一撒野还撒野了十几年!」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名德高望重的老仕绅缓缓说道,「喻千秋,你可知你此刻的诽谤是要吃上官司的!」

「官司?」听到老仕绅的话,喻千秋笑得更得意了,「还不知道谁吃呢!更何况我可是有证据的!」

「什么证据?」老仕绅继续沉声问道,「又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是百里晴川,可却不是西京城百里家的百里晴川!」

但喻千秋的话,并没有如他所预想的,像道青天霹雳似地震傻了所有人。

「开什么玩笑啊?喻千秋今儿个是喝傻了还是梦痴了?」

「八成是作梦想成为百里家大当家想疯了!」

「就是,这回他丢脸丢大罗……」

「不相信是吗?」听着那些对他不利的评论,喻千秋先是微愣,但半晌后奸邪地一笑,「老瓜,进来!」

一听到「老瓜」两个字,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入院中,百里晴川的心,真真正正地沉到了谷底。

真的……大势已去……

「你是谁?」望着老瓜畏畏缩缩的模样,百里香更是没好气地说道,「跟那个混蛋在这里搅和个什么劲儿?」

「我……我是他的老同乡,」被百里香的泼辣模样吓了一大跳,老瓜手一伸,指着百里晴川,结结巴巴地说着,「我们……都是在亦瑜城出生、长大,更一起……在亦瑜城的码头当了五年的……码头工人……」

「哥,把这帮人全给赶出去吧!」这回,连一向不爱开口的百里风都忍不住皱着眉头望向百里晴川,「也太不像话了!」

「着急什么啊!」但百里风的话才落下,喻千秋便走至百里晴川僵硬的身旁,拍拍他的肩,「你们都没发现,他从来没有提起自己过去的事吗?每当大夥儿问起,他就当没听见似的!」

「是有这么回事儿!」

「让他说说,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喻大爷,您就让那位老瓜给我们大夥儿说说吧!」

这时,有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开始起哄,而一些在商场上老争不过百里晴川的人,也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在一旁看着这幕西京城有史以来最大的家族丑事。

「这个百里晴川,其实……其实两年前便在亦瑜城成了亲、有了孩子!」发觉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全集中在自己身上,老瓜的声音颤抖不已,「他过去也不断地将百里家的钱往那儿送,一直密谋着,等待着一个好时机,可以将他的老婆及孩子接来,真真切切地接管百里家的一切……」

「什么?你真的……」

听到老瓜的话,从事情发生以来都未曾开过口、眼眸也未曾离开大门口的冉初容,再忍不住地低呼一声,倏地望向百里晴川。

原来……他竟在与她成亲时便已成亲,还有了孩子!

而此时的百里晴川,依然如同一座化石般坐在位子上,什么表情、什么动作都没有。

只不过,他的心,在冉初容那声低呼之后,碎成了粉尘。

曾经想过有这么一天,可他从没想到,这一天,竟会让他如此的难堪、如此的无助、如此的百口莫辩……

老瓜口中的话不全然是事实,然而,却比事实更伤人,也比事实更让人无法辩白。

因为此时此刻,他不是西京城百里晴川的事一经揭露,其震撼性已经盖过了其他,人们在乎的只是假冒这件事,有谁,还会在乎其他跟随而来的事情是真是假?

「所以罗,若他真是百里家的百里晴川,自然会有百里家的印信及家书,」见许多人的心已开始动摇,喻千秋再下一帖猛药,「为什么不让他拿出来看看?」

「对啊,拿出来看看!」

「连百里姑爷都没看过,想必是真的没有吧……」

「也许晴川在船难时弄丢了!」听着四周的怀疑声浪愈来愈高,望着百里晴川空洞的眼眸,百里香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为这个一直以来对家人宠爱至极、维护至极的弟弟说话。

「一帮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票的傻子!」轻哼了一声,喻千秋干脆使出撒手锏,「真正的百里晴川早被他杀了!」

「什么?!」听到这话,百里家所有人的眼眸全瞪大了,然后倏地望向百里晴川。

「我……」望着那四双以往只有温柔、只有撒娇、只有依赖,可如今却那样震惊的眸子,百里晴川终于开口了。

他想说「没有」,可喉咙却像被梗住似地,一个音都发不出。

「想说没有?」望着百里晴川语塞的模样,喻千秋的声音更张狂了,「如果没有,为何他至今都没出现过?我看你是在知道与百里晴川同名同姓,又知道百里家根本不知真正的百里晴川长得是圆是扁后,便心生李代桃僵的歹念!」

「你不要说了,这不可能、不可能的……」听到如此骇人的指控,百里风惨白着脸,不断地摇头。

「你杀了他之后,自己顶着他的名来到西京,夺取了原本属于他的家产,还自以为可以这么蒙骗世人过一辈子,只可惜遇上了我,你那无耻下流的坏主意都成了空!」可喻千秋根本就不理会,依然不断地为百里晴川加重罪责。

而此时,老瓜自然也当仁不让地配合着——

「是的,百里姑爷说的一点都没错,因为当初就是他约着我,一起将西京城的百里晴川杀了灭口的!可那时我只道是想抢点小钱,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

整个院子,彻底地静默了,偌大的空间中,竟再无人开口,有的只是震惊过后的空白。

其实,并非所有人都相信喻千秋的话,有许多人都在等着百里晴川辩白,所以,他也不是没有解释的机会。

但此时此刻,他却决定放弃一切。

一来,时时刻刻担惊受怕的日子,他确实受够了,二来,在望见冉初容震惊的神情后,他才发现,也许喻千秋在今日揭露一切,是上苍对他的垂怜。

是的,上苍垂怜他,所以才会让他明白,假的,永远不可能成为真的!

是的,上苍垂怜他,所以才会让他明白,不属于他的幸福,终究不属于他!

是的,上苍垂怜他,所以才会在他尚未真正将冉初容变成他的妻子前,就让一切真相大白,让他对她的伤害,不至于影响到她的一生幸福……

「都明白了吧,既然明白了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拿人啊,将这个杀人顶替者打入死牢!」眼见百里晴川完全不为自己辩护,而他也达到了想要的目的,喻千秋意气风发地回身对那帮衙役高声命令。

「他没有!」听到「打入死牢」四个字,冉初容眼一眯,再不愿眼巴巴地等待下去,让百里晴川背上那莫须有的罪名。

「你是他的老婆,当然会说他没有!」喻千秋哈哈大笑地指着冉初容。

「这跟我是不是他老婆一点关系都没有!」冉初容冷冷地说着,「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绝不可能!」

「是吗?」冷笑一声,喻千秋凉凉地看着冉初容,「那你拿出证据来啊,证明这个冒牌货没有杀了真正的百里晴川!」

「我……就算有证据,我也不必拿给你看!」

想说了,冉初容真的想说了,可是关键证据尚未抵达,为了不使喻千秋有机会反扑,为了让喻千秋的谎言不攻自破,她只能咬住牙、忍住心中所有的怒气与心疼。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说得那样理直气壮,怎么这会儿就心虚得结巴啦?来人,都听到了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把这个冒名顶替的杀人犯带走!」

喻千秋那一字字、一句句,不仅说得冉初容心中滴血,也说得一直望着她那惨白容颜的百里晴川再受不住了。

「都不必说了!」站起身,百里晴川沉声说道,在众人讶异地注视下,迳自步向门外,「我跟你们走。」

是的,走,无论前头是风、是雨、是断崖,只要能不让冉初容的眼眸那样悲伤,不让人再伤害她,他哪里都愿意去……

而他那股大无畏的气势,让原本想上前拿人的衙役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让出一条道来。

这段路,好长、好长,长得百里晴川都看不到终点了……

但走到门口时,百里晴川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真的很抱歉。」

他这句话,是对百里家四姊妹及冉初容说的,只是百里家四姊妹与冉初容都没有人答话。

不是她们不想说话,而是她们完全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们不相信这个事实,至今依然不相信!

而说完了那句话后,百里晴川便走出这个他待了十二年的百里家,也走出了他的梦……

「喻千秋,我要休了你!」待百里晴川那孤单、仿若背着全天下至悲至苦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百里柔终于站起身,用着她这辈子最大的声音,无视于所有人的侧目怒吼了。

「休了我?作梦!」望着百里柔突然爆发的模样,喻千秋虽有些诧异,但却毫不在乎,「现在我可是百里家的当家了,我没休了你就不错了!」

「你……你……」泪,像溃堤般在脸上奔流着,百里柔生平第一回恨起自己的胆小、懦弱与得过且过。

若不是她,也许,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是胆小、是懦弱、是得过且过,但她不是傻子,不会傻到没发现自己的弟弟总是满怀心事、总是战战兢兢,不会傻到真的认为那个事事都为百里家着想、事事都护着她们四姊妹的人,真会是喻千秋口中的「杀人凶手」!

「所以罗,大家也别急着走,就跟我这个百里家新一任的大当家喝喝酒、一起庆祝庆祝吧……」

「是吗?」就在喻千秋打算庆贺自己的「大获成功」之时,突然,一个声音自大门口响起,「百里家的当家?在梦里吗?」

「你是谁……哦,原来是那个没出息、一天到晚在房里睡大头觉的帐房先生啊!」愣了愣,喻千秋望向开口之人,「居然这么大胆?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来了,并且休想在我百里家的任何一家店铺里露面!」

「是吗?」程予中飞身下马,大步走入院中,「我倒想把这句话反送给你,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干脆由西京城里消失!」

「程先生?!」

听着程予中那样自信与果决的话语,所有的人都傻了,唯独冉初容一直隐忍着不流出的泪水,终于再忍不住地滑落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到底是谁?」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帐房竟如此放肆,喻千秋怒气冲冲地吼着,「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凭什么?」冷冷地环视着四方,程予中嘲弄似地一笑,「就凭我是真正的百里晴川!」

「什么……」

这句话,将早已陷入震惊中的百里家姊妹及众人又吓傻了一次。

「不相信吗?把你的狗眼睁大点,看清楚了!」冷笑着由身后取出一堆信件及一个黄金打造的令牌,程予中将之拿到喻千秋的眼前晃了晃,「这是我百里家的家徽,而这呢,是那十五年里,我爹写给我的全部家书,最后的则是,你当时与人密谋炸毁那艘载着我开往西京城的船,所有的来往书信!」



第九章

没有所谓的「杀人灭口」——

因为程予中根本没死。

没有所谓的「冒名顶替」——

因为程予中说百里晴川是他「同名同姓不同乡」且「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结义兄弟,当初两人说好一起上西京,可由于早知道喻千秋的野心,为了怕喻千秋使坏,因此两人约定好,若当真出了什么事,就由先抵达西京之人充当百里家的大当家,免得被喻千秋真的坏了事。

没有所谓的「鸠占鹊巢」——

因为在船难后失去记忆五年的程予中,在百里晴川四处找寻不得之后,最终上苍垂怜、恢复记忆回到了西京城,但因知道喻千秋野心不死,因此与百里晴川策画了这个局,就为了使喻千秋自爆!

更没有所谓的「双婚」——

因为在亦瑜城的那对母子,是百里晴川打小一起长大的哥儿们的遗孀与遗腹子,在知道他们的困难后,他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便以「义父」的名义给予接济。

台面上的话说得那样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再加上喻千秋罪证确凿,百里晴川自然无罪释放。

只不过,就在大家都殷殷期盼着他回家时,他竟一句话也没留,自己一个人趁夜悄悄离开了西京、离开了冉初容、离开了他努力十多年的百里家……

因为他明白,不管程予中如何为他粉饰太平,可他确实是冒名顶替、确实是鸠占鹊巢……

而一想及程予中在他身旁五年竟什么都没有说破,百里晴川就既羞赧又感慨万千,更何况,他明白冉初容与那真正的「百里晴川」两人站在一起,本就比自己这个码头工相配,所以,对于原本就不属于他的西京,他再无任何留恋,因为,也不会有人留恋他……

可百里晴川错了。

在西京,其实很多很多人都留恋着他,特别是冉初容、程予中、百里家姊妹,以及小混子……

而这其中,又以冉初容对他的离去最无法原谅!

那日,当发现百里晴川竟不声不响地走了,她简直就要疯了!

她不顾有那么多人在场,气得眼泪直流,让百里家四姊妹忍不住也跟着她一起流泪……

跑了是吧?跑了是吧!

竟自责到连她都敢丢下跑了?

他怎么就搞不明白啊!

百里家之所以有今天,全是因为他啊!

若不是他的努力与坚持,百里二字早在西京城的商界中消失,哪还有今日的「百里传香」之说?

正因如此,所以先前她与程予中相谈之后,他便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其实他管不来那么大的家业,也没兴趣管,所以他会尽量在喻千秋发难之前,先将放在当初医治他失忆症的大夫之处的证明物件带来交给百里晴川,让百里晴川真真正正的成为「百里晴川」!

只可惜,由于路上耽搁了,所以事情还是发生了,而百里晴川「识相」地走了……

但其实他可知,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在码头当搬运工,没事还偷渡上船的小混混了!

她知道他一个人在书房时,总是不断地读书、不断地练字,就为了让自己像个百里家的人!

可其实,这家里,谁比他还像百里家的人?

她知道他在外人面前不爱说话,全是怕自己会说错话,丢了百里家的脸!

可其实,这家里,他给挣的面子最多、最足、最实在……

经过十多年的岁月洗礼,以及他自己的发愤图强,如今的他,比任何人都稳重、比任何人都有智慧、比任何人都担得起「爷」这个字!

所有的人都明白这点,都敬重他、都佩服他,只除了他自己!

只有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自己的改变,依旧把自己当成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码头混混,整天担惊受怕,害怕哪一天当别人发现他不是真正的「百里晴川」时,会鄙视他、看轻他……

只有他,将百里家照料得那样好,却仍害怕有一天当真正的「百里晴川」归来后,他会找不回原来的自己,所以才隐姓埋名地到码头去工作,让自己永远不忘记自己最原始的身分,也利用那一点点的时间,让自己紧绷的心情稍稍放松一下!

可谁会看不起他呢?

一直被他用心宠爱的百里家四姊妹永远不会!

真的在船难中丧失记忆,且与百里家几乎没有感情,当初上西京城来就为了明白告诉大家他不想接那大当家的位子,只想四处流浪,可后来发现百里晴川竟为了百里家那样努力、那样拚命,因佩服他而留下来的程予中也不会!

而她,这个本就不贪图百里家的一切,在知道真相之后心痛、心疼不已的他的「妻」,更不会……

所以,如今的她才会坐在这里,坐在那个为了怕东窗事发后会毁了她一世清白,所以始终把持着自己的男人床上;坐在那个胆敢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她,把自己放逐到这极北之地来「逍遥」的百里晴川床上!

五个月,冉初容整整找了他五个月,在得知他竟跑到极北之地的一个码头栖身后,二话不说地来到这里。

谁知到了之后,他竟不在!

不在也好,她刚好可以趁这个时候想想,等他回来以后,看她怎么收拾他!

是的,收拾他,收拾他竟敢不知她这两年多来,是真正将心系在他身上、系在他「大少爷」身上的!

可其实,她来,更是想向他证明,就算他不是「西京百里」,她依然不会离开他……

正当冉初容泪眼蒙胧地想着「对策」时,屋外传来了一阵叫嚷——

「川哥,你可回来了,有人找你哪!」

「别折腾了,快回家看看去!」

屋外,几个兄弟对百里晴川居住的小屋努了努嘴,眼中满是暧昧。

「怎么,你嘴角抽疯了?」望着兄弟们古怪的模样,百里晴川哈哈大笑。

「你才抽疯哪!」

「川哥,你也太不够意思啦,这事儿居然都不告诉兄弟们!」

「究竟什么事?」听着那群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着,百里晴川纳闷地问道。

「你自己进去瞧瞧不就明白了!」其中一个平时最爱贫嘴的兄弟喊得最大声,「哦,对了,今晚我们绝不会来找你,你就好好……嘿嘿……好好的……」

骂了一句无伤大雅的粗话后,百里晴川纳闷地快步走向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然后在推开门、望见里头的人后,整个人傻在当场!

天,怎么可能……

「不会说话啦?」坐在暖炕上,冉初容望着百里晴川淡漠地开口,可其实她心里早就激动得无法自已了。

该死的,他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瘦?就不能多照顾自己一点吗?

「冉……」望着那张日日出现在梦中的绝美容颜,以及她脸蛋上的千年寒霜,百里晴川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冉……姑娘。」

「还记得我是谁?」冉初容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我……我……」她冰冷的神情,让百里晴川方寸大乱,「你怎么——」

「把门关上,我冷得很。」未待百里晴川将话说完,冉初容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好、好!」慌乱地将门关上,百里晴川望着坐在他床上、身穿一袭白袄的冉初容,几乎都要痴了。

她还是那样的美,美得让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在作梦了……

「现在做些什么?」望着百里晴川那副傻样,冉初容冷哼一声。

「就……就集结了一帮兄弟们,在码头上干活……」百里晴川老老实实地回答。

「只有这样吗?」柳眉一挑,冉初容又问。

「还成立了工会,让兄弟们互相能有个依靠……」

说得那样简单,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冉初容不是傻子,在来之前,自然将一切调查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百里晴川来到这个码头后,像以前一般的干起码头工的工作,但没多久,他就将码头上原本各自讨生活的弟兄们化零为整,彻底组织了起来,然后以他为代表,与各家船坞们谈条件,若工资太低或者欺负人,大夥儿便不开工,让那些货物留在船上,永远不见天日!

但只会谈条件不是本事,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所有的人都信任他——他让弟兄们知道加入这样的工会,只要好好工作就能保障自己衣食无虞;他让商家们知道,只要大家诚信以待,那么任何时候都会有最认真、最努力的人来为他们工作。

「你……怎么来了?」望着冉初容半晌没有再开口,沉默许久之后,百里晴川终于忍不住地问道。

是啊,她不是该在西京城好好的、幸福的生活着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不想看到我?」站起身,冉初容缓缓走至百里晴川身前,抬头瞪着他。

「不、不是!我只是……」

他怎么可能不想看到她?他想极了!想得心每晚都在疼着、痛着……

可他能说吗?能说吗……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把话给你说清楚了!」望着百里晴川欲言又止的模样,冉初容眯起眼伸出纤纤食指,用力地戳着百里晴川的胸膛,「因为你,我已经没脸待在西京了,因为你,所有的媒婆都笑话我了,因为你,没半个人找我做媒了!若你觉得对我还有一份责任在,就让我风风光光的回到西京!」

冉初容的话,自然全是假的,全是为了能够待在他身旁,全是为了让他明了,在这十多年后,他早已不是他心中所以为的那个码头混混,而是一个真正可以凭双手打出一片天的「爷」!

不过这话,也掺上了她三分的拗劲,因为她发誓,只要他一天没主动发现她的感情,一天没找到他自己真正的价值,她就会不惜任何代价地在这里跟他耗下去!

但百里晴川听在耳里,可全都当真了,当真到脸色一下子刷白,身子也彻底僵住了。

许久许久之后,当夜幕悄悄降临,百里晴川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找个干净点的地方给你……」

「我今晚就睡这儿。」望都没望百里晴川一眼,冉初容冷冷地说着,「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会害怕。」

「那我找个……」

「你不怕夜半里有人来欺负我?」抬起眼,冉初容睨着百里晴川。

「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百里晴川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能愣愣地站在自己那什么都没有的屋内,望着冉初容微微颤抖的身子,然后,一家伙冲出屋外!

吓跑了?不会吧……

正当冉初容心中一惊,站起身来想追出去时,百里晴川回来了,手里拿着借来的几个火盆子。

他开始在房内来来回回地忙着,一面将暖炕烧得更热,一面将借来的几个火盆子放在屋内四角,努力地让房内变得温暖。

「我困了。」待他终于忙完后,冉初容用手遮住嘴,轻轻打个呵欠。

「哦,好……」一听到她的话,百里晴川自然二话不说地赶忙将被褥铺好,「你先睡吧。」

「嗯。」褪下身上的厚重白袄,将之放置于一旁,冉初容便闭上眼、侧着身子睡在炕上,拉上被子,再不发一语。

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啊……

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子缩在炕上,百里晴川心疼死了。

但他明白,她一定是不知道这里的气候如此严寒,又是匆匆离京,所以才会什么都没有准备……

轻轻地走至暖炕旁,半晌后,百里晴川终于也褪下外衣,咬牙躺至炕上,与冉初容背靠背,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暖和身后的小人儿。

他曾经的……小人儿……

※※                      ※※

就这么思思量量、辗转反侧,直到夜半,百里晴川悄悄地下床,将火盆中的火拨热,检查过暖炕的热度后,才又躺回了炕上。

只是他才刚躺下,还来不及背对冉初容,被子也才拉至腰上,一个暖暧的、香香的娇小身躯便倚近他身旁。

「好冷……」

听着那声仿若梦呓的低喃,百里晴川身子一僵。

而那小小的、柔软的身子,就这样愈靠愈近、愈靠愈近,最后,整个人侧身缩进他怀中,还将头枕在他的左臂上!

闻着那惑人的暗香,百里晴川心跳加速,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屋中再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敢微微抬起头、伸出手,想用单手将棉被勾上。

可才这么一抬头,他没勾着棉被,却被眼前所见的景象完全震慑住——

因为冉初容的单衣之内,竟然未穿抹胸!

再加上她方才侧身的动作,让衣襟略略松开,因此她那对丰盈的双乳、以及深深的乳沟,如今就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他眼前!

喉咙,整个干涩,百里晴川的头缓缓落至枕上,眼眸,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有所反应了。

他能不动心吗?

这身子,他足足恋了两年啊,而五个多月不见的她,纤细的地方依然纤细,丰盈的地方依然丰盈……

正当百里晴川的身子缓缓僵硬之时,一只小手突然抚上他的胸膛,由衣衫外侵入,直接碰触到他火热的肌肤。

而一对弹性十足的丰乳,就那样暧昧地挤在他的身侧,那柔软的触感令他几乎疯狂……

只不过,他身旁的小人儿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似地沉沉睡着,可她身上的那股暗香,却不断地侵袭着他的鼻尖,让他的意识整个混沌,而手,像被蛊惑似地,缓缓举起,轻扫过那对丰盈的上缘。

「嗯啊……」

一声如梦似幻的嘤咛在耳旁响起,百里晴川彻底情醉了。

他侧过头,望着那张闭着眼的绝美小脸,望着那对诱人的丰盈,指尖,再度扫过那道丰盈间的深谷,感受着那股滑腻与柔嫩……

他的手,那样依恋、渴望那种感觉,而那熟悉的触感,竟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恣意地任由手指在她雪白的浑圆上徘徊,感觉着那张小小的樱桃口在他耳旁轻轻喘息……

抚过了她微露在衣衫外的肌肤,百里晴川的手更舍不得离去了。

他悄悄地拨开她的前襟,望着她的右边浑圆由衣衫内缓缓滑出,最后,整个落在了衣衫外,落在了他的视线中!

轻轻捧起她皎白无瑕的右乳,百里晴川望着那诱人的粉色尖端,大拇指不自觉地一拂而过。

「啊……」

一声嘤咛在他的耳畔响起,睡梦中的冉初容彷佛有些难受地弓起腰肢,而这个动作,反倒使得她的双乳更显丰满撩人。

一遍又一逼地轻拂那小小的乳尖,百里晴川痴迷地看着它缓缓地挺立、紧绷成一颗粉色的珍珠,而待珍珠一成形,他更是迫不及待地用手指攫取!

「呃啊……」冉初容小小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她的反应令百里晴川立刻松开手,再不敢造次。

但他没动,冉初容却动了。

她的腿,不知何时,轻轻地曲起,覆上了他的腿际,而膝盖,竟无意识地轻顶在他早已紧绷的硕大坚挺上!

这绝对是个酷刑,而这酷刑令百里晴川几乎要发狂了!

他的眼眸,整个深邃了,而手,更无法克制地抚至她胸前,将她另一边埋在衣衫内的浑圆也掏出衣外,来回地搓揉、轻擦、挤压!

「唔啊……」

随着百里晴川的疯狂爱抚,冉初容的娇喘愈来愈急促,双颊也嫣红起来,全身浮出一层薄汗,颤抖得更加厉害……

将枕在她脑后的手臂小心地抽出,百里晴川悄悄地把身子往下移,将脸的位置移到她的双乳前,然后一手轻捏着其中的一颗粉色珍珠拧转着,而唇,含住了另一颗。

「啊啊……」身子,无助地颤抖着,冉初容挺起胸闭眼娇啼着,而覆在百里晴川腿上的腿,不断地上下挪动,似是想藉此摆脱身上那股不知为何产生的难耐灼热。

只是她这一挪动,不仅摩擦着百里晴川早已紧绷疼痛的硕大坚挺,更将他原本只松松绑住的长裤,往下一寸一寸地移动着!

一手与唇舌继续挑弄她敏感至极的乳尖,百里晴川的另一手则往下伸,想按住她不断挪动的腿,可是他摸着的,竟是她赤裸的腿部肌肤!

老天……她……她为什么连亵裤也……

尽管心中是那样的不解,但是当百里晴川的手一触及她曲线优美的长腿时,就再也离不开了!

他忘情地来回摩挲她光滑的玉腿,然后更放肆地舔弄她的乳尖,一会儿轻咬、一会儿吸吮。

「不要……啊……」

听着那只有梦中才能听到的娇啼与轻喘,百里晴川轻轻地将她的裙摆拉至腰际,然后把手悄悄移往她挺翘的雪臀。

「不要嘛……」此时,冉初容的呢喃声多了一分令人心颤的娇媚,双手缓缓抱住百里晴川的颈项,将下巴抵在他的发上,急促地喘息着。

「我要……」百里晴川低哑着嗓音说道,大手由她的雪臀往前移。

侧躺在他身旁、曲起一腿的冉初容,花瓣几乎是完全绽放开的,因此,他的手一下子便来到她的花瓣中心,然后可说是立即就被那不知何时盈满的充沛蜜汁浸湿!

「这……」有些不敢置信手中传来的湿意,百里晴川举起手,望着手指间晶亮诱人的蜜汁,在微微的火光下牵拉成极其淫媚的银丝。

「讨厌……」冉初容的嗓音夹杂着轻泣,她的腿不断地蹬着,将百里晴川的裤子整个蹬开,让他的硕大坚挺暴露在空气中,「讨厌……」

「天……天……」

一当自己的火热被彻底释放出来后,百里晴川的身子整个僵住了。

他不敢动弹,只能紧握双拳,克制住自己想刺入冉初容体内的渴望!

多少年了?他想望了多少年了?

可就算他再渴望她、再依恋她,也不能、不该在这个时候侵犯她……

她不是他的、不是!

而在百里晴川全然停住了他的爱抚与挑逗后,冉初容的气息却没有平复。

她依然微微地喘息着,身子不住地颤抖着。然后,她仿若不经意地转了个身,背向百里晴川,曲起腿,只是这动作,却将她的雪臀整个顶至他的腰腿之际,让她身下那湿滑的蜜汁,浸湿了他腰腿部位的火热肌肤!

老天,他是个男人啊,是个爱她的男人啊!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现在立刻离开,抑或是……

可他,又怎么离得开呢?

最后,百里晴川长叹一口气,侧过身去,与冉初容转往同一个方向,手掌轻轻地由她身下伸过,再度攫住她的浑圆双乳。

「唔……」睡梦中的冉初容又轻喃了一声。

百里晴川告诉自己,他只是要抱抱她罢了,只是想爱抚她罢了,毕竟过去这两年多来,他都是这么做的,也从没出过差错……

所以,他又开始撩拨冉初容的举动,沉醉于她微微的颤抖以及撩人的娇喘嘤咛中,再无法自拔……



第十章

只是百里晴川怎么也料不到,他的「从没出过差错」,却因冉初容的「无意识反应」而擦枪走火!

原本只是享受手中柔嫩与滑腻的百里晴川,在轻吻着冉初容的耳垂、后颈,轻扯着她的两边乳尖之际,却发现她的身子随着自己的抚弄愈来愈热,纤腰也不由自主地款摆着。

而她这么一款摆,却令得她因曲起腿而整个开放的花口,准确地抵及了百里晴川的硕大坚挺!

当女子的湿滑柔嫩与男子的坚硬火热一碰触,便再也离不开了。

百里晴川的脑子一下子全空白了,只感觉得到身下坚挺所碰触到的花径入口是那样的洞开、那样的湿滑、那样的诱人进入……

下意识地微微一挺腰,百里晴川感觉着自己的火热尖端,轻轻滑入了冉初容紧窄、温柔、湿润的花径前端,而那两相结合的感觉,那被丝滑甬道紧紧包裹住的畅快感觉,几乎令他崩溃!

「啊啊……」这时,冉初容的娇啼声也突然拔高了。

一听见那似乎夹杂着痛意的啼呼声,百里晴川一惊,连忙将她的腿轻轻抬起,手指开始在她的花瓣中来回扫动,希望缓解她的疼痛。

「不要……」

感觉着身前可人儿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娇喘愈来愈浓重,百里晴川的手动得更快了,而握住她一边乳峰的手也不自觉地加重了搓揉的力度!

「嗯啊……」

感觉着被自己轻轻刺入的花径前端汩汩泌出丰沛的蜜汁,感觉着她花口处的紧缩与颤抖,百里晴川再也忍不住地喃喃低吼——

「冉儿,我想要你,我好想要你!」

是的,好想、好想,可他不敢,更不行!

所以他只能让他的可人儿,就算在睡梦之中也能幸福……

随着那诱人花口处的紧缩频率愈来愈绵密,百里晴川打算移开自己的硕大坚挺,换成手指的侵入,可就在这时,冉初容却仿若由睡梦中惊醒似的,突然用双手撑住床,坐起身子!

而就在这一刻,百里晴川那尚未来得及撤退的火热坚挺,就这样硬生生地刺入冉初容的花径中,穿过那道薄膜,直达她体内的最深处!

「呃啊……」当花径被他彻底贯穿之际,那阵破身的疼痛,令冉初容痛呼出声,「你……你……」

「我……」百里晴川完全吓傻了。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知道自己的坚挺,被一道紧窒得不能再紧窒的细小花径紧紧包裹住。

「你……」长发,披散在肩侧,身子,微微地抖颤着,但冉初容的双颊却艳红如霞,「痛……」

「别动,冉儿!」

望着冉初容颤抖如风中细柳的身子,发现自己铸下大错的百里晴川既心疼又心痛,他自责地轻轻坐起身,将贯穿她身子的坚挺定住不动,然后紧紧地由背后拥住她。

「是我不好,你别动,要不会伤了你自己的!」

「你……」听着百里晴川语气中的自责与疼惜,冉初容果真不动了,她低垂的眼眸中虽闪着雾光,但嘴角却有一抹满足的笑意。

是的,她是故意诱惑他的!

若非如此,她怎会在抵达他的住处、知道他即将归来时,便先褪去了衣衫内的抹胸与亵裤……

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假意熟睡地任由他爱抚,然后在他说出「冉儿,我想要你,我好想要你」却又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时候,坐起身,让他顺利地与她结合成一体……

可她才不要让他知道,不让这个胆敢一句话都没说就抛下她的男子知道!

「还疼吗……」

许久许久之后,冉初容听到百里晴川用他喑哑的嗓音轻声问道。

微微地点了点头,冉初容一语不发。

望着身前那个小小的人儿,不知她现在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的百里晴川,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既然事已至此,他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所以,他由背后环住她,双手再度覆盖上她浑圆的双乳,那样轻、那样爱怜地搓揉着。

「你……你怎么……呃……」当百里晴川小心翼翼地爱抚着她胸前的丰盈时,冉初容一直未曾褪去的情动,缓缓地又上升了。

「我只是……为了让你不疼……」听着那撩人心弦的嘤咛声再次响起,百里晴川的呼吸也变得浓重了。

「你把人家……啊啊……」感觉着在自己体内的硕大坚挺,不断地将花壁往外撑去,冉初容用双手抵着暖炕,颤抖着红唇说道,「弄成……这样……」

「我会负责的,」低下头轻舔她的耳垂,百里晴川不断地喃喃说着,「我会负责的!」

「谁要你……啊……」被那双轻扯着自己双边乳尖的手逗弄得娇喘吁吁,冉初容感觉到破身的痛楚已慢慢消褪,花径之中升起一股因渴望而产生的细碎疼痛,「负责了……」

「我……」被冉初容说得一时语塞,但百里晴川却没有忽视她花径中的微微紧缩,与那疯狂泌出的蜜汁。

因此,他一咬牙,索性什么都不再多说,轻轻地将冉初容向前推去,让她趴成跪姿,而后,将自己的坚挺整个撤出,又由她的身后完全刺入!

「啊啊……」这一顶,几乎将冉初容的身子顶穿了,让她除了娇啼之外,还是只能娇啼。

「我会负责的!」听着她无助又媚人的娇啼,百里晴川握住她的纤腰,挺腰又是一撞,「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回到西京去!」

「我……才……不要……」那直达花心的戳刺,那惊天的奇异快感,那男女交欢时才存在的羞人声响与暧昧气味,让冉初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一定会!」

感觉着那为他而生、为他而存在的身子虽然柔若无骨,但却能承载他的全部,百里晴川更加忘情地来回挺腰,一回又一回地将自己送入她体内!

「大少……爷……」身子被撞得前后晃动,双乳被握得那样紧,觉得自己已燃成一颗火球的冉初容不断地娇声吟哦,「不要……不要……」

「要,小少爷。」望着她娇弱可人的模样,听着她用娇柔淫媚的嗓音唤他「大少爷」,百里晴川口中说着,可动作却轻缓下来,「而且我还想看看你。」

「什么……」一时不太明白百里晴川的意思,冉初容迷迷茫茫地说道,然后才发现自己竟被他抱起,半躺在棉被及枕头堆起的柔软小山上。

半躺着也就罢了,他竟还将她的手绑在暖炕的两头!

「你……这……」将小脸转向一旁,冉初容简直羞透了。

「码头工都是很粗俗的,」望着冉初容脸上因羞怯而生出的红晕,百里晴川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与她缠绵的那些日子里,不自觉地说起那些挑逗的话,「你忘了吗,小少爷?」

「我……」紧咬着下唇,冉初容羞得鼻尖都渗出了汗滴,然后在百里晴川将他的手指刺入花心之时,战栗着、尖叫着,「呃啊……」

一边霸道地吻去她的娇吟,一边将手指在她因渴望而疼痛的花径中来回穿刺,百里晴川放肆的举动,令她体内的蜜汁汹涌而出,在他的手心流淌成一条晶亮的河。

「大少爷……」被百里晴川逗弄得全身都在颤抖,冉初容再也忍不住地弓起腰身,「我……要……」

「要什么?」将自己的坚挺抵住冉初容的花口,百里晴川双手挤压着她肿胀的双乳,「被我破了身的小少爷?」

「要你……」冉初容轻泣着,不断地款摆腰肢,然后在百里晴川终于将他的火热坚挺完全埋入她窄小的花径时,疯狂地啼呼起来,「啊啊……」

在自己羞人又激狂的娇啼声中,冉初容感觉到百里晴川一进一出、一退一撞的速度愈来愈快,撞击愈来愈猛烈,几乎到了她无法承受的地步。

她只觉得花径不断地紧缩,并在他每一回的摩擦与撞击后,下腹紧绷到最高点!

「我的小少爷……」

知道冉初容将经历这一生中真真正正、因他进入而产生的第一次高潮,百里晴川不顾一切地跪在炕上,疯狂地将自己一回又一回地送入她的花径之中,然后体会着那女子高潮时才会产生的剧烈痉挛在她的体内发生!

「啊啊……」

天地,一下子全消失了,在百里晴川那高速且惊人的碰撞下,冉初容体内的压力整个爆开了!

一股惊天的快感在她的四肢百骸中来回窜动,令她只能颤抖着唇角疯狂地呼喊着,然后,在不知第几回被他领至欢爱之巅时,感觉着百里晴川一阵猛冲、一声低吼后,一股热流直射入她的花径最深处,令她体会到一种极致的快感!

在那阵久久不褪的快感中,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她此生最爱、但却也是最不懂女人心的男人怀抱里……

※※                      ※※

三年后。

在这个极北之地的码头上,冉初容与百里晴川整整待了三年。

这三年里,百里晴川真可算是白手起家的优良典范,他靠着以往替百里家经商的经验、多年来培养出的稳重气质,以及不间断地努力,将他的工会往南扩展,让所有的商家只要听到「百里码头工会」这几个字,便安安心心地将工作交给他们。

除了工会之外,他也招揽了一批手艺好的造船工人,经营起一家造船场,还经营得有声有色。

而冉初容呢,平时在家中做些女红,要不就替那些天天「川嫂」来、「川嫂」去的弟兄们做门好亲事,看着他们一个个笑逐颜开,自己也笑得开怀。

这样的日子,冉初容过得自在,可看在百里晴川眼中,却越发觉得内疚。

毕竟这偏僻的极北之地,哪比得上西京的繁华啊?

在西京,她要什么有什么,可在这里,想要一匹绸布,想要一点染料,都得等上大半个月……

可她却一直陪着他待在这里,住在那间就算塞满了火盆子也依然透着一丝寒意的房子,从未喊过一声苦,从未叫过一声累,更从未提起回西京之事。

他怎么对得起她啊,怎么对得起啊……

他明白,也许她是认了命,才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地待了下来,只是,他实在舍不得她这样。

像她那般好的姑娘、那般好的女子……

尽管舍不得,可就算在今天,他像是已经做出了一些成绩,像是可以让她比较不丢脸的回西京了,他却依然没提过一个字。

还是因为舍不得,所以他对自己的成果一个字也没提,一个字也没说,就怕她知道后真的要回西京,到时就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伴在他身旁……

知道自己是那样的自私,所以他才更努力地在生活上提供她任何他所能提供的东西,只希望在那一天真正来临之前,他可以日日都看到她开心的笑颜,甚或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她能看到他的心,真真切切地爱上他这个欺世盗名的「大骗子」……

「那就拜托你了。」这一日,趁着冉初容出外说亲的时候,百里晴川找了一个熟识的老大妈来长谈了许久。

「川爷,看您说的是什么话,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就见那个笑容可掬的老大妈拚命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包管给您找着一个聪明伶俐、懂事可爱、手脚麻利,搂在怀里暖呼呼、能生会养的来!」

而老大妈的这句话,恰巧让说亲回来的冉初容听了个一清二楚,以致于她整个人愣在了当场,再也无法动弹。

聪明伶俐、懂事可爱、手脚麻利,搂在怀里暖呼呼、能生会养的?

难道……百里晴川要收二房?!

不可能吧……她一定是搞错了……

不过,也难说啊!

人们不常说,「男人一有钱就使坏,女人一使坏就有钱」,他现在有头有脸、有钱有地位了,自然想传承下去,而她,这三年来,连个消息都没有……

是的,这三年来,他极尽所能地宠着她,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也许子嗣真的很重要,甚至重要过她……

正当送走了老大妈的百里晴川微微一笑,打算回去继续工作时,一抬头,看到的却是站在远处、一脸清泪的冉初容!

她在流泪?!发生什么事了?!

「冉儿!」正当百里晴川因着她的眼泪心中一紧时,却发现冉初容回身就跑,他赶忙追上前去,一把握住她的手焦急地问着,「你怎么了?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放开我,我要回西京了!」用另一手不断地抹着泪,冉初容挣扎地想要回房。

听到冉初容的话,百里晴川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半晌后,他轻轻松开她的手,嗓音那样喑哑,「是吗……要回西京了……那我……帮你整理……」

说完了这句话,百里晴川便默默地走回那间他俩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屋子,望着里面的景物,任心底那股酸涩涌入眼中。

她终究是要走了,他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许久许久之后,百里晴川颤抖着一双大手,开始细心地收拾属于冉初容的衣物,以及他买给她的所有小玩意儿。

而跟在他身后回到房里的冉初容,望着他的举动,心彻底地碎了。

整理?他居然帮她整理?!还整理得那么彻底,这三年来,他买给她的所有物件,没有一项遗漏……

「你干嘛就那么急着赶我走?!干嘛就不能留留我?!」冉初容再忍不住地扑上前去,用一双粉拳拚命捶打他的背,「我就这么碍你的眼吗?!你要娶二房你就娶啊,反正你现在有本事了嘛……」

「二房?」听见冉初容的话,百里晴川不由得愣了愣,「我哪有本事娶二房啊,我又不是西京城的百里——」

「谁管你是哪个百里家的啊!谁在乎过你是哪个百里家的啊!」任泪水如决堤般地在脸上奔流,冉初容放声大喊,「我只认识一个百里晴川,一个绰号『大少爷』的码头工人,一个什么事都只为别人想,什么事都肯为别人做的『大少爷』……」

「是我啊,小少爷!」轻轻捉住冉初容用力捶打他的双手,百里晴川爱怜地亲吻着她的双颊,「我就是你的大少爷啊,那个早为你动了心的大少爷。」

「你少骗人了!我全听到了!」冉初容泪流满面地喊道,「动心有什么用?动心了还不是要找二房?动心了还不是忙着赶我走?」

「小少爷,我只是让人给你找个伴,一条你抱起来暖呼呼的小狗!」知道冉初容会错了意,百里晴川连忙解释,「我实在舍不得你一个人在这里陪着我辛苦受累,可更舍不得你回西京……」

「你……你……」听到「小狗」两个字,冉初容一愣,小脸彻底地红了起来,「狗……狗……」

「狗。」

望着冉初容那张发觉自己搞错了的窘迫小脸,回想起她刚才醋意十足的言语,再思及这三年来她所做的一切,百里晴川突然心中一动。

她,会不会其实是在乎他的?

她,会不会之所以不提、不说、不叫苦、不叫累,只是因为真心想待在他身旁,想用时间来让他明白,无论他是不是西京百里家的百里晴川,她的感情,由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

许久许久之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就那么拗啊?还拗得那么傻,而我,怎么就那么笨啊?」

是的,竟那么笨,笨得以为一个女子会只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就在这极北之地待上了整整三年,并且从未开口抱怨过一句。

是的,竟那么笨,笨得这么晚才发现,他的可人儿,其实也如同他爱她一般地恋着他。

「我……」听到百里晴川的话,冉初容噙着泪水愣愣地问,「我拗什么了?你又笨什么了?」

「其实你来这里,并不是因为在西京待不下去了,对不对?」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百里晴川爱怜不已地说着,「你是特地来陪我的,对不对?」

「谁、谁特地来陪你了……」

「你看你,还不拗?」轻吻一下冉初容羞红的粉颊,百里晴川又说了,「明明就是还不说,硬是让我把你留在这极北之地三年,苦了你三年……」

「我不苦!」听到百里晴川话中的歉意,冉初容的眼圈又红了,「我一点都不苦!」

「可我心里好苦,」百里晴川苦笑了起来,轻轻抱着冉初容说道,「我多想让你过好日子,更几度想送你回西京,可心里怎么都舍不得,因为生怕你一回去,就再也不要我了!」

「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想起三年前知道他走时心中的痛,冉初容又忍不住地捶着他,「那时,明明是你把我留下一个人走的,你竟敢留下我一个……竟敢……」

「我怕啊!」任由冉初容捶打着自己,因为连百里晴川都想揍自己了,「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爱上的不是真正的我……老实说,在刚才之前,我一直都还在害怕,害怕你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不得不留下……」

「没出息、没出息透了!都三年了还看不出来……」

「是啊,骂得好,连我都想骂我自己了。」百里晴川无奈地笑了笑,但笑着笑着,眼眸却那般的温柔,「不过,我想我这辈子还是有件有出息的事,那就是看上了你,然后也被你看上……」

「你有出息的事多了,哪只这一件?就你自己没看出来,我们全百里家的人都看出来了!」

「我们……全百里家?」听到冉初容的话,百里晴川愣了愣。

「你以为等着你的就我一个人啊!」望着百里晴川既眷恋又不敢置信的眼神,冉初容站起身走至屋内一角,将一大叠的信件取至他的眼前,「柔姊姊、香姊姊、风妹妹、韵妹妹,还有程先生,天天都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柔姊姊还说了,你一日不回,她一日不改嫁,因为她一定要你回去主持她的婚礼!」

傻傻地望着那叠厚厚的信件,傻傻地读着其中真情流露的一字一句,许久许久之后,百里晴川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有泪。

「冉儿,一会儿回封信吧,就说……再过几日,我们就会回西京城……就会回西京百里……我们的……家……」

「嗯……」倚进百里晴川的怀中,冉初容吸了吸鼻子,「回去以后,我们还要去看我的姊妹,看你的兄弟,还有,再不许你提什么真的假的之类的事,也不许你说什么配不配的,更不许说什么骗子不骗子的,还有……」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我的小少爷,我的少奶奶,我百里晴川名副其实的月老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