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1-05

silence静:锢心(禁锢)中

 五年后 


松泽小姐大致看了下画稿,满意的笑着说:“很符合这次主题。” 

若羽浅笑了下。 

松泽又将一叠资料递给她。 

“这是下期的故事。” 

她接过后也没多问。 

已经习惯她的安静,松泽象征性的说了句:“希望看到更精彩的插画。” 

她点点头起身。 

“我先告辞了。” 

出了编辑部,清风抚过,下意识的捋了捋头发,顺过耳际一手成空,才恍悟剪掉长发已经好久好久了。 

走向路旁停靠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早有人在旁帮她打开车门,乍见车内多了个人,她稍稍顿了下,随即恢复平静。 

“哥哥。” 

轩流搂过她,随口问:“顺利吗?” 

她在他怀中颔首。 

他不再说话,空气又静默下来。 

“哥哥怎么会来?”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她知道他想听她问。 

他似乎很满意她的配合,低低笑了起来,胸膛微微振动。 

“想你了,所以就来了。”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注视着她的清秀眉目,问,“你呢?这么久没见,想哥哥吗?” 

她低下头,埋首在他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腰,神色不动,说着最标准的公式答案,甚至不用思考。 

“我想你。” 

他想听,她就说,如此而已。 

“饿了吗?” 

“嗯。”即便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她还是这么回答。 

“陪我去吃午饭?”他亲吻她的额头。 

“好。”她垂下眼帘,翘翘的睫毛掩盖住所有思绪流动。 

“有按时去做检查吗?” 

“嗯。” 

“苍本怎么说?”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她耳边的碎发。 

其实苍本医生每次都会详细向他汇报检查结果,只是他喜欢听她说话,说什么都好。 

“他说只要不受大的刺激,继续定时吃药检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不甚在意的回答。 

她已经25岁了,不知是因为他找来的医疗组确实医术超群还是她这几年来真正的心绪如镜,竟没有如同自己的母亲一样死在祖传病上。有时候想来真是讽刺,母亲死的时候是那么不甘,而她却是想要归去都无能为力。 

连死都做不到了,除了顺从,她还能做什么? 

“今天是缭纱生日,你回去吗?”问完后他注意着她的反应。 

“不了。”她云淡风清的说,“晚上我想在家画画,代我祝贺她。” 

两年前她从伊藤家的老宅搬出来,有了自己的小别墅,平日里除了他偶尔到访,其他时候她都一个人生活的安静舒适,这大概是五年来唯一让她开心的事了。至于缭纱……这个相伴近十七年的朋友,自四年前的那件事后,已经行同陌路了。 

可以不恨、不怨、不怪,却做不到原谅。 

“好。”他也不勉强,只是更搂紧了她。 

***

放下画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倒了杯水推开落地窗,白纱随风飘荡,走到阳台,春日的夜里还有些微凉,她却很喜欢这种淡淡幽凉的感觉,双肘搁在围拦上,仰头望月,朦胧的月亮散发出柔柔银光,照在身上像是撒了一层银纱,虽不及阳光耀眼,却比之更为舒适。也只有在这种时刻,满心的疲惫才能真正放下。 

现在的自己竟连心态都变得如此沧桑了呢,真是老了。 

她感慨的轻笑,晃着脑袋低下头,却看到楼下站了个人,倚靠在车门旁,笑容顿时凝固在嘴边。 

他,怎么没走?在那站了多久了?从送她回来就一直没离开吗? 

他拿出手机,没一会室内电话就响了,她看了他一眼,跑回屋里拿过电话回身走回阳台才接通。 

“哥…” 

“怎么不笑了?”他磁性的嗓音通过话筒传来,在寂籁的夜里有股说不出的旖旎,“我喜欢你刚才的笑容。” 

她已无了刚刚的好心情,转开话题问:“怎么没回去?” 

“不想走。” 

“那怎么不进来?你有钥匙。” 

“不想打扰你。” 

又是一阵静默。 

“若……” 

“哥……”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轩流沉沉发笑。 

“你先说。” 

“我要睡了。”她避开他热切目光。 

“嗯。”他点头,“我也该走了,好好休息。” 

“路上小心。”她快步走进内厅挂下电话,反手关上玻璃门,将纱帘紧紧拉拢,阻隔了那道视线。 

没多久,就听到车子启动的声音。 

她悄悄挽开白纱望去,楼下已空无一人。 

叹息着滑坐在地,抱膝蜷缩。 

哥哥,对不起,你对我的好我都明白,只是我们太过相似,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自己不受伤害,也用各自的方式折磨着彼此,我知道我一次又一次伤了你,可是,哥哥,只有看到你的痛我才能好过些,恶劣的我只有在看到你眼里的伤痕时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力气,如同你一次次把我囚禁在身旁,用我的恨来成全你的爱。 

我们都是自私的魔鬼。 

如果你要拖着我陪伴一生,那么,我们就在同等的痛苦中纠缠吧。 

哥哥,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呢?为什么我们会把彼此逼到这个境地? 

哥哥…… 

***

“少主,最近底下有几个场子被挑了。”例行汇报上山本面色凝重道。 

轩流挑起左边的眉毛从帐目中抬眼看去。 

“谁做的?” 

“应、应该是…是贺臣…” 

“贺臣?”轩流玩味的念道,目光倏得一冷,直刺的山本冒出层冷汗,“我不要‘应该’。” 

“我会立刻去调查清楚!” 

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山本一刻不敢多呆,匆忙躬着身退了出去。 

“没用的东西。”轩流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径自对身后的秀吩咐,“让风间去接管山本的堂口吧。” 

他从不留废物。 

“是。” 

“还有,”他顿了顿,缓缓合上文件,“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小姐,告诉光,我不希望看到若有任何闪失!” 

“是。” 

待秀离开后,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目不转睛却没有焦距,不知在想些什么。 

***

夜凉如水,若羽洗完澡后仅套了件及膝的宽松长毛衫,像只小猫般整个人慵懒的窝在沙发里,无聊的瞄着电视里上演哭得死去活来的爱情,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遥控器。 

门铃响起,她猜到是谁,也就懒得起身去开,反正响过三声他就会自己拿钥匙开门。 

门铃只是一种告之一种起码的尊重。 

果然没一会儿,身边的沙发深深陷下,她随即被搂进一个略冷的怀里,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的微微颤栗。 

他是故意变着法的来折腾她吗? 

她不满的皱眉,却没开口也没推开。 

“这么晚还不睡?”他嗅着她颈窝香气喃喃问。 

“睡不着。”她有些怕痒的避开他的鼻息。 

他也不在意,只将轻嗅改为浅啄。 

“若,过两天我带你去静冈的热海温泉好不好?热海的温泉对你身体的疗养有帮助。”他在她耳边低语,熟悉的淡淡体香,渴望的娇柔身躯,都让他心猿。 

“好。”她淡淡回答。 

他早已将一切计划好,她答应与否根本没区别。 

“你这畏寒体质是该好好调养下。”他边说着嘴下却没停,吻从脖子蔓延到后背,手也不安份的从衣摆探入,贴着温热的凝脂一路摩挲至胸前的隆起。 

若羽僵在他怀中。 

空气中的温度陡然升高变得稀薄。 

“…若……” 

她清楚的听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在他的手指不耐的将要钻入内衣里时她忽然叫到:“哥哥!” 

轩流身子顿住,手下的动作也跟着停止,只是静静把脸伏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他才平复下情绪,站起身弯腰抱起她,朝卧室走去。 

“哥哥!”她有些紧张的揪着衣襟。 

“别担心,”他笑着安抚,“四年前我就说过,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 

将她轻放在床上,合衣从后搂紧她。 

“睡吧。”他亲吻她的耳垂。 

她侧过身背对他,有了他的保证心也安定下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撇开其他所有,至少她知道他绝不会骗她。 

唯一的,相信。 

听着她的呼吸平稳传来,他却难已入眠,支起身痴痴的看着她,轻轻一声叹息在这万籁夜里显得如此沉重。 

“若,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

频繁的地壳运动造就了日·星罗棋布的温泉,从海上小岛到山中秘境,处处都有可养颜、健身的泡汤或各式观赏性温泉,因而,日·素有“温泉王国”的美称。静冈县的热海温泉以“弱食盐泉”闻名,泉内含有和海盐类似的食盐,对人体有很好的疗效。 

几辆黑色车子在一家私人温泉旅馆门前停下,若羽随着轩流下了车,轩流牵起她的手旁若无人的朝里走,从内跑出个中年男子,恭敬的哈着腰来到两人身侧。 

“少主、小姐,已经清过场了,请放心入浴。” 

轩流点了点头。 

男子将他们带到一扇移门前便躬身退下,轩流对着空无一人的过道命令:“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从空气中传来秀低沉的回答。 

“是。” 

乍听到他的声音若羽愣了下,到不是觉得奇怪,对于影侍她还是清楚的,不管轩流去哪儿秀都要贴身保护,只是秀的出现让她记起了那个不愿去回想的俏丽身影。 

缭纱…… 

仿佛感受到她内心的苦涩,轩流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牢牢锁住她,笑得邪佞。 

“在我身边的时候不许想其他人。” 

她笑了笑,移开脸问:“这里也是伊藤家的产业?” 

“算是吧。”他随口说到,“要带你来这,所以就买下了。” 

对他的大手笔她也已司空见惯。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他没回答,只把门缓缓拉开,诺大的房间里布置典雅,中央矮脚长桌上摆放着数十种糕点和几盅清酒,越过榻外就是两个露天汤池,正冉冉冒着白雾。 

轩流反手将门关上,拿起放置一旁的浴巾递给她。 

“隔间是浴室,先去洗个澡。” 

若羽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浴巾,难得有些踌躇道:“哥哥,你要……和我一起……” 

“这里有两个汤池。”轩流故意曲解她的话,不怀好意的说,“不过假如你想邀我一起泡的话我到是不介意。” 

她脸上一窘,抓着浴巾匆匆跑进浴室,大力移上门阻隔掉他灼热的视线,只听到外面传来欢愉的笑声。 

***

若羽害怕将面对的状况,又生怕他会不耐的亲自来抓她出去,在浴室磨蹭了半个多小时后才迟疑的打开门,却见轩流早已浸在温泉里,锁骨以上露出水面,背靠着池壁闭目休憩。 

有些懊恼自己刚刚庸人自扰的胡思乱想,她围着浴巾踮着脚无声踏入临边的池水中,丝毫不敢惊扰到他。 

池水的温度恰倒好处,全身的毛孔仿佛都打开呼吸,柔柔的暖流把人密密包围,舒服的让她忍不住轻声叹息。 

背对着轩流的若羽没有发现此时该是睡着的他嘴角勾起一道弯弯的弧度。 

池子很浅,曲起腿也没不到顶,她特意选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在池底的大石上反身趴在池边,脸颊枕在相叠的手臂上,铺排整齐的小小鹅卵石烘得手心温热,温泉漫到下巴尖沾湿发尾,白皙的皮肤泛出浅淡粉红。 

静。逸。 

微风抚过,枝桠沙沙作响,翠鸟轻啼,薄雾缭绕,宛如置身世外桃源。 

瞌睡虫前来拜访,在那一派安宁中她沉沉睡去。 

直到泉水产生波动,荡起层层涟漪泛到肌肤上,她才有些转醒,却还懒散的不愿睁开眼睛,只待风平浪静后再度入睡。 

没一会儿,水面如其所愿变为静止,她无意识的扯出抹甜美浅笑,继续安心睡她的觉。 

梦境中的世界似乎也被蒙上一曾白色面纱,看不清周围,只觉得从背后传来一股略高的温度,氲贴着皮肤透出松弛的舒适感,这些天为了赶插画累到腰酸背痛,此时仿佛也好上了几分,就像是有人细心的帮她按摩着穴位。 

力道恰到好处,不徐不缓,她不由自主溢出低吟。 

背上的按压忽然一顿,随即又恢复。 

她好笑的想,什么时候还有了按摩温泉?到是想的周全,连水流的触感都模仿的好似是人…… 

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她忽得睁开眼,身子还是一动不动。 

从颈项间传来的摩挲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仿佛亲眼目睹带着薄茧的指腹一寸寸占据她的细腻。 

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一凛。 

“醒了?” 

耳畔传来低哑而戏谑的熟悉声音,近在咫尺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耳窝。 

她犹豫着慢慢回过头去,果然见到轩流站于身后,高高的身影背对太阳让她不能直视,微眯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到光晕里的薄唇扬起个斜邪笑容。 

他光裸着上身,泉水的残滴一路从胸膛滑落,消失于围在腰间的浴巾。 

她蓦得面上通红。 

她的反应大大取悦了他,轻笑出声,水波也随着他而颤抖。 

她想起身,却被他止住。 

“别动。” 

手指再度动作,不轻不重的按摩着她酸痛的肌肉。 

她不敢看他,只得扭回脑袋将下巴搁在手上,同样的姿势却早已没了刚刚那份闲散心情。 

因为看不见,所以触觉、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手指所到之处犹如被火点着般炽热难挡,从颈项逐渐向肩胛蔓延,以他的指心为中点不断扩散、不断扩散……他的手掌缓慢移到肩胛骨上,食指轻轻刮着那凸出的一点,按摩的意味渐渐变质,更像是情人间的爱抚,他的呼吸声也变得浑浊粗重。 

她不安的缩了下。 

“别动。” 

他还是只说了两个字,可这次声音却沙哑低沉。 

她再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若……”他的声线原就低,此刻更是带着股难以抗拒的磁性,吐出的每个字仿佛都在人心里挠上一挠才化去。 

她敏感的浑身一颤。 

肩胛骨凸起的顶端若有似无擦过他的指腹。 

他的呼吸一顿,下一秒,她已被他猛得扳过身来,动静大得晃起波浪,拍打在她的身上、脸上,水珠顺着鼻梁落在唇上,随着她的微微瑟缩摇摇欲坠。 

她有些害怕的看着他凑近的双眸,金银二色异样闪耀,仿佛随时会把人吞噬。 

“…哥……” 

她颤颤开口,唇上的水滴折射着太阳的光芒,当它即将落下的那一刻被人倾卷入口。 

他贴近,她后退,直到背贴上池壁才退无可退。 

双手支在她两侧,身体密密贴合不留一丝空隙,吻从未间断。 

四周温度陡然升高。 

不满足于唇上的摩挲,舌尖挑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勾起她的丁香与他纠缠。 

手离开池壁,一只抚上她的脸颊,一只搁在肩上,顺着柔脂般的肌肤滑向浴巾结口。 

她全身瘫软在他胸前,连抗拒的力量都消失怠尽,只半睁着朦胧的眼凝视那近在咫尺的妖冶瞳孔。 

胸口一凉,她才有些自恍惚中回过神来,浴巾竟已被他褪去浮在水面,慌乱的想推开他,却被他抓住双手反剪在身后。 

她这才真正感到恐惧,他眼中的浓烈欲望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唇离开她的甜美,沿着曲线来到锁骨,在那徘徊片刻又痴迷的到达雪白隆起,以舌带手湿润爱抚。 

“…不要……不要……”她摇晃着头细碎呻吟。 

他置若罔闻的继续攻占她的嫣红。 

从没体验过的刺激感让她尖叫出声:“不要!!” 

眼角泛起泪光。 

“不要……哥……求求你……不要……”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抬首深深望着她,半晌,默默松开束缚着她的手。 

若羽立刻抓起浴巾遮在胸前。 

他伸手想抹去她的泪,却被她害怕的躲开。 

叹息。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退后一步让她好过些。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我先去处理点事情,你要是不想泡了就起身去吃点东西吧。”他踏出温泉,随手抓过浴衣就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声若羽才缓缓抬起头,看到他果然离开了,双腿一软再支持不住跌坐在水里。 

刚刚……他们……她差点就和自己的亲哥哥…… 

颤抖着环抱住自己。 

这次逃过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完全不能确保的以后呢…… 

***

临近中午,若羽知道轩流定会来找她一起用餐,只是现在的她哪里还敢面对他,更甚者要单独共处一室,所以她让人带话说自己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回来的是光。 

“小姐,少主令我陪您。” 

若羽心里明白,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毕竟“伊藤”这两个字是太多人的目标。 

“走吧。” 

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光不紧不慢与她保持一臂的距离并肩同行。 

自与缭纱分开后,保护她的工作基本上就落在光头上,也因此,她和光逐渐熟悉。 

热海的空气似乎也因为温泉的缘故来得相对湿润,风吹在脸上还捎带着一丝温热,尚算热闹的街道两旁是一家家的小小店面,琳琅满目的商品混杂到令人乍舌,中年的欧巴桑热情招呼着过往客人,即使不买仅仅有兴趣的看上一眼,她也会友好的向你报以微笑。 

多么朴实而善良的人啊……这样平凡却充实的生活真让人羡慕。 

她不禁低声唏嘘。 

“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生活和幸福。”仿佛知她所想,光突然开口说到。 

若羽苦涩的牵动唇角。 

“…幸福?”她还有吗? 

“其实……”光神色不变,只是口吻里带上一抹诚恳,委婉道,“少主对小姐很好。” 

“是啊,哥哥确实对我很好,千依百顺,只除了……”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不肯给的那一样却是她最渴望的。 

自由。 

光直视前方,淡淡问:“两败俱伤,值得吗?” 

若羽心下微震,浅浅笑了。 

“大概吧,谁知道呢。” 

她没那么伟大,什么“不自由吾宁死”“为自由皆可抛”这种大义凛然的话她说不出口,也未存这想法,只是,“自由”这两个字已经成为她唯一卑微的追求,如果连这都放弃,她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必须坚持的。 

光静默下来。 

“你呢,光?”她歪着脑袋凑近她,“你的幸福是什么?” 

光毫不犹豫的回答:“报答少主。” 

若羽错愕了下。 

“这个,充其量……算作人生信条吧。” 

光沉思片刻才慢慢说:“……看到小姐幸福。” 

若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后,停住脚步,不解的望着她。 

“光,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这个问题其实让她疑惑了许久,光算是哥哥的半个影侍,从来对人都冷冰冰的不苟言笑,虽然对她也没特别热情,但她还是敏感的察觉到光在面对她时的不同,如果说光对哥哥的效忠是为了报恩,那么对她,就是发自真心的维护。 

光撇开头,回避她的视线,抿着嘴一言不发,在若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却听到一声复杂的叹息,似温柔、似酸楚、似悲伤、似痛苦。 

“如果……我妹妹还活着的话,也该有小姐这般年纪了。” 

“……妹妹?”她竟不知光还有妹妹,以为她同秀都是孤儿。 

“她死的时候就和小姐刚来伊藤家时一样大。”光垂下眼帘,掩盖住眸内流转的点点黯然,“她的身子也不太好,经常小病连连,我总想给她最好的,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可是……” 

原来光对她,是移情。 

她不忍继续追问,挽过她的手,巧笑顾盼。 

“忽然很想念光最拿手的香茶呢,不如现在回旅馆泡给我喝,好不好?” 

光的视线落在她温暖的手上,也轻轻的笑了。 

“好。” 

回程的路上,若羽挽着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光也不再和她保持着主仆距离,悠闲的散步回去,间或聊上几句,两人都显得比平日轻松许多。 

途经画具店,若羽记起家中的宣纸快用完了,临时起意拉着光正要迈入,却听到街角传来一阵突兀的刹车声,光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一把拽倒若羽。 

枪声大作。 

光蹲着身子和若羽藏在画具店内,险险避过近在咫尺的一排扫射,从腰上纯熟的摸出把抢,另只手从衣襟里取出手机联系。 

“别担心,”光安慰面色苍白的若羽,“少主马上就到。” 

听她提到轩流,若羽的心奇异的安稳下来,为了不使她分心,坚定的点了点头。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就听见个粗豪的男声冲里面喊:“伊藤小姐,我们并不想伤害你,只是我们贺臣家的族长想请你去作客,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若羽与光面面相觑,光将身子挡在她前,朝她摇了摇头。 

来人见没动静,威胁道:“伊藤小姐,我数三下,你要是不出来,可别怪到时候子弹不长眼睛!” 

光略略在心中算了下,大约有七、八人,行动迅捷有条不紊,看来是有备而来,少主带人赶到最快也需要五分钟左右,只要她再想办法拖上段时间就成。 

想到这,光低声要求若羽将外套脱下和自己的对换。 

“光!”若羽有些明了她的用意,紧紧抓住她的手。 

“小姐的行踪一直很神秘,外界也只有极少人知道你的样貌,我要赌一赌,只要再几分钟,等少主一到我们就没事了。” 

若羽岂肯眼睁睁看她去送死。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冒险!既然他们要的是我,这个赌也该我去。” 

“小姐!记得刚刚我说的话吗?”光用眼神制止她,掰开她的手,“而且,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少主会疯掉的!到时候会死多少人你该清楚!就跟四年前一样!” 

“光……”她虽感不妥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外面的人已全然失去耐心,大步闯进来。 

“站住!”光冲门口大喊,“我自己会出来。” 

看来来人的目标真只是抓人,果然停下步子。 

“千万别出声。”光在她耳边叮嘱,将枪塞进她手里,“以防万一。” 

“光!”既然要放手一搏,她绝不能连累她,“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光伸手揉揉她的头顶,就像小时侯安抚妹妹,当笑容从她脸上收敛,她的身影也已曝露在众人视线里。 

手指捏紧成拳,缓步走到来人面前。 

“伊藤小姐?”貌似为首的人上下打量。 

“我是。”她傲然站立。 

“带走。” 

手下上前反剪她的手捆在身后,正要将她压进车里。 

“慢着。”为首黑衣人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我记得刚才伊藤小姐身边好象还有人。” 

光不动声色,手心却冒出冷汗。 

“上田,进去看看。” 

被唤上田的人点了下头就朝里走。 

光估量着此时发难能脱险的几率,袖中滑出薄如蝉翼的刀片。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飞驰而来几辆车子。 

“快走!” 

再顾不得其他,枪口抵住光的头,将她压进车里,从后一记手刀砍在颈项,光随即陷入黑暗。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待伊藤轩流带人赶到时劫持的人已逃出视线。 

轩流的车第一个到达,停在狼籍的现场,后面两辆车尾追劫持车辆而去。 

“少主,刚才被带走的人似乎是光。”秀在他身后说。 

他点了点头,环视四周,叫到:“若羽!” 

听到熟悉的声音,若羽知道自己已经脱险,眼神茫然的从店里出来,一张脸比绢纸还白上几分。 

“……哥……”细若纹蝇的声音几不可闻。 

轩流却在嘈杂混乱中清晰的听到这声犹如天籁般的呼唤。 

“哥……” 

她看不到周遭旁人,眼中只有那独立的身影,颤抖着步子走至他跟前,脑袋前倾抵在他胸口,听到那里传来的急速跳动声,莫名的打破恐惧竟惹来她的笑意。 

他比她更害怕呢…… 

望着眼前纤细的人儿,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悬了半天的心同满腔躁动压下,拿过她手里的枪丢给一旁的秀,才狠狠用力搂紧她。 

天知道当他接到光的电话时花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抓狂,体内叫嚣的噬血因子也蛰伏而动,如果,如果她有任何差池,不敢想象需要多少人的血来平复这股情绪。 

好在,此刻,她依旧安然窝在他怀中,奇异的轻而易举抚平他的躁动,甚至不用言语,她的气息已是最好的良药。 

若羽埋首在他怀中,僵硬的肩膀在她一下下的轻抚中渐渐松弛下来,面临生死时强忍的惧意与泪水此刻再难压抑。 

面对危险可以坚强可以硬扛,却绝不可以软弱;面对哥哥,那些坚持都可以抛褚脑后,可以脆弱可以流泪。因为她清楚,他会帮她挡去所有灾难。 

原来呵,她比自己所以为的,更为依赖他啊…… 

“哥哥……光……她……” 

“我知道。”他缓拍着她的背,“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嗯。”微微颔首。 

他说不会有事,就绝对不会让事情发生。 

她总是如此笃定的相信他。 

也许是神经绷的太紧,在放松下来后心理再承受不住,耳边听到他模糊的声音,却听不真切,直至完全被黑暗卷没。 

***

再次醒来时眼睛所及已是熟悉的环境,想来是轩流在她昏倒后带她回了别墅。 

隔着门板断断续续隐约听到客厅传来冷煞的声音。 

“……跟丢了?……” 

“……少主恕罪……”诚惶诚恐的回答。 

“……查出什么没有?……” 

“……是贺臣……” 

轩流的声音提高了些。 

“又是贺臣斐?” 

“是。” 

他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变得懒散而玩味。 

“秀,你说,贺臣斐是个怎么样的人?” 

“聪明人。”秀毫不迟疑的简洁概括。 

“呵呵,最近出的几起事矛头直指贺臣家,今天又如此明目张胆当街绑人,依贺臣斐的性格,他像是会做这种蠢事的人吗?”轩流口气陡然变厉,“废物!这么简单的小动作都看不出来,我还留你们有什么用!” 

“……少主恕罪……少主恕罪……” 

哥哥的意思是,今天的事不是贺臣家做的吗? 

若羽掀开被子赤着脚轻轻走到门边,从细微的门缝里朝外看去,厅里有五个人,哥哥坐在沙发上,秀站在他身后,其余三个她不认识的人站在他面前,左边那个还躬着腰不敢抬头。 

“少主,”中间那个陌生人说到,“从象莽那里传来消息说金萨最近很不安分。” 

轩流目光一敛,冲左边那人挥了挥手,那人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继续。”他背靠在沙发上闲散的喝着茶。 

“我查到金萨近期频繁偷渡出入日·,象莽也说泰国那边收到风声,金萨似乎要做大买卖。” 

轩流也不作声,只是看看了右边的人问:“风间,你怎么说?” 

“哎哟,少主,你看苍都讲的那么明白了我还能说什么呀。”被称为风间的男子嬉皮笑脸的用手肘抵了抵刚才说话的苍,苍一脸嫌恶的避开他的碰触。 

“风间。”轩流笑着警告。 

“什么事和小姐沾边少主就变得一本正经的。”风间咕喃着收起玩笑,正色道,“金萨秘密来日·主要就是和酒井雄见面,看来黑龙门有意染指冰毒市场。” 

“外公?”轩流好笑的自言,语气里满是嘲弄讽刺,无一点尊敬,“看来这些年把他憋坏了。” 

“少主,我们需不需要……”苍欲言又止。 

“不必。”他依旧优雅的喝着茶,说出的话却至寒冷酷,“既然他想玩,我这个做晚辈的当然要好好奉陪到底。” 

目光有意识的扫过卧房,嘴角勾勒出一抹真心笑意。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是。” 

“是。” 

风间与苍应声而退。 

“秀。” 

秀点了点头,也默然走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小丫头,出来吧,还想在那偷听多久?”轩流搁下杯子戏谑道。 

若羽推开房门走到他面前,有丝窘迫的叫唤:“哥……” 

后面的话被低声惊呼代替。 

轩流一把拉过她,将她抱起置身在自己膝上,大掌掬起一只稍显冰凉的小巧白足细细温暖,略微责备道:“怎么也不穿袜子?” 

“地上都铺着毛毯,没关系。”也不知是否刚经过变故的原因,对他的依赖更甚,不自觉的乖巧回答。 

“还说没关系,下次再不许这样。”他取过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密密盖住她的脚。 

她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轩流察觉到她的情绪,讪笑着问:“被吓到了?” 

“嗯。”她到也供认不讳。 

他为她的诚实好笑,心情也分外轻松起来。 

“这下知道为何平时我不许你独自乱走了吧?” 

“嗯。” 

诚如哥哥所说,过去虽然明白自己的身份会惹来许多麻烦,但因为他完善的保护致使她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危险,所以在心里难免还是轻视的,总觉得他太过夸大其实,借口限制束缚着她,直到今天才发现,是自己太过天真,把从前的平安顺遂当做了理所应当,把他所有的举措都当作是别有用心。 

现在才记起,撇开其他不谈,至少,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最在意她安危的哥哥。 

“在想什么?”他搂紧她,下巴抵着她的脑袋,随口问。 

“哥哥,光什么时候回来?” 

“别担心,那些人抓她的目的也是为了引我上钩,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边说着,边把玩她耳际的发尾,在手指上绕着圈。 

“若……” 

“嗯?” 

他俯首,将头埋在她柔嫩的颈窝,闷闷低语:“……把头发留起来吧……” 

她一愣,并没立刻答应。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盯着她,再度询问:“好不好?” 

望着他深邃眼眸,妖娆的光芒在其中闪现,像是被蛊惑般,她不由自主微启檀口:“……好……” 

字的尾音消失在两人相叠的唇里。 

***

光没有昏睡多久,身体的本能让她倏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直觉的侧头望向房间角落。 

那里坐着个男人,被窗帘投下的阴影挡住了大半容貌。 

“你醒了。”他淡淡陈述。 

光缓缓坐起身,手放在被子下,刀片已夹在两指间,静待他说出意图。 

男子从背光中慢慢走出来,立在她面前。 

贺臣斐! 

陪同少主参加过几次聚会,远远见过这位贺臣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族长,此刻自然认得出他。 

光心中暗惊,这次的事真是他所为? 

手腕回转,凝神静气,以备寻找脱困机会。 

仿佛将她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贺臣斐含义莫名的笑着,突然弯腰身体前倾,居高临下的凑近她,仅留一拳距离,大掌已摁住她两侧双手。 

“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光微微蹙眉,不解的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幽黯黑眸。 

“那种拙劣的小把戏简直污了我的眼。”他连解释都显得高傲,“我的人在中途截下了那辆车。” 

光收回目光,靠在床头。 

“不信?”他挑眉。 

“不,我信。”她终于开口,却还是言简意赅。 

贺臣斐给她的感觉如同少主,只不过少主偏于阴柔邪气,他则是阳刚霸气,像他们这种人,做了就是做了,根本不屑说谎。 

“是吗?”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打量道,“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吗?” 

她无惧他的审视,依旧不言不语。 

“你根本不是伊藤若羽,你的双掌虎口都有厚茧,看来是经常用枪,手臂上有许多细碎疤痕,应该受过不少伤,听说伊藤轩流十分疼爱他那个唯一的妹妹,别说是枪,连刀子都不会让她碰,又怎么会像你……”贺臣斐逐一分析,“那么你会是谁呢?能让伊藤轩流放心跟在伊藤若羽身边的人,起码有两个条件,一,有不俗的身手和反应,二,能让他完全信任。这种人少之又少,何况还是个女人,我说的对吗?……佐惠本小姐。” 

光也不诧异他对伊藤家的了解,毕竟贺臣斐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是说笑的。 

“多谢夸奖,贺臣先生。”她唇齿相机。 

“有趣的女人。”贺臣斐松开手,笑容张狂。 

门外传来恭敬的禀告声。 

“族长,伊藤轩流来电。” 

贺臣斐眼神一亮,站直身看着光。 

“希望你们少主不会让我失望。” 

“定然。”光自信满满,连她都想得到的问题少主不可能想不到。 

贺臣斐走到门边停住,忽然回过头问:“有没有兴趣来我这?” 

也不等她回答就信步迈出房间。 

***
“喂。” 
“贺臣族长,听说你绑架了我的人?”轩流皮皮的问,一点都不正经。 
“人是在我这,不过是救来的。”贺臣斐坐在靠椅里也漫不经心的回答。 
“哦?这话怎么说呢?” 
“有人假借我的名义搞是非,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误会贺臣族长了,真是抱歉抱歉。” 
“哪里哪里,伊藤少主也是一时心急嘛。” 
两人的对话虚伪到极点,全都打着哈哈,明明心里都清楚的要命,还非要玩笑性的做着表面客套。 
“那不知道贺臣族长对这种挑衅作何感想?” 
“伊藤少主对这种冒犯又有什么高见?” 
“不如……” 
“将计就计。” 
“请君入瓮。” 
说完两人同时大笑出声。 
“既然大家有志一同,不合作岂不可惜?” 
“能和伊藤少主合作是我的荣幸。” 
“呵呵,过奖了,那么,我的人……” 
“我想佐惠本小姐还要在我这待上段时间。”贺臣斐直接了当道。 
“哦?”轩流流露出趣味口气。 
“混淆视听。” 
“这样啊……”轩流显然不相信,“既然贺臣族长对这次的合作这么‘重视’,我当然要全力配合了。” 
贺臣斐又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揶揄,面不改色的接着道:“那多谢了。” 
***
挂下电话正好见若羽端着杯刚煮好的咖啡在对面坐下。 
“你身体不好别喝咖啡。”轩流大手一伸拦截下杯子送到自己嘴边,浅尝一口,“这手艺到是越来越好了。” 
“光的消息?”若羽无聊的翻着杂志问。 
“嗯,放心,她现在很安全。”想到刚刚贺臣语气里的异常他笑得奸诈。 
若羽耸肩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轩流很忙,连惯例陪若羽吃饭时间都被占用,原本若羽还想询问关于光的事,一直找不到好的机会,不过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出了大事,心也就安了不少。
星期天的早晨,太阳和煦温暖,若羽穿着全白的棉质睡衣坐在地毯一角,斜靠着落地窗,让阳光绵绵洒在身上,驱走一室冷寂,散发出干净纯粹的味道,戴着大大的耳机,地上撒乱着横七竖八的书和CD,听着耳边传来的挪威女声天籁般的呢喃,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靥,百无聊赖的翻看着手中的书籍,倒也是一派怡然自得。
门铃响起,若羽懒得动弹,如果是哥哥,他自然有钥匙,如果不是,她更不想应酬。
没想到来者仿佛知道她的心思,毫不气馁,直到三分钟后若羽终于无奈起身,想看看这个坚持不懈的人是谁。
她认识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能称得上朋友的就更是绝无仅有,想不出此时会有何人来访,所以在见到屋外的身影后她愣在原地。
缭纱。竟然是缭纱。
“……”缭纱张嘴,迟疑了很久才轻轻唤道,“小姐……”
若羽缓过神,侧身让出通道。
“进来吧。”
缭纱紧张的交握着手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忐忑的坐在沙发上。
“喝什么?咖啡,果汁还是水?”若羽客气的问。
“不用了。”缭纱摆摆手。
若羽也不勉强,在另一边坐下,问:“有事?”
“我,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这个。”缭纱从随身提包里拿出一张精致的邀请函递给她。
若羽接过一看,原来是知樱建校五十周年庆。
“前两天学校把邀请函寄了过来,是下周末。”她望了眼若羽,小心的问,“小姐,你会去吗?”
若羽合上卡片放在桌上想了想回答:“大概不会。”
“小姐,如果,如果……”缭纱咬着唇支吾道,“如果你是不想见到我……”
“你多虑了,缭纱。”若羽笑着打断她的话,“与你无关,我只是懒得去交际。”
她的口吻淡漠而疏离,就像是面对普通人般客套。
缭纱眼中浮现哀伤,心纠结成一团。
“小姐,你……还在怪我吗?”
“不,我不怪你,缭纱,真的。”若羽看她神色一喜,摇头接着道,“可是我接受不了。”
缭纱急急解释:“小姐,对不起,那个时候少主他说……说……”
“他拿秀来威胁你?”若羽心知肚明。
“是。”缭纱低下头,“少主说,秀是他的影侍。”
若羽恻然。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却直截了当的告诉缭纱,他随时可以让秀去死!哥哥永远知道如何掌握人的弱点。
“所以,在我和秀之间,你选择了秀。”若羽并无责备之意,只是陈述事实。
缭纱不再言语。
“缭纱,如果我是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我不怪你为了秀背叛我,人都是有私心的,人生那么多关卡,总有需要取舍的时候。”她扭头望着窗外树影婆娑,淡淡的说,“可是,缭纱,你能明白一个溺水的人发现有人援助,却在即将握住的一刻又被狠心推离的绝望吗?倾注所有信任却被无情出卖,那是一种将所有认知世界全盘颠覆的撕裂疼痛,你明白吗?”
“小姐……”
“可是我知道你没有错,你只是做出了心中的选择,所以我不怪你。”她起身走到窗旁,犹如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沮丧,为什么是你呢,缭纱,为什么是我最相信的你呢……”
“小姐,对不起,对不起……”缭纱泣不成声。
“缭纱,告诉我,不要骗我,如果再让你选一次,你的答案是否依旧?”
缭纱睁大眼怔怔看着她,半晌后才蠕动嘴唇。
“……是……”
若羽笑了。
“好缭纱,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想要保护你最重要的东西,不过很遗憾你最重视的人不是我,可我又何尝不是呢?总拼命保护自己,爱自己永远比爱别人多得多。其实我才是那个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让你非要去选择去背负内疚,对不起。”
缭纱抹去眼角的泪,问:“……小姐,我们,还是朋友吗?”
她勾勒笑靥,答:“当然。”
只是再回不到两心相知两小无猜的单纯日子,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缭纱心中也清楚明白,起身整了整仪容。
“小姐,我先告辞了。”
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只是定住身惆怅道:“小姐,下周末请去一趟学校吧,就当作……当作是……”
她再说不出口,纵身跑了出去。
若羽叹息着,眼角无意识的落下一滴泪,说出那未完的话。
“……就当作是去和曾经的岁月告别吧……”
去吧,去向那些嬉闹、那些无忧无虑、那些飞扬着的青春……做最完整的告别。
缭纱跑到路口,一头扑进等在车外的人怀里。
秀紧紧环住她,安抚的轻拍着她的背。
“秀……秀……”缭纱哽咽的低嚷,“结束了……都结束了……”
依旧是那些景物,依旧是那些容颜,可惜心情早已全然不同。
***
知樱毕竟是贵族学校,校庆办得热闹宏大,来的人各个不是商界名流就是政坛要人,谈吐间尽是动辄百万。
若羽不无嘲讽的想,要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工作就是帮个毫不起眼的小杂志社画插图,大概会跌破眼镜吧,自己和他们还真是两个世界的人。
好在她原本就不引人注目,也就顺利避开虚伪的交际应酬,踏上安静的林荫小道,呼吸着空气中传来的淡淡树叶清香。
这条小径,是去餐厅、图书馆和花房的必经之地,过去每天缭纱都会陪着她走过这,有时是嬉闹追逐的,有时是窃窃私语的,有时是勾肩搭背的……原来她也曾有过那样肆无忌惮的快乐时光,而缭纱,已然成为这些岁月里最重要的一抹色彩。
有时候她会问自己,这样毅然决然的拒绝缭纱的讨好求解,把她推拒出自己的世界,是不是太过分了?她真要扼杀掉自己成长中最无忧美好的那部分吗?每次想到这她总是心软的差点就与她重归于好。
差点。
看来有时太过理性也不是一样好事啊……不是有人说过吗,人生,难得糊涂……
她轻轻叹息。
走至花房的脚步顿住,在入口处她竟见到一个以为今生再不会相遇的人。
简添。
他似乎比她更不敢置信,略带激动的深深凝视着她,开口:“……若羽?”
反倒是她,从最初的诧异中迅速冷静下来,笑着微微躬了躬身。
“学长,好久不见。”
“你……”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来抓住她的手,语焉不详的问,“你……你好吗?”
“我很好。”她退开一小步,不动声色的抽出自己的手。
简添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唐突,凛了凛神,局促的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若羽无言挑眉,对他的话感到不解。
“你……我……”他突然沉声说道,“你是伊藤若羽。”
她心中恍然,却笑意更浓,反问道,“学长第一天知道我的名字?”
“可是,可是我并不知道你就是……就是……”
“赫赫有名的伊藤家小姐?”她替他说出口。
“是。”他目光闪烁的看着她,“如果我早知道,当年就不会……”
他不无懊恼的抓了抓头发,那时候他被她的举动弄得蒙然,根本不及细想,只觉得自己被她戏弄羞辱了,直到回了香港,他将这件事前前后后仔细回忆,才发觉机场那幕说不出的诡异,虽不明所以,但心中认定她必是有着苦衷,原想飞回日·来问个明白,却恰逢父亲病重,家里公司的事乱做一团,也就耽搁下来了。后来无意间知道了她的身份,才猜到她的顾忌与拒绝。
“重要吗?”若羽轻轻问。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不管当初情形如何,结局永远只有一个,输的人绝不会是哥哥。
“若羽,五年前你是碍于自己的身份才不跟我走的,对不对?”简添满含期待的注视着她,只求一个答案。
她侧头望向洒落在枝叶间的阳光,在风动中一明一暗,宛如舞蹈,心情也随着这点点闪耀轻快起来,柔软而坚定的回答:
“不。”
简添一窒。
“不,”她继续无情道,“我当年在机场说的话句句真心。”
既然要断,不如断得彻底,何必徒留念想?与其让他后悔自己的放手不如就让她来做这个坏人,将来他也不至于再觉得自责。更何况……当初的她也并不如他所以为的那般全心全意,多少是把他当作逃避的借口,妄想脱离牢笼。
她不值得,他对她这么好。
简添有些失神。
她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学长这次来要在日·待多久?”
“半个月左右,故地重游,以后……”他笑得勉强,“以后大概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她应声点头,并不说什么。
“若羽,可以做我的导游吗?”他含义不明的问。
她摇了摇头,委婉拒绝:“我平时不喜欢走动,去过的地方或许比你还少。”
“是吗?”他喃喃,不似在问她,倒像是在自语。
“学长,我该走了。”她微笑辞别,“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再见。”
“若羽……”他抬起手却始终没有伸出。
她转身时忽然一阵心悸,眼前一黑,瞬间脚下踉跄差点站不稳,简添见状慌忙上前从后挽住她。
“怎么了?!”
她蹙眉,觉得身子有些发冷,稍稍离开他的怀抱。
“我没事。”
这段日子频繁出现这种症状,莫非她的病情有了恶化?
“真的没事吗?”看着她脸色唰白,他不由担心。
“没事。”她笑笑,神志有些恢复,挣开他的手臂,“谢谢。”
“若羽,你不必……这么客气。”他说的苦涩。
她将发丝拨到耳后,忽略他的话中深意,踱步离开,自始至终她都能感受到身后注视着的那道炙热目光。
走出校门,看到停靠在路旁的车子,蓦然回首,阳光灼痛了眼,一切仿佛都像被蒙上层纱般朦胧虚幻。
真的,该说再见了。
斩断愁绪,扭头钻进车里。
车窗外的景物快速倒退,她望着,望着,却茫然而无焦距。
“帮我拨个电话给哥哥。”她轻声说。
前座的人依言递上一个手机。
“喂。”轩流沉稳声音传来。
“哥哥,是我。”
轩流听到是她,跟着放松下来:“校庆有意思吗?”
“好无聊。”
她诚实的话又惹来他的笑意。
“哥哥,我遇到了简添。”与其由他人转述,不如她主动报备。
“哦?”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聊得开心吗?”
她不答,淡漠的说:“哥哥,他于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那头没有说话,只听到细绵的呼吸声。
她也执着手机静静等待。
“若……”半晌,他欲言又止。
她觉得心慌,似乎知晓他想讲什么,急急打断道:“哥哥,一起用晚餐吧。”
“……好。”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她挂了电话,缓缓缓缓吁了口气。
***
光回来了,还是如以前般的性子,却隐隐让她觉得有了些不同,随着光的归来哥哥似乎也没那么忙了,经常有空就来别墅陪她,她明白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没有过多疑问,因为即使问了他也不会说,那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他不希望她沾手的,他只想保留她的单纯与干净。
吃完晚饭,轩流照例到别墅小憩片刻。
若羽安静的在琉璃吧台上煮着咖啡,回身要拿杯子,猛得心脏抽痛,脚下一软,她赶忙用手撑住,闭上眼等待这阵晕眩过去。
好半晌才逐渐恢复清明,不想惊扰轩流,试着迈动步子伸手取过杯子,不曾想手指竟虚弱的握不住,任由它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清碎的破裂声引起在沙发上看新闻的轩流注意。
“若?”
“哦,没事,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她边说着边蹲下身。
轩流从后拉起她。
“别捡了,当心割伤,一会我来就好。”
若羽窝在他怀里轻轻应声,轩流这才发现她面色惨白,紧张的揽过她细细察看。
“出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她勉强扬起嘴角安慰道:“哥,我没事,大概是这两天赶画稿有些累了。”
他二话不说横抱起她往卧室走,略有些怒意。
“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这么劳累,再有下次就把这工作辞了。”
“我知道了。”她乖巧回答,头枕在他肩窝缓缓磨蹭以示讨好。
轩流将她放在床上,温柔的盖好被子,还仔细的掖平被角。
“乖乖休息。”
“哥哥晚安。”
“晚安。”他亲吻她的额际,起身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她慢慢睁开了眼睛,漫无边际的盯着天花板,却只见到浓浓黑暗,想着下午医院里苍本医生的那席话。
心脏衰竭……血管阻塞……瓣膜衰变……
原来她的身体已经破败到自己史料不及的地步!说不定……说不定今晚入睡后便再醒不过来!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害怕,也许是亲眼目睹过母亲的逝去,对这一天的来临早已有了准备,更何况,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生与死,并没有多大区别。
五十多岁的苍本医生是个很有医德的好医生,在她的殷殷恳求之下还是将她的病情隐瞒下来,不然,真不知道哥哥会做出什么事!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离开吧,至少,她再不想有生之年有人因她而死了。
只是……
她将手背覆在涩涩的眼睛上。
只是……为何内心深处仍会有小小的不甘心呢?
***
从苍本医生那拿了些药出来,没料到在医院门口见到简添。
“学长,等人?”
“等你。”他神色黯然道。
若羽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苍本医生是我爸的好友,他特地让我来拜会苍本医生,没想到竟见到你。”他敛眉低问,“若羽,你到底……怎么了?”
她知道瞒不住,也没觉得有特别需要隐瞒的,便如实说:“是家族遗传的先天性心脏病。”
简添跟着她坐在树阴下的长椅上。
“我祖母、我母亲都是二十二岁时死在这病上。”她漫不经心的说,仿佛与己无关。
“你……”简添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比我母亲多活了三年,很幸运对不对?”
她笑着,却让简添涌起一股难以言语的心痛。
“没有办法吗?换心呢?或者……”
“没用的。”她摇摇头,“医生说不止心脏,连血管也已经逐渐衰败。”
简添双手握拳,紧得连指骨上的青筋也凸起。
“学长,谢谢你。”她歪着头真心的说,“请不要为我担心,我很好。”
“若羽……”
“学长什么时候回去?”她转开话题。
“晚上需要代我父亲参加个酒会,明天一早就走。”
“一路平安。”她伸出手。
他牢牢握紧。
若羽抽回自己的手,起身向他告别。
“若羽,”他突然开口,“今晚有空吗?”
“嗯?”
“做我的舞伴可以吗?”他调笑着解释,“你知道我在这朋友不多,何况是像你这么漂亮的。”
她闻言轻笑,觉得他似乎又变成了当年那个爱开玩笑的直率少年。
“好。”她也顽皮的说,“不过礼服的钱可得你出。”
“没问题。”
***
原本若羽想找光一起,却发现联络不到她,就叫了缭纱陪她去挑选衣服,也没讲详细原因,就说是想逛逛。
走进CHANEL精品店,店员小姐很热情的迎上来介绍最新款的春装,一一推荐,不见任何不耐神色。
“真是差别待遇。”缭纱小声嘀咕。
“嗯?”若羽不解。
“名店小姐都特别势利,“缭纱附在她耳边,“听说一般普通衣着的人进来她们连正眼也不瞧。”
若羽瞥了眼镜子:“我们也没多光鲜。”
缭纱无语,扯着她袖子:“你穿的衣服拎的包都是少主让人特地从米兰空运过来的,她们眼睛可利着呢!”
若羽有些惊讶,哥哥特别喜欢帮她添购衣物,家里满柜子的衣服她有些根本连碰都没碰过,对时尚之类的也不了解,随手拿过穿着舒适就行,没想到还有那么大来头。
缭纱取过件连衣裙在她身前比划。
“小姐真有眼光,这条裙子和欧洲同步推出,出自我们首席设计师之手,还是限量版,基本已经断货,我们店里也就这么一条了。”店员说的煞有其事。
“去试试。”缭纱将裙子放在她手里,推她进了试衣间。
在若羽试衣服的时候店里又走进一名打扮时髦的妖艳女郎,店员殷勤的上前招呼。
“木雅小姐,您好久没来了,我们店里又到了不少新货。”
“我刚从巴黎走秀回来。”木雅傲慢的说,伸手摘下墨镜,环视一圈店内,“有什么新款都拿出来吧。”
小姐利索的取出几件拿到她面前展示,木雅随意挑选,都没有看得上眼的。
这边的若羽从试衣间出来,让人不觉眼前一亮。
不愧是出自名家之手,衣服贴身的将她的曲线完美勾勒出来,若羽原本就偏瘦娇小,没有一丝赘肉,真真是前凸后翘。
缭纱学着飞仔那样吹了声口哨。
“Perfect。”
店员小姐也讨好的附和:“这件衣服把小姐的优点都体现出来了,真像是专门为你设计的。”
若羽对着镜子转了转身,自己也觉得不错。
“那就……”
“我要这款。”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侧旁有个高傲女声横插进来。
若羽回头,只见木雅正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看她,径自对店员说着:“帮我包起来。”
店员为难的说:“木雅小姐,店里只剩这么一件了。”
“那我就要这件。”她视众人如无物的说。
“可是这位小姐已经……”
“她付钱了吗?”木雅有些威胁的问,“还是说你们就是这么对待VIP的?看来我要找你们经理好好谈谈。”
“是是,我这就替您包起来。”店员鞠躬哈腰,态度立马转变。
缭纱冷眼忿忿道:“这条裙子是我们先看中的。”
“算了。”若羽拉了拉她。
“现在不是衣服的问题,争的是口气!”缭纱扭头看向木雅嘲讽道,“再说凭你这‘壮硕’身材也挤不进这衣服里。”
作为名模,木雅身段高挑火辣,缭纱这么一歪说顿时把她气得不行。
“就算我穿不了,买回去撕了毁了那也是我的事!”
“你……”
“缭纱算了。”若羽头痛的拖开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这衣服我也不是很喜欢。”
说着也不顾缭纱反对去把裙子换了交还给店员,挽过她说:“我们走吧。”
店员恭敬的包装好双手递到木雅面前,木雅看也不看,甩手丢在若羽面前的地上。
“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不稀罕。”
“你!”缭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火一下就上来了,“你别不知好歹!”
“哼!你知道我是谁吗?”木雅拿墨镜戳着缭纱肩膀。
“你?你不就是个狐媚妖精嘛!”缭纱哧鼻,“世上多的是你们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你……”木雅面目狰狞的扬手就给了缭纱一巴掌。
缭纱一时不察,又离得近,竟没躲开。
啪——
木雅的手还没放下,又响起清脆声,却是若羽狠狠回击了她一掌。
缭纱呆在那,因为她从没见若羽动过脾气,更不要说出手打人;木雅也呆在那,因为还没人敢这么对她。
若羽漠然的拉起缭纱的手,越过木雅:“走吧。”
她没有能力,有时自保都成问题,甚至连生死都命悬一线,可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缭纱被人羞辱而置之不理?她自私,管不了周遭那么多人的命运,但至少,她的朋友,她想去保护。
木雅反应过来,在擦身之时拽住若羽的手臂要还以颜色,缭纱一个手刀劈开她,扭腕将她一推,木雅穿着细高跟,踉跄着直往门边跌去,正巧撞在刚进来的人身上。
“怎么回事?”低沉而熟悉的男声。
若羽和缭纱看去,却是伊藤轩流。
木雅抬头,又借势柔软依偎几分,嗲道:“伊藤,你怎么才来……”
两人这才明白过来,这女人大概是他的新欢。
店员全部慌张的跑出来恭立两旁,齐声招呼:“伊藤少爷。”
他捏起木雅的下巴看了眼,又把视线转到缭纱肿起的脸上,最后才把目光牢牢定在若羽身上。
“有人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他闲闲问到。
缭纱有些胆怯,低低唤了句:“少主……”
“伊藤,原来她们是你的下人?”木雅挑高了眉,不无得意的控诉,“她刚才竟然打我!”
手直指若羽。
轩流有丝惊讶,笑着走到她面前。
“你动的手?”
“是。”若羽耸了耸肩,“她不该打缭纱。”
轩流轻柔执起她的手,翻覆查看摩挲,问:“打痛了没?”
看了看已然呆住的木雅,恶作剧的小念头在心中涌起,她瘪了瘪嘴:“好痛。”
他旁若无人的在她的掌心映下一吻,沉声命令:“木雅,道歉。”
“什,什么?!”木雅面色发青,难看到极点,不甘的叫道,“伊藤,她……”
“道歉。”他的语气变得冷硬煞人。
木雅的气势一下子就窒住,缭纱在旁笑得幸灾乐祸。
轩流背对着她说:“我不想讲第三遍。”
木雅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的含糊其词:“对不起。”
若羽用食指点了点他的手背。
“她该道歉的人是缭纱。”
木雅恶狠狠的瞪着她敢怒不敢言,朝缭纱飞快的吐了句:“抱歉。”
既然出了气,缭纱也就懒得再理她。
“这是怎么回事?”轩流眼尖的看到若羽手臂上的一勒红痕。
她的皮肤原就尤为白皙,而且十分敏感,特别容易淤青红肿,轩流平日碰她都不敢花大力气,现在看到这刺眼的伤痕岂会不心疼。
缭纱趁机将事情先因后果叙述了一遍,轩流的眉头逐渐皱起,扭头冷冷扫视过众人,在那妖冶的瞳色下,木雅连同那些店员背上都泛出层冷汗,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怒反笑,直盯着木雅:“我的宝贝你也敢伤?!秀,我不想再见到她这张脸,我想你应该很乐意执行。”
秀不动如山的点了点头,看向缭纱时眼中的心疼一闪而过,不顾木雅的尖叫强行将她拖了出去。
“至于你们……”轩流顿了下,感觉到若羽拽了拽他的衣袖,“怎么了?”
若羽伸出手抚上他蹙起的眉峰。
“老是皱着眉头,真丑。”
他笑开了怀,拉下她的手,逐一吻过她的每根指尖,看得缭纱都羞红了脸侧过头去,若羽尴尬的呢喃:“哥……”
“行了,”他拍拍她的脑袋,转身对店员说,“把这季所有新款小码都包起来。”
***
结果衣服没买成就被哥哥送回了家,轩流说有事就先走了,若羽想想还是从他送的那些衣服里随便挑了件,当是替简添省钱,反正缭纱说过每一件都是上品。 
晚上简添来接她时露出的惊艳表情让她觉得自己的决定还是正确的。 
“若羽,今晚你一定是最美丽的公主。” 
她穿了袭裹胸高腰黑色小礼服,胸口下方被黑绒长带扎成蝴蝶结束起,比丝绸更柔滑的布料直线垂下,从左边大腿到右边小腿斜剪成流线型,几个简单大方的褶皱随着动作摇晃,映射着灯光,真可谓是摇曳生辉。略有些长长了的黑发在脑后纨成个发髻,侧边别了个蓝紫色镶满各色水钻的蝴蝶发夹,蝴蝶的触角上垂下条同色流苏。脚下穿了双银色高跟鞋,整个鞋都是由一根带子组成,圈圈蔓延至足踝上,终端被设计成精致的铃铛脚链,伴着走动发出清脆声响。 
到达会场后,当看到轩流携着一名长相清丽的女子朝他们走来时,她不得不再一次感叹: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小了! 
她有种想逃跑的冲动,可看到远处的一对璧人时又愣在原地。 
那是……光?! 
她竟然见到从来都素面朝天的光穿着湖蓝色礼裙挽着名男子的手周旋于一片衣香鬓影中!如果不是光脸上依旧熟悉的冷漠,她大概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好久不见……嗯……简……先生?”轩流带着人走到他们面前,拉回她的神思。 
“简添。”他主动报上名字,有礼伸出手。 
轩流象征性的随意与他一握,转而笑盈盈的轻捏若羽脸颊。 
“怎么,小家伙今天有精神出门了?” 
若羽有些窘迫:“哥……” 
“这位是?”简添扯开话题帮她解围。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白筱落。”她用生硬的日语秀气大方的问好。 
轩流低头凑到她耳边用足够四人听见的音量柔声道:“是我妹妹,你说中文没关系,他们听得懂。” 
白筱落吁了口气。 
“真是太好了,我的日语实在不行。” 
来日·五年,她的日语还只停留在听的阶段,不是学不会,而是伊藤轩流说她不需要改变,只做最初的自己就好。 
“你是中国人?”简添有些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嗯,我老家在台湾。”难得可以用母语聊天,她显得兴奋。 
若羽站在一旁听着他们闲扯,眼睛却有意无意的在白筱落挽着轩流的手上扫过。 
初见白筱落她是吃惊的,总以为围绕在哥哥身边的女人不是妖艳媚俗就是丰胸翘臀,从未有这种清秀碧玉,而哥哥对她的态度也不同于其他人,此时望着她的眼里透露出来真正的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空气很闷,想去透透气。 
“不好意思,学长,”她开口打断他们热络的氛围,“我去找个朋友。” 
轩流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有丝复杂难解的情绪。 
“好。”简添点头。 
若羽匆匆瞥了轩流一眼,与他擦身而过时听到刻意压低的细语呢喃,身子一凛,继续朝光所在的角落走去。 
“光。”若羽俏皮的眨眨眼,“差点认不出来呢。” 
光的冷面缓和下来,松开贺臣斐,微笑着问:“没听少主说你要来。” 
“哦,我和朋友一起。” 
这到让光小小意外,望向另一边的三人。 
“不介绍一下?”贺臣斐揽过光。 
“伊藤若羽、贺臣斐。”她直接明了介绍完毕。 
“原来是伊藤小姐,久仰大名。”贺臣斐作出恍然大悟状,“难怪伊藤少主这么宝贝,换了是我也舍不得这么个美女妹妹受伤。” 
若羽记起上次的事,有些疑惑的看着光。 
“贺臣先生,我想和小姐单独待会儿。”光拍下他的手要求。 
贺臣斐耸肩,亲昵的低头,故意用暧昧口吻说:“只让你离开我五分钟。” 
光面不改色,到是若羽尴尬的偏开头,因为这让她想到了刚刚轩流的话。 
他说,别想逃啊翘家的小野猫。 
贺臣离开后光将事件前后简要叙述了一番,若羽知道其中少不了血腥,但既然他们都想按他们的方式来保护她,那她也就配合的不问,听明白了个大概,心思又飘飘乎乎起来。 
“小姐?”光注意到她的失神。 
“哦,我去下洗手间。” 
“要我陪你吗?” 
她调侃:“千万别,贺臣先生已经在频频瞪我了。” 
转了个身不料正对上远处轩流的探视。 
他端着杯酒慢慢酌饮,手轻柔随意的把玩白筱落的发丝,在与她说话的间歇视线却不动声色飘过来。 
若羽只停顿了一秒,冲他扬起个甜美笑靥。 
***
去洗手间要经过一条十几米有拐角的昏暗通道,刚转了个弯将浮华喧闹抛下,便被人从身后牢牢搂进怀里,颈窝触及炙热呼吸,耳畔传来熟悉的沉沉笑声:“满意了?”
她的笑容依旧,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眼眸中全是掩盖不住的狡黠。
近在咫尺的气息充斥着甜甜酒味,她不答反问:“哥哥喝醉了吗?”
“是啊,醉了,”他嬉皮笑脸的用鼻子摩挲她裸露的后背,说着肉麻的情话,“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已经醉了。”
“呵呵……我可不信,哥哥是醉在白小姐的温柔里吧……”她一反常态的斗嘴。
“我们家的小宝贝是在吃醋吗?”
轩流低哑发笑,手从腰间缓慢攀爬于胸前,突然停住,猛的将她扳转身来,挥开道旁石台上的摆设,把她提起按坐其上,有些惊讶又有些咬牙切齿的说:“该死的,你竟然没穿胸衣!”
若羽第一次居高临下的看他,感觉特别好,无辜的眨着大眼睛俯首凑近,鼻尖擦过他的唇,移到耳垂处。
“衣服是哥哥买的,哥哥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这条裙子的上半身完全贴合皮肤,一点点褶皱水迹就很容易出丑,所以绝不能穿内衣,只能用贴片打底,这种裙子最容易走光。
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勇气,若换了以前怕是连碰都不会碰,现在却反而坦然处之,既然人生就快走到尽头,那么何妨去尝试下从未有过的体验呢?
长着薄茧的大掌抚上她的背,指腹滑过一节节凸起的脊椎,略显粗糙的触感带来恼人的瘙痒,她痴痴的笑出声,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他轻啄着她的肩膀,魅惑口吻里带着试探意味:“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的小丫头也有这么热情的时候?”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双色妖瞳。
“哥哥觉得奇怪吗?”
他眯起了眼。
这么明显的反常他怎会不觉得诧异?
纤细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白皙的双足在半空晃悠晃悠,引的脚链一阵脆响。
“因为啊……我……”视线不移,在他的眼眸中映出自己逐渐放大的娇颜,一寸寸接近他微扬的唇角,后面的三个字在唇齿相交间徘徊,变得模糊不清,“不……甘……心……”
他听不真切,却已无暇顾及,反客为主的一手捧住她脸颊,拔掉头上的蝴蝶发夹随手丢在一边,发丝滑落下来遮盖住他吞噬她的香艳画面,舌尖轻而易举顶开她的贝齿,勾出她的丁香辗转纠缠,一只手沿着小腿如蛇行般蜿蜒而上。
她颤抖的手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间,喘着息接受他的吐呐,脚尖翘起挑逗似的摩擦他的裤子。
他的呼吸声一下变得更为沉重。
黑暗的通道中弥漫情欲气息,回响着暧昧的吞咽呻吟,过往的人或是见怪不怪,或是没有看到,无一上前打扰。
空气越来越炙热,她甚至恍惚的以为听到火花爆裂的声音。
直到两人都快窒息才依恋不舍的分开,她的双唇红肿,他着迷的说:“我的若……你热情起来……真让人……招架不住……”
他的话把她从迷雾中惊醒,她不乏得意的笑起来,且越笑越大声,笑得人都抖动。
因着她的笑,他难以继续,无奈停下动作,明知她是故意却还是宠溺的叹了口气。
她摇着脑袋:“不行哦,哥哥……不行……你是‘哥哥’呢……”
他将她从石台上抱下来,整理齐她的乱发,莫可奈何的问:“好玩吗?”
故意诱惑他,到最后又嘎然而止。
她笑得无辜而天真。
“小丫头,”他又好气又好笑,“当心有天引火烧身。”
她拽着他的手指乱晃,有恃无恐:“没关系,有哥哥挡着呢。”
“你啊……”他轻捏她的鼻子。
捡起地上的发夹,她愉悦的迈着步子把他抛在身后离开。
是的,她不甘心,为什么他可以这么不公平的对她?他囚禁了她的一生,折断了她的翅膀,剥夺了她的自由,把她放置在永不能逃脱的牢笼中,让她痛苦、挣扎、麻木、悲哀,为什么自己却可以转个身享受一切?在她备受煎熬的时候他却左拥右抱风流不羁,这,公平吗?他总是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那他呢?他是她的吗?她的一生都被他占据,为什么他的一生却被别人瓜分?她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即使明白自己是他心中的唯一,可还是不甘心啊!她要的,不只是心,她要的,是完完整整的对待,就如她被他所禁锢的,他也要付出相同的代价!这样才公平不是吗?她甚至想到自己死了以后,孤零零的被埋在泥土里,他却在伤心一阵后找个和她相似的人,投入另一个温柔乡——比如白筱落。她还没有傻到看不出,白筱落的打扮、长发、神态,无一不像过去的自己。呵呵,他折磨了她,她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心底的恶魔蛰伏而动,肆意张狂,压抑不住,她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般清醒,清楚意识到,她是伊藤若羽……伊藤若羽!哈,伊藤家的小姐!伊藤!伊藤!这个代表着恶魔的姓氏,溶于血液深入骨髓摆脱不去!
她和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注定是同一种人!
真是……不甘心啊……
***
再度步入富丽堂皇的会场大厅,音乐奏响,舞池里已经有好几对在翩然回旋。
若羽走向正在与白筱落闲聊的简添,白筱落显得意兴阑珊,微笑虚应着,目光却若有思无投向她身后。
她心中好笑,自然知道白筱落投注的目标是谁。
呵呵,看来白小姐对哥哥可真痴心呢。
“轩流!”白筱落见他走近,欢笑着小跑上前,与若羽擦身而过时状似无意肩膀与她相撞,身子一个侧倾踉跄,“哎呀…”
轩流一个箭步将她牢牢护在怀中:“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筱落可怜兮兮的抓住他的衣襟没有说话,眼睛却直视着若羽,明确表达了意思。
若羽挑眉,暗自吃惊,她竟然把手段使到她身上?看来白筱落并不如外表所表现的是个没有主见的省油之灯。只不过她挑错了人,也估错了她们两人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差别。
简添目睹发生,解围道:“若羽,跳舞吗?”
“不了,”她摇摇头,意有所指的柔笑,“刚才累了。”
轩流闻言闷笑出声开怀不已,怀里的白筱落紧咬着唇。
“轩流,陪我跳支舞吧。”
轩流拍拍她的脸:“让简先生陪你吧,我还有些事。”
说着松开手毫不留恋转身朝贺臣斐走去。
简添伸出手。
“学长,”若羽拦住他,“我想白小姐应该更愿意和我聊聊。”
简添耸耸肩:“OK,我去帮你们拿些点心。”留给她们独处的空间。
***
“伊藤少主近来春风得意啊!”贺臣斐举着酒杯向轩流示意,“听说黑龙门的老门主正式退居幕后将事务‘全权’交予少主?”
“贺臣族长好快的消息,”他也拿起酒与贺臣碰杯,唇齿反讥,“我以为族长忙着接收黑龙门在新宿的生意应接不暇呢。”
“哈哈,这都要感谢伊藤少主照顾呀。”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将酒一口饮尽。
“至于光……”贺臣欲言又止。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她愿意跟着你,我绝不阻拦。”轩流老神在在。
“呵呵…下次真要向少主好好讨教讨教,怎么可以让一个女人这么死心塌地。”
轩流但笑不语。
不甘处于下风,贺臣微眯着眼打量远处的窈窕身影,玩味道:“伊藤小姐真是个美人。”
轩流的笑有一秒钟的怔忡,没有逃过贺臣的眼睛,心情顿时转好。
明知他玩笑成分居多,轩流还是抿唇低声警告:“别动她。”
“不敢不敢。”贺臣立即撇清,他可不想惹得轩流失控,“伊藤少主果如传言般疼爱亲妹。”
他半真半假道:“凡是敢动她的人,都得死。”
贺臣一愣,不是为他的话,而是为他话中的杀气和占有欲。
难得看到贺臣斐发窒,轩流大笑着递了杯酒给他。
***
若羽以为白筱落会立刻发难,没想到她还挺沉得住气,一直不言不语站在她身旁。
想起刚才在轩流口中尝到的酒精滋味,她贪新鲜的在侍者手中端了杯香宾来喝,没想到唇瓣传来刺痛,她抚手摸上。
嘶……看来是刚刚让哥哥咬破了。
“你们是亲兄妹?”白筱落终于按奈不住,问。
若羽抬头,只见她的目光火烧般盯在她红肿的唇上,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
“有些话,我想哥哥能给你更好的答案。”她打断她,毫不留情道。
白筱落被她一句话堵上,难堪的撩了撩头发恢复神色,嘴硬道:“我自然会问,反正我们有的是独处的时间,这些天他都睡在我那。”
“今晚也是?”
“当然。”白筱落坚定的看着她,不无炫耀,“女人在他身边最多待不过两个月,只有我,我跟了他五年。”
若羽有些怜悯的摇了摇头。
白筱落是聪明的,只可惜,她太爱哥哥,爱情让她看不清事实变得自以为是。
“你错了,不止是今晚,以后的每个夜晚,他身边的女人绝不会是你。”
“你……”白筱落手握成拳微微颤抖。
“其实呢,该怪哥哥的,他把你保护的太好了,好到让你忘了自己的位置,好到让你……”她顿了顿,嘴角扬起讽刺道,“愚蠢的自抬身价,做出些不该做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白筱落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伊藤轩流,那么相似的神情,明明是满脸温柔笑靥,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你以为……你是什么?”若羽晃着杯子,看着晶莹液体在杯中溅开收敛,连眼都不抬。
白筱落看着她无动表情说不出话。
若羽突然抬首冲她柔美一笑,缓缓松开手让杯子滑落,当厅中舞曲结束的时候杯子正好摔碎在地,发出不大不小的脆响,这对原就喧哗的酒会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直关注着她的轩流来说已足够引起注意。
“知道哥哥喜欢叫我什么吗?”她的指甲轻轻刮过唇角,一字一句道,“他喜欢叫我……若……”满意的看到白筱落刹那刷白的脸,身子前倾将脑袋搁上她肩膀,在她耳侧继续说,“我很好奇,他会怎么称呼白小姐呢?尤其是……在床上……”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人也正好被搂进熟悉怀抱,焦急询问伴随而来。
“怎么了?”
她顺势依偎,娇切切的说:“哥哥,我好难受。”眼眸却晶亮的注视着白筱落。
轩流一把抱起她,迈着大步走出会场,自始至终未看任何人一眼,任何人。
她不是没有脾气的善与之辈,平日里只是懒得动怒,并不代表可以任人在面前肆意挑衅。
将她抱进车里,才没好气的问:“现在不难受了吧?”
若羽嘿嘿发笑,撒娇的勾住他的脖子:“什么都瞒不过哥哥呢。”
轩流松了口气,捏捏她的脸颊:“小丫头,以后不许拿身体开玩笑。”
她不满的嘟起嘴:“哥哥在怪我欺负她吗?”
“呵呵…我是在教你,”他似是而非的说,“在敌人面前不要太快亮出底牌。”
眼睛笑弯犹如弦月。
“我讨厌她。”
“谁?”他笑得很贼,明知故问。
“她她她!”若羽连说三声,拉进他状似狠狠命令,“以后不许见她。”
“是是是。”他也连回三声,理开她的发丝,在额头亲吻,“若,凡是你想要,我都会双手捧到你面前,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她眨着大眼睛,问:“包括生命?”
没有一丝犹豫,他回答:“包括生命。”
***
轩流说想时刻见到她,所以若羽搬回了伊藤老宅,回到这个生活了十九年以为永不会再踏足的地方,她的心绪竟平静的令自己都吃惊,想起离开前的那一年多时间,夜夜梦魇纠缠不得安寝,看什么都是一片血红,现在却可以如此坦然处之,不得不感叹自己的潜力无限。
樱舍,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小摆设的角度都丝毫无差一尘不染,仿佛她只是去上了个学回来,两年多的时间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遣走侍奉的下女,独自在庭院散步,这里种植着一棵百年樱花树,满树樱花盛开,风一吹便飘下阵粉色花雨,落在发际眉目间,沐浴其中只觉花香四溢。
是谁说过,最怒放的樱花需要用人血来浇灌。
难怪,它能开的这么耀眼灿烂,因为这里是伊藤家啊,仔细嗅来连泥土里都浸淫着血腥味。
树下悬挂着一个古朴的秋千,用粗壮的麻绳连接着一块木板。
安静坐在秋千上,踮着脚前后晃悠,头靠在绳上眼睛望着天空茫然无焦。
身后无声息的人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头也没回,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秋千还在啊……”
他扶着绳索有一下没一下的推着,答:“是啊,一直都在,只是你已经很久没来了。”
“哥哥最后一次陪我荡秋千是什么时候呢?”
连想都没想他直接说道:“十九岁。”对于她的事他总是一一牢记在心。
“十九岁啊……”她呢喃,“六年了……”
那人生转折的一年,她彷徨过、迷茫过、恐惧过、憎恨过、心碎过,可是现在却记不太清了,连当时激烈的情绪也变得模糊,原来再深的伤口都抵不上时间的疗效。
当时坚持什么?这些年又在坚持什么?连自己都快忘记了……
不知道人在死之前是不是都爱回忆往事,脑中想起最多的画面是儿时童年,因为那时候的自己最幸福,不需要顾虑什么,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只要乖乖让哥哥宠着,享受着他的好就足够了。
第一次上学,是他牵着她的手;
第一次放课,是他敞开怀抱迎接她;
第一次校园祭,是他陪着她玩遍所有;
第一次学跳舞,是为了庆祝他的生日;
第一次耍赖不肯走,是他哄着背她回家;
甚至是初次来潮,也是他抱着安慰惊慌不安的她。
那么那么多的第一次,那么那么多快乐无忧的日子,都是他带给她的。
“哥哥,还记得为什么会有这个秋千吗?”她停在他身前,仰起头看着他问。
轩流俯首在她唇上偷得一吻,才慢悠悠的说:“你九岁的生日礼物,是我亲手做的,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我开心的快疯掉了!”她吐了吐舌头顽皮的说,“虽然说样子不怎么好看,却是哥哥第一次亲手做的礼物呢。”
“你啊,”他刮了刮她的鼻子,“那天差点都要睡在这了,说什么也不肯回去。”
“人家开心嘛。”她撒娇。
轩流注意到她手上鲜艳的颜色,问:“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涂指甲油了?”
讨奖似的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我的若怎样都好看。”他笑着亲吻她脸颊,“哥哥还有点事要处理,你自己玩吧,别太累了。”
“好。”
目送着他离开,收回的视线落在指甲缝间,凑近细看,一抹掩盖不去的黑色。
嘴角勾勒出完美弧度,哼着歌又自得其乐的荡着秋千。
指甲呈紫黑色,是心脏病末期的症状。
***
若羽变了,她变的爱笑、爱叫、爱闹、爱捣乱、爱粘人,对周围的一切都表现出极高的热情和兴趣,一时缠着光要学玩枪,一时围着秀要学忍术,一时又拉着缭纱学花道,有时甚至粘着轩流非要去八丁目,可维持不了几天又花心思到其他地方去了。
就像是,拼命要弥补过去岁月的空缺,尝试所有没有尝试过的东西,在最后时刻。
每个人都惊觉她的反常,只有轩流宛若无所查。
他总是扬着温煦宠溺的笑注视着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觉得奇怪,无论她要求什么,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好”,仿佛她说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立刻摘下来给她。
疼爱她,好到令人沉溺,一天深似一天,永无止境。
她昏睡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轩流戏谑的说她都快变成贪睡的小懒猫了,她意识到自己已逐渐走到尽头,只是不知道那天究竟何时来临。
***
“少主,小姐突然昏倒了。”秀在书房外低声禀告。
轩流甩下手中的文件,人已窜出房外,走廊上响起紊乱的脚步声。
“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五次。”
轩流脚下略微一顿,又疾步朝樱舍走去。
光在卧室内照顾若羽,一见轩流便恭立到旁,将药递给他。
“不必了。”他摆手推开,“她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一丁半点负荷了。”
“少主,苍本医生来了。”
“让他进来。”轩流坐在榻边,抚开若羽脸颊边的发丝,眼睛一刻也未离开她。
“少主。”
苍本鞠了一躬就打开医药箱拿出器材,就近另边仔细查看诊断,片刻后轻叹口气摇了摇头,轩流已然明白,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行了,都下去吧。”他无力的拧了拧鼻峰。
众人依言退下,行至门旁被他叫住。
“待小姐醒了记得和往日一样,谁都不许多嘴。”
“是。”
屋里恢复平静,静得只听的到轩流一人的呼吸声。
将微颤的手指放于她鼻下,感觉到纹弱的气息,悬至的心才稍稍得以安生。
“若……”他蹙眉轻唤,怕吵醒她,又怕吵不醒她。
若羽娟秀的眉目深锁,即使是在睡梦中也忧虑堪堪,他亲吻她的眉头,想吻去一切困扰她的烦恼。
“若……”他嗟叹,“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你想玩,我就陪你玩;
你想疯狂,我就陪你疯狂;
你想毁了这个世界,我就帮你毁了它;
你不想我迁怒,我就不迁怒;
你不想我过问,我就不过问。
只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快乐着。
他细吻她的眼帘、鼻尖、脸颊、下巴,最后柔柔回到苍白的双唇上。
你要我不知道,我就,不知道。
一滴晶莹落在她的眼角,欲坠未坠,分不清究竟是谁的眼泪。
***
风和日丽的一天,适合去外踏青,若羽缠着轩流非要出门,临行前准备钻进车子的若羽却被告之取消,轩流则不知去向。
若羽费解纳闷了半天也就不了了之了,谁知中午时分缭纱急匆匆的冲了进来,说轩流受了重伤。
手中的瓷碗摔在桌沿滚落到地上碎裂开来,汤汁烫痛了脚,她却一无所觉。
哥哥……受伤?
她那如神祗般的哥哥,撑起她整片天的哥哥,替她挡去所有灾难的哥哥,竟也会,受伤?
就算告诉她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她也不会有此刻惊讶。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哥哥也是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累的普通人。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只是刚才秀带少主回来,急昭医疗组过来,听说是受了枪伤。”缭纱说的含糊,心急的拉上她就往外跑,她却甩开缭纱的手,一步步走得很慢、很小心。
她不能跑,不能让自己有事,因为她还要见他,所以,她只能控制着翻涌的情绪,平静的安稳的,迈着步子。
连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不能如愿表现出来,那种感觉,是悲伤的绝望。
刚进泷居就发现多了一倍的侍卫,气压紧张的连一贯叽喳的缭纱都不敢吭声。
卧室的门半开着,轩流与秀的谈话从里飘出。
“人送回去了吗?”
“已安全护送到家。”
“嗯,全清了?”
“是。”
“很好……若。”最后一个字显然是对出现在门口的人所说。
若羽将线视自坐卧在床的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定格在他缠着渗出血丝绷带的肩臂上,确定其他地方完好后在心中大大舒了口气,不动声色的转回面向缭纱。
“重、伤?”
“嘿嘿…”缭纱尴尬的发笑,“小姐,我,我还有事先走啦。”
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秀询问的看向轩流,在他点头示意后也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过来。”轩流撩起被子拍拍身边的位置对她说。
她有些犹豫的望着赤裸上身的他。
这不是第一次来他的房间,可依旧觉得说不出的诡异,谁会想到传统古朴的老宅内里却是奢华的欧式风格?整个卧室名副其实,只有一张床,一张大床,一张宫廷式复古大床,深紫红的蕾丝围幔从床顶垂下,黑色的丝绸床单和薄被,白色的鹅绒枕头,紧闭的门窗光阴斑驳,让人觉得……邪恶的魅惑。
“需要我为你服务吗,公主?”他戏谑的朝她眨眼。
她默默钻进被子里,人刚躺定就被他拥进怀里,头枕在胸口,双手自然环上他的腰。
“吓到了?”他亲吻着她的发顶问。
“有一点。”她平淡的说。
抬起她的下巴不容她逃避,目光烁烁直望进她黑眸深处,有些孩子气的欢愉道:“别那么担心,没事的。”
总被他轻而易举看穿心事的狼狈让她恼羞成怒的用手指狠狠戳向伤口。
“哎哟。”他故意挤眉弄眼配合。
“哥哥活该。”她忿忿道。
他可怜兮兮的将脑袋搁在她颈窝摩娑。
“不是我叫缭纱骗你的…”
她不作声,心里却是明了,这么拙劣的手段他还不屑耍,况且让她忧心他是万万不肯的,八成又是缭纱搞的小把戏。
“若,真的,真的……”他如孩童般呢喃,越说越含糊小声,到最后竟衍变成灼热的啄吻。
“哥……”她怕痒的往后缩。
他干脆直接封住她的讨饶辗转含吮。
喘息间他低哑诱惑:“宝贝,把舌头给我…”
脑中一片空白,只本能的顺从他小心翼翼探出舌头,碰上他柔软的双唇,随即被湿润包围,手贴在他胸膛,只感觉到炙热火烫,仿佛整个人都要沸腾燃烧。
不舍的离开她的甜美,克制着自己,仍旧征求于她:“若,我要你。”
望着他眼中再掩饰不住的欲望,她半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他明白她终究还未做好准备,敛眉合眼慢慢平复澎湃思潮,待睁开眼时已隐隐压抑下来,理开她的碎发,在她光洁的额头印吻。
“我有些乏了,陪我睡会儿。”
她点了点头,避开他受伤的肩臂,将身躯蜷缩在他怀中。
哥哥,再等等,再等等……
***
原以为事情就此过去的若羽却在第二日的清早被侍女叫醒说外面有人想见她,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名不速之客竟是白筱落。
她不去找哥哥来找她做什么?
“不见。”她打着哈欠直接道,随后又玩味的想了想,叫住侍女,“让她去茶室等我。”
悠闲的起身梳洗用过早餐,看看时间也消磨了有近一小时,才缓步去了茶室。
“白小姐,久等。”
“伊藤小姐,”白筱落满脸焦急溢于言表,冲动的上前握住她的手却又欲言又止,“我……我……”
她轻轻挣开,退坐一旁,问:“白小姐找我有事?”
白筱落死咬着下唇支吾道:“轩流……轩流他还好吗?”
若羽眉头一挑,询问的看向她。
白筱落索性一鼓作气:“轩流的伤严重吗?”
若羽心中微窒,继续不动声色的说:“白小姐如果是为此而来似乎走错地方了。”
“伊藤小姐,我,我知道轩流是不会见我的,”她慌张无措道,“他一定是在怪我,如果不是我昨天他也不会受伤……”
若羽没有遗漏掉她说最后句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她平和无波的问:“昨天哥哥和你在一起?”
“是呀,他没告诉你?”这早已是她意料中事,却还故作诧异。
若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拍了拍手唤来侍女。
“既然如此,我想哥哥应该很乐于接受白小姐的关心和歉意,派人送白小姐去泷居。”
“是。”侍女朝白筱落躬着身引路,“白小姐,请。”
白筱落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愿久留。
“伊藤小姐,告辞。”
目送白筱落离开视线,她才自椅子上起身走至窗旁,望着空中翱翔的翠鸟悠悠栖于摇曳的枝柳嫩芽间,过了很久,纠结于衣角的手指才缓缓松开,头轻轻靠在窗榄舒了口气,勾起唇角向门外传唤:“去找架梯子来,看来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侍从匆匆取来梯子,若羽让人架在屋檐边,不顾众人阻拦硬是爬上了屋顶。
虽距地面只有几米,但老宅周围都属伊藤家所有,并无大型建筑,所以她顿时有种眼界大开的感觉,闭起眼伸展双臂深深吸了口气,早晨的空气中有股淡淡而醉人的樱花香,舒服的让她本有些抑郁的心也安宁下来。
视线从左往右移动,刑堂、主厅、正门、泷居、丽庭、敖堡、香阁、议堂、仆院,她掰着手指一一数来,第一次将整个老宅尽收眼底,略显兴奋的踮起脚在屋顶蹦来蹦去,惹得下面人阵阵惊呼。
“小姐,危险!请您快下来吧。”
她置若罔闻,依旧开心的数着瓦砾跳着格子,苍白的脸庞出现异样红晕,额头冒出细碎汗珠。
嘈杂的人群突然静默,安静的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楚,她看也不看一眼,只是脸上浮现狡黠笑靥。
老宅年久待修,瓦砾铺排并不平整,她一时不查被绊倒,脚下踉跄往旁斜去竟直摔下屋顶。
毫无恐惧,如所预料般落进个温暖熟悉怀抱中。
她睁着璀璨明眸笑语嫣然:“哥哥。”
轩流抱着她的手有些紧,勒疼了她,她却更加开心不已。
轩流眼中闪过复杂情绪,焦虑、害怕、担忧、愧疚、生气,最后都化做无奈叹息,抱着她往走进房间。
她懒坐在榻上看着轩流,吐出两个字:“解释。”
他揽手拥过她,不轻不重的说:“有人要动你。”
她听出话中含义,稍稍想来就已明白:“你故意用她引人出来?”
“是。”
“所以昨天踏青取消也是你计划好的?”
“是。”
她皱眉:“不管为了什么,你仍然是骗了我瞒了我。”
“是。”他还是供认不讳。
“谁要杀我?”她有些好奇。
可他却没有回答,她耸了耸肩,无所谓的想,反正这也不是她该操心的。
换了个话题:“她呢?”
“在泷居。”
她脸一撇,他失笑道:“人可是你送来的,不过我连见都还没见上一面就赶过来准备怀抱让你跳了。”
她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双目紧迫,在他嘴角吐气如兰。
“哥哥,你是我的,不要再有下次。”
当白筱落出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远比所以为的更加在意他,她可以在白筱落面前若无其事,是不想让人看了笑话,可她控制不住内心针刺般的揪痛,他的欺瞒让她生气,不仅仅是气他,更是气自己的着紧,所以她要惩罚他,而最能做到理想效果的方法就是——伤害自己,多么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啊!所以她就那么做了,而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你是我的。”她移到他的耳畔再次重申。
既然她是他的,那么他也应该、必将、笃定,是她的。
他笑:“从始至终,都是。”
她主动的,狠狠的,吻上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