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一次见七七,真没想到她会是H市人,因为在网络上,她说一口北方话。真的面对面听她讲话,不是透过文字猜测她讲话,那一口江南口音暴露无疑。我恭维她普通话几乎没口音,她居然信以为真,还洋洋得意,女人哪,毛病都一样,吃哄。
本帅一向懒得哄女人,那天可能是心情好,好话一萝筐一萝筐往外倒。不,那不是一般的心情好,是出奇的好,好到把自己的真实姓名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可是我的坦荡并没有换来她的投桃报李,她含含糊糊不肯把她的真实姓名告诉我。本帅泡网泡得久了,也知道网上人心险恶,女人嘛,小心谨慎也算美德,本帅也没跟她计较。
哈哈,现在想起来都好笑,她第一眼看见我那个吃惊的样子。她不相信在这个年纪,本帅会有这么成熟深刻的思想。切~~她也太少见多怪了。她不就比本帅早出生八年吗?早出生八年就了不起了?就深刻了?就成熟了?就什么都知道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人长到四十还很幼稚很白痴的到处都有,本帅又不是没见过!那个BBS里就有几个这样的女人。本来么,本帅去那里玩,就是因为喜欢跟成熟的人聊天。几个别的坛子,有些是未婚的小年轻的大本营,要多无聊就多无聊,要多弱智就多弱智,一帮人整天无病呻吟,有病不看医生,本帅见了他们真的无话可说。
就说心痛吧,那些未婚男女形容自己怎么被伤害,怎么心痛,从白天痛到黑夜,从黑夜痛到白天,靠!真正的痛你说的出来吗?说的出来的那不叫痛!你看人家七七同学,痛起来不声不响,拼命刷屏,什么“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勇敢地留下来”,“你走你的路,直到我们无法接触”,“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等等,句子都超级美丽,满满一屏全是她的坑,零字坑。本帅一开始还以为是她的原创,一边读一边跟一位老大姐用MSN称赞这位新来的女同学有才气。那位老大姐说,她贴的全是一些老歌的歌词,经典歌曲,能没才气吗?
本帅就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立刻在一个美丽的坑里跟了一贴,说:“转贴请注明,不要误导群众。”
也许那天这为七七同学吃了火药,也许那天她真的心情不好,她居然简单地回了我一个两字贴:“白痴。”
靠!这也太过分了吧?本帅自泡网以来,思想是深刻了点,语言是犀利了点,态度是愤青了点,可从来没骂过人,尤其没骂过女人啊!这个女人凭什么用这么侮辱性的字眼来骂本帅?本帅怒气一上脑门,刚要回击,就有一个男ID老大哥打抱不平,说她:“七七同学,请注意五讲四美三热爱!”
这年头还是好人多啊,居然有人为了替本帅打抱不平而冒着得罪美人的危险。但是等等,什么叫“五讲四美三热爱”?本帅等了几分钟,看见无人提出这个问题,就知道这又是一个崭新的历史名词,于是没敢再贸然发言,先去古狗,
五讲:即讲文明、讲道德、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
四美:即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
三热爱:即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热爱中国共产党。
原来是个八十年代的口号——看来那些年代真是口号的年代啊。
本帅查完这些历史资料,发现BBS里狼烟滚滚,那个七七同学跟几个男男女女因为“五讲四美三热爱”掐了起来。事情因本帅而起,本帅正在考虑要不要投入到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中去,女朋友招呼吃饭,只好暂时搁在一边,填饱肚子要紧。
这个女朋友叫蒋思菡,跟我同年,江西人,和我一个学校念书。她家里在当地也算有钱的,她上面还有一哥一姐,她跟哥哥姐姐年龄相差很大,据说是一个偶然和意外,那个时候计划生育还没那么严格,她父母交了罚款把她生下来,宠得不行。
我们几乎是同一年到的英国,先在一个语言学校读英语,后来又申请的同一个大学。我的社会活动能力比她强点,看在都是中国人的份上,有事就帮她一把,谁知道帮着帮着就要事事帮下去,甩都甩不掉。据说临出国前,她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轮流上阵教她烧饭做菜洗衣服,所以这一方面她很在行,经常跑到我这里来帮我做这些事,说是对我帮她的报答。
其实我做这些完全是做活雷锋,根本没想到要回报。
但是异乡的生活实在太单调太寂寞,思菡又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孩子,这里中国人虽然不多,但是也有一些,追她的男孩子也有几个,可是她都不喜欢,一心一意对我好。我也不是铁石心肠,最后终于抵挡不住,跟她走在一起。一开始我们很开心,尽量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可是时间长了,才发现女人真是很麻烦。比如,她会反反复复地跟你求证:“阿浩,你爱我吗?到底有多爱?”
这个问题,当你去郊游,在某个海边看夕阳的时候,自然是十分愿意回答,可是当你对着一堆作业要写,为一个小组作业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不是那么可爱了。你回答了,她会说:“你这是在敷衍我,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不回答,她又会说:“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做人难,做男人更难。
我们开始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一吵起来她就罢工不做饭,我到外面吃,吃完不忘打包给她带一些,她把我买来的东西扔进垃圾桶,跑进房间去哭。我脑袋一个有两个那么大,不知道她什么意思,难道想让我陪她一起挨饿?
我开始感到很累。我学的是商科,很多的阅读和作业,而且我高中的时候,因为花了很多时间在唱歌上面,除英语以外,其他功课都不怎么样,数学尤其差,在这里还要多花功夫补习,实在没有过多的精力陪她玩这些小孩过家家的感情游戏。我曾经跟她认真谈过,说你有什么要求明摆着跟我说,我能做到的一定做,不要让我猜,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想些什么?每谈一次,好个十天半个月,然后她再度崩溃,对我说:“如果你爱我,有些事情还要我说吗?”
这跟爱不爱有关系吗?最后终于有一次大爆发,她冲我大吼:“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是那种类型的女人!”她把我电脑里存的一些照片翻出来,都是网上看到的一些公众人物,大部分是三十左右的职业妇女。
我对她说,你未经我允许乱翻我的东西,太不尊重人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当男人和女人共享一间屋子,共享一张床的时候,连思想脑子都要共享——不对,那不是共享,那是要合二为一,化为一体,失去本我,成为一个同脑分体儿。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64】
那一次我们冷战了一个月,我提出分手。她哭得很伤心,但是没有纠缠——也许她也累了。我把那间房让给她,我找了新住处搬了出去。有了这次的经验,我再也没跟女孩子同居过。我不想整天无事生非地在自己一个人用的电脑里加上密码,我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吵上面。感情真的很折磨人。她伤心,她哭,我没有流泪,可是我也难过,这毕竟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我们把彼此的第一次奉献给对方,却落得这样的收场。本来可以做朋友的两个人,到最后搞得象仇人一样,有什么意思?
没有女朋友的日子,泡网的时间多起来。等我处理好身边的事,重返那个BBS,那些人都围上来问:“怎么回事?别人为你打得天昏地暗,你自己跑到哪里去了?被骂跑了?”
只有那个朱七七同学不理我。我要求她道歉,她反问我:“我为什么要给你道歉?”
我说:“你骂人就不对。”
她说:“我没骂人。我的语言很客观,你就是白痴。”
我气疯,跟她要MSN。她说:“有什么话你在这里说好了,我没有什么不能摊开说的。我不愿意把MSN给你。”
什么世道!本帅自从上这个BBS,被这些女人宠着哄着,还没碰过这种钉子!会抄几句歌词了不起吗?会写几句小诗了不起吗?再说谁知道那些诗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抄的?
不给就算,我不搭理你这种不讲道理的女人。从此后本帅专门跟她作对,她说东,我就偏说西,她说狗好,我就偏说猫好,气死你,反正气死人不用偿命。
看着她发飙我在屏幕后面穷乐。其实本帅很喜欢看人发飙,只是BBS里的其他女人不给我这个机会。当然了,身边的女人不可以整天发飙,否则你会很累。
半年之后,那个网站开通了站内短信,有天我收到她发的一个短信,居然是给我道歉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再跟她要MSN,她就给了我。我问:“为什么现在肯道歉了?”
她回答:“我留神观察了你半年,觉得你这个人愤青是愤青了点,可人品还不错,没骂过女人,也没搬弄是非的样子。我当时心情不好,情绪失控,是我错。错了就道歉。”
WOW~~~算这个女人还有点洞察力,本帅就不跟她计较了。以后我们经常用MSN聊。随着话题越来越深入,大家的态度也越来越随便。她经常会这样问:“你到底多大?是不是刚大学毕业出来做研究生?”
这个本帅当然不能说实话,但是也不能说瞎话,只好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小了,但是还没结婚。”
她就说:“哦,我觉得你不会太大。没结婚的男人往往很幼稚。”从此她一口一个幼稚,一口一个小朋友。我也大致知道她有老公有儿子,一个人在温哥华一边坐移民监,一边上学。
有时候我有什么生活问题向她请教,她会指点一二:“不明白你们这些小朋友为什么那么随便地同居。同居是一种半承诺的两性关系,如果不想结婚,就不要轻易同居,可以先DATE,一段时间后,彼此有了深入了解再决定同居不同居。”
但是她对自己的生活说的很少,大多说说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跟朋友在一起听来的故事。后来我毕业要回国的时候,我说这样吧,我从加拿大走,我们见个面怎么样?
她说:“好啊。”
其实我的第一站是蒙特利尔,第二站是多伦多,第三站才是温哥华。在蒙特利尔,我没有网友可见,一个人游览了这个据说有法国风情的城市,听着满耳的法语,郁闷得要死;第二站在多伦多,一个网友居然带着丈夫跟我会面,真让我开眼,还真有夫妻同见网友,老婆知道老公的ID,老公知道老婆的ID的这种事情。我跟那对夫妻交换了姓名,一起吃了一顿饭,自己逛了多伦多,才奔向温哥华。
我到的那天她有个面试,不能去接我,委托了机场接送的人,并把那人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她面试完后直接到宾馆接我去玩——她是唯一的一个全程陪同我到处游览的网友,逛景点,陪吃饭,甚至,最后陪到了床上。
要说我没有期待,那是虚伪,那是撒谎。但是经历了多伦多一站,我没抱太大的指望,真的看到她有备而来,又把我吓了一跳。我虽然有些经验,可是经验并不太足。她象是在导演科教片一样地指导我怎么做,说实话,这样的女人,别说我没见过,就是听说都没听说过。好在本帅勤学好问,态度认真,不久就做得像模像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跟她在一起,感觉她确实很成熟,相处起来很轻松,比如,她绝对不会问让你很难堪的问题,诸如你交过多少女朋友啊,跟多少人上过床啊;你见过多少网友啊,谁漂亮谁丑啊之类的。还有些人甚至会问,你出来留学是花家里的钱吧,你爹是干啥滴等等,她是通通都不问。再比如,你想干什么,通常还没说,她察言观色,就猜到了,会不动声色地替你说出来。跟网上的犀利完全不同,她很少发飙(只在我提到她儿子的时候发过一次),大部分时间态度温柔沉默,话不多,但是一说就能说到点子上。
最烦的就是听她说:“小朋友,不要问那么多,该问的要问,不该问的不要问。”废话,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还有就是:“小朋友,你这是白天不懂夜的黑。以后你会懂的。”你告诉我,我不是就不用等以后了吗?怎么搞得好像跟祖传秘方似的,藏着掖着的?怎么教床上功夫的时候你那么毫无保留,那么大公无私呢?切~~~
这个女人呢,用我们那里的话来说,就是老三老四的,闷骚,巨虚伪。
【65】
第一次见阿浩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他这么小。从网上的言行来看,他有些地方确实比较成熟,比如,除了对个别比较做作的ID,能感到他反感的情绪,对大多数的ID,他都比较友好,不搬弄是非,喜怒不太露于形色;有时候话题涉及到中国的政治经济问题,他的见解也很深刻,能够说到点子上,历史知识也很丰富。但是有时候他比较幼稚,是个典型的狭隘的民族主义分子,比如有一次一个女ID贴了些漂亮的旗袍,他硬说难看,还说旗袍不能算中国传统服装,因为那是出自满清,是“异族”服装。
我当时说他,你这种历史观割裂了文化的传承性,是掩耳盗铃。当天就为那些旗袍,我们那个BBS刷了整整四页版面。
我一直以为,他应该是个二十八、九岁的未婚青年,所以当我看到一个满脸稚气的大男孩打开车门坐在我身边,我着实地震惊了一把。
上还是不上,这是一个问题。如果上,我想我最好还是要检查一下他的身份证,万一他连十六岁都不到,我不是要去坐牢了吗?
更令我震惊的还在后面,他居然跟我是老乡!就这样我陪他一起逛着,一起吃饭,聊着一些家乡趣事,还有在同一个网站的灌水经历,普通话夹着家乡话,距离一下子拉近,渐渐忘了年龄差距,我看他又回到以前的印象——他是个不到三十的未婚青年,不是一个“儿童”。
最终我把他拖上了床。他不是第一次,但也绝不是老手,所以他能虚心好学,很听话,基本上你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怪不得人家说白纸画蓝图比修改成稿要容易,千真万确。
那个时候我跟我的丈夫蔡剑宏在分居——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分居,只是因为我在坐移民监,他在国内照顾生意。但是我对我感情生活的处理,跟法律上的分居,除了一切都是秘密的之外,没有什么不同。他在国内有另外的女人,我在这边有男友,不同的是,他在国内的女人一直没有换过,而我在国外的男友换了又换。
不换不行,因为我不想再一次把自己卷入感情的漩涡。我跟每一个男友交往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长点,有时候短点,最长的不超过半年,一要看缘份,二要看危险指数,只要我看到危险,感觉自己有陷进去的可能,就会叫停。当然,有时候也可能是另外的原因,别人叫停。
在一起的时候寻找的是快乐,缘分尽了莫要纠缠,中年人的好处就是,对于这种游戏规则,不用说,大家都心里有数。
我怀孕的时候发现蔡剑宏在外面有了女人,我发现的时候,孩子在肚子里已经会动,会踢,会从肚子的一侧滑到另外一侧,并把肚子踢出一个凸起。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形容我的心情。我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出了轨,我的丈夫应该不会,他会严格地遵守终点站发出的信号,陪我走到人生的尽头。当时我们准备到加拿大登陆,在加拿大生下这个孩子,给孩子拿个加国护照,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国,慢慢把一部分生意转到加国,再用另外的形式来保住移民身份。
可是,这个时候让我发现了这样的事情,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他跟那女人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相遇。我心情沮丧,犹豫不决,被姐姐看出来,她听我说了,只说:“忍忍吧,再看看,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否则你能怎么办?你掀出来,挺着个大肚子,是能打他,还是能闹得过他?他这人是个人精,到时候把财产都转移跑了跟你离婚,你能拿他怎么办?”
我忍。我们一起到温哥华,先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公寓安身。我冷着眼观察他,发现每次我“睡着”,他都会悄悄出门,跑到楼下商场,用公用电话和长途电话卡给国内挂长途。公用电话,两毛五可以无限制地讲市话,爱讲多久就讲多久——当然不是跟我婆婆讲,跟我婆婆讲用不着这么费事,在家里用座机讲就可以。
我的心彻底地凉透。我变得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我竭力地控制自己,可毕竟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他还是好脾气地哄我,似乎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同了。
后来我对他说,我们还是买个公寓吧,等生下孩子,我在这边坐移民监,一次性解决问题,省得以后找律师办这个办那个,烦死人。我说,我喜欢上这里了,空气清新,风景优美,还没有国内那么拥挤。
他好像很高兴,可是又不能表现得太高兴。我们讨论了一个星期之后,他开始委托经纪找房子,我们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在我生产前搬进去。
孩子生下来,我一点都不开心,既没有做母亲的自豪感,也没有从心底里生出母爱的柔情。看着他皱皱巴巴的小脸,一天到晚哭个不停,我心里无比厌烦。我越看他越觉得他长得象他爸爸,象个讨债鬼。我没有奶,我们要人工喂养,奶瓶要不断地消毒,半夜要爬起来喂,我本来就睡不好,这样就更加难以入睡,人整天昏昏沉沉,脑袋重得象灌了铅。有时候看见蔡剑宏在我身边睡得又香又沉,我想,如果我拿把裁纸刀,在他的颈动脉划一下,他会不会醒?据说这个地方出了问题,十有八九是救不活的。他死了,我给他陪葬,黄泉路上陪他走一程,也算对得起这些年的夫妻情分。那个孩子,自然不能做孤儿,没有爹娘的孩子多可怜!
每天我对着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和孩子无休止的哭声,思来想去就是这么些念头。不眠的夜晚,那个隐隐跳动的颈动脉,对我来说,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有天蔡剑宏出去买东西,我挂个电话给我姐姐,放声大哭,我说我不要活了,活着真没意思。
我姐在那边差点急疯,拼命地安慰我。收线后我吃了药睡觉,蔡剑宏回来发现,他儿子在一个房间哭得快断了气,我在主卧室里关了门睡觉,睡得死死的。这个时候我姐电话过来,跟他说,我可能有点产后抑郁,让他带我去看医生,让他不要离开我时间太久。
【66】
蔡剑宏从来没这么干过家务,从来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我相信那个时候他也接近崩溃。好容易熬到我出了月子,我感觉他很想回去,但是不敢跟我说。
跟他和孩子一起回国,还是留下来,我必须做出决定。
最后我决定留下来,但是我不愿意带孩子。蔡剑宏对我很不满,我们争吵,他又不敢把话说得太过火,因为我姐姐跟他说我可能是产后抑郁,不能受刺激。最终他妥协,在这边又待了一个月,为我找了个ROOMATE,才带着孩子回国,把孩子交给我婆婆抚养。
他走了我无所事事地闲了一个星期,每天就胡思乱想,越想越感到前途茫茫。ROOMATE提议我可以去读英语,还给我介绍了几个本地网站和海外华人网站,让我可以上网交流一些生活学习信息,或者灌水打发时间。
去ESL读英语认识了一些朋友,通过跟这些朋友的交流,我又选择了跟他们一起去读个文凭——既然打算留下来,那就要为留下来的生活做打算。我渐渐把自己固定在一个BBS里面,把那个地方当成垃圾桶,有什么不开心就往里倒垃圾,所以一开始去的时候老吵架,跟无数人吵过。反正网上谁也不认识谁,不用伪装,嬉笑怒骂,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半年过后,我的英语基本可以应付一般的生活和学习,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接着就感到无边的孤独和寂寞。姐姐在那边委托私家侦探把蔡剑宏和那女人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他们早在我怀孕前就开始来往,那女人是公司业务合作单位的一个职员,大约在工作中认识的——她不是欢场女子,他们不是逢场作戏。
好,很好,既然你做初一,就不要怪我做十五。我交男友的最初目的是报复蔡剑宏。温哥华可能缺什么,可就是不缺男人,不缺寂寞的男人。我承认,走出第一步是很难的,因为要克服一下自己长期坚守的信仰和心理障碍,但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而且,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如果你愿意的话。
如果不谈感情,那么我们只能追求一种感官的愉悦,追求技巧的完美。否则你出来玩什么?做女雷锋吗?慢慢地,我沉迷于这种游戏,至少它能让你暂时地忘记痛,忘记空虚,哪怕只有片刻的欢愉,也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跟阿浩第一次见面,刚好是跟前面的男友断掉,后面还后继无人的时候。反正也就是这么短的三天,以后大约不会再见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谁会想到一年后我会回国离婚?谁会想到这个小孩子这么一根筋?我真不知道我有什么好,让他这么一再纠缠,我怎么说都不管用。
最终我不可避免地陷落在这个一根筋的小孩子的陷阱里,找不到支点,要出出不来,要逃逃不掉。我很惶恐,我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痛,差点因此丢了命,不想再经历一次。这个小孩子,他说他喜欢我,愿意跟我结婚,可是他喜欢我什么?成熟吗?我当初也喜欢蔡剑宏的成熟,可是,现在他的成熟在我眼里算什么?什么也不是!那么以后若干年,我的成熟在阿浩的眼里又是什么?会不会什么也不是?那个时候他再去寻找年轻的肉体,新鲜的激情,我怎么办?我再经历一次痛?我还有那么健康强壮的身体去承受这样一次痛吗?
上一次跟蔡剑宏的婚姻,还有一部分人赞成,这一次如果跟阿浩结婚,那是全世界都在反对,我有什么力气去跟全世界对抗?他要跟我在一起,就会丢掉一切,事业,金钱,哪一天他后悔了,会不会怪到我头上来?到时候我怎样去面对他的控诉和指责?蔡剑宏说的对,与人斗或者其乐无穷,与天斗就不那么有趣了。
再说,他真的想结婚吗?他明白婚姻的意义吗?他年轻,时间也好,健康也好,都站在他那边,如果他结错了,他可以随时修正,我呢,我有什么?我输了一次,输掉一个婚姻,输掉了十月怀胎的儿子,我输不起第二次,我不想再输,再输我会一无所有。
我第一次跟他说分手,他用那么愤怒的眼神看着我;我第二次跟他说分手,他在我面前流泪,显得那么无助。我不知道,原来像他那么大的个子的男人也会流泪。女人,你的名字叫心软。我不知所措,我心如刀割,同时痛恨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让自己陷落在这么尴尬难堪的境地。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梁伟华说得对,出来混,要找对玩伴,否则伤人伤己。
这也许是我的报应。每个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蔡剑宏的代价是半身肉,我呢?我的报应是掉在烂泥潭里挣扎不出来。
再挣扎下去,也许我们两个都没有活路。早晚是痛,晚痛不如早痛,长痛不如短痛,所以我决定不告而别,悄然离去。
阿浩,原谅我,我做了这段没有结果感情的逃兵。我承认我不够坚强,我承认我不够勇敢,因为我没有资本坚强,没有资本勇敢。我所能做的就是,在转身前把最美好的身段展现给你,让你记住这个优雅的姿势,让我这张将在岁月里日益苍老的脸,在你的内心成为永恒,一种美好的永恒。
让我自私一次,就这一次。
我知道你会痛,可是不会比我更痛。人的一生中,总要经历许许多多的痛,痛一次成长一次,随着岁月的流逝,你会忘记这些痛,长成一个男人,去追求你自己的美好人生。
也许某年某月的某一绵绵的雨天,站在窗前,你会想起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没有飞扬的笑脸,没有倾城的容颜,却在你的青春岁月里,安静地占据一个角落,陪你走过人生道路的某一段。只是,她没有陪你走到永远。
因为她不相信你们会有永远。
【67】
接下来的日子,不管梁浩然愿意不愿意,他都变得越来越忙。他一边跟王经理一起物色接替他的人选,一边跟孟小芸筹建新的进出口公司。新公司在总部大楼,梁伟华的办公室在18楼,他们的新办公室在16楼。这栋大厦原来在一个国营饮料厂内,因为该厂经营不善,被梁伟华兼并。当时这个地段还算偏僻地段,因此梁伟华付出的价钱并不算高,工厂内的人员安置,也跟市政府谈好价钱,退休的退休,买断工龄的买断工龄,愿意留下来的全部重新签订合同,按照新劳动法聘用。一年后这个厂就起死回生。梁伟华在靠街的地方盖了18层的办公大楼,当时还有人说他发疯,可是过了几年市区经过这片地区向城郊扩展,附近的路拓宽的拓宽,打通的打通,这个地段竟然变成了繁华地段,梁伟华把工厂外迁,整个厂区全部开发成商场和办公楼,很是发了一笔。
这座18层的办公大楼,除了留几层作为梁氏集团的总部办公楼,其余楼层全部出租,炙手可热。
孟小芸绝对是一个脚踏实地,认真的执行者。她跟在梁浩然后边,按照他的交待努力地工作,摸着石头过河,边学边干。她态度谦虚,对于不懂的东西,不厌其烦,去问总公司的老人。她一个小姑娘,又是太子从服装公司带过来的,老人们摸不清她的路数,也不便驳她面子,总是有问必答。
刚从加拿大回来的那阵,梁浩然非常沉默。她也知道他心情不好,不到不得已,尽量不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做事。
坊间已经传开,说那个女人扔下他跑得无影无踪。他和那个女人的一段不了情,已经成为一个笑话,成为人们茶前饭后的谈资。她因为拍摄产品目录跟那女人打过交道,虽然那个女人没有刻意地表现与梁浩然的亲密,但是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那种亲密和默契。她实在想不通一个女人,怎么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扔下正在热恋中的情人,这么一走了之,连个解释都没有。
人要发起狠来,不分男女。
她帮不上忙,只能在工作上多分担一点是一点。
一日梁浩然下班早,又跟胖子去喝了几杯,只是半醉,回到家拿钥匙开门,发现锁只是随意带上,锁舌并没有转进去,感到奇怪,想了一想,可能是美美在,开门进去。
果然美美的房间传来呜呜的哭声。他推门进去,开了灯,看见美美趴在沙发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酒醒了一半,上前推她:“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美美扭着肩膀踢着腿,哭得越发伤心。他上前拉她,把她拉得坐起来,看见她的脸,倒吸一口冷气,酒全醒了。
美美的左脸上有鲜红的指印。梁浩然摸了摸那印子,怒火中烧:“谁干的?你告诉我,我找人废了他!”
美美大哭:“还有谁敢打我?还有谁敢打我?除了我妈还有谁敢打我?!”
梁浩然默然,好半天才问:“她为什么打你?你做了什么惹了她了?”李莉自从离婚后就没动过女儿一根指头,现在居然把孩子打成这样,一定是气得不轻。
美美边哭边说:“我做了什么了?我不过是跟你爸爸去吃了两顿饭,拿了他给的钱,我做错了什么?!拿他的钱跟你拿的钱有区别吗?”
梁浩然吃惊:“你跟老头子去吃饭?你去找过他?”
美美冲他大吼:“你也这么说?我有那么没志气吗?我没有找他,是他到学校来看我,请我吃饭!”
梁浩然赶紧安抚她坐下,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好,是我错。他找你干什么?”
美美等自己平静下来,才抽抽嗒嗒地说:“没什么,他就说请我吃饭,跟我聊聊。吃饭的时候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我说我不记得了。他就说我小时候很胖,很可爱,他很喜欢我,拿我当女儿一样。他还说我跟姨妈长得很像。然后他给我一些钱,又给我他的名片,让我有事找他。”
其实要说像,美美跟梁浩然的母亲只有两分像。
梁浩然又问:“他找你几次?你妈怎么知道的?”
美美说:“一共才两次。我说漏嘴了,被我妈追问。我又不会说谎,她一问我就全说了,然后她就骂我,骂得那么难听,我一气就跟她吵,她就打我,呜呜呜。”
梁浩然头疼欲裂。他搂了楼她安慰说:“别哭了,去洗澡睡觉吧。明天跟你妈去认个错就没事了。你妈身体不好,你别老跟她吵。”
美美又哭:“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认错?我有什么错?”
梁浩然好哄歹哄,才算把美美哄得洗澡睡下。他掏出手机想给李莉说一下,看到李莉打进来的好几个未接电话,大约是酒吧里声音噪杂,他都没听见。
他拨过去,李莉立刻接听,问他:“美美在你那里?”
梁浩然说:“在,刚睡下。小姨,你这次打得太狠了——你再使使劲,她这张脸就废了。”
李莉很紧张地问:“很重吗?有没有打坏什么地方?”
梁浩然说:“都肿了,你说重不重?你打哪里不好,怎么能打她脸呢?”
【68】
李莉在那边也哭:“我给她气死了。我说一句,她顶我两句,死不肯认错。她眼皮子就那么浅,去拿那个男人的钱?”
梁浩然说:“小姨,你听我说,你别怪美美了。美美她现在并不缺钱,她可能就是想要那种被爸爸疼爱的感觉。以前的事,还是别强加在美美头上,这样对她没什么好处。美美将来总要毕业,毕业了总要工作,到时候多一个人帮总比少一个人帮要好,你说是不是?”
梁伟华毕竟不是美美的父亲。让一个小女孩去仇恨跟自己没有多少关系的人,多多少少有些残酷。
李莉在那边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态度就软下来,说:“连你也这么说!算了算了,儿大不由娘,我也管不了她。她没事就好,你也早点睡吧。”说着就收了线。
梁浩然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那里发了半天呆,才算是理出一点点头绪。看得出来,他父亲梁伟华自从上一次在业校接悠然的时候碰到孟小芸和美美,就有意跟李家和解,所以才会一再地去找美美。也许他早就心生内疚,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他也许想从美美身上找到突破口,用对美美的关怀来弥补自己当年的过失,却不料李莉的脾气如此暴烈,居然把美美打成这样,几乎母女反目。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他当初逼迫糟糠下堂的时候,有没有想到那个糟糠会如此绝望,以致宁可失去生命,也不愿意失去他这个男人?梁浩然知道,当年他妈妈是怀着必死的决心的,专门挑大家都上班上学的时间,还特地跟厂里请了病假。等他放学回来,尸体已经冰冷。当他看到满地鲜血的时候,根本就不能再往前动一步,而是第一时间致电报警,然后跑到楼下去敲门,央求邻居帮他去看,他的妈妈究竟有没有生命的迹象。
他当时的感觉只有恐惧和恶心,还有无边的绝望。
是邻居打电话把梁伟华叫回来的,他当即做出决定,让人把浑身发抖的儿子送到自己姐姐家。后面的事梁浩然没有亲眼目睹,他只是听说李莉过去之后,到厨房里找到一根棍子照着姐夫就打下去,梁伟华站在那里挨了她三棍,李莉才被邻居拉开,说她这样打是要再打出一条人命的。
有人说,三棍之后,李莉才放声大哭,哭声从胸腔里迸发出来,悲伤如裂帛,让在场的人无不泪下。
梁浩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能接受妈妈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每天放学他都不由自主地去车棚寻找自己的自行车,找来找去找不到,直到梁伟华为他指派的司机找进来,他才恍然记起自己现在住在姑妈家,上学放学由司机接送。
十多年后,他也同样不能接受夏宜离开他的这个事实。他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她的手机,听着那个冰冷的声音:“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从此,这个号码就没有被拨通过。他在她的MSN上留言,永远得不到回音,如石沉大海。他无数次开车到她家的楼下,抬头仰望,那几只窗户永远是黑的,没有生命在里面活动的迹象。
李莉是姐姐带大的,两姐妹一向亲厚,梁浩然自幼就跟小姨和表妹美美很亲密。两家断绝来往后,他还经常偷偷跑去看望小姨。后来小姨父也犯了同样错误,也知道老婆的脾气暴烈,开始瞒得很紧。及至东窗事发,李莉就冷笑:“我才不会像姐姐那么傻。要死大家一起死,我不会让你们去过痛快日子。”
于是她跑到他的单位去闹,跑到那个女人的单位去闹,闹到后来,那男人在本市就立脚不住,只好找关系往外面调,到异乡去重新开始。李莉离了婚,带着美美艰难度日。
梁浩然给她钱,她眼皮也不抬:“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你的钱也是你爸的钱,我是不会要的。”
他跑到酒吧里去唱歌,告诉小姨:“这钱是姓梁,可是姓梁浩然的梁,不是梁伟华的梁。”
李莉看着这个长得牛高马大的外甥,眼睛里泪光闪动:“你要好好学习,不可以这么不务正业。”
梁浩然那个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早点出来赚钱,能够脱离父亲自立。他根本没有打算上大学,跟乐队的几个人混得很熟,想高中毕业后跟他们一起到北京闯闯,往歌坛发展。
梁伟华察觉了这个苗头,用铁腕手段掐了他的路,把他强行送到英国。
李莉这么对外甥说:“出国留学也好,锻炼锻炼。你妈要是在世,肯定不想你去唱歌。她一直希望你能读书,最好能读到硕士博士,你别让她失望。”
光阴似箭,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和美美都长大成人。他也算了,毕竟死去的是自己的母亲,可是对美美来讲,上一辈的恩怨要让她来承担,是不是太无辜了些?他相信,这些年他父亲内心深处的重负,不比李莉内心的仇恨来得少。心灵的重压之下,大家过得都不快乐。
与金钱无关,与良心有关。有时候,你有再多的金钱,也买不来良心干净轻松带来的快乐。
梁浩然坐在卧室里抽烟,一直抽到下半夜,毫无睡意。他最后想到夏宜,如果她在,她一定能给他指一条出路,让自己走出迷局,打开这个心结。但是他又想,这个女人之所以有时候能够超然事外,完全是因为她没长良心,或者她以前长过,后来受到过伤害,动手把良心摘了,好让自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69】
新公司的筹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天下班前,梁浩然和孟小芸都要到梁伟华的办公室去汇报一下工作进展。思路大都是梁浩然的,可具体工作都是孟小芸在落实,她吃苦耐劳,严谨认真的品质和作风,一点一滴都落在梁伟华的眼里。
梁伟华说:“小孟,辛苦你了。”
孟小芸赶紧欠欠身:“梁董说哪里话,再苦没有做服装苦。”
然后三个人一起去外面吃饭,吃完饭梁浩然送孟小芸回宿舍——此时她早已经是一人一间的待遇。
随着工作的深入,他们的话题也多起来,谈的自然都是公事。梁浩然的指示做得简短干脆,不像有些做上司的,深恐部下是白痴,啰里啰唆,连细节都要关照到;而孟小芸领会意图也很快,思路清晰明确,总是能很快地把他交待的工作落到实处。
孟小芸在家的时候做女儿,做姐姐,离家后做好学生,做下属,养成会察言观色,善解人意的好性格,跟她处不好的人还真不多。她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当你不需要的时候,她会适时地消失。不该问的她绝不多问,实在要问的,也问得委婉,问得有技巧。
所以他们合作还算愉快。
进出口公司走入正轨,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已经是五月。梁伟华有天私下里问儿子:“你和小孟,什么时候可以结婚?”
梁浩然没出声。
梁伟华接着说:“悠然过几天回来探亲,你们最好在他回加拿大继续学业前把喜事办掉,省得他跑来跑去。”
梁浩然那天晚上把车开到夏宜家楼下,对着那个黑漆漆的窗口抽了半夜的烟。他没有那个房子的钥匙,她自始至终就没给过他钥匙。她总能让自己一身轻松,要走就走得干净彻底,不留痕迹,不留线索。他曾经去过他们共同去过的那个BBS,他不断地放那个周杰伦版的《一路上有你》,可是她的ID也无影无踪。有一天他发了怒,发了个贴子说:“我知道你在潜水。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出来。如果你不出来,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BBS里的人跟他开玩笑:“你失恋了,还是暗恋了?”
“你怎么了?”
“你在跟谁说话呢?”
“哪个女人这么狠心,你这么千呼万唤她还不出来?”
没有人认真。这是个讲暧昧的年代,人们只喜欢调情,不愿意付出真情。人们对于真情的付出斤斤计较,就怕付出多了,会吃亏,会受伤,会输得一无所有。
一个星期后,“朱七七”并未出现。他曾经留神观察眼生的几个新ID,最后确定,那些人中没有她。她出现得突然,消失得彻底,在他的生活中泛起一道波痕,然后归于寂静,归于无声。
事如春梦了无痕。
是,她说过,这世上不止一只蛤蟆,那么他为什么不听她的话,非要吊死在一只蛤蟆身上?她都跑去美国结婚了,他还在这里傻傻地等谁?
劳动节长假的某一天,梁浩然把孟小芸约出来,坐在一间西餐馆里吃西餐。吃完喝咖啡的时候,他拿出钻戒向她求婚。他这婚求得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说:“除了爱情,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或者我们可以做一对事业夫妻。”
别跟我要爱情,爱情很累人。
孟小芸非常意外。他的故事她听说过,也看到过。他与那女人之间的暧昧情愫,她甚至都感觉到过。她看到过他的温情,她也看到过他的失意。她崇拜他,仰慕他,没能奢望这么快他就会爱上自己。他对她拿出戒指她感到很幸福,可是听到他那番话她又很受伤——他连骗都不愿意骗她么?
她对着那只晶光闪闪戒指,一时无语。
梁浩然喝咖啡吃甜点。他心里没有忐忑,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他都无所谓——反正买钻戒的钱是老头子的。她答应不答应他,他都能交差。
然而孟小芸知道她别无选择。她只身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打工,说到底,不过是乡下来的一个打工妹。她相貌普通,是落入人群里很快被隐没的那一个;也许她有点勤奋,有点能干,可是这个人口几百万,日益发达扩张的城市里,比她勤奋,比她能干的女人成千上万,她靠自己做出头,要做到哪一天?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九点,日复一日,做到快三十岁的那一天,再由别人介绍,认识那么一个男人,谈到大家都有些感觉,不知道是不是爱情,然后结婚,然后生孩子,也是一辈子,跟嫁给眼前这个人,有什么不同?眼前这个人,或许他不爱她,但是至少她知道,她爱他,那么日久天长,他多多少少对她会有些感情,这些感情,也许足够维持到一生一世,也许维持不到——可是现在这种年代,谁还敢期望到一生一世?
【70】
她应该知道,爱情不是她所能负担得起的东西;如果她负担不起,又何必去强求?
她拿起那只戒指,往左手无名指上套套,尺寸倒刚好。她摘下来放进盒子里,收起来,说:“好。”
接下来是闪电登记,闪电安排婚宴,时间是匆忙了点。
婚宴酒定在六月初入梅之前的一个周末。圈内都为梁家选定这么一个相貌普通,毫无背景的媳妇感到惊讶,议论纷纷。梁伟华力撑这个媳妇,把自己名下的一个两居室中套直接过户到孟小芸父母名下,作为聘礼。孟小芸把父母从乡下接过来参加婚礼,她的弟弟为了不耽误考试,坐飞机来回,自然飞机票由孟小芸支付。
那真是忙乱不堪的一个月。婚房现成的,也要重新布置家具。梁浩然说:“床你要换的话我没意见,只是衣橱就别换了,换起来很烦的。我给你整理出大半的空间,你把你的东西放进去就行了。”
这样算下来,这房子可动的余地非常小。卧室的衣橱不能动,美美的房间不能动,孟小芸就只有把床换掉,添了几套新卧具,把书房好好布置了一下,买了整套的书房家具,并在书房里也放了一只两用沙发。原来书房里的简易书架搬进卧室,一格一格地放上整理箱,里面装些零碎的东西,换洗内衣裤等,像服装厂的辅料仓库。厨房用具买齐全套的,不管他们以后开不开火,总归算有个家的样子。
但是她总感觉这不是在布置自己的家,她只是像个匆匆过客。但是转念一想,可以了,不与公婆同住,不用操心装修,甚至都不用付房贷,也没有那么多是非,还想怎么样?
梁浩然往她的账户里划了一笔钱,许可的范围内,随便她折腾。
有一天孟小芸把自己的衣服搬进来,顺便整理梁浩然的衣服,把乱丢乱堆的都折整齐,衬衣,毛衫,裤子分类放好。然后她看到最底下的一只抽屉锁着,看颜色那是把新锁。她试着拉一拉,拉不开。她跪在地上,想了半天,猜出里面也许是那个女人以前留在这里的一些衣服,走的时候没带走,他舍不得扔,又没地方放,只好全部锁在这只抽屉里——他也算是对她表示尊重,没让她看见,也不打算让她看见,那么她也只好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放好自己的衣服,换上新的窗帘,卧具等等,把房子打扫了一下,打电话叫梁浩然一起去看婚纱和礼服。
对于婚纱,他的态度还算认真,不能说是太敷衍。他说:“珠子花边太多了,能不能简单点?你人瘦,肩膀还是不要露太多。”
在礼服店,当孟小芸穿着一套大红的真丝绣花旗袍从试衣间走出来,梁浩然的眼睛似乎被灼了一下,他皱着眉头干脆地说:“大红的不行。”
他走到衣架前,挑出一条白底蓝花的,一条粉底白花的,放在桌上说:“你试试这两件。”
粉红?在国外,那不是二婚穿的吗?在中国古代,那是姨太太穿的。结婚不穿大红什么时候穿?孟小芸顿时觉得委屈。梁浩然这几天的好脾气突然无影无踪,他暴躁地说:“你既然不听我的,叫我来做什么?”说完扔下她拂袖而去。
这是孟小芸第一次见识梁浩然的坏脾气。他做她上司的时候和蔼可亲。他没有做过她的男朋友,直接从同事一跃成为未婚夫,没有过渡,难免让她不能习惯。
数日的难堪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心里想的是,如果换成那个女人,他还会是这种态度吗?
刚才还在旁边一直说好话的店员,也惊了个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问:“小姐,你是不是试试这两件?”
她冷静下来,拨电话给美美。美美一阵风地赶过来。孟小芸小声说:“你看这条白底蓝花的,也太素了,我妈妈要说我的——不吉利。”
美美帮她挑了一件白缎粉色描花的,一件绿叶粉牡丹的,一件浅紫色碎花的,一边陪她试,一边说:“我忘记告诉你,我哥不能看大红色和深红色。你家里要是有这些颜色的衣服,桌布,窗帘什么的,得赶紧扔。”
大红是孟小芸最喜欢的颜色。她的很多衣服都是大红色的。她问:“为什么?”
美美停了一会儿,小声说:“他妈妈是切腕自杀的,他看到一地的血,从此看到那种颜色就会犯晕,就会发脾气。我们家过年都不用红色,用金色代替。”
孟小芸在霎那间释然。
美美是伴娘,伴娘服早已选好,此时借孟小芸的光,也狠狠地给自己挑了两件短摆旗袍裙,打算在学校的时装节上好好地出出风头。
自然,她知道在婚礼上她不能穿得比新娘还漂亮。她再任性再无礼,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何况新娘还是她喜欢的小芸姐。
这样忙乱着,梁氏总公司办公室抽了几个人帮忙,总算在短短的一个月内把诸事搞定,让这对新人在好天气里火速结婚。由于太过匆忙,人们甚至纷纷猜测,这对新人是不是奉子成婚。婚礼那天,很多人的眼睛自觉不自觉地落在新娘的腹部。
新娘纤细苗条,腹部平坦得象面镜子,于是人们大失所望,这城市的八卦又少了一个精彩话题,未免单调。
【71】
梁浩然和孟小芸的那场婚礼,以及婚礼前前后后的故事,在H市的生意圈中轰动一时。人们私下里议论,说这梁家奇怪,先是差一点娶一个离婚带孩子,比男方大很多的女人,再迎一个无论学历、相貌还是背景都平平的灰姑娘进门,可惜了梁家大公子堂堂的相貌,响当当英国本科的学历和身后那雄厚的财富后盾。
无论如何,那场婚礼还是盛大的。悠然自国外跑回来做伴郎,美美是伴娘之一。李莉打破多年不与梁伟华见面的规矩,参加了婚礼。孟小芸在神奇的化妆师的点化下,变得光彩照人。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新房,林肯车,婚礼蛋糕,香槟塔,市面上有的都有,市面上没有的也有。为了规避大红色,整个婚礼仪式偏西化。大厅正面的喜字是金色的,衬在粉红色的底子上,周围用鲜花围成一圈心形——这是美美的创意,谁也没觉出哪里跟别人不一样。
梁浩然早就交待司仪,不讲恋爱史,不搞恶作剧。他的那帮朋友在胖子的明示下,循规蹈矩。又要办得热闹,又受这样那样的限制,把专业司仪愁得凭掉许多头发。
除新娘之外,最受注目的就是美美。人们纷纷打听,那个清纯美丽的伴娘是谁,立刻就有男人想方设法地要约会这个长相特殊的小姑娘。
婚礼过后新郎新娘去欧洲度蜜月——往景点多,人多的地方跑总没错。这样在景点的穿梭中,在人群里,可以消磨掉很多时间,可以有很多话题,不至于尴尬冷场。
回来后梁伟华找儿子媳妇谈话。他问:“小芸,你看看你是想继续在公司里干,还是去进修?”
孟小芸至此为止,如果说有什么遗憾,那么就是她在一个不起眼的学校读了个大专学历,想要接着念下去苦无机会——她要养父母,供弟弟读书。如今有条件念自然要念下去。她知道最终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一双手,和指挥这双手的知识和智慧。
她说:“如果浩然没意见的话,我想进修。”
梁伟华说:“要不你脱产去读MBA吧。改日我给你引荐几个教授,去拜拜山头。”
孟小芸先去读封闭式强化英语班,再准备MBA的入学考试。
梁悠然飞回加拿大接着读书,一个月后,张美凤办好探亲签证,飞加拿大陪读。孟小芸跟张美凤关系不错,陪她逛街吃饭买东西。张美凤问她:“阿浩跟那个女人还有联络吗?”
孟小芸摇摇头:“我不知道。好像没有。”
张美凤说:“阿浩这个人,有时候看不透他想些什么。你爸说他心实,死心眼,我看不见得。你自己要当心。”
孟小芸不接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信息。
梁浩然有日带孟小芸到李莉家吃饭,大家一起翻看婚礼照片和他们在欧洲度蜜月的照片。说起美美二十岁的整生日,他说:“我爸爸的意思是他愿意帮美美过,在俱乐部里包个套间,大家可以吃饭,唱歌,打游戏,打麻将,搞得热闹点。”
美美看着李莉,一脸的企盼。
梁浩然拥着李莉的肩头到房间里,关上门,跟她单独谈。他说:“小姨,这么多年过去,算了。我爸几次去看美美,这次又要给她过生日,这是想跟李家和解。可以看得出,这些年他也很后悔,你为什么非要这样硬挺着?”
李莉微微冷笑:“说到底是你们是亲父子呀。”
梁浩然坐在一边,不说话。李莉有些后悔自己嘴快,也沉默下来。最后还是梁浩然打破沉默说:“小姨,你脾气太硬。当初对美美爸爸,你如果换一种方式,好和好散,也许现在他还在本市,美美也不会这么多年见不到自己的爸爸,你也不会过得这么辛苦。美美的感情里始终有个缺,这一点不可否认。小姨,算了,你全当是为了给美美铺条路,跟我爸爸和解了吧。我想我妈也不会怪你。你就这么倔着,把自己搞得浑身是病,那她在九泉下才不得安心呢。”
李莉长叹一声说:“好吧,好吧,你们看着办吧。”
梁伟华给美美出面办了生日宴,不光请来美美的亲戚朋友同学,还正式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圈。在生日宴上,他主动找李莉谈了十多分钟,因为各自有人要招呼,没多谈。第二天他把李莉单独约出来吃饭,两个人聊了将近三个钟头。然后他找跟房产公司的经理打个招呼,让他把公司里已经可以交付使用的房子里找一套朝向好,楼层好的三室两厅跟李莉的那套老房子置换。他对梁浩然说:“你帮你小姨装修一下,看看她有什么想法。”
接着他出面把李莉介绍给朋友公司——李莉此时已经考到会计师执照,正在找工作。有熟人介绍,机会自然比别人多,收入上面立刻有了改观。
梁伟华当年军人出身,英俊魁梧,一向是李莉的偶像。如果不是姐姐的关系,也许要变成爱慕的对象。所以当他和张美凤的一段轰轰烈烈的婚外情,把姐姐逼得走上绝路,她对他的仇恨也来得格外强烈些。如今在外甥的极力斡旋下,加之这个前姐夫又对自己低声下气,表达了深深的忏悔之情,李莉就有些心软,有时候也假以辞色,出来跟他吃顿饭,聊聊天,叙叙旧。
由于换房子这事动静太大,不久张美凤在加拿大便听到些风声,生出警惕之心。她用脚丫子想也能想得出这事是谁在背后捣鬼。她咬牙切齿地骂:“好一个心实的梁浩然!你跟我玩这一套小动作!”
她没等住满半年,就匆匆忙忙从加拿大飞了回来,跟梁伟华大吵了一架。
【72】
梁伟华说:“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帮帮美美妈妈。她这些年过得也不太好,我能袖手旁观吗?”
张美凤反唇相讥:“帮帮?你这叫帮帮?有你这么帮的吗?又帮着介绍工作又送房子,你们什么关系啊?”
梁伟华拉下脸来:“你这么说太过分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折腾什么?再说我哪里是送房子?我不过是给她换个稍微大一点的,环境稍微好一点的而已,怎么就变成送房子了?”
张美凤就冷笑:“有些人就是人老心不老呢!她怎么不好了要你给她换房子?两室一厅还不够她们娘母子住的,要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这个女人也真不要脸,她也真好意思要!”
梁伟华大喝一声:“够了!你太过分了!这些年来我也没少照顾你娘家。李莉是阿浩的小姨,我照顾照顾有什么不对?”
张美凤气得抄起一只花瓶往地上一摔:“你没错,都是我的错!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那花瓶粉身碎骨,四处飞溅。
张美凤转身上楼,放声大哭。
当夜梁伟华睡进悠然的房间。
那几日梁浩然格外开心,大冷的天拉着美美到儿童公园去坐旋转木马,玩碰碰车,请她吃肯德基,把美美搞得莫名其妙。她问:“哥,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梁浩然转移话题:“美美,有没有男孩子追你?”
美美就笑,绘声绘色地跟他讲有些男生怎么追她,怎么给她和她的室友捉弄,听得梁浩然乐不可支,清咳一声,故作严肃地说:“你真要是看中哪个,谈之前带到我面前给我们把把关,批准了你才可以谈,不批准不能谈,知道不?”
美美拿只鸡块塞到他嘴里:“知道啦,罗嗦!”
那几晚他对孟小芸也特别温柔,主动地跟她一起读那些长篇大论的英文文章,分析案例,孟小芸受宠若惊,居然有些不知所措,几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那温暖的眼神是投向自己的吗?
还是不要有希望的好。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周末梁浩然跟孟小芸回家团聚,有时候会带着美美。孟小芸深知不妥,却不敢劝梁浩然,因为她知道他发起脾气来根本不会注意场合注意时间注意她是不是他老婆。他们聚在梁伟华的书房里,美美又是个能闹的,嘻嘻哈哈,煞是热闹,张美凤插不进也不想凑这个热闹。两次之后,她索性躲到娘家去打牌,心里不是不气闷的。
转眼又是春节。刚刚过好新年,鞭炮的碎屑还没扫净,加拿大就传来噩耗,悠然出了意外,死了。
他跟朋友在卡拉OK庆祝春节,遇到黑帮火并,殃及鱼池,中了流弹,一枪致命。
梁伟华接到消息,一分钟内几乎停了呼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还不知情的老婆。他反复跟有关部门核对了某些信息,才确信消息属实,把孟小芸叫来,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他们一起去找张美凤。
张美凤根本不能置信:“你胡说!你骗我!你现在看我不顺眼也不能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咒我儿子?他就算不是你亲生的,也有这么多年的父子情,你怎么可以这么咒他?!”
她冲上去要打他,被孟小芸紧紧抱住。她用力一甩,几乎将孟小芸甩得碰到桌角。梁伟华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搂在怀里,死死箍住说:“美凤,你冷静点,你冷静点。你这个样子,怎么去那边料理后事?”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昏了过去。
张美凤的眼泪,一直到在医院里醒过来看见自己的妈妈和姐姐,才流了下来。她嚎啕大哭,冲着站在她妈妈身后的梁伟华又骂又叫,情绪激动,最后护士不得不进来给她注射了安定,才让她沉沉睡去。
两天后张美凤才算接受了这个事实,顿时就觉得苍老了十岁。她对在床前陪她的孟小芸说:“你那个老公,你可千万别小看他,他心狠着呢。这次要不是他在背后捣鬼,我哪会这么早回来?我要是在那里陪着悠然,他怎么会深更半夜待在外面胡闹?他要是不深更半夜待在外面胡闹,怎么会出这种事情?小芸,跟这种人一起生活,你要当心。”
孟小芸替梁浩然辩解:“悠然出了这样的事,他也很难过。这些天所有的去加拿大的手续都是他在办。”
张美凤冷笑:“他难过?他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过了一会儿她长叹一声,又说,“小芸,我是过来人,你听我一句话,男人都靠不住,女人要靠自己才行。”
她眼泪又流下来,痛哭失声。
【73】
梁悠然的夭折,对梁伟华也是个致命的打击。他虽然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可是他抚养了他十几年,他最后还跟了他的姓,别说这么个鲜活的男孩子,就是养一条狗,也养出感情来。甚至在他小时候,由于前妻的自杀,梁浩然始终与他都有隔阂,悠然跟他之间反而没什么障碍,亲亲热热地叫他爸爸,在他膝下承欢,更像父子。随着岁月流逝,年纪一天天变老,对前妻的死,内疚一天天加深,再加上产业越做越大,感情的天平,越来越往浩然身上倾斜,但是他对于悠然,也是寄予厚望,打算给予栽培的。如今他这么陨落在异国他乡,他的伤心,并不比张美凤少多少,一时间两鬓也白发丛生。
人能挣天挣地,却挣不过命。即使你拥有了全世界,也不能保证自己的亲人一世平安。
孟小芸陪着张美凤,梁浩然陪着梁伟华,一前一后,隔着一天,先后飞到渥太华料理后事。之所以分开走,完全是因为张美凤把悠然的死全算到梁浩然头上,根本不能见到他,一见到他她就会大骂出口。
下了飞机自然有悠然的朋友接他们。他们给几位父母讲述朋友遇难的经过。完全是意外,当然也跟他们喝得大醉辨不清形势有关系。一群不太有自控能力的孩子,根本就不懂得“君子不立于危墙”的道理,看到那些人面目不善,不晓得避开,结果那边打起来,他们就惨遭荼毒。
孟小芸陪着梁伟华和张美凤去认尸,梁浩然忙前忙后办理各项手续,进行火化,把骨灰盒抱回来。张美凤整夜整夜地哭,白天一边哭一边和孟小芸一起收拾悠然的东西,把孟小芸也搞得流泪不止,最后两个人抱头痛哭。
夏天里他还回家参加他们的婚礼,作哥哥的伴郎,代他喝酒,转眼大半年过去,一个活泼的男孩烟消云散,就算是她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能不感到世事无常,生命脆弱。
晚上回到宾馆,看见梁浩然,只觉得他异常的沉默,闭着眼躺在一边的床上,手里攥着他那条黑色的针织羊绒围巾,不知道想些什么,她也不好问,只是主动说一下张美凤的情况和她们行动的进展,就关灯睡觉。
悠然曾经参加圣经学习的一个华人教会,为几个孩子举行追思会。梁伟华和张美凤坐在前排,梁浩然和孟小芸坐在后排。梁浩然说:“你还是到前面去跟他们在一起吧,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可以照顾一下。”
孟小芸走到前面,坐在张美凤旁边。
结束的时候他特地避开人群中接受慰问的张美凤,走出教堂,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抬头看看蓝天枯树残雪,忽然目光停在前方的一辆灰色的汽车上,透过车窗,里面仿佛坐了一个女人,身穿白色的毛衣,身影似曾相识,似乎在往教堂这边看。梁浩然心里一动,疾步走过去,刚想穿过马路,一辆长长的货车驶过。他猛地停住,等车流过去,再看对面,车子已经不在。
难道是梦?他猛掐自己一把。或者不是梦,只是一个陌生人,把车停在路边,办完事,就开走了。
那自然不会是她。她又怎么会在渥太华呢!她此时应该在美国,跟那个四十五岁的老头在一起。哦不,那男人今年该四十六岁了吧?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情形?有什么不同吗?她不是说过,这世上不只一只蛤蟆,谁离开谁又活不了呢?
这么胡思乱想着,就听身后一阵人声,教堂里的人都出来,各自散去。
梁伟华夫妇和孟小芸抱着悠然的骨灰,经温哥华飞回国。梁浩然飞多伦多,拜访了有业务联系的当地的一家回收物资出口公司,多待了两天,才取道日本东京直接飞回H市。
悠然之死,让梁伟华和张美凤的感情有了明显的改善。张美凤日夜地哭,失眠,做噩梦,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梁伟华减少工作时间回家陪她,在安葬了悠然后又带她出门散心,一时间把公司的事务全交给梁浩然。
孟小芸感觉丈夫有心事,但是他不对她说,她也不方便问。周末的时候她会把美美叫过来玩,有美美在中间叽叽呱呱,她反而觉得三个人之间自然点,不致太冷场。平时的夜晚,她往往读书读到十一、二点,他有时看看报,有时上上网,他在书房,她在餐厅,一个晚上也说不上几句话,互不干扰,和平相处。
做同事的时候,还能找到话题,做了夫妻,都成哑巴。
他们两个人三台电脑,孟小芸自己有台笔记本,梁浩然笔记本之外,书房里还有台台式的,被他分成两个用户区,一个是自己的,加了密码;另外一个是公用的,给美美和孟小芸的弟弟孟启明来的时候上网用。
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也在结婚后设上密码。他以前跟初恋同居的时候没加,付出的代价惨重——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难得有几次他会跟她讲讲公司里的事,那肯定是他碰到什么难题,来问问她的意见。她说出她的看法,然后加上一句:“我个人是这么认为。我觉得你最好还是问问爸爸。”
他倾听她的意见,最终还是做出自己的判断。
孟小芸知道他高中毕业就出国留学,生活能力还是很强的。他平常对自己的东西乱丢乱放,尤其是书房,他的东西他不准她乱动,可真的乱到一定程度,他会自己整理一下。换下来的衣服,她替他掏空口袋,分类放入洗衣筐,交待钟点工洗好,折好放在床上,她回来再分类放入衣橱。他对自己穿什么很有自己的见地,她看上的东西他不一定看得上。她给他买过几次衣服,买回来他也没说不好,但是他不穿,几次之后,她很知趣,不再费这个神。
【74】
有一次她进浴室,看见他站在洗脸池前,把那条黑色的围巾浸入水里,倒入洗发水,轻轻地挤压,就问他:“你在做什么?”
梁浩然说:“洗围巾。对了,你告诉钟点工,我那些羊绒衫,也要用洗发水洗——算了,她要是不会洗,让她送去干洗,别洗坏了。”
用洗发水洗围巾?孟小芸疑惑地看着他,仿佛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梁浩然一边过清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水挤出,把围巾平摊在架子上,擦擦手说:“真丝羊毛羊绒都是蛋白纤维,跟头发一样,所以可以用洗发水洗。”
他整个冬天都围着那条黑色针织的围巾,别人送的羊毛的,羊绒的围巾,都让他一转手送了人。过几天那围巾干了,他折好,放入一只塑料盒,里面放进干燥剂和防虫剂。
她知道他粗起来很粗,不知道他细起来可以如此之细。
她趁他不在的时候打开盒子看过,从针脚的平整程度和粗细可以看出,那是条手织的羊绒围巾。她就是再笨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她什么也不能多说,因为他从来没问过她的历史,那么作为心照不宣的交换,她自然也不能过问他的。
也许是独立生活时间太长,他习惯于独来独往。结婚后很长时间,他不知道晚回家或者出差要通知老婆一声。孟小芸对他说:“你不回来不要紧,但是要让我知道你没有失踪,不必报警寻找。”他这才明白原来他的生命已经跟另外一个女人连结在一起,不回家需要打个招呼。
他自己解决三餐,哪天他回家到处找东西吃,反倒让她奇怪,找不到他也不抱怨,自己开车出去一箱一箱往家里搬方便面,薯片。美美有次刚好在,看不过,说他一句:“你怎么不问问小芸姐想要吃什么,顺便一起带回来?”以后他再买东西,才晓得问她一声要不要给她带点什么回来。
孟小芸也是十八岁离家上学,但是在学校住宿舍,七个人一间,过得是一种快乐的集体生活;放假回家围着父母弟弟转来转去说家常,对这种孤独脾气实在是很难适应。但是他对她说过他不能给她爱情,那么她就没有理由要求他改变这种脾气,对女人体贴一些。一开始她还感到委屈,沉闷,时间长了,慢慢适应,也就见怪不怪。
美美对她说:“你想跟我哥要什么,得直接跟他说。你不说,他不会想到的。”美美就是这样,开起口来毫不客气。而且只要她开口,梁浩然就尽可能地满足她。
所以她安慰自己:“他就是这么个性格。”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强求。她自己体贴自己,自己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独自在异乡漂泊,不都是这样吗?为什么一结婚就感到委屈了呢?她庆幸虽然梁浩然的脾气比较令人难受,但是她的公婆,李莉和美美都很好相处。一开始,她对在新房里给美美保留一个房间的做法有些想法,因为如果那个房间空出来,她自己就有一间单独的书房。可是渐渐的,她觉得,美美虽然不是正牌的小姑,但是比一般的小姑要好很多。她从来不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她总是帮着嫂子讲话;她来了,无论她还是梁浩然,都感觉轻松自在,家里的气氛就会有很大的改变。
有时候孟小芸想,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相敬如宾?偶尔跟老同学通电话,听她们很气愤地讲起跟老公或者男朋友怎么吵架,怎么赌气,她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他们会为那屁大的一点事吵?她和梁浩然,根本都没机会吵。平常他们各吃各的,他在公司附近解决三餐,她在学校吃食堂。晚上有时候她会煮些宵夜,问他,他也会吃一点,不问他,他似乎也不会饿。那么两只没有油腻的碗,她顺手就洗出来了。如果她不想洗,可以丢在水池里泡着,第二天钟点工会洗掉。难得他下班早,她也回来早,他们就约在外面吃,饭桌上的话题除了公司的事,就是评论菜的味道。结婚不到一年,孟小芸跟着梁浩然,把城里所有有特色的馆子都吃遍了。
孟小芸从不怀疑,嫁给梁浩然是个正确的决定。如果嫁给别的什么男人,感情不见得多深厚,还要为一日三餐谁下厨,谁洗碗而吵架,冷战,甚至离家出走;买一件稍微贵一点的新衣,还要考虑一下正在偿付的房贷——这个城市的房价如今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众多的年轻夫妇都在为房地产商打工,为银行打工。这样的话,是不是再多的爱情都会在生活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消磨干净?她如今把烧饭,吵架,冷战的功夫用来读书,读到肚中便是自己的本领,谁也抢不走;只要别把大红色深红色穿回来,不论买什么样的衣服,这衣服多少钱,梁浩然都没有意见,问都不会问一声。
她自小听惯了父亲对母亲的责骂,母亲对父亲的抱怨,不懂事的时候总是想,他们这么互相仇恨,为什么还要在一起生活?长大了渐渐地明白,生活的压力把风华正茂的男人,把如花似玉的女人变成了这种样子。母亲的手骨节宽大,皮肤粗糙,即使指甲剪得短而干净也可以用来挠痒。孟小芸自懂事起就明白不能象母亲那样生活。
那样的生活对于女人来讲,辛苦而没有尊严。
孟小芸几次三番要求父母住搬到H市,她父母都以住不惯为理由拒绝了。她也没有坚持。她功课繁重,又在梁氏兼职,没有时间来照顾父母。
她英语底子不错,数学也好,人又勤奋,功课如鱼得水。班里的学生,一部分是企业家,一部分是高级白领,跟他们在一起,她的眼界开阔不少,也交了很多朋友。同学聚会,她通常每次都去。课余有空闲时间,她按照梁伟华的要求,去总部的总裁办公室实习,熟悉那里的运作。在他们结婚以后,有什么重要活动或者场合,梁伟华也会斟酌带上儿子媳妇,把他们郑重地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和生意伙伴。
也就是说,在他们结婚以后,梁伟华才正式地确定梁浩然接班人的地位。他也表示出一种姿态,他这个媳妇,将来肯定要参与到公司管理中来的。
【75】
梁浩然刚结婚的时候,他的朋友们都很意外。胖子说:“我还以为这小子会是咱们同学中结婚最晚的一个,没想到变成最早的一个。”
有人问:“你怎么会想他结婚晚?”
胖子解释:“他跟那个女人肯定成不了,我以为他们还能挺个一年两年才分手。分手以后,按照梁家的情况来看,怎么也要挑一挑,拣一拣吧?这小子的臭脾气,家境好娇生惯养的一般受不了他,他起码要吹两三个才能成正果,这样算起来,结婚是不是要等三十靠后了?”
梁浩然在结婚后的大半年时间里,除了蜜月以外,一直保持着一种单身生活的态势——只要朋友来约,他就跟他们出去喝酒,喝到午夜才回家。胖子曾经这么说:“完了,他这老婆根本管不了他。”
有时候他们良心发现,会鼓动梁浩然:“别把你老婆一个人扔在家里,你把她叫出来一起玩,反正大家都认识。”
梁浩然推托:“她正在念书,忙着呢。”
有同学问:“你老婆这书念出来,学历就比你高了吧?”
梁浩然不以为然:“谁说老婆的学历一定要比老公低?”
后来梁悠然出事,梁伟华陪张美凤出去散心,把公司事务交给儿子,梁浩然的时间一下子不够用,出去的就少了。孟小芸因为一直在总裁办公室做兼职,他们夫妻打交道的时间反而多起来。梁浩然的办公室在16楼,公司的心脏跟着他从18楼转移到16楼,他和孟小芸,通常在公司待到十一点以后才能下班,虽然做不到早上一同出门,晚上却是一同回家。一回到家,两个人似乎又无话可说——就是有话,也没力气说。梁浩然把主卫让给孟小芸,自己到客卫去洗澡刷牙。他是男人,动作快,通常是孟小芸收拾好出来,他那边早就头一沾枕头呼呼入睡。
有一天中午抽出时间跟胖子一起吃饭,他感慨:“这种日子,我们老头子过了近二十年,他是怎么挺过来的?我怎么才干了几天就感到索然无味,累得半死?”
胖子说:“别生在福中不知福,我倒想这么累,可也要有这福气累!”
慢慢地,工作渐渐上手,走入轨道,没原先那么混乱,孟小芸可以早些回家复习功课,梁浩然也能抽出时间去小酌两杯,但是以前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孟小芸H市有些老乡,校友和同学,结婚的时候,都给请来参加过婚礼。大家都忙,平时没有时间相聚,电话联络居多。隔些日子再见,没有人不说她婚后变化很大,至于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
孟小芸原先在服装公司的时候,做事有些风风火火,认真中偏急一些。结婚后因为要忍梁浩然的坏脾气,同学又都是些企业老板或者经理人,她看着学着,就沉稳不少。尤其是梁伟华的不动声色,她印象深刻,知道越是高手,越是不显山露水。她刚入学的时候,因为心怯自卑,很少发言,只是留神观察别的同学怎么做怎么说,后来跟同学打交道多了,跟着梁伟华见的世面广了,也会在大家讨论的时候,偶尔插两句,倒也能说到点子上。看到大家的目光温和鼓励,她渐渐放开。
她象一快海绵,不停地吸收,充实自己。她跟结婚前是有很大不同,她更加沉静自信。
有次在公司总部碰到过来办事的王经理,王经理见左右无人,开她玩笑:“小孟,你现在是鸟枪换炮,哪天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还共患难过。”
孟小芸笑一笑:“王经理你说哪里话?你可是我的老领导。”
王经理连忙摆手:“不敢,不敢,现在可是你领导我。”
她不到不得已,轻易不去服装公司,因为回去就不免会碰到过去的老同事,那些同事,一起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和和气气,暗地里谁知道谁真心对你好,谁是虚情假意?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说你坏话的人不是没有。她当年突然被调出服装公司,又跟梁浩然闪电结婚,背地里议论她的人不是没有,他们议论她什么,她基本上都能想象得出。他们无非是说她有心计,懂得看风向,用手段巴结上梁董家里人,再讨得梁董的欢心,成为他钦定的儿媳妇。
有人断言:“梁总喜欢的不是她这种类型的人,他们不会到头的。”
这么赤裸裸的语言,在孟小芸看来,已经跟诅咒无异。这些议论,自然有公司里关系非常铁的小姐妹转述给她,让她感受到世态的炎凉。
她跟梁浩然结婚,与其他人何干,要他们这样来非议她?难道是她占了她们的机会?他们的婚礼,服装公司办公室的那一批人,作为男方和女方的共同客人,一个不少地去参加了,不料他们吃完喝完,背转身就说出那样的话来。
世上最深的是什么?不是马里亚纳海沟,是人心。这些,她听过后没表示什么,但是都放在心里。
【76】
转眼结婚一周年。孟小芸知道如果她不提,梁浩然也不会记起。她提了,他才说:“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你想怎样庆祝?”
他有总部和进出口公司要照顾,两份半年业务总结要他主持过问,她在准备期末考试,出去游山玩水是不可能的了。她提议:“要不我们找个山里的度假村去住两个晚上。”
山里的度假村?那多寂寞?到时候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说些什么?
最终他们上了莫干山。梁浩然带着一本香港出的全本《金瓶梅》,打算用两天闲暇时间研究一下这天下第一奇书究竟奇在哪里。他同时提醒孟小芸带上复习资料,山上安静,空气好,是学习的好地方。
这是孟小芸第一次上莫干山。随着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盘旋上山,山间竹涛阵阵,白云缭绕,她不由一阵阵惊呼:“浩然,你看,太美了。前一阵电视里放的那个老武打片《白发魔女传》是不是在这里拍的?”
梁浩然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来过,早已见怪不惊。他笑笑回答:“不是。据说那个电影是在黄山拍的。”
车子每转出一个弯,就是另一番风景,然后孟小芸就是一片惊呼。她从小读的文艺书,只有语文课本,另外就是父母在村部讨回来糊墙的过期当地日报,大学里跟着风从图书馆借来些言情小说,流行哲学之类的书读读,肚中所存的描述风景的古诗词并不多,因此只能说些太美了,真不可思议之类的形容词。
梁浩然发现,这么丢开所有的烦心事跑出来走走,关掉手机,掐了网络,什么也不想,让大脑处在一片空白状态,是一件很写意很轻松的事。只是,“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逛完景点,他们夜宿山间的度假村。吃完饭回房洗澡,梁浩然一边捧起《金瓶梅》细读,一边琢磨书里描写的那些工具究竟是什么样子。孟小芸独自出门散步回来,兴奋地说:“浩然,你不出去走走?外面空气真好,很安静,我听到虫子叫呢。”
梁浩然并不想动,只抬下眼皮:“你小时候没听过吗?”
孟小芸说:“那是多少年前?早就忘记了!再说小时候就知道疯玩,哪里会去留神虫子叫?我们那里山没这么高,也没这么多竹子和树,哪有这里空气好?我感觉这里有种仙气。”走过去看看他在读什么书,问,“这是武侠小说吗?谁写的?”
梁浩然无语,半天才说:“去看你的英语吧。这么安静,最适合背定义。”
孟小芸怏怏地走回写字台,从行李箱里取出书本和字典,埋头夜读。多多少少有些滑稽,他们只是换个地方读书而已!
他们之间有种沉闷凝滞在那里。这种沉闷,梁浩然在翻完三个章回,起身去阳台上抽烟回来,感觉到了。他盯着她灯下瘦削的背影,心中便涌出一股歉意。她已经做得够好。她喜欢大红色,他不喜欢,她的生活中从此就没有大红;他说他不能给她爱情,她就识趣地不提爱情,可她毕竟是个女人,是个年轻的女人,心中就有活泼的一面,有渴望爱人也被人爱的一面。她极力地在找他们共同的话题,可是总也摸不到门路。他们的生活就象一种程序,被编写好了,输入电脑,一边使用一边调试,不管怎么调试,总不会太偏离既定模式。他不是不想改变,可是他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无力改变。
他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一只首饰盒,走过去,递到她面前,说:“差点忘了,结婚一周年的礼物。”
这件礼物,是他交待总部的行政经理帮他们定旅馆的时候,那个女经理提醒他买的。他当时很茫然,不知道该买些什么好,干脆委托那个女经理说:“你好人做到底,帮我去买吧。随便首饰也好,衣服也好,但是要紫色的。”女经理的品味他是信得过的。
他看孟小芸穿的一些衣服,早就觉得别扭,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她说,索性不如趁这机会婉转地提醒一下。婚礼前他为大红旗袍的事冲她发火,回头美美找过他,批评他不该对小芸姐那么粗暴,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对她的穿衣打扮说过一句话。但是她对于颜色搭配实在是没有感觉,就算他不在意,他无所谓,可是他的眼睛实在难受,以至于有时候他的脑子里会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七七是绝对不会这么穿的。”
是的,那个女人不是倾城美色,但是她非常会运用颜色,尤其是对比色,把自己衬得顾盼生辉。她永远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劣势是什么,正因为她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才会一声不响地跑掉。
孟小芸吃惊地抬头,接过来打开看,是18K金镶紫水晶的项链套装。七只大块的紫晶坠被吊在金链和密密的小紫晶珠之间,垂下来,配着一对同款的耳坠。他建议:“你这衣服领口太高。你去洗个澡,穿上睡裙,戴上我看看。”
孟小芸起身拿衣服进卫生间,一会儿穿着睡裙出来,颈上戴着那条项链——刚好睡裙也是紫色的,是他结婚前陪她买的唯一的一件衣服。
梁浩然退后几步,眯着眼睛说:“紫色很适合你。以后别老穿冷色调的衣服。你的肤色不适合冷色调。等回城我陪你去买些配套的衣服裙子。”
孟小芸的脸上便有一层幸福的光辉。
他走过去,把她轻轻拥在怀里。她把头埋在他的睡衣里,用胳膊紧紧地环住他。
但是这个时候梁浩然想的是,这婚是不是结错了?他自己累就累罢,死就死罢,为什么要拖着一个无辜的女人来给自己陪葬?
【77】
入梅以后,天气既闷且热,雨下个没完没了。胖子失恋,喝酒喝到胃出血,梁浩然抽空去看他。胖子说:“你再不来我都要病愈出院了。”
他把以前劝慰梁浩然的话统统忘记,什么把爱情和婚姻分开,全部失灵,轮到梁浩然反过来安慰他,把蛤蟆理论转送给他,坐了一会儿他告辞。
出了住院部的大楼,雨仍然噼里啪啦地下个不停,还很大。他一向开车,并不习惯带伞,因此抱住头,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门诊大楼冲。经过一个打伞的女人,本来已经过了好远,也许是心有灵犀,他忽然停住,转过身去,顿时就呆住了。
那个穿着粉红色的衣服,打着粉红色雨伞的女人,也正在抬头看,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那女人正是夏宜。他的眼中,惊讶之后是怒火在喷射;而她的眼中似有水雾在弥漫。
雨点落在他头上衣服上,他慢慢变湿。他一个箭步冲向她,夺过雨伞举着,顺手揽住她的肩头,硬带着她往外走,一直走到他的车前,开了门把她推进去,然后他走到另一边坐上去。
可是如今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家里有个老婆,她家里可能有个老公。他想了想,把车开到湖滨的一家宾馆,把她拉进咖啡厅,叫了两杯热咖啡。
他开口讽刺:“这就是你要的安定的婚姻?你看看你多幸福多安定,简直是满脸的憔悴!”
她瘦了整整一圈,皮肤不免松弛。如果没有一身粉红色映着,也许脸色会更黯淡。
她垂下眼睛,喝一口咖啡,才淡淡地说:“年龄不饶人。我只是老了,跟婚姻幸福不幸福没有关系。婚姻幸福也好,不幸福也好,人都要老。”
梁浩然冷笑:“嘴真硬!一年多一点你就被生活折磨成这个样子?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光彩照人的!”
夏宜的嘴角向上弯弯:“那是你的感觉,别人可不这么想。”
梁浩然盯住她看。他的眼神不比往年,已经变得越来越犀利,越来越像梁伟华。她心虚地低下头,没话找话:“帮我要些点心吧,这么空着肚子喝咖啡有点吃不消。”
梁浩然招手要点心,然后问:“这次回来住多久?”
夏宜说:“不知道。我妈妈出了车祸,前几天下了病危通知单,今天刚刚转入病房。我也是昨天才到。”
“你妈出了车祸?怎么回事?伤在哪里?肇事者抓住没有?”
“人倒起霉来就是祸从天降。她好好的穿马路,被一辆车给撞了,车倒没跑,可我妈内脏大出血。那驾驶员是酒后驾驶!这要在国外,他就是二级谋杀!”夏宜吸一口气,“还好,已经脱离危险。”
梁浩然问:“你老公呢?他陪你一起回来?”
夏宜半天没说话。梁浩然又问一遍,她才反问:“做什么?你想请他吃饭?”
他回答:“没有什么不可以呀。我很有兴趣会会你老公——其实让他知道你有这么一个前男友也好,这样他可以有点危机意识,以后对你好一点。他究竟来了没有?”
那些前尘往事,仿佛已经变成前世的记忆,只是短短的一个回眸,曾经那么亲密的人,就已经变成“前男友”。
夏宜啼笑皆非:“你怎么知道他对我不好?他有生意孩子需要照料,哪有时间陪我回来?”
梁浩然摇头:“你看你现在,像不像他对你好的样子?你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他都不陪在你身边,算对你好?”
她反问:“你呢?如果你老婆家出了这种事,你会不会扔下公司里的事务陪她回去?”
梁浩然转过头去:“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我们不是在讨论你那安定的婚姻吗?你消息好灵通,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如果你是我老婆,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肯定会放下一切陪在你身边。”
夏宜缓缓地说:“阿浩,如果你不想我提起你的婚姻,你就别提我的,好不好?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往事不要再提,好不好?”
她又叫他阿浩,他心里一抖,心就如千年玄冰在慢慢融化。她温柔的时候,就会用对孩子的语气说,“对不对?”,“好不好?”,她这样说的时候,他再大的火气也烟消云散。
窗外的雨没完没了,他们一时没了话题。夏宜看看手表,说:“我该回家了。我回去还要给我爸爸做饭。”
梁浩然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一下,低声问:“我去开个房间,还是我们去你那里?”她手上的钻戒光芒闪烁,刺伤他的眼睛——戒指,戒,止。
夏宜抬眼看住他,半天摇摇头,抽回手说:“不可以。我现在不住在那里,住在我爸妈家。阿浩,你要记住,你家里有个老婆,你现在已经不是自由身。”说着她站起来,拿起皮包往大门走。
梁浩然扔两张钞票在桌子上,追了出来,说:“我送你。”
【78】
夏宜要排队等出租,被他一把抓住,连拖带拉地走到自己车前,打开门把她塞进去,然后自己坐上去,把门锁上,启动汽车,围着宾馆大楼转圈,转到后面,停住,把雨刷也停住,让玻璃变得一片模糊。他把她拉向自己,吻上去。
他的舌没费什么力气就撬开她的唇,灵活地跟她的舌纠缠着。这吻带着思念,带着情欲,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回应着,带着同样的内容。他把手伸进她的衣服,轻轻地抚摸着,一点一点地向上,要解她的内衣搭扣。他一边吻一边说:“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
夏宜猛地推开他,喘息着说:“不可以。阿浩,不可以。你送我回家。”
梁浩然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皮肤比往日粗糙,似乎有了些操劳的痕迹。他低声问:“你难道不想我吗?这一年多,我一直在记挂着你。”
夏宜哀求:“阿浩你别这样,送我回家,我求你!”
旁边有车子开过。梁浩然松开她,无奈地再次启动车子,打开雨刷,转回大门,把车驶入车流,送她回家。
到她父母家楼下,车子停住,雨刷左右摇摆,被扫落的水线如眼泪流淌,显得车内车外格外寂静。夏宜深吸一口气,哑声说:“阿浩,把我忘了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她取了雨伞开门,他一把拉住她,说:“七七,你是爱我的,你根本就不爱那个男人——否则你不会哭。”
夏宜身子顿了一顿,没说话,默默地撑伞下车,用钥匙打开单元大门。他坐在车里,看着她一层一层地走上去,一直走到家门口,开门进去,才把车子调转头离开。
那天他在公司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到最后一个员工都走了,保安进来兜一圈,搭讪问:“梁总,还没回家?”
他回答:“唔,事情还没做完。”
事情是做不完的,不见得非要今天做。可是有些事他不能不想。她总是这样,当年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就是那么不经意。他们谁也没想着认真,但那也不能说就是一场游戏。他们见面之前是有交流的。他们用MSN聊了很长一段时间,思想的契合度虽然不能说是百分百,百分之八十总是有的。这种契合度让他们忽略了彼此的年龄差距。本来嘛,做朋友跟年龄有什么关系?如果故事止于那一年的夏天,他们彼此不再见面,不再纠缠,也许此生此世,他们就是彼此记忆深处的一个玫瑰梦,美丽,浪漫,是一个没有结局的完美结局。
可是为什么一年以后她要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们放手,回头,再放手,再回头,痴痴缠,缠到最后,她不告而别,抽身就走。她来时无影,去又无踪,于是他就被这段不了情闪了个空。
如今又是一年,她又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这个女人难道是他命中的魔?今天坐在他的对面,不用言语,单看她那一脸憔悴,他就知道她过得不好。可是她在他面前硬撑。她说过,她姓夏,骨子里是很骄傲的。即使她后悔她当初的选择,也不会承认,至少不会在他面前承认。
可是她的吻出卖了她,她的眼泪也出卖了她。
如果她的心里没有他,她怎么会带着同样的激情回吻他?如果她心里没有他,她怎么会对着他流泪?可是如果她心里一直有他,她为什么扔下他跑得无影无踪,去嫁一个大自己十多岁的男人?所有的人都说他给不了她安全感,可什么是安全感?安全感可以让一个人背弃自己的心?
他忽然想起他忘记跟她要手机号码。他没有她父母家的电话,于是他打114查询,他报出她父亲的名字和住址,电信局给出了那个号码。他记录下来,输入手机。然后他用办公室的座机拨过去。
夏宜惊异地问:“你怎么会有我家的号码?”
他答非所问:“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
她说:“我刚到,还没买卡。”
他又问:“七七,当初你决定离开我,为什么不好好跟我说?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她让自己缩在沙发里,低声说:“都过去了,就让这一页翻过去吧,不要再提了。”
他的固执一如当年:“为什么?”
夏宜叹口气:“阿浩,你觉得我好好跟你说,我能走得了吗?我们再那么拖下去,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公平。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现在的你,成家立业两不缺。孟小芸很适合你,你要珍惜,好好做事业,过日子,知道不知道?”
梁浩然怒气冲上来,反问她:“孟小芸适合我还是不适合我,是我知道还是你知道?我真的成家立业两不缺吗?我心里有个缺你当然看不到!因为你从来就没认真过,你一开始就在玩我!你玩够了,玩腻了,拍拍屁股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好汉,你狠,毁了我你很开心是吧?怎么我看你也不象很幸福的样子?你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你相信不相信报应?”说到激动处他捶桌子。
夏宜仍然耐心地说:“阿浩,她适合你也好,不适合你也好,人是你自己选的。如果说我伤害了你,我在这里给你道歉。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没有意义。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说着她挂了电话,把电话线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