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那一年夏天,他从英国逆向取道温哥华回国,特地跟她见了面。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她三十二岁。
如果他们没有上床,故事将不会发生。
如果故事只是止于那一年的夏天,那将是一个深藏在彼此心底的玫瑰梦,是个没有结局的完美结局。
【01】
夏宜第一次跟梁浩然见面的时候,她三十二岁,他二十四岁。当时她开着车去四季宾馆接他,打电话到他房间里,告诉他她车子的颜色及牌照的末位号码。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当她看到一个稚气的高大男孩拉开前面的车门坐进来,还是大吃一惊。她疑惑地问:“你是沈浪?”
他们相识于网上,在同一个BBS灌水。当时他刚读完古龙的《武林外传》,把自己的ID改成书中的男主角“沈浪”。那个时候夏宜刚刚加入这个BBS,正为自己的ID发愁,看到这个“沈浪”,不由一乐,顺手就给自己起名“朱七七”。
于是“朱七七”引起了“沈浪”的注意。慢慢他发现这个女人很有才情,写得一手美丽的散文和诗歌,言语犀利,思维方式似乎跟别人不一样,经常能引起争论。他们那个BBS由于女多男少,所以大部分的女人都对男人比较谦让,但是女人和女人之间吵起来往往针锋相对,不留情面。可是这位“朱七七”偏偏对男ID冷嘲热讽,于是沈浪有时候故意发表些跟她观点相反的过激言论,引得她跟他较劲。
他们的交情是打出来的交情。此番“沈浪”学成归国,特地从英伦绕路美洲反方向走,最后一站是温哥华,就约“朱七七”见面。“朱七七”自告奋勇做他的导游,故而有刚才一幕发生。
她知道他比她们BBS里面的女人都小,可是没想到会小到这种程度,有些疑问也是正常的。
梁浩然悠然闲地回答:“是啊。有问题么?”
夏宜半天才回过神来问:“你满十六岁么?”
梁浩然嘿嘿一声回答:“这个问题比较暧昧,好像有所企图。”接着他反问,“你满二十六岁么?你可不象过三十的女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夏宜咬咬牙,发动车子,嗖地一声冲向大路,汇入车流。
她带他在温哥华大大小小的景点逛,吃海鲜,未几混熟,梁浩然把自己的真名实姓告诉她,说起来他们居然还是老乡。
在加的中国移民,北方人居多,几年下来,夏宜的普通话口音已经南腔北调。如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凭空就添了三分亲切,用家乡话聊起来。他问她的名字。她笑笑说:“你还是叫我七七吧,我的名字不是太好称呼的。”
也不算撒谎。阿宜,听起来就跟阿姨一模一样——他年纪这么小,这么叫她她不免心惊肉跳。但是她却不再叫他沈浪,只叫他阿浩。
梁浩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也好。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说完看着她暧昧地笑。
她装作不懂,不做声。后来吃饭的时候,只是多点了几款点心,令人打包,跟他一起回旅馆的房间,随手从车后箱拿出一个稍大的背包。
背包里是洗漱用品和换洗内衣裤。当她穿着旅馆的浴衣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发现梁浩然的一张巧嘴突然哑了似的,浑身的肌肉绷紧了,紧张得有些发抖。
她嫣然一笑,红扑扑的脸居然使他想起“回头一笑百媚生”这个名句。她把壁橱里的另一件浴衣扔给他,说:“嘴巴不老了?你平时不是反应很快,挺能说的吗?还不快去?”
梁浩然狼狈地冲进卫生间,又兴奋又紧张,在里面磨磨蹭蹭,直到夏宜等得不耐烦,去敲门:“怎么回事?你在里面过年吗?”
等他出来,她走近他,一边踮起脚来吻他,一边用手拉开他浴衣的带子,然后一掀,就把浴衣整个脱下来滑到地上,接着就抚摸他。
他抱着她倒在床上。她在他耳边低语:“你不反对给女人做口活吧?”
他老实地回答:“不知道,没做过。”
她笑笑:“没关系,我来教你,你会喜欢的。”
她成了他的老师。她教他如何寻找女人的兴奋点,开发女人的高潮。他头一次领教了女人高潮的时候叫床的疯狂样子以及疯狂过后的样子。
疯狂过后,两个人都象洗了桑拿一样。梁浩然起身去卫生间收拾残局,顺便冲了个澡,回来看到夏宜一动不动地侧身躺在另一张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肩膀胳膊都露在外面。
他过去拉开被子躺在旁边,从后面抱住她,问:“怎么换到这边来了?”
她闭着眼睛回答:“那边床单湿了,睡着不舒服。”
“累了?”他又问。
“唔。”
过了一会儿她问:“阿浩,打算在温哥华待几天?”
梁浩然说:“连上启程的那天,三天。明天你有没有时间?上午去逛逛景点,下午陪我去购物——我要给家里人买些东西,可以吗?”
夏宜说:“好。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吃去唐人街吃早茶。”
梁浩然惊讶地问:“你不打算在这里过夜?”
夏宜笑了笑,说:“不行。我的ROOMATE,我老公认识的。万一他打电话过来查岗怎么办?”
【02】
梁浩然不说话,却松开了双手。夏宜转过身去,用双臂拥住他,哄他说:“生气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么容易生气。好了好了,明早我早点来,开心点,唔?”
过了一会儿,她起床穿衣,仔细地检视自己的物品,一件一件收好。他要起床送她,被她按住说:“你休息吧,我自己下去。还有,等下肚子饿,别忘了冰箱里有我们打包的点心。”
第二天她果然早早地过来。他见到她就问:“昨天有没有被查岗?”
她照例是招牌微笑:“前脚进门,后脚就一个电话。”
“那么今天早上你就不怕被查岗?”
“昨天我跟他说了,一个老同学来这边开会,我要带着出去玩。”
“你就不怕他对出来?”
“呵呵,他哪里有这功夫?再说我老同学前两天是来过,我不怕对的。他们哪里会对这么具体的日子?”
他还要再说什么,夏宜打断他说:“小朋友,问题太多了!要学会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知道么?快起床,我带你去喝早茶。”
他闷闷不乐。她装作看不见,只是死拉活拖,把他拖起来。
买东西的时候,他们进了一家印度人开的店,里面一条一条的绣花披肩美丽异常。店主热情地介绍:“这些绣花的是羊毛的,这些素色的是PASHMINA。这可是纯正的PASHMINA,你摸摸这手感多软多柔,一点也没有痒的感觉。”
梁浩然疑惑地问:“什么是PASHMINA?”
店主说:“克什米尔地区的野山羊肚子上的毛织成的披肩,才叫PASHMINA。”
梁浩然问:“是羊绒吗?”
店主说:“不是。羊绒是家养山羊身上的毛,毛来自全身。PASHMINA是野山羊肚皮部分的毛。PASHMINA比养绒还要细,还要软。”
夏宜恍然地对梁浩然用中文说:“是藏羚羊肚子上的毛。这种猎杀是非法的。据说现在藏羚羊已经濒临绝迹。我觉得你还是买羊毛的吧,至少羊毛用不着杀了羊再取毛。”
一条PASHMINA几乎要三百多加币,是羊毛披肩的一倍。
梁浩然先挑了几条羊毛绣花的披肩,又去看那PASHMINA,用手摸了半天,问夏宜:“你说什么颜色好看?”
夏宜见他好像执意要买的样子,只得说:“这怎么说?要看你送谁。个人有个人喜欢的颜色。如果是送年纪大点的人,我觉得大红色好,老人戴着精神;如果送年轻的,比如你女朋友什么的,素净淡雅点好——当然还要看她喜欢什么颜色,有些什么颜色的衣服。米白色,烟灰色,黑色什么的比较安全,基本上什么都好配。”
印度人店主也热诚推荐:“你看这大红多正?很多中国人都买大红色,还说那叫中国红。”
梁浩然的眼睛快速扫过那大红色,又快速地避开。他最后挑了一条黑色的。夏宜帮他跟店主讲价。因为他们买的多,居然给砍掉两成。店主一边帮他们包礼盒,一边告诉他们,如果对颜色不满意,一周内可以来调换。
梁浩然一边掏出信用卡来刷,一边用中文对夏宜说:“其实你不必帮我讲价,这都是我老爸的钱——说穿了就是用老爸的钱买礼物送给老爸。”
夏宜奇怪地问:“你老爸的钱难道就不是你家的钱?将来不还是你的钱?你那条PASHMINA是送你老妈还是送你女朋友?”
梁浩然说:“我老妈老早不在了,这些披肩是买回去送给继母和我姨妈姑妈的。”
夏宜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惜之情,低声说:“对不起。”
梁浩然依然笑笑:“老早以前的事了,你别在意。”
又逛了几家店,把礼物买齐他们就去吃饭,然后回旅馆。这次他们熟门熟路,做爱做得如鱼得水。他晓得去捉弄她,挑逗她,拼命用舌尖去刺激她的下体,把她弄得只管如鲤鱼跳龙门,就是不进去。最后她几乎是哀求他说:“阿浩,求你了,求你进来吧。我不行了。”
他得意地笑,问她:“那你以后还敢不敢在论坛上跟我吵架了?”
她说:“不敢了。”
于是他长驱直入,她松了一口气,尖叫改成了长长的呻吟。
【03】
他依然自己起身去卫生间冲洗,她依然换张床闭目养神。他回来躺在她身边,抱住她问:“七七,坐满移民监后打算不打算回国?”
她说:“还没想好。我现在已经毕业,正在找工作——想终老异乡了也说不定。你呢?你回国做什么?帮你老爸做生意?”
他们之前在MSN上聊过很长时间,对彼此的经历有大致的了解。他在思想上比同龄的男孩深刻,在处世上比同龄的男孩要成熟。这也是她看到他这么小而感到惊讶的根本原因。
梁浩然说:“最终要帮他是肯定的。只是他的意思是,先让我在外面给人家打工,做个两三年,拿点工作经验再回去帮他。你为什么不想回国呢?你跟你老公这么分着,算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有个儿子,你要是老待在国外,你儿子怎么办?接过来吗?你当初为什么不自己带儿子?”
儿子是夏宜心中永远的痛。他生下来就被丈夫带回国,交给婆婆带,现在不知道还认不认她这个妈。
她闷闷地说:“我们不谈这个问题好吗?”
梁浩然没有理会,只是接下去说:“你不能老回避这个问题。你跟你老公,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你还是勇敢面对比较好。你这样一味回避,连带着你儿子也夹在中间,你们母子这么隔绝下去,你儿子将来会怨恨你的,他会觉得他的母亲抛弃了他——”
还没等他说完,夏宜爆发地甩开他的手,坐起来喊:“你给我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你知道什么啊你?”她一边浑身颤抖着穿衣服,一边不住地说,“我怀孕七个月,发现我老公在外面有了女人。所有的人,我妈妈,我姐姐,都叫我忍,忍,要我装作不知道。好,我忍。否则怎么办?我跟老公到温哥华登陆,发现他们还在继续联络,好,我还忍。可是,忍字心头一把刀,那么容易么?那个时候我发现我抑郁了,后悔当初要了这个孩子,等我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可能得了产后抑郁症,很有可能会杀了老公再杀孩子然后再自杀——你倒说说,换了你你会怎么做?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她满屋子乱转,去卫生间收拾被换下来的内衣内裤,塞进包里,拉开门冲了出去。
梁浩然给她骇呆了,这女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等他反应过来穿上衣服追出去,夏宜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恍然记起,当年“朱七七”出现在他们的BBS的时候,第一篇文章就是“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勇敢地留下来”。
她选择了“留下来”,却没有选择“勇敢”。
他回房给她打电话,手机只有留言功能。想必她在开车。她说过,开车的时候她不接电话。她的电话从来不许别人代听。她说,有留言功能,谁真有急事,会留言的——她是个很爱自己,很会保护自己的女人。
后来很晚的时候,他终于拨通了她的手机,涩涩地开口:“我妈妈当年跟你差不多的情形。我爸爸回来逼她离婚,逼到后来,她可能觉得山穷水尽,无路可走,就切腕自杀了。你不知道,那天我放学回来,看到血从卧室流到客厅,一屋子的血腥气——”他顿了顿,接着说,“那年我十四岁,心中就是那种感觉,那种被最亲爱的人抛弃的感觉——她一了百了,解脱了,可是我呢?她把我抛给了我憎恨的父亲,仇视的继母——”
她那边没有声音。
他接着道歉:“对不起,我不了解情况,不该对你乱说话。”
顿时就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她长叹然一声说:“算了,是我反应过激。”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明天还来送我吗?要是你不来,我就要跟旅馆预约出租车。”
夏宜沉默半天才说:“我自然会去送你。”
梁浩然松了口气。此后,不论是面对面还是在MSN上,都很少再跟她提她的老公跟儿子。
第二天,她很早来到旅馆,他还没睡醒,朦朦胧胧地爬起来开门,一把把她扯进去,就脱她的衣服。她一碰到他就开始呻吟,倒把他的瞌睡虫给冲跑了,他笑着问:“有这么夸张吗?你这是真叫还是假叫?”
她好像把昨天的不快全部忘记掉,也吃吃地笑着回答:“当然是真的,好像对你特别来电呢。”
这话让他很开心,做得格外卖力。也许自此一别,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再这么面对面地见面,那么就让今天的记忆终生难忘也好。
人的一生中,总有若干个片段存于记忆深处,永不褪色。
【04】
不知怎么,那天她已经在云端上来来回回若干个回合,他也没射出来。两个人躺下来休息,夏宜说:“不行了,不可以再动了,否则等下我开不了车。”说着伸手把他的小雨衣脱下来,把头凑上去,张开嘴,把那昂首怒目之物含在嘴里。
梁浩然只觉得似被电流击中,不由把手插入她的头发。她说:“记得等下不要射在我嘴里。”
这种事情如何控制得住?虽然梁浩然点头答应,最后还是没能说话算数,极度的快感中,那一股粘滑的液体一滴不剩地落入她的嘴中。
她打他一掌,跳起来跑进卫生间,漱口刷牙。
她来的时候带着咖啡点心,他们就坐在窗边的圈椅里边吃边聊。梁浩然问:“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夏宜笑笑:“如果你来温哥华,只要你愿意,自然还会见面。”
梁浩然问:“那如果你回中国,会不会见我?”
她又笑笑,眼皮垂下来看着咖啡杯,半天才说:“也许。”
此时她刚洗过澡,素面朝天,眼圈的一片青色居然是天然的,可见昨晚一夜未曾睡好。
她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女子,不像北方女人,要么平淡得极端,要么美艳得极端。她细眉细眼,五官小巧玲珑精致,只能算“眉清目秀”。虽然生过孩子,但是因为一未哺乳,二未操劳,三又保养得当,身材依然玲珑有致,皮肤依然富有弹性而光滑,穿衣得体,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梁浩然第一次见她就问她有没有超过二十六,也不能完全算是恭维。
他是新一代的独生子女,自幼营养丰富,运动充足,长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五官轮廓突出,在中国男人当中,应该算是有款有型的。夏宜心中连叫可惜,若是他再大几岁,若是他住在温哥华,或许他们可以交往的时间长一点。
在中国,他跟她在同一个城市,虽然她不能肯定这一辈子是不是还要回去定居,但是短期探访还是要的,毕竟她的父母,她的姐姐都在那里。
她开车送他去机场,在候机楼门口跟他作别。他在她脸颊亲一下,说:“保持联络。”小男生就是小男生,比中年人更懂得点浪漫情怀。那一刻她心底泛起一圈涟漪,荡开来,就有些池塘春草的融融暖意。
她把车开走,刚到家,还没下车,就接到他从机场打过来的电话,说:“我有一件礼物给你放在后座,收据也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那个颜色,可以拿到商店去调换。”
夏宜回身看,果然有一只礼盒静静地躺在后座。她下了车,打开后门,把礼盒拿出来打开,倒吸一口凉气——正是那条黑色的PASHMINA,他买的唯一一条PASHMINA。
接着他说:“我昨天最担心的就是你今天一生气不来送机,我这礼物都没机会交给你。现在好了——我要入关了,你保重。”
夏宜转身又上车,一口气跑到那家印度店,把那条披肩换成浅粉红的。店主还记得她,问:“上次那个跟你一起来的男人是你丈夫吗?他可真大方。”
老外看中国人永远看不准真实年龄。她尴尬地笑笑,心想如果早知道这东西是买给她的,不如直接告诉他她喜欢粉红。
这样又过了一年。这一年中,夏宜找了份工作,就是她所学的会计,薪水糊口略略有余。但是她没有告诉她的丈夫蔡剑宏,只是说自己在做实习,没有薪水。蔡剑宏夫也没催着她回国,她也没想着要回去。这样上上班,交交男友,日子过得也不算坏。她的男友大体一段时间内固定,不管是已婚还是单身,都预先讲好不涉及感情。
她从来不带男人回家,也不在外面过夜。晚上大把的时间用来上网,在BBS灌水,或者用MSN聊天。免不了碰到梁浩然,互相问候一声,知道他在上海的一家外资公司做,因为没有工作经验,薪水虽然不低,可也不算高,基本属于月光族。
他说:“房子是老爸买的,白住住。如果要自己租房的话,可能还不够花。”
他开的车也是老爸的钱买的。夏宜问他钱都花在什么地方,他说:“泡吧,请女孩子吃饭,哪一样不要钱?要是上街购物,可能还要给她们买单。”
夏宜笑起来,打过去一句话:“周瑜打黄盖。”
梁浩然回复:“七七,你是唯一的一个没要求我给你付帐的。”
夏宜给他一个大笑脸:“我有自知之明罢了——我不是女孩子,我是老女人。如果我再年轻十多岁,肯定什么东西都让你买单。”
梁浩然回复:“别这么说自己。”
是的。当年她跟蔡剑宏谈恋爱,吃饭,唱歌,打网球,甚至吃冰淇淋,都是蔡剑宏买单——因为他带她去的地方,她想买也买不起。她的同学林晓苏教导她说:“看一个男人爱不爱你,要看他舍不舍得为你花钱。男人才精明呢,他对你没意思会请你吃饭?时间也好,金钱也好,那都是投资,以后是要回报的。”
事实证明林晓苏说的是至理名言。所以,夏宜从来不相信男女之间有什么纯洁的友谊。
男人如果没有企图,他们甚至不原意跟你花时间搞暧昧。暧昧一向是女人玩的,是没有胆子的女人玩的。夏宜在BBS里看到不少感情寂寞的女人陶醉于其中。
【05】
如果不是后来姐姐的一个电话,夏宜这种平静写意的生活也许还会继续下去。姐姐夏冰那天电话过来,气急败坏地说:“阿宜,蔡剑宏太不象话了!他居然跟那女人搞出了孩子,还给她买了一套房子,差不多把他们的关系半公开化了!这也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吧?”
夏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血往上冲,半天才问:“你说半公开化,是什么意思?”
夏冰说:“他的几个最亲密的朋友都知道这个女人。他们小范围聚会的时候他会带上这个女人。”
这太过份了。她曾经半真半假地跟蔡剑宏说过,她的底线就是第一别公开,第二别搞出孩子。
那边夏冰还在喋喋不休:“你知道那房子多少钱?一百多万!那个女人聪明啊,生个孩子就挣一百多万!”
夏宜冷静地问:“你有证据么?”
夏冰说:“当然有!我找私家侦探拍了很多照片,还找到了房产过户的原始文件。”
于是夏宜秘密回到中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出关。当她拖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来,就看见梁浩然在外面引颈张望,看见她赶紧挥挥手。一年未见,他没怎么大变,只是神情间的稚气少了一点。
他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带她去停车场。车子是辆半旧的银灰色丰田。夏宜看见就笑:“你小子学会低调了?我觉得你个性很张扬的。”
梁浩然憨憨一笑:“现在我不是打工仔一个吗?要是我开的车比我主管的还好,那不是找死吗?”接着又问,“这次回来要住多久?你家人朋友呢?一个也不来接你?”
夏宜说:“住多久还真说不定,我把温哥华那边的工作辞了,房子托给朋友。我姐明天跟律师一起过来——要是我家人来接我,我还麻烦你来接机?”
梁浩然好奇地问:“做什么呢?怎么搞得跟演间谍电影一样?为什么不回家呢?住上海?就这么一直住酒店?你去哪个酒店?”
夏宜从包里找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梁浩然看了看,忽然笑:“离我公司倒不远。”说着发动汽车。
夏宜说:“我这次回来做彻底了结,要跟我老公离婚。因为怕他转移财产,所以才搞得这么隐秘。等律师向法院提出财产保全,我就可以公开露面了。”
他不以为然摇摇头:“你以为你老公是三岁儿童?你不说你那ROOMATE你老公认识吗?你这么个大活人凭空失踪,他会不知道,他会不怀疑?”
夏宜嘿嘿笑了一声说:“我一个朋友,要跟一群人开车到东部,穿山去阿尔伯塔玩,我把我的车借给她,唯一的条件是让她帮我圆个谎,在ROOMATE面前讲我跟她们一起去——出发的那天,他们故意在我家集合,我跟他们一起出发,他们把我送到机场。”
说话间旅馆到了,梁浩然摇摇头,帮她去拿行李。夏宜直接去总台办理登记入住手续。
夏宜一进房间就给她姐姐挂电话,两个人絮絮叨叨聊了半个钟头才收线。一开始梁浩然还老老实实在旁边坐着听,后来忍不住,就把手伸进夏宜的恤衫,解开身后的胸衣搭扣,在她小巧丰盈的乳房上抚摸揉捏。夏宜推他推不开,给他搅得不得安宁,声音都差点变调。夏冰还以为她长途飞机有些疲劳,时差还没倒过来,就体贴地率先收线,让她好好休息,有话见面再谈。
夏宜把话筒放回去,回身刚想说他两句,不料嘴却被温热柔软的舌头堵住,整个人被压在床头小小的空间里,身体几乎呈九十度弯曲着,被卡在床头柜和梁浩然之间,几乎动弹不得。梁浩然一边不住地吻着她,一边把她的恤衫内衣往上推,往上推,夏宜无法,只得把手臂上举,让他顺势把衣服全部脱下来。他把唇慢慢转移,自嘴至耳,再到颈下,重重吸,轻轻咬,最后就落到那尖尖耸起的乳头上。
夏宜闷哼一声,内心深处埋藏的记忆向外喷涌。那是她刚生下儿子的时候,她给他喂奶。他含着她的乳头,拼命吸拼命吸,吸得夏宜都感觉到了疼痛,却一滴奶水也吸不出来,饿得哇哇大哭。夏宜又着急,又惶惑,又有些厌烦——最后他们不得不给他人工哺乳。
蔡剑宏那时候在家里熬了多少蹄膀汤,鱼汤,喝到她肚里,如同石沉大海,一点作用都无。最后他半开玩笑地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中看不中用——你说你这宝贝也不算小,怎么就不产奶呢?”
一句话说得她泪如雨下。她知道,这个时候,不管他煮什么样的汤,对她来讲,都是毒药,只会回奶,不会发奶。
看见她流泪,蔡剑宏慌了,连忙说:“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吗?好了好了,没奶就没奶吧,我们吃奶粉好不好?那么多小孩子,不都吃奶粉长大的?不也长得好好的?”
【06】
如今她感到浑身似电流击过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些疼痛,恰似当年儿子吸奶吸不出来的感觉。她闭着眼睛任他吸吮,身体弯曲的角度不舒适也忍着。可是当他顺着身体向下的时候她推开他,说:“你让我去洗洗,十多个小时的飞机,浑身都是汗。”
她冲进卫生间,脱了牛仔裤拿沐浴液的时候发现自颈往下至胸,已经给他吻得一块红一块紫。她把水温调到很热,冲洗着这些痕迹。这时候梁浩然脱得光光地跑进来,调侃她说:“怎么这么久?你在里面过年?哇!你怎么把水温调得这么热?”
她半嗔半怒地责备:“你还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明天要是褪不了,你让我怎么见律师?”
他笑着说:“这好办,我来给你做按摩。”说着倒些浴液在毛巾上,用毛巾给她自脖颈至胸,自胸至小腹,自小腹至大腿小腿,重揉慢搓,然后再让她转过身扶着墙,也如法炮制。然后他把毛巾扔到一边,再倒些浴液在手上,坏坏地笑着说:“还有个关键部位要洗,而且要洗洗干净。”说着伸手到她的私处,由外至里,由里至外,轻轻地揉。
夏宜渐渐感觉口干舌燥,意识有些模糊。她低声说:“你这个坏蛋,你很有长进啊你。”
他嘿嘿地笑:“我可是你的好学生。”
说话间她感觉他的手指伸了进去,在G点附近挑逗她。她猛地扳过他的头,吻住他,同时把身体贴紧他,又伸手去关花洒,拿一块大毛巾,没头没脑地擦两个人湿漉漉的头发,同时想把腿抬起来夹住他的大腿,却又不敢,怕打滑摔跤,不由恨恨地说:“你这个神经病,快把我抱到床上去!”
梁浩然把她抱出浴室,扔到床上。他身下的战士老早就急不可耐,奋勇当先地杀进敌营,只过营口一点,就放慢脚步。夏宜对他说过,她不喜欢横冲直撞。她曾经说:“小朋友,这种事不是越大力越好,也不是越勇猛越好,关键是找对地方。女人的敏感带不是在后边,而是在前边G点附近的地方。”
他最恨她倚老卖老地叫他小朋友。当下他把一只枕头垫在她身下,然后慢速地,用一个小于四十五度的角度摩擦着她的前壁,每往前推一下,她就不由自主地一声长长地呻吟。然后他抽出来,盯着她半天没动。
她诧异,半抬起身来问:“你怎么啦?”
他坏坏地问:“你还叫不叫我小朋友了?”
她吃吃地笑,哄他道:“你哪里是小朋友?你是沙场老将了——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好了好了,求你了,快进去,唔?”
她这话也不违心。如今的梁浩然跟一年前已经大不一样,节奏,时间,情绪的控制都掌握得恰到好处——看来这一年来他没虚度光阴,荒废时间。就他们在一起的这一段时间,他的手机几乎没断了响过,后来他烦不胜烦,索性关了机。
夏宜很惊异于他们在床上的默契与合拍。即便是生活在一起五、六年的夫妇,也不见得有这样的鱼水和谐,而他们在一起才做了几次?看来他就算是没把性当作事业来用心研究,起码也是作为业余爱好花了一番功夫。他们两个,一个高大一个娇小,一个有些黝黑,一个白皙细腻,拼力纠缠着,直到最后双双到了巅峰。
疲劳加时差,夏宜很快地进入梦乡。临睡前梁浩然说:“我出去一下,等会儿来接你去吃晚饭。”
到底年轻,体力充沛。
一觉睡到晚上八点,被饿醒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看见梁浩然坐在桌前用笔记本电脑上网聊天,就在他们常去的BBS,跟那几个人聊得不亦乐乎。看见她醒了,连忙说跟里面的人道别,关了电脑,问:“你想吃什么菜?”
夏宜想了半天,脑子还是不太清醒,就说:“来上海自然听你的。”
梁浩然说:“那你总有个倾向吧?口味重点还是轻点,辣的还是清淡的?”
夏宜想了想,说:“你还别说,我现在特别想吃笋片面。”
梁浩然就带她去吃面。夏宜换了身衣服,又找出条丝巾围在脖子上遮掩吻痕。到大堂的时候,她冲他说:“我先去商场买点东西,吃完饭可能门就关了。”
她走进去,挑了半天,找出一件粉红色丝针织高领无袖恤衫,付了帐,跟他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她开玩笑地说:“这衣服该你付账的。”
梁浩然不解。她解释:“不为脖子上这一圈红红紫紫,我用得着买这件衣服?宾馆商场的东西都是宰人的,简直贵得离谱。我要是回家买,可能只要三分之一的钱。”
梁浩然恍然大悟:“我说嘛,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买这么件高领,也不怕捂出痱子来。”然后凑过头去,眨眨眼说,“是不是我付了钱,今晚还可以再狠狠地吻一把,再吻出更深的颜色来?”
夏宜在桌子底下猛踢他,踢得他笑个不停。
【07】
吃完饭他载着她游车河,在夜上海的霓虹灯中穿梭。她说:“变化真大。”
梁浩然说:“你还没回家呢,回到咱们那里你可能就找不到北了。”
“有那么夸张?”
“你以为呢?你知道的,咱们那里路窄,而且多死路,这几年拓宽的拓宽,打通的打通,新建的新建,你可能根本就不认识了。现在我们那里,开出租的本地人都很少,差不多都是外地人,有些地方如果你跟他们提老地名,很有可能他们都不知道。”
“那我回去也要买地图了?”夏宜问。
梁浩然回答:“要是没人带你走,你还真需要地图。”
上海的夜风跟H市的夜风不一样,少一些闷热,多一些凉爽。
夏宜笑笑,不说话。梁浩然也停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七七,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千万别生气。”
夏宜说:“你问吧,现在还有什么问题能让我生气?当然太私人的问题你不能问。”
梁浩然说:“你跟你老公离婚,你儿子你打算怎么办?你要过来还是给你老公?”
夏宜半天没说话,转眼看向窗外。过了很久她说:“我觉得,很可能要不回来的。一直是我婆婆在带,又是个男孩——他跟那个女人的孩子是个女儿。”
梁浩然说:“七七,要不回来你也得要,否则将来你会后悔的。将来你儿子长大,如果别人告诉他,他的妈妈当年不要他,他会恨你一生,不认你这个妈。现在你努力了,至少将来你可以告诉他,你试着要过他,但是没能成功,不是你不要他——这对他来讲也好,对你来讲也好,都很重要。”
他转眼望着她,神情无比肯定——这一点,他似乎显得比她还成熟,还坚毅。
夏宜想着那个在自己怀里,叼着奶头使劲吸使劲吸,因吸不出东西而饿得哇哇大哭的婴儿,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梁浩然送夏宜回酒店的时候,夏宜很安静地问他:“你愿意留下来过夜吗?”
梁浩然很意外,想想心中了然——这里没有ROOMATE,她老公也无从查岗,自然是百分百安全。他立刻回答:“当然可以。”
是夜,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温柔缠绵的夜晚。也许是时差的关系,也许是下午的睡眠深沉完整,也许是吃饱了饭体力充沛,夏宜在整晚都采取主动姿态。她让他躺着,吻他,从头吻到脚。她用那块丝巾蒙住他的眼睛,只让他感觉。他感觉她象个女骑士,在他身上温柔地驰骋。
原来一个女人温柔起来可以这样地温柔。
梁浩然从身后抱住夏宜,在她耳边说:“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夏宜闭着眼睛问:“是吗?”
梁浩然轻笑一声说:“凶得时候能吓死人,温柔的时候也能吓死人。”
夏宜也笑:“凶的时候——你是指温哥华那次我发脾气?难得一次就让你给碰上了。谁让你不知好歹,乱说八说?我的生活不用别人说三道四,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事,什么时候不可以做什么事,我心中自有分数。你看我什么时候对你的生活指指点点?”
不错,她不仅没有指指点点,并且有些问题问都不问,比如他有没有女朋友,来陪她女朋友会不会不高兴等等。问了又如何?那不是自找烦恼吗?
梁浩然不解:“那今天我也提了同样的事,你怎么就不凶了?”他指他跟她提儿子的事。
夏宜说:“那是我下决心了断了,这事就迟早要面对。你的话确实有道理——不管儿子要不要得回来,我都要试一下,对不对?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梁浩然亲她一下,又问她今后的打算。夏宜也不知道一旦进入法律程序,这离婚官司究竟能打多久,她心中实在没底。蔡剑宏既然跟那女人孩子都有了,铁证如山,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判离是不容置疑的,关键是财产分割,可能要拉很长时间的锯。她知道他的性格,这等于从他身上割下半身肉,他如何不心疼,如何不跟她死拚到底?
她翻个身,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滑过——光滑的皮肤,紧绷而弹性的肌肉,年轻真好。蔡剑宏比她大六岁,虚岁已过四十,不知道现在的身体是什么样子。她知道国内很多这个年纪的男人,已经是红光满面,身材发福,肚皮上如同围了救生圈。
说起来她嫁他的时候家里就不同意。原因非常简单,六冲。夏宜妈妈非常相信这个,特地拿着他们的八字找人算了命,结果是,蔡剑宏将来会命犯桃花,他们夫妻将失和。
【08】
夏宜当作天方夜谭。她说:“你们相信这个?简直是无稽之谈!这是封建迷信你们知道不知道?”
夏宜妈妈说:“阿宜,你不要发昏!就算不是六冲,他也大你太多。他三十多的人,这些年有过多少女朋友?为什么一个一个都没成?是不是性格有什么问题?他外贸做了这么多年,手头又有点钱,多少女孩子围着他转,怎么他就单单看中你?你觉得你比那些女孩子都漂亮吗?”
夏宜一听这话,心里就产生严重逆反。她气呼呼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长得很丑吗?我爸爸又不是省委书记市委书记,不过是个普通的知识分子,难道你还怕他是因为家庭原因才要跟我结婚?”
夏宜妈妈看看女儿,赶紧收口,因为再说下去很可能就会闹得不可收拾。夏宜妈妈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虽然夏宜的爸爸只是一个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可是夏宜过世的爷爷却是南下干部,夏宜的伯父从政,夏宜的几个堂兄堂姐都在利用其父亲的人脉关系做生意。有时候人做什么,完全取决于他的家庭背景,他在这个圈子里,自然有这个人脉,有些生意,那是水到渠成的问题。夏宜年少天真不懂事,可是夏宜妈妈却跟很多来找夏工套近乎的人打过交道,自然知道他们的目的不在于夏工,而在于夏工从政的哥哥。他们接近夏工,只为了能接近他哥哥的那个圈子,哪怕是那个圈子的外缘。
跟夏宜结婚,就等于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这个圈子。三服以内的血亲,无论如何是要照顾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是这一点,当年的夏宜无论如何是不懂的。等到多年以后她看清楚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一个女人的青春年华已经过去。当年她只看到了他对她的百般呵护,他对她的体贴备至,他对她的柔情万种。
很多事情要到后来才看得清楚,可是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
你说你信命不信命?今天的种种,都应验了当年妈妈找人算的命。现在她就怕跟妈妈讲话,妈妈一开口就是:“当初如果你听了我的话——”
如果她当初听了妈妈的话,她今天就会幸福吗?对这一点,她还是严重怀疑。现在的男人,从身家万贯的老板,到一般过得去的中产,还有可靠的吗?她嫁了别的男人就能白头到老?
梁浩然的声音打断她的思路:“七七,有什么打算?”
夏宜回过神来,说:“什么打算?等到申请到财产保全,就回家先找份工作,一边工作一边打官司。以后离了婚,就找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找不到就自己过。这些年真是没劲透了。知道吗?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跟一个男人stayovernight。”
你可知道长夜漫漫,孤枕独衾的滋味?
梁浩然愣了愣,笑道:“这么说我很荣幸了?”
夏宜笑笑不语,翻个身,渐渐入睡。
第二天,夏宜起身的时候梁浩然已经离开去上班。她穿上那件高领无袖的真丝衫,牛仔裤,先去餐厅吃了早饭,就觉得旅馆里空调实在太足,竟然有些发冷,于是翻箱把那条同色的PASHMINA找出来,披在身上。快中午的时候,夏冰陪着律师到了,接她一起吃饭,吃完饭他们回到房间,关门密谈。
夏宜把她所能记忆的蔡剑宏的所有生意,固定资产等等都排列出来,并问律师能不能把儿子要回来。
律师说:“这个比较麻烦,因为你儿子一向跟着父方,现在恐怕认得不认得你这个妈妈都不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你要跟他培养感情,还是先向法庭申请探视吧。”
下午谈完,夏冰再陪律师回去。临走给妹妹留下一只手机和一叠人民币,说:“你先花着,估计花完了你也可以回家了。这只手机你拿着,到街上去买个上海的电话卡,我们联络起来方便。”
于是夏宜打电话给梁浩然,让他下班的时候给她买个手机卡回来。
梁浩然在帮她搞手机的时候建议说:“你还是退了房住到我哪里去吧。你住这里又贵又不方便。”猛然发现她的披肩,又问,“这是PASHMINA?是你自己买的还是拿我送的那条去换的?”
夏宜回答:“自然是拿你那条去换的。”又问,“我住在你那里,方便吗?”
梁浩然说:“怎么不方便?我那里没什么人来,楼下不远就是便利店,超市,还有菜场,书店,我房里可以上网,有很多电影光碟,比住这里有意思多了。”
夏宜说:“我的意思是说,万一给你女朋友看到,会不会把我给剁了?”
梁浩然看她一眼,说:“我目前还没有固定女朋友。只是有一样,我的房间比较脏乱——”说着拿起夏宜的手机,拨自己的手机,再用自己的手机拨回去,所有信号表明一切正常。
夏宜考虑了一下,觉得住宾馆确实不方便不自在,就退了房,搬到梁浩然的住处。而此时梁浩然才知道夏宜的真正姓名,才知道她的名字果然如她所说,不好称呼。所以他接着叫她“七七”。
【09】
梁浩然的房子是那种高层公寓,比较宽敞的三室两厅,在他父亲名下,显然是买得早,用来自住兼投资的。他一间用来做卧室,一间用来做书房,还有一间放了些健身器材。床上用品,布沙发,窗帘等所有的软饰等都是素色的,看得出全是从宜家买的——对于梁浩然这种人,大约宜家最简单方便,不必费脑,看中搬着走即可。
床上被子卷成一团,枕头很明显的油腻,床前床后都是袜子,居然没有几只是成双的。等梁浩然去上班,夏宜就锁了门在附近逛,发现小区附近的主马路颇为繁华,各式商店应有尽有。她在一家专门的家居店选了一套深色的印花的卧具,又买些针头线脑之类的,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橡皮手套,衣领净等清洁用品,回来把他原来的那套卧具拆下来,送入洗衣机清洗,洗前把枕头套用衣领净喷湿,放了半个钟头,再丢入洗衣机。她捏着鼻子把他那些袜子丢入面盆,浸在放了洗衣粉的水里,再把那些乱丢乱放的衣服,口袋清空,丢入浴缸,也泡在水里,放入洗衣粉搅一搅。
接着她拖地板,清理厨房——厨房虽然不怎么开火,可是啤酒瓶,速冻食品的包装袋也乱丢乱扔,水槽里还有香烟蒂,把夏宜看得直摇头。
在洗衣机轰轰响着洗第二缸——袜子和衣服的时候,她去菜市场买些菜回来,又在楼下便利店买些必须的调料,开始动手做饭。
等到梁浩然打电话回来,告诉她要带她去吃饭,夏宜已经累得趴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回答:“你回来吃吧,我做好了酸菜鲈鱼汤。”
梁浩然回来,看到焕然一新的家,还以为走错了门。
空气中飘荡着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卫生间浴缸崭新锃亮,卧室整齐干净,蓝底白花的卧具看上去凉爽宜人。床头地上有一只草编的篮子,他的袜子都被一双一双地卷成团放在篮子里。书房她没动,她知道有些人不喜欢人家动这些东西,怕有些东西动过了就找不到。阳台上空挂着洗过的被套,衣服和袜子。
他吹了声口哨。她摇头微弱地说:“小朋友,你那不是一般的脏乱,你那叫脏乱得跟猪圈一样。我开窗通了半天的风,用掉半罐空气清新剂,才把家里的味道改得能够勉强呼吸——”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手伸进她的衣服恐吓道:“又叫我小朋友,是不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惨痛?”
夏宜一下子跳起来,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笑着问:“说真的,你带女孩子回来也这样?你那枕头,有女孩子愿意枕上去么?”
梁浩然回答:“说你笨吧,你还真笨!把枕头掉个面不就可以?其他的袜子啊,衣服啊,一股脑都塞进洗衣机就行了。”
夏宜笑翻:“枕头掉个面?好,好,你聪明。聪明人,你过来我跟你讲,”说着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到卫生间,拿出那瓶衣领净说,“以后脱下来衬衫,不马上洗不要紧,先在领子上喷上这个。你看你那些衬衫,质地都很好,想必价钱也贵,好好的,领子脏得洗不出来——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是不是?”
说着又走到厨房,把饭菜端到餐厅。那酸菜鲈鱼汤还是微热的,刚好入口。梁浩然就着那鱼汤,倒吃了两碗米饭。吃完夏宜命令他:“你去洗碗。”
于是梁浩然去洗碗,夏宜从冰箱里取出哈密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插上牙签,等他一起吃。
梁浩然吃着吃着突然问出一句话:“有家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吗?”
把夏宜问得一愣,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她在上海住了一个星期。每天梁浩然出门上班,夏宜就在家里折腾他那个房子,买一些整理箱或者小家具,给他把各类物品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又把所有的袜子都检查一遍,把有洞的统统补好,坏得不能穿的全部扔掉重买。家里的啤酒罐,饮料罐,废报纸全部清理出来,卖给楼下收废品的。她把所有的窗帘拆下来重洗一遍,又跑到布店给厅里的沙发做了一套沙发套。
她每天烧菜做饭,等他回来一起吃。
他家里有座机,可是不管他在家不在家,他的电话她从来不替他听。她要跟家人联络,只用自己的手机。
他好像朋友很多,每天晚上电话不停,男的女的都有。似乎很多人约他去泡吧,去吃饭,他全部推掉。他对他们说:“家里来了亲戚要陪,改天再出来。”
有时他登陆到他们常去的那个BBS,拉她一起看。她看见有人在说:“沈浪很久不见了,七七也不见了,难道两个人私奔了?”
另外一个人说:“是啊是啊,怎么齐唰唰一起消失了呢?”
“好像沈浪在国内,七七在温哥华,怎么会私奔呢?”
“说不定七七回国,去看沈浪,结果就把沈浪给拐跑了。”
夏宜看他们七嘴八舌地拿她跟梁浩然八卦,不由得想笑。梁浩然问:“要不要发个贴辟辟谣?”
【10】
夏宜说:“你还别说,还真给他们歪打正着地说准了。”
梁浩然当下就发了个贴,结果那群人就围着他说:“哎呀,沈浪,我们还以为你跟着七七私奔去了。”
梁浩然说:“是啊,很久都没见着七七了,她到哪里去了?”
就有人说:“是不是回国了?”
梁浩然说:“不会吧?回国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也好请她吃顿饭呢。”
夏宜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不由得笑出声来。
有一天梁浩然忽然醒悟过来,问:“七七,你身上哪来的人民币?”
夏宜白他一眼:“我姐姐给的。我也算服你,现在才想起来问——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梁浩然挠挠头:“你这些天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夏宜哼了一声说:“免了吧,罚你陪我逛商店做补偿。”
他陪她去徐家汇,去淮海路,去五角场,去浦东陆家嘴,她买了几套便装做换洗,几套职业装,预备回去找工作的时候穿,梁浩然抢着替她付了账。
有一天她接到姐姐的大赦令,告知她可以回家了。律师已经替她向法庭申请离婚,并且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了蔡剑宏的所有动产不动产,并把那女人的那套房子也给冻结起来。
夏冰说:“你有什么风声给他听到了?他好像已经开始转移财产。”
夏宜想了想,说:“没有啊。我只是在临走前,把我们在加拿大联名帐户里的钱全部转走了。估计他感觉出了什么。”
夏冰说:“还好我们动作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收了线,她归心似箭,立刻整理行李。
梁浩然下班回来,吃完饭,听说她要走,踌躇着说:“本来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的,不巧头头让我明天出差,一去可能要两三天——”
夏宜说:“你何必送我?南站每隔一个钟头就有一班车,很方便的。一张火车票才多少钱?你放一趟车,汽油加上过路费,来回又要多少钱?”
梁浩然说:“话不能这么说。我也好长时间没回家,本来想回家看看,顺便搭搭你,结果现在——”
夏宜连忙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自然工作要紧。我明天还是坐火车走好了。”
说着她走到阳台,把干了的衣物收进来,一一折好,把他的放进他的衣橱,把自己的放进箱子。箱子太小,在上海买的那些东西就放不进去,于是问:“你有没有旅行袋?不需要太大。”
梁浩然到壁橱里找出一只小旅行袋,夏宜把那些衣物放进去,倒也刚好。整理好她去洗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又探头问他:“你要不也换下来,放在一起洗?”
于是他也进了卫生间,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开动机器,人却跳进浴缸,同她一起洗鸳鸯浴。
他依旧把沐浴液倒在毛巾上,给她从上到下地搓,这次不同的是从后面开始,再到前面,搓得她满身的白色泡沫。她把那白色的泡沫从她身上抹到他身上,又抢过毛巾替他满身地搓,然后他们又往手上倒上浴液,互相洗着私处。过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拿开,却在她的身上加快了频率,夏宜不由自主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抬起右腿,拼命扭动着贴紧他,扳过头来吻他。
忽然她尖叫一声,把他的手拉开,拿起花洒全身冲洗,把泡沫都冲光,然后关了水龙头,抓住扶手,背对着他说:“快进来。”
他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缓缓把自己送进去。他感觉里面温暖,湿润,充盈,肌肉在有力地收缩。她呻吟一声,低声说:“千万别射在里面。”
他“唔”了一声,一边开始缓缓地抽动,一边用手用力地把她往自己这边拉,让两个人严丝合缝,她的叫声一声比一声高,跟洗衣机的轰轰声和在一起。因为没有那层橡皮雨衣,这种刺激太敏感太真实,最终于他控制不住地要射,连忙把她往前一推,赶紧出来,这样乳白温热的液体全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打开花洒先给自己冲洗,然后给他冲洗,用浴巾擦干净身体,走出浴缸,在厅里沙发上歪着休息。
他也走过去,躺在她的大腿上。她捧住他的头,在他嘴上吻了又吻。
他问:“我们这一个星期,象不象是一对夫妻?”
她想了想,说:“不象。”
他好奇地问:“怎么不象?我上班,你做家务,做饭,我下班回来吃,晚上我们做爱——”
【11】
夏宜给他逗笑了,“小朋友”一词差点脱口而出。她说:“婚姻生活哪有这么简单?第一,夫妻间做爱没有这么疯,这么频繁;第二,夫妻要吵架的。象这么一星期都不吵一次架是不可能的。”
梁浩然困惑地问:“第一,那夫妻间做爱是怎么样的?刚结婚那会儿也没这么疯吗?第二,夫妻就一定要吵架吗?没有象我们这样不吵的吗?”
夏宜笑笑,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梳理着,说:“夫妻间做爱是怎么回事,等你结婚后就知道了。我们之间没吵架不是说我们俩脾气好,是因为我们都知道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长,不值得吵。比如说你抽烟的时候烟灰乱弹,脱了袜子乱扔,如果你是我老公,我们可能天天吵得天花板要掉下来了。”
他半信半疑:“真的吗?”
她笑笑。
他又问:“那你跟你老公,我是说过去你们好的时候,吵不吵?”
夏宜说:“吵。不过他比我大六岁,所以他让我多一些。”
说到这里她顿住,忽然想起,是不是让她让得太多了,让得太委屈了,所以蔡剑宏才在外面另找温柔的安慰?
卫生间洗衣机的声音停止了,夏宜起身把衣服拿出来,挂在阳台里,把阳台窗打开来通风,然后回到房间,问梁浩然:“你不是说明天要出差吗?你要不要整理行李?”
梁浩然懒懒地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整理一下?我的行李箱在壁橱里。我只要两套换洗的恤衫和布裤就行了。”
夏宜于是起身去壁橱找,又回到卧室帮他找出两套换洗衣服,换洗的内衣裤,袜子,剃须刀等物品。准备停当,把箱子放在一边,上床躺下,说:“睡吧,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
梁浩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路关灯,来到卧室,上床抱住夏宜,又开始动手动脚。夏宜把他手拿开,说:“你怎么这么精力充沛?看来你的主管给你派的活还不够。”
梁浩然嬉皮笑脸地说:“刚才卫生间那次刺激是刺激,可是不尽兴。再说你这一走,谁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
夏宜推他说:“别闹,你这样会把我弄得很痛的。那天晚上你来了两次,第二天早上起来下面就火辣辣的痛。我明天还要拖着行李坐火车,到时候难受不难受?”
梁浩然说:“我会轻点,我会轻点,我保证轻一点。我明天送你去火车站。”说着把手伸进她的衣服,用嘴堵住她的嘴。
她无奈,只得由着他抵死地又折腾一把。
夏宜回到H市后就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她先是在网上发了一通简历,又去了几个人才招聘会,也陆陆续续地有几个面试,要么薪水没有达到她的心理价位,要么就是专业不对口,所以她就在家里闲了一个月。
律师帮她向法庭申请探视孩子。于是她见到了蔡剑宏。前面有几次蔡剑宏打电话找她,都给她妈妈挡了驾。如今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见了面。
她说:“彦成,我是妈妈,到妈妈这里来。”
她的儿子彦成躲在蔡剑宏妈妈身后,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一声不响。
最后还是蔡剑宏一把抱过儿子,说:“爸爸带你去儿童公园。”然后他转头对夏宜说,“你一起去吧,至于别人,需要跟着吗?”他指的是随她来的律师和夏冰。
夏宜就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们。她们冲她点点头,她就随蔡剑宏上了车。她们像所有的夫妇一样,两个人坐两边,孩子坐中间,司机把他们送到儿童公园。
彦成进了公园开始活泼,各种游戏玩得津津有味——但他始终拉着爸爸作陪,夏宜要跟他在一起,就不得不借蔡剑宏的光。
吃中饭的时候彦成已经愿意让夏宜拉他的手了。他们一家三口占了一个大大的包房。夏宜给彦成围上手帕,把米饭跟菜拌在一起,用调羹喂他吃,手法居然一点也不生疏。蔡剑宏想,作母亲也许是女人的天性,是本能,不需要学习。
不多时彦成吃饱,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新买的玩具上,这时蔡剑宏才开口说:“阿宜,你心可真深,居然能不动声色地忍这么多年。”
夏宜淡淡地说:“哪里哪里,不是有人比我还能忍?能委委屈屈不要名分这么多年,最后还能勇敢地生下不能见光的孩子,忍功比我可强多了。还有你,忍我的大小姐脾气也忍了这么多年,真难为你。现在为什么忍不住了,非要搞些动作出来要大家难看?是不是夏家已经失势,你不需要再忍?”
蔡剑宏讪笑一声,说:“你就这么看待我们的婚姻?过去种种全盘否定?我娶你是因为你们家?”
夏宜微微一笑,一双淡定的眸子直视着他问:“那你让我怎么看?当初我妈说的对,围着你的女孩子不少,其中有几个比现在这位二奶还漂亮,你怎么就看中了我呢?我夏某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品质让你如此倾心吗?”
【12】
蔡剑宏转过头去,又转回来,从桌上拿起烟盒,想抽支烟。不料夏宜却用平静的声音说:“请不要在室内抽烟。我在国外这些年,已经不习惯闻烟味。”
蔡剑宏只得做罢。过一会儿他说:“阿宜,那个时候的你天真纯洁。”
夏宜优雅地喝口汤,笑道:“天真纯洁的另一个含义是弱智白痴。”
蔡剑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自嘲地笑笑说:“我今天本来打算好好跟你谈谈,现在看来,我们两个,至少今天是找不到共振——”
夏宜冷静地说:“是啊,我们俩,目前就是在转移财产的时候能有点儿灵犀。”
蔡剑宏被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搞得有些恼火,按捺不住地连名带姓地叫她:“夏宜,你别这么过份好不好?你早就知道这事,为什么不说不闹?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给我挖个坑,让我往里跳。等我跳下去了,你又是拍照,又是冻结资产,千里迢迢来把我五马分尸,要我好看!你也太毒了吧?一件事能筹划这么多年,能等这么多年,我以前真是小看你!真像人家说的,姓夏的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女人碰到这种事,闹也是错,那是耍泼妇;不闹也是错,那是心机深重。
夏宜不动声色地听他发泄完,才说:“再说下去估计你会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对不住你。我挖个坑让你跳?你那个女人是我给你介绍的?你那个孩子也是我搞出来的?蔡先生,做了不要紧,做了就要有担当。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如果你实在寂寞,实在要找女人,第一,别让我知道;第二,别公开;第三,别搞出孩子——你为什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他当初怎么晓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他在外边有了人?她藏得那么深那么深,以致他以为她的一些异常反应都是在异乡待产的脆弱,产后不适应症以及大小姐一贯的任性。
这时候彦成的玩具出了问题,跑过去找蔡剑宏解决。夏宜在一边看明白,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声细语地接过去,边示范边讲解,不一会儿彦成就明白,又过一边去玩。
蔡剑宏抓住她,换了种口气,柔声说:“阿宜,我们何苦走到那地步?你现在移民监已经蹲完,公民身份已经拿到,不如回来,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看看彦成,他跟你这么生。你回来,我们还是一家三口,他有爸爸有妈妈,你也有老公有孩子,不是对大家都好?”
夏宜抬头看住他——他曾经跟她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他曾经让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他也曾经让她在多少个孤枕难眠的夜晚,流泪不已;他曾经甚至让她恨不得杀了他,然后跟他同归于尽。可是如今,在外面折腾了若干年,再看见他的脸,她居然觉得他无比陌生,对他居然没有任何感觉,没有爱也没有恨,只觉得那是一只沉重的枷锁,早挣脱早自由。
她现在看他并不顺眼。他人已经开始发胖,肚皮明显凸起,想必已经多年未曾怎么运动,再加上没有节制的吃喝,看上去红光满面——这种红光满面绝不是健康的象征,而是高血压的表记。当年她欣赏的成熟,如今已经进化成老奸巨滑;当年她喜欢的活力,如今已正在消逝;当年她爱极的幽默感,如今他可还有?如果有,那也不是给自己的。
看看他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胳膊,她就知道他的肌肉已经不再有弹性,他的皮肤已经渐渐褪去光泽。男人可以好色,她夏宜为什么不能?
她缓缓地反问:“重新开始?你外面那两口怎么办?你不想跟你喜欢的人长厮守吗?你昨天还跟她睡在一起吧?今天说抛掉就抛掉?”
蔡剑宏松开手,深深吸一口气。
夏宜站起来说:“今天下午我还想跟彦成在一起,能不能让他跟我回我家?晚上我把他送回去。”
蔡剑宏说:“如果他肯跟你走,你就带他走好了。”
他并未对夏宜死心,态度还颇为合作。
夏宜去跟儿子商量,彦成只是摇头。后来她不得不打电话给夏冰求助,夏冰一阵风赶过来,跟彦成说是去外婆家跟小表姐玩,才把他说动心,于是夏冰抱着他,跟夏宜一起,由蔡剑宏送回家。
夏宜搬出为儿子买的,山一般堆积的玩具和新衣,看着妈妈和姐姐一一给儿子演示。
彦成跟外婆和大阿姨感情尚好。在两个人一再引导下,也在夏宜的刻意讨好下,彦成终于在下午喊了一声“妈妈”。
夏宜的眼泪滚滚而下,又把儿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夏宜妈妈赶紧推她说:“你克制点,别吓坏了孩子。”
夏宜跑进房间,关上房门,放声大哭。
【13】
过几日夏冰带夏宜参加一个饭局,中间有一个S市的面料厂老板在场,感叹如今到处都是人,而真正合适的人才却很难找。当时夏冰灵机一动,就问:“周先生现在要找什么样的人?”
那周姓老板说:“我现在缺一个合适的外贸经理,要英语流利,又有专业知识,能够陪我世界各地跑,参加展会,要能够跟客户随时随地沟通,解决问题。”
夏冰当即笑道:“这人呢,机缘不到,找起来千难万难,机缘到了,就近在眼前。我手头倒有个合适的个人,不知道周老板感兴趣不感兴趣。”
周老板当即两眼放光,说:“是吗?夏小姐帮我引见引见。”
夏冰说:“我先说说这人的条件,你看行不行。她现在拿加拿大护照,到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用不着签证;英语肯定流利,不光面对面交流没问题,就是讲电话也绝无问题。唯一的不足是对面料这个行业不太熟。”
周老板就说:“好啊。对面料不熟不要紧,这个行业又不是高科技,在厂里专心蹲一个月就全明白了——什么时候夏小姐给我们安排见个面?”
夏冰指指身边的夏宜,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是我妹妹夏宜,刚刚回国。”
周老板便有些踌躇,担心女人有家,不能全心工作。他问:“夏小姐愿意到我们乡下工作吗?”
他的工厂在面料之乡,位于H市与S市交界的地方,自H市市区开过去,上高速,大约半个钟头的车程。
夏宜说:“我没有家庭需要照顾,可以住在工厂附近。”
周老板大喜:“如此最好。”
饭局结束后,双方另找地方,谈妥福利薪水等条件,夏宜立刻走马上任,住进工厂附近的宿舍——那是一套带全部电器家具等设备的两室一厅。公司还给她配了单间办公室,笔记本电脑等等。
接下来的日子夏宜白天泡在工厂里熟悉专业知识,晚上对着纺织品辞典,各类的电邮传真,上网检索资料,熟悉专业名词,渐渐的得心应手。
周日有时候都回不了家,夏冰就把彦成带过来看她,跟她说:“这次我去接你儿子,蔡剑宏跟我谈了好半天,想让我劝你回心转意,不要跟他离婚。我问他那女人怎么办,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看那意思,他是想维持现状,家里的一个也想要,外头的那个也不能丢。”
夏宜笑笑说:“齐人有一妻一妾。”
夏冰说:“他倒想得美,可惜生不逢时。你说他要是早生个五百年,那会过着多么幸福的生活!别说一妻一妾,就是一妻十妾,只要他养得起,谁敢说个不字?”接着她想了想,又说,“阿宜,如果蔡剑宏愿意放弃那女人,你愿意不愿意回头?”
夏宜反问:“你觉得可能吗?他们在一起也有三、四年了吧?这几年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我反而成了外人,难道为了我这个外人,放弃那么多年热辣辣的感情?而且他们之间还有个孩子!”
夏冰说:“这个孩子是个麻烦。这是一辈子的牵连。”
夏宜接着说:“所以你就别想着我会回头了。你跟他说,要么法庭离婚,要么我们庭外和解,协议离婚,总之是要离婚。这些年我绑在他身上,已经受够了,只想早早自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夏冰打趣她说:“你在国外这几年,别的长进没长进我不知道,但是自信心倒好像长了不少,跟刚出去那会儿完全两个样。”
接下来夏宜又花了些功夫,把国内的驾照也考出来。周老板把他的一辆旧车借给她开。她的离婚案也开庭审理,双方律师忙着取证求证,过程烦难复杂,据说要拖个半年一年的也说不定。
蔡剑宏一边想方设法地想使夏宜撤诉回头,一边做法庭上斗输赢的准备,一边还做好庭外和解的打算,也有些焦头烂额。他现在最大的命门是婚外生子让对方知晓,并拿到证据。他的朋友,十有八九都劝他放弃外边的女人,跟老婆言归于好。
他们说:“夏家虽然如今不比从前,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如今跟老婆离婚,不管谁提出来的,到时候大家都会说你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夏宜工作越来越忙,但是随着对业务越来越熟悉,精神反而越来越放松。有一日到陪老板到上海会见客户,就带着那个上海的手机,一到上海就打开,用于联络客户。不料刚打开就看到有一堆短信,全是来自梁浩然的。
他问:“七七,你为什么不开手机?”
“七七,你为什么不上MSN?”
“七七,你出了什么事了?”
陪老板跟客户谈完,已经差不多到了晚上,又陪客户吃饭。夏宜趁去卫生间的空档,拨了梁浩然的号码。
【14】
电话那边,梁浩然惊喜地说:“七七,终于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怎么你手机不开,MSN不用,邮件也不回,我差点要报警了。”
夏宜说:“对不起,我这一阵很忙,这个手机因为是上海的,一直没开;MSN也没空上。你找我什么事?”
梁浩然反问:“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你当地手机号码是什么?总要给我一个,到时候我回家好找你呀。对了,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夏宜说:“你拿纸记一下。”说着把自己在S市的手机号码报给他,然后说,“我现在在S市的一家面料公司做,前一阵忙着熟悉业务,没怎么上网聊天。我在陪客户吃饭,咱们以后再聊。”
梁浩然忙问:“你今晚住在上海吗?”
夏宜说:“我现在哪有那么自由那么舒服?我今晚要跟老板赶回去,明天还要接着上班。好,我现在得走了,否则老板一个人对着鬼子,那才叫鸡同鸭讲。”说着收了线,急匆匆地回到桌前,继续翻译工作。
结果那个周五晚上九点钟,夏宜刚回复好所有的业务往来邮件,整理好文件,准备回宿舍,手机就响了,是梁浩然,只听他说:“我快到S市地头了,你说我该在哪个出口下来?”
夏宜至此已经快给他气疯。她说:“你别下来,给我一直开,一直开到S市市中心。”
梁浩然说:“我千里迢迢好心好意来看你,你怎么对我这么凶?我开到市中心干什么?”
夏宜焦躁地说:“你神经病!这个小地方就屁股大一块,谁不认识谁?你在市区环城路出口等我,我来找你。”
梁浩然说:“那你一定来哦。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你,反正你也说了,那个小地方,谁不认识谁?随便抓住一个人就能找到你。”
夏宜愤愤地收了线,关灯锁了办公室的门,出来上车,往高速上开,一直开到S市环城路出口,就见路边停了一辆车,车窗开着,梁浩然悠闲地抽着烟,听着歌,还跟着哼唱。
她下了车,走到他的车前,打开门坐进去,愤怒地瞪着他,说:“好了,你看到我了,我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梁浩然笑着掐了烟,扔出窗外,说:“哇,你真凶,还真有经理的气势哈!说真的,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起我?你一点都不想我?”
她有没有想他?有的,有的,她刚回H市,无所事事的那一个月,她时时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他们在一起的激情时刻。她拼命地克制了给他打电话的冲动。
后来她工作了,忙得四脚朝天,就把这人慢慢忘在脑后,偶尔想起,她告诫自己,不可以想一个人想太久,那样太危险。让这一段往事,象许许多多的往事一样,成为历史,成为记忆,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当她在上海,看到那一串串的短信,仿佛看到一张年轻而焦急的脸,又有些不忍,心想,做个朋友也不错,于是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把手机号码告诉他,原准备工作之余,跟他讲讲电话也好了。不料他电话没给她,倒一下子开车跑过来了,这人年轻是可怕,不但什么疯狂事都干得出来,还干得那么精力充沛!
看她沉吟半天不讲话,他又挨过去,把手从她背后伸进去,要解她的内衣搭扣。她一下子把他的手拿开,说:“你发什么疯?!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梁浩然嬉皮笑脸地问:“那你说什么地方好?要不我们到市中心去找个旅馆?”
夏宜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阿浩,你要是过路这里,顺便看看我,我很高兴招待你。你不可以这么专门来找我,我们也不可以这样交往下去,这样下去真的很危险。”
梁浩然问:“什么危险?是怕你会爱上我,还是怕我会爱上你?”
爱,许多年未听到过这个词,今天蓦然听了,夏宜还真的不习惯。她闭闭眼,微弱地说:“阿浩,我正在跟我老公打离婚官司,一举一动都要分外小心,不能让他抓住什么把柄。我求你了,你回去吧,唔?”
梁浩然说:“哇!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跟你老公这官司打一年,我在这一年之内都不能跟你见面?那你这一年跟不跟别人见面啊?难道你要做一年尼姑?COME ON!我刚才留神看了,没有什么车子跟着你,至少在这里你是很安全的。”说着他使大力把她强拖过自己这边,吻住她。这个吻霸道而深入,然后他慢慢转入她的耳垂,轻轻咬着,悄悄问:“真的不想我?真的不想我?”
夏宜在霎那间崩溃。她挣脱他,喘息着说:“好,好,我们找家旅馆去。”说着她下了车,回到自己的车,打火往市中心开,特地找了间跟公司没有业务往来的旅馆,让梁浩然以他的名字登记入住。
一进门梁浩然就抱住她滚到床上,箍得紧紧地吻她,然后是脖颈。她连连说:“你轻点,别再搞出记号。”
梁浩然就笑:“怕什么?反正你有高领衣服。”
【15】
夏宜恨得要踢他,两腿早就被他的腿紧紧夹住,动弹不得。她感觉到他两腿之间的硬物,那么牢固地抵着她。正当她挣扎着说;“你别这么紧,我难受。”就感觉乳头被咬住,一种尖锐的疼痛伴着酥麻的电流一起袭上来,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说:“再让你不理我!”
然后他摁住她的手,在她身上留下一排一排的牙印,她感到一阵阵的快感伴着疼痛,不由连连哀求,好了好了,我很难受,胳膊快断了,挣扎出一身汗,我渴等等。
他放她起来。她喘着气倒水喝,活动酸痛的四肢。水还未喝完,她就给他拖进卫生间,脱去衣服,拉到花洒下冲洗。当毛巾接触到乳头的一霎,她又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不由地吸了一口冷气。
他有些歉意地问:“真的弄痛你了?”
她勉强说:“还好。”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
他低下头去,用舌尖给她舔了舔,又抬头问:“这样是不是好点?”
她给他搞得哭笑不得,连忙说:“唔,是好点。”
很快清洗好,她包上毛巾出来,坐在床边,仍旧感到乳头火辣辣地痛。他出来看到她仍旧皱着眉头,不由得搂住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轻没重。”
说着他拥着她倒在床上,用舌头给她轻轻地舔,舔得她感觉凉丝丝的,疼痛得到了缓解。然后他爬上来吻她,这一次没有那么恶狠狠,而是非常非常的温柔。这是舌与舌的纠缠,唇与舌的纠缠,软软的,柔柔的。夏宜闭上眼睛,把手指插入他湿漉漉的头发,低声呻吟着。
他一路向下,停留在毛发被修得整齐美观的下体,开始用舌尖挑逗她。舌头柔软滑腻,一粒粒凸起的味蕾,摩擦着她私处娇嫩的肌肤,是一种温柔的刺激。夏宜渐渐松开插入他头发的手,伸手抓住一只枕头,把一角塞入嘴里,闷闷地哼着,又四处抓挠,想找个东西死死抓住。
宾馆的床铺得严密平整,竟无物可抓,最后她只好用手抵住床头,用力地推。
然后她感觉他在袭击她最敏感的部位,一阵阵地尖锐的快感象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袭了过来,她全身绷得弓起,一层密密的汗自毛孔渗出。她使劲地推他,连连说:“够了够了。”
而他却不原意停止。他死死地压住她,问:“你还敢不敢一失踪两个月?你居然敢不理我?你还凶我?”似乎所有的委屈都一起涌上心头。
她不响了。然后他再接着进攻。最终她受不了了,连连说:“我再也不敢了。”
他明知故问:“你不敢做什么了?”
她微弱地回答:“我再也不敢玩失踪了,我再也不敢凶你了,我再也不敢不理你了。”
他松开她,爬到上面抱紧她,吻她,同时缓缓进入,然后说:“你到上面来。”
夏宜被举到上面。她感到了她自己的下体肿胀着,紧紧地咬着他的,每一次蠕动,哪怕只是轻轻地动,都带来巨大的快感。于是她轻轻地摆动着,象商场门前小朋友坐的摇摇车,投币进去,那车就轻轻地摇,边摇边唱。每一次欢乐的浪潮涌过来,她不得不停一下,俯下身吻他,吸他,甚至咬他。
一阵一阵的快感袭来的同时,她渐渐感到一阵一阵的惶惑。她和他之间,已经不仅仅是情欲与情欲的纠缠,肉体与肉体的交流,还有着另外一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涌动。她感到危险象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向她压迫过来,令她窒息。她觉得身下的这个男孩,正在令她坠落,这是多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避免的坠落。她正在掉入一个陷阱,这个陷阱没有底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竭力地挣扎,却找不到支点。
她完全停止动作,俯下身子,努力憋回那即将启程的眼泪。
梁浩然惊讶地问:“怎么啦?”
见她不回答也不抬头,就抱着她猛地翻了个身,重新翻到上面,拉开她的胳膊,举过头顶,压住。
她的眼泪到底没憋住,汹涌而出。
他低下头来亲吻这些泪水,身下缓慢而有力地向前推送,一送把她送上30000尺的高空,再送把她送到云端之外。
夏宜流着泪叫喊着,却被一只柔软的舌头堵住嘴。
然后梁浩然伏在她的身上,用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于是他的脸也沾上了那已经冰凉的液体。
梁浩然感觉有些慌乱。他问她:“为什么哭?是不是又弄痛你了?”
【16】
她摇摇头,伸手抓过枕头,蹭干眼泪,然后安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她说:“阿浩,以后别老来了。你要认认真真地工作,专专心心地交女朋友——那种要结婚的女朋友。”
梁浩然吃地一声笑,说:“滑稽不滑稽?一个正在打离婚官司的女人劝别人要专专心心地交女朋友结婚。结婚干什么?为了以后离婚?”
婚姻是人类在非正常的状态下给爱情编造的一个谎言;而爱情,则是人类给情欲编织的一件美丽的外衣。
他眼前的这个女人,正在打离婚官司;他的母亲没有离婚,却为了婚姻送掉一条命,令十四岁的他几成孤儿;他的小姨没有送命,却立志要搞死他那个负心的姨父,结果那个男人不得不避走他乡,另起炉灶,留原配带着女儿艰难度日。
你叫他如何对婚姻满怀信心?
夏宜摇头:“也有白头到老的。我只是运气不好,这并不代表每一个婚姻都运气不好。”
梁浩然讽刺地反问:“是吗?你真是这么认为吗?那么你刚才哭什么?不就是怕再一次陷落吗?为什么怕陷落?不就是你已经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婚姻了吗?”
他尖锐深刻,一如当年在BBS上跟她吵架。她若认为他是小男孩,那真是轻视他了。
她默默地转过身去。
他接着说:“你还是少为别人操心吧,先把自己安顿好再说。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搞定——自由也好,财产也好,儿子也好。”
她不响。
他口气缓和了一下,又说:“如果需要什么帮忙的,你尽管说。我能帮的肯定会帮你。”
夏宜给他逗笑了:“你能帮什么?”
梁浩然说:“你别小看我!好歹我也是H市土生土长的,从小的弟兄还有几个。你若要取证什么的碰到困难,就可以找我。还有,如果你资金上需要周转,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
夏宜推他一把,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很能干的。好吧,以后遇到什么难题,一定先找你商量。”
梁浩然又说:“记住,从现在开始写日记,每天坚持用手写,是那种将来给你儿子看的日记。万一儿子真的要不回来,这些日记可以等他长大成人后给他看,这样他就不会恨你。”
她一呆,想不到他老成到这个样子。或许少年时代丧母之痛,一直让他耿耿于怀?这已经是第三次他就她儿子的问题给她建议。
她承认,自己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一个月后,梁浩然辞职从上海搬回H市,奉父命进入H市的梁氏集团。梁氏的总裁梁伟华当年以服装起家,以房地产发家,现在业务包括食品,饮料,服装,房地产,建材,衣食住行,基本上覆盖了三样。
他跟儿子在总裁办公室关门单独谈话。
“你在上海做得不错。”他说。
梁浩然的脸上没有表情:“马马虎虎吧。”
梁伟华说:“这样的话,你回来就用不着从底层做起了。我想让你到下面的子公司去熟悉公司各方面的业务。服装是当年公司发家之本,如今竞争激烈,世道艰难,本来想关了那爿工厂,那块地用来开发公寓楼,但是那些人都是跟了我十多年的老人,那个厂也立过功,我对那个厂感情深厚,所以一直也没关。要不你先去那边干干,看看能否有所作为?”
梁浩然知道那个服装厂在江南,是一个规模比较大的裤厂,专做外贸出口休闲裤。
江南原属X市,是H市下属的县级市,一年前X市刚刚在行政上并入H市,成为H市的一个区。而X市与夏宜所在的S市是紧邻,从江南的服装厂开车去夏宜的工厂,即使不上高速,也只要二十分钟就足够。
梁伟华教导儿子:“师傅带进门,修行靠个人。你在外面打过工,怎么做好工作我就不多说了。但是你要记住,到了工厂,跟在外面一样,先要少说多看,多多学习,不要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就盛气凌人,不懂装懂,指手画脚。那里的很多人你都认得,他们看着你长大,是你的长辈,你不可以在他们面前拿大。”
梁浩然点头称是。
梁伟华又补充一句:“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和经营思想,只是说态度很重要。”
几天后梁浩然站在服装长二楼自己的办公室里眺望这一片新兴的工业区和外围零零落落的农民房,心里不住地调侃自己,如今他跟夏宜一样,也成了乡下人。
【17】
梁浩然走马上任,成为梁氏服装公司的副总经理。梁伟华早就跟总经理打过招呼,暗示梁浩然此去属于“挂职锻炼”,所以不会对他的地位构成威胁。
梁浩然白天泡在办公室车间熟悉业务,晚上对牢一本纺织服装专业字典,查阅往来邮件和传真,猛拼专业词汇。年轻,精力旺盛,又有学识,很会融会贯通,只半个月下来,无论对内对外,专业用语已经朗朗上口。
稍稍空暇,就给夏宜拨一个电话,开口就问:“贵公司有没有弹力贡缎?要96%新疆棉,4%氨纶,克重450,密度——”
夏宜一开始真以为是业务电话,听到后面听出声音有些不对,不由得惊诧连连:“阿浩?你改行了?”
梁浩然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关了办公室的门,说:“你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夏宜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他不会是又跑过来,停在她工厂门外给她打电话吧?再想想他的电话号码好像是H市的市话,不由得问:“你回家了?”
梁浩然说:“是啊。我现在在梁氏的服装厂,离你很近呢,开车大约二十分钟,也可能用不了二十分钟。”
夏宜在脑中搜索,纺织服装是姊妹行业,密切相关,能让梁浩然去任职,自然不会太小。周围规模大些的服装厂,夏宜基本有数。她问:“你在哪个厂?”
梁浩然说:“伟华服饰啊,你知道?”
夏宜倒吸一口冷气:“你爸爸是梁伟华?”
“怎么?”
“没什么。”
梁浩然要去看她,她推说晚上要跟老板接待一个欧洲客户,就收了线。她放下电话,不由得责怪自己粗心大意。他家里有钱,又姓梁,她该猜出他是梁伟华的儿子才对。她没想到梁伟华有这么大的儿子。
她的伯父退休后,他们夏家一直倚仗伯父一手提拔的老部下王某。王某属于本地派,而不久外面调来一个左某,于是两个人一直在明争暗斗。当年梁伟华的靠山就是左某。后来王某被双轨,兵败如山倒,好在夏家诸人,早就有所准备,要么有移民身份,要么早有他国护照,飞美国的飞美国,走澳洲的去澳洲,全都出去避风头,自然王某的家人还是照顾好的。蔡剑宏当年也是跟夏宜结婚后才知道有移民一说,也是随大流,就办了移民。他根子浅,是圈子外围,受波及不大,因此宁愿守在国内看风向,只让老婆在国外坐移民监。
官场的争斗就是这样,盘根错节,也不可穷追猛打。如今王某气数已尽,夏家虽受波及,但是因为夏老头子早就退休,儿女也无人从政,倒无大碍,风声过去之后,也有人金盆洗手,从此就留在国外,但也有人仍旧两边跑,这边公司照常运作,只是已经没有往日的顺风顺水,被迫改变方向。
梁伟华虽然不是夏家死敌,但是对夏家应无好感。如果给他知道她跟他儿子有这么一层关系,他会是什么想法?他会做何反应?
她招惹谁不好,去招惹梁伟华的儿子?
不日她跟老板诸人飞纽约参加面料展。此时她的加国公民身份和国外生活经历确实发挥了优势。她租了车带着老板同事到处跑,确实比跟团方便。他们把纽约附近的大的面料批发商全部拜访了一圈。看完城市生活,又带他们去郊区看中产阶级的典型住房。
展览完毕,老板和同事因为签证原因,必须随团回国,但是这边还有些事情未完,尤其是一个老客户的货款余款还未到手,所以夏宜便多留两日,一边商谈新订单,一边等拿上笔货物的货款。
下面同一个展厅是一个服装展。从中国来的参展团仍旧住这个酒店。夏宜从外面回来,在大堂里碰到正在登记入住的梁浩然。
梁浩然把登记纸推给同事,过来跟她打招呼:“你也在?住哪个房间?”
她轻轻甩开他:“你别发疯。”
他挡住她的去路,固执地问:“你住哪个房间?”
她不得不轻声地报出房间号码,然后快速地绕过他进入电梯。
他在晚饭时间进入她的房间,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躲着我?”
夏宜走到窗前,坐在椅子里,说:“你过来坐,我跟你好好谈谈。”
他走过去拉住她:“让我们边做边谈。”
夏宜甩开他说:“我是认真的。”
于是他在另外一边椅子上坐下,说:“好吧,你要谈什么?”
夏宜说:“阿浩,我们真的不可以再交往下去了。你以后不要再找我,好不好?你还年轻,你有大好前程。你父亲肯定对你寄予很大的希望。你的人生是被设计好的,工作,结婚,生子,然后再接你父亲的班。我的人生已经过完一半,还有另一半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们不是一类人,这样下去很危险,你明白吗?我的交友原则是,跟任何一个男人交往不能超过半年。我们已经多长时间了?”
梁浩然望住她,还没反应过来。
夏宜接着喃喃地自语:“我现在真后悔,在上海不该搬到你那里跟你一起住一个星期。”
梁浩然半天没说话,再开口却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说你另有新欢,让我不要打扰你的生活?”
夏宜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话来回答他,只得这么说:“就算是吧。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够长,可以结束了。”
梁浩然恨恨地说:“我明白了!算你狠!我以后再也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了!”
说完他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头来,年轻的脸上全是愤怒。他问,“七七,在温哥华,你为什么要上我的床?为什么要勾引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重重地带上。
夏宜呆坐在椅子上,脸色同窗外的暮色一样灰。
【18】
随着时间的推移,夏宜在公司里的地位日益显得突出重要。她行事老练,待人大方,走到哪里都不露怯。尤其是出国参展,其他人两眼一抹黑,全要仰仗她出面协调大大小小的事物,所以周老板对她越来越倚重。本来要公费给她配辆新车,倒是她自己推辞了,说:“这辆旧车很好。国内车多人多,开起来提心吊胆的。要是辆新车,万一碰一下多心疼?这车旧,碰了就碰了,周老板你到时候也不会太怪我吧?”
周老板说:“那车就送给你了,你随便碰,你随便碰。”
听得夏宜莞尔一笑。
一个周末,她特地抽时间回家,去接了彦成,跟父母姐姐一家在外面吃饭,然后跟姐姐带着两个孩子在湖边闲逛。三秋的天气,晴朗和煦,风是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
夏冰说:“这样的天气正好。国庆的时候简直是人山人海,挤都挤不动。”
说话间对面开来一辆桔黄色金属漆的敞篷跑车,实在太过扎眼,不由多看两眼,却见是梁浩然在开车,旁边坐了一个非常年轻非常清纯的女孩子,长发飘飘,刘海齐眉,单眼皮,白皮肤,两腮红红,不是那种倾城倾国的美丽,却令人过目难忘。那女孩拿着一包薯片在吃,一边还往梁浩然嘴里塞。后座也是两个人,一男一女也很年轻。
堤上因有限速,车子并不快。每逢上坡下坡,里面的男男女女就嗷嗷地叫,然后放声大笑。
多么青春,多么张扬!
夏冰目送车子远去,笑笑说:“二世祖,真能张扬。难为他们老子这么低调,生出的儿子居然这样!”
夏宜不动声色地问:“你认识他们?”
夏冰说:“前面那个开车的,叫梁浩然,是梁伟华的长子,刚从英国回来没多久,在上海工作了一段时间,才回家帮他父亲;后座的那个小的,名叫梁悠然,是梁伟华的次子,好像还在上高中,也打算出去留学。不过据说这个老二原来不姓梁,是梁伟华的二婚老婆带来的拖油瓶。”
原来如此。他不是很憎恨他的继母吗?怎么看起来跟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关系好像不错的样子?这究竟是他心地善良,还是心机深沉?
如果说原来她跟他提出分手还有些歉意,那么这一下子,所有的歉意都烟消云散,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得可笑。他怎么会难过?他一年来并未缺过女孩子,以后也不会缺女孩子。刚才那个清纯美丽的女孩子不是还在往他嘴里塞薯片?夏宜此时倒庆幸自己理智,抽身早,否则真的陷进去,她不是自寻死路?
这样慢慢溜达着,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给两个小朋友摆出各样的姿势,拍照留念。
未几那辆跑车又在身边驶过,依然是一阵一阵的欢呼声。
夏宜说:“咱们还是带孩子去儿童公园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