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听到弓子忽然离开,陈朱夏愣了好一会儿。她替弓子悲哀,但很快她就斥开自己这种廉价的同情。这个弓子走了,很快会有另一个弓子;她的同情会不够用,变得更稀更廉价。
但她无法不揣测弓子的心情,甚至,活得像幽灵似的尚子的。她们心里究竟有什么想法?对莲井深,她们可有怨恨?
这世上有许多故事,都是负心的那种,负心的男人,及愚蠢不觉悟到死还傻傻相信抛弃她的男人的女人的故事。陈腔滥调透了。弓子的,尚子的——甚至夏子的,是属于哪一种?
爱情所有的悲剧在于,这世间上没有一个对感情专一不变的男人。女人渴望天长地久,男人却无时不希望开发新的艳遇。女人冀望的是,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一颗心只有你我,一辈子白头到老;男人要的却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你一辈子只能有他一个男人,他却可以是无数女人的“惟一的男人”。
弓子和尚子都是这种悲剧里的失败角色,而且,还会有更多的弓子和尚子。故事不会断绝,这些失败的女人就会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绵绵不绝。
为什么呢?像莲井深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依恋?
她猛怔一下。愕愣住。
像莲井深那样的男人——男人?!她心里是那样认为看待他的吗?
这想法令她不寒而栗。再想起在道场里他的吻……不!那不是吻!她弯身用力抱住胃部,极力将那想法排出脑外。
午饭她原封不动退下去,碰上早纪刺探的目光,她狠狠给她一个白眼。直觉的,她清楚早纪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早纪,厌恶她那双老鼠眼睛似藏着的讥刺鄙夷的表情。
早纪或许觉得她不识相,觉得她不配当莲井家的小姐,觉得……她不知道!反正她只知道早纪对她没好感。无妨,这样最好。这样的话,如果到时她找到机会逃走,不管连不连累到早纪,她都不会内疚。
下午她恢复精神,趁着到主屋活动时,暗暗将各处的位置、陈设记得更牢,留心瞥了收着车钥匙的檐子,到出口的距离及位置。这样,在黑暗中,即使不借灯光也能准确的模辨出方向。
莲井深似乎在计划着什么,她有这种感觉。也许,在忙着与武田家讨论怎么将她卖掉吧。不管是什么,这让她不必见到他,她觉得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依照布子告诉她的,她剩下不到三个礼拜的时间。但急不得,她必须沉住气。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懒散的过日子,躺着看电视,吃点心,读些轻松不用大脑的杂志周刊。光从外表看,几乎是驯化了。
这样又过了一个礼拜。
※※※
莲井深与武田议定的,两家签订县东部开发合作
案,及与陈朱夏婚期日子的两个星期前,武田裕一郎派人送了请帖到莲井家,邀请的是陈朱夏。
帖子被交到莲井深手上。他连看都不看,甩丢在桌子上,说:“回绝掉。”
书房里只有他,及潮崎总管父子。潮崎健老总管开口说:
“武田先生就要与朱夏小姐成亲,武田先生希望在婚礼前与朱夏小姐会面,这要求是很合理的,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没有理由就找一个理由。”
“少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费事?老总管不明白。陈朱夏吵闹换掉布子,又闯到道场去,及松冈被砍掉一只手那些事都有人向他报告了。陈朱夏只是个工具,莲井深不应该会放在心上干扰他才对。但莲井深却事事躬身,现在更要回绝掉武田的邀请。
他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味。有什么发展是他错漏掉的?
他转向自己的儿子。但潮崎健表情平板,甚至不看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没忽略掉老总管眼神里的疑惑,莲井深却不解释,含糊的回答。
“少爷,离武田先生与朱夏小姐的婚礼只有两个星期,于情于理,我们有必要答应武田先生的请求。”
“我说还不是时候。”莲井深抬起眼,直接明白对进潮崎老总管的眼睛里。
那双锐利的鹰眼写着强悍、蛮横、阴狠及独断。是命令,不给商量的余地。甚至还含有一种妄为,但与任性绝然不同。任性是要脾气,但他眼里的是独裁的深沉。
潮崎老总管愣了一下。他记得莲井先生被发现因药物过量在某处小旅馆房间内死亡时,莲井深就是这样的眼神。
他早知道莲井家小少爷不是简单的人物,所以让自己的儿子跟着他,而不是当时最受莲井老爷看重的莲井久。莲井深对他算是尊重,但那也是有界限的;他十分明白,所以自动的不去越过那条界限。
“那么,少爷打算怎么做?”他垂下眼。
莲井深微别眼,扫向潮崎健。
潮崎健开口说:“爸,朱夏小姐近日受到风寒,需要多休息,这时候不宜出外,若是再见风着凉了就不好了。武田先生应该会见谅的。”
潮崎老总管抬头深深看儿子一眼。莲井深与潮崎健也双双望着他。老总管沉默一会儿,慢慢才说:
“少爷,恕潮崎冒犯,但有什么是我该知道而不知道的吗?”
“武叔,健就像我的兄弟,你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也只信任你们。有些事,不必我说,你自然会知道。”莲井深没回答,话里却自有含意。
潮崎老总管点个头,没多说什么。
等他出了书房,莲井深眼色深沉起来。说:“健,那件事布置得怎么样了?”
没头没脑的,但潮崎健立刻会意。
“我已经派人盯住武田信次。”武田信次是武田裕一郎第二个儿子,正室所生的。“武田信次经常到一家叫”葵”的酒廊,捧一名叫娜娜的女孩。除了娜娜,武田信次另外置了一间公寓,供养另一名情妇。那女孩原是武田家名下某家公司的接待小姐。”
“很好。”莲井深勾勾嘴角。“拍了照片吗?”
潮崎点头。
“武田信次多半在什么时候到”葵”?”
“他一星期会到”葵”两三次,多半在十点以后,通常在十二点以前就会离开。日期不固定,不过,星期二、五,他多半会到小公馆,所以武田信次多半会选在三、四两天到”葵”。”
“礼拜三、四是吗……”莲井深浓眉稍拢,似斟酌思量。片刻抬头说:“那就下个礼拜三动手。”
正好是婚礼的前四天。
“我马上去安排人手。”
“健,”潮崎健临出去时莲井深叫住他。“你去过樱院了?”
“去过了。”潮崎健面不改色。
“是吗?你跟着我都几年了?健。二十年有了吧?比兄弟还像兄弟。”凌锐的目光直射潮崎健。“所以,健,如果你心里想什么,尽管可以对我开口。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语句晦涩,但意思相当明白。
潮崎健正面面对他,缓慢但却坚定的摇头。“没有。我没有在想什么。”
莲井深的意思是只要他开口,任何要求他都会答应,给他他想要的。他明白那意思。非常的明白。但樱院那帧柔转轻影并不是他想要的。
出了书房,他发现他父亲在走廊上等着。
沉默走近。他并不意外。
潮崎老总管说:“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健。”
莲井深没有直接对他说,但所谓的“自然会知道”,间接的表示并不将他排除在外。自然,莲井深也明白他会从什么管道得知,其实是默许了。
潮崎健点个头。“少爷准备取消与武田家的结盟。”
老总管不讶异,连眉头都没皱,只是说:“是这样吗?少爷打算怎么做?”
“从武田信次身上下手。”
“那会是个好借口。”老总管立即明白。“什么时候要动手?”
“下个星期三。”
“都安排好了?”
“嗯。”
老总管沉默一会儿,心里琢磨什么似,抿抿嘴,才说:“少爷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这一回,潮崎健顿了顿,半晌才说:“朱夏小姐。”
老总管先是皱眉,像是不懂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儿子潮崎健。慢慢的,对着潮崎健冷静平常的眼神,忽然被什么刺动一下,霎时明了了。
“少爷真是那么打算?”他却不惊也不慌,更没错愣住也不气急败坏,反而平寂无波的可怕。
潮崎健点头。
老总管更冷静了,只是点头。“是吗?我知道了。少爷一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从不会阻挠,也不反对。只要少爷认为可以的就可以。”连惊世骇俗,荒谬离经叛道的事也不例外。
“但是少爷为什么会突然……他并不喜欢夏子。”
“她不是夏子。”
“但她是夏子的女儿。”
“对少爷来说,她只是莲井朱夏。”
老总管又点点头。“既然少爷想要她,我也没话说。一切就遵照少爷的命令和指示去做。”平常的就像在讨论一件日常生活情事。“还有一件事,”跟着又说:“你去了樱院吗?”
“去了。”
潮崎老总管露出不怎么赞同的表情。
“你要处理的事情不少,没事少往樱院跑。”
“我明白。”
“明白你还去!”
“我去樱院只是因为义务。”也许还有一点同情。
“少爷怎么说?”
“少爷问我想什么,尽管不必客气。”
“你别糊涂——”
“我明白。”潮崎健打断父亲的话。“我拒绝了。我说过我只是尽我的职责而已。”说完掉头走开两步,回头说:“可以的话,爸,您还是劝她走吧。少爷并不是不放手。”
潮崎家是莲井家的家臣,他是莲井深的人,服从的是莲井深。所以,他所做的一切,也以莲井深的要求及利益为依归的。莲井深要什么,他就替他达到什么。
不管对错,不管正义与道德。
※※※
当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不大,但下得阴森,云层乌灰,四处仿似掩上一层阴影,光色昏暗,白天也像是黄昏,十分的诡异。
主屋里,莲井深舒适的坐在铺了薄毯的椅子,坐得随便,感觉随和亲切。早纪垂手恭敬的站在椅子前,垂眼望着地上,报告说:
“朱夏小姐很安静,每天的坐息大致固定。早上她多半在看书;用完午饭休息一会儿,便上健身房运动;运动完冲过澡,就看电视打发时间。朱夏小姐没有午睡的习惯,不过,有时电视看多看累了,她便就地躺着休息,然后,一直到晚餐时间。晚上朱夏小姐多半也是看看电视打发时间。朱夏小姐很早便就寝,通常大约在九点半左右;早上则大约六点左右便起床。”仔细的将陈朱夏一天的生活概况背书般报告出来。
“听起来好像有点懒散,是不是?”莲井深勾勾嘴角,口气和缓,模样就似一个温柔儒雅的绅仕。
早纪稍微抬眼,对上他温和的表情,红红脸,低头说:
“莲井先生,嗯,我……我觉得,是不是该请个老师指导朱夏小姐的仪态?对不起,我太放肆,但朱夏小姐的举止太……太松散了,有教养的小姐不该那么随……松散。”
“你说得很对,我也是这么觉得。但你想,她会乖乖听话吗?”
“先生是为她好,朱夏小姐应该虚心接受的。”
莲井深微笑起来,一点都没有平素的冷森,倒显得多亲切关怀似。
“朱夏才回来不久,我不想逼她逼得太紧。不过,你的想法很对,我会让人安排。”他顿一下,说:“你家里情况还好吧?”
“托先生的福,一切都很好。早纪非常感谢先生的帮助。如果不是先生,我们一家早就完了。”早纪激动哽咽起来。
莲井深起身过去拍拍她,安慰说:“我只是尽我一点力量;你不必放在心上,早纪。”
“那怎么行!先生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早纪就是死也要报答先生的。”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这一阵子辛苦你了。你许久没有回去看你爸妈了吧?今天你就回去,和家人聚聚。”
“那怎么行!”早结忙不迭摇头。
“当然可以。我会另外找人,你不必担心。”
“可是……”
“就这样决定。你赶快去收拾吧,你爸妈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那是一个宽大关怀的笑容,早纪感动的说不出话。
“去吧!”莲井深对她点个头。
打发走早纪,他的亲切温和就卸下,眼睛眯起来。天色晦暗,映到他的眼睛里,他的瞳眸也呈现同样的阴湿晦暗。
预定今晚行动,潮崎健在等着他。但在行动之前,他想看看她。她已经是莲井朱夏;已经是属于他的。
他让所有人都下去,单独到她房间。雨仍下不停,毛毛细细,天色仍恍如夜似的晦森。
她慵懒的躺在榻榻米上,侧身躺着,一手支头,身上盖着薄被,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电视。被子并没有包得严密,露出没有着袜子的赤裸脚丫,还有一截小腿肚。听见声音,她也不抬头,自顾望着电视。
他走过去,啪地关掉电视,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似耸逼在她身前。
她只是斜扬起目光,保持原来的姿势,动也没动一下。那眸光,甚至有点儿挑衅。
“早纪说得没错,是该找个人好好指导你的仪态。”他俯视她。她这模样身姿太懒散。慵懒而勾引。
“你来干什么?”没掩饰她的恼怒。
“来看你。”她光滑赤裸的脚露在薄被外。虽是夏天,但山区阴冷,又值下雨,空气多少凉寒;她的脚露在被子外,必定是冰凉的。
“看我死了没有是不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脚缩藏一下,像是突然捣到冰冷的空气。
“没错。”他竟然笑了。单膝跪下去,伸手包住她赤裸的脚。果然是冷的。“这样不凉吗?着凉就不好了。”
她震一下,反射的收脚,却被他包在手里,动弹不得。冰凉的脚心,一阵阵传来他手掌温暖的热度。
“放开!”她撑坐起来,涨红脸,是怒,是意外。
“我温暖你不好?”
“我不需要!”他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太荒谬了!“你强迫我嫁给武田,我已经认了。你又想做什么?”
认了?她就这样认了?他眼睛眯起来。这不像她。
“你真的认了?”抓住他目光掳去他注意的可不是这样“认了”的她。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她大声反抗,用力一踢,企图踢开他的手。
“不必叫那么大声,没有人会过来的。我让早纪回去,其他人没我命令也不会走近这里。”仍没将他踢开。
她心一动。那个阴魂不散的早纪不在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有四天。尽管脸上平静,但她心里一直着急不已,暴风雨似波浪汹涌不停。但今天……一直如影随形的早纪竟然不在,还是莲井深自己把她遣开。她稍安下来。会是上天听到她的祈祷?
“我说过,我只是来看你。”
“你现在看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教她迷惘。直觉告诉她,那是危险的。有一种不应该。他看她的目光,既没有先前只把她当“东西”,不屑一顾的冷漠无动于衷;更没那种理论关系上属于亲长的慈和关心。
那眼神里的火簇,燃烧着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危险且悖德的。像是一种兴致,还有其他一些更复杂的,她不敢去深思的。
也没必要深思。
四天后,她就要被迫嫁给武田或者,幸运的话,她抓到一条逃路,逃得远远的。
“是看到了。你看起来很好的样子。”他又眯起眼,俯近向她。
威胁感是那么重,呼吸变得困难,她硬瞪回向他,冷哼说:“不行吗?我干吗要自我折磨哭哭啼啼的,让有些人暗自痛快!”他歪嘴笑起来,嘴角勾得狡猾。那是她不曾见过的表情,一时怔住。她知道他傲慢阴森冷酷,甚至卑鄙狠毒邪恶,所以她可以想到的负面的形容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这狡猾的笑却让他颊上那狰狞的伤疤转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魅惑,而且带着邪气。那种,坏的魅力。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是跟她最亲的了,他们流有那样同源的血;伦理道德的教化,也教她认知她与他之间那因血缘强迫而成的关系。但认知归认知,实际上,她根本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他对她来说,又熟悉又陌生。他原是一直以一个名字符号出现存在她的生活中,现在那符号变具体了,虽然强化了她原来的认知,可理智的认知与她的感情却是两回事。
他狡猾的笑容迷惑住她,男与女开天辟地以来那种原始的迷惑。随即想到他与夏子的关系,与她的伦理道统上的关系牵扯,猛然为自己那突如的迷惑感到羞耻,暗地难堪起来,而且心惊不已,低头躲开。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不自然,意识到什么,却更俯近她,扳起她的脸,目光深沉,审视着。“你也感觉到了,是吗?很好。我很高兴你有那样的感应。”
“不要碰我!”她用力扳开他的手。不愿承认。“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再过几天我就要嫁到武田家了!”
这个人疯了。
他说“也”——难道他竟对她有不该有的想法!
啊!不能想!不可以去深思!
“我不会现在碰你,但只有我能碰你。”他又扳住她躲闪的脸,一定要她看他,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与他面对,不准她逃避。手劲的强力是一种宣示,告诉她他的确切决然。
有什么东西乱了。在他的逼视下,她困难的挣扎。
乱了!她不懂他在说什么。狠狠说:
“你别忘了,我很快就会成为武田家的女主人。”
他抿抿嘴。“我没忘。”缓身站起来。昏暗的天光显得更晦森,与阴雨的潮湿混里出一股鬼魅似的气氛,恍恍有种超现实的诡异感。
“等我回来。”
空间仿佛乱异,声音虚浮似的飘荡,好似由远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一直不断的回荡。
※※※
等穿着一身名牌西装,顾盼自如的武田信次领着一行四个人进入“葵”后,隐在黑暗中黑色车子内的莲井深面无表情的点个头,伏在车外同样暗处的潮崎健无声的抬手挥了一挥,五六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走到“葵”门前,几个人忽然彼此高声谈笑起来,互相簇拥着旁若无人的走进去。
“葵”在松江是颇负盛名的一间酒廊。比起关东关西一带的大都会,虽然松江算个乡下的城市,但在中国地区,也算不小了。较之东京大阪等城的纸醉金迷,它的夜生活也自有它的“流丽金灿”。在“葵”上班的小姐,个个高挑年轻丰满,都经过严格的筛选,娜娜更是个中的红牌,武田信次一连三个月捧她的场,每次都点她的台。
这一晚也不例外。但娜娜温暖柔软的身躯刚坐上他的大腿,角落一桌几个不识相的男人便在那里嚷嚷。
“那地大是做什么来着?”实在坏了他的兴,武田信次惹恼的皱眉。
娜娜朝那方向别一眼,认出最近些时日来经常来捧她的场的客人。那几个人出手大方,每次来都让妈妈桑眉开眼笑,挖到金矿似。她娇笑一声,涂着大红寇丹的手指软软的刮着武田信次的脸颊说:
“来这里能做什么!当然是和武田先生一样来喝酒享乐的。来,喝酒嘛!今晚要不醉不归哦!”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媚眼一勾,性感的嘴唇凑向武田,喂他喝了那口酒。
“你这个小妖精!”武田贪婪的吸吮她饱满的嘴唇,双手不规矩的在她身上游动。
“武田先生好讨厌!”娜娜做作的娇嗔一声,半拒半迎,将自己丰满的胸部贴在武田身上。
两旁坐着的随从看了,不禁暗暗吞口水,两手也朝他们身旁陪坐的小姐伸去。
“……叫娜娜过来!混蛋!还要我们等多久,我们又不是不付钱!”角落桌的客人忽然拍桌子叫嚷起来。声音带着酒意,显然是喝醉了。
妈妈桑赶过去,不知说些什么,显然是低声安抚,随即便有另外两位小姐过去那个桌台。
“混蛋,我要的是娜娜!妈妈桑,你给我找娜娜过来!”叫声更大,一副誓不罢休。
武田信次眼光冷起来。“什么人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敢在这里撒野!”下巴一扬,便有一个随从站起来。
正要过去,妈妈桑赶了过来,陪笑着,对娜娜使个眼色。谄媚叫说:“武田先生。”
“怎么回事?妈妈桑。”
“没什么大不了的,武田先生。只不过是几名喝醉的客人,硬指名要娜娜。武田先生,虽然对您很不好意思,不过,请您让娜娜过去应付一下。不会太久的,我保证。”
“哼!”武田大为不满。“那些人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娜娜!你没跟他们说我是谁吗?妈妈桑。”
“当然说了。”妈妈桑忙不迭点头。武田家在松江势利不小,她可不想得罪一个土豪主。“只是,那几个客人有些醉了……”
武田沉着脸,对随从使个眼色。几个人一致站起来。
“娜娜!”那几个不识相的家伙竟然闹了过来。
“就是你这家伙霸着娜娜的?!”一来便直朝娜娜抓了过去。
“干什么?!”武田的随从大喝一声,伸手将那人推开。
那人往后跌去,直撞到桌子摔到地下。
“你干吗打人?”他的伙伴叫嚣起来,扑了过去。
武田的随从上前挡住,用力挥了一拳。两方人便这般扭打起来。
大厅中的小姐,胆小的尖叫起来,赶紧躲到更衣室里。在外场的酒廊保镖闻声赶进来,但两边人混战成一团,一时分不清谁是谁,保镖有些迟疑。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架开他们!”妈妈桑见过大风大浪,倒还能冷静指挥。
一个大汉扑向武田扭住他,武田高声喝叫。“葵”保镖见状赶紧要过去,突然一阵阵闪光,照得一伙人一愣。
两个八卦周刊杂志社还是报社的记者,趁着这场混乱不防抢拍起照片。
“记者怎么会进来的?!是谁让他们进来的!”妈妈桑气急败坏起来。“还不快挡住他们!”要是上了报纸还得了!
保镖身形才动,但两个记者手脚更快,拍了照片脚底便抹油闪人,才不傻傻的等人来抓。
“葵”保镖一直追到门外,但外头早没半个人影,气得咒骂个不停。
却没注意到隐在暗处的车子。车中两双冷森的眼睛冷酷的盯着这一切。
※※※
太顺利了!大宅中几乎没有半个人,陈朱夏兴奋的颤抖起来。
没有了早纪像看狗一样的看住她,她顺利的溜出偏院,没有遇到任何人阻拦。她特地换了暗色的长裤长衫,天色晚了,没有人会看清她的身影。
她下意识摸摸藏在腰后的小夹子。她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里头。她屏住气,等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走向柜子。
好不容易才来的机会。好不容易莲井深终于不在,就连潮崎健也不在。反正不知又在计划忙着什么害人的事了。她特意假装发脾气试探,确定那两个人今晚都不在这里,狂喜的几乎跳起来。
莲井深不在,早纪也被她遣走,他居然没有另外派人看住她。当然,屋子里的人不少,但那些佣人不会随便跑来跑去,只剩下那个莲井老总管和莲井尚子,只要她小心一点,就不会被发现。
莲井深为何会如此疏忽呢?大概他以为她没法子逃走吧。这些日子,她一副被驯养了的模样,他没有想到她其实暗地里全身的细胞都紧绷着,等待这一刻吧。
她心脏扑扑狂跳不停,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自由的柜子。
一步,两步……再差一步——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串钥匙。
终于到手了!
小心不碰到任何东西,不发出任何声响,蹑手蹑脚的离开主屋出到前院后,她才敢用力吸一口气。
夜黑得极是阴森。望出去一片黑压压,不知躲藏了多少鬼魅。说真的,她一个人绝对没有胆子在这样的漆黑阴森中摸黑走在那山魅中。
莲井深大概也是这么以为吧?他太了解这些幽森山林的可怕;才会那么放心以致有了疏忽。
她用力再吸口气,慢慢的拉开大门。
那一围高墙,黑暗中看来像什么庞然大物蹲踞在四旁,等着吞噬她似。
悄悄又溜到前院。手中的钥匙不知是启动哪一辆车子,她按动一下。有了!最旁的那辆有了感应,车门开了。
黑暗中她辨不清那是什么车款,也没心情,动作很快溜了进去。从早上就开始下的雨,一直延续到这刻,她身上已沾了蒙蒙一层雨丝,有了不小的寒意。
吸气、吐气。手紧张得发抖。她在心中默数三声,然后发动车子。
引擎轰一声,又死寂。
她再次深呼吸。吸气、吐气——蓦然,她眼光惊住,死瞪着前头,全身的血液冻骇住。
车子前,莲井尚子一张幽幽的白脸,透过挡风玻璃,正静静注视着她。
只要莲井尚子高声那么一呼……
陈朱夏与她默默对视近三十秒有吧!紧张得忘了呼吸。
但莲井尚子只是那样看着她,毫无表情。就在陈朱夏不知该如何办时,她突然转身,就那样一言不发离去。
陈朱夏松口气,无暇细思尚子为什么放过她。
“吸气……吐气……”她喃喃的。
一、二、三——她用力一扭。
轰!引擎咆哮起来,雷鸣似的教人心惊。
声音那么大,该有些人发现这动静了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
油门一踩,迫不及待冲进出云幽深黑魅的山夜中,冲出莲井这牢笼。
第6章
当八卦小报图文并茂,大幅报导名望家族武田二公子武田信次在酒廊为某酒吧女郎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之际,出云这里,莲井深因为陈朱夏不见了而大怒不已。
“究竟怎么回事?”他没有提高声调大声咆哮,或者暴喝怒吼摔东西,只是脸色铁青的可怕,嗓音严厉冷酷,眼光锐森的可以刺人。右手扳着桌角,竟将桌角扳断。
“对不起,都是潮崎的疏忽。”潮崎老总管不敢造次,连忙请罪。
或许因为对象是潮崎老总管,所以莲井深将怒气收敛,但从他竟将桌角扳断来看,便可显出他怒气有多盛。
“武叔,我不想听你道歉。我只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应该料到的,不应该太轻忽。朱夏不是夏子,她太大胆,不可掉以轻心。他应该知道的,却掉入盲点,让她从他身边轻易溜开。
他没因此盛怒暴喝、咆哮指责,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意识到他的疏忽。好个朱夏,她竟能这样脱走!她这是要他折服吗?
他的朱夏果然不同凡俗。她不抓任何人垫背,光凭自己本事从他手边溜走。
她一定计划了很久。也许不,是一定。从第一天开始,她就暗暗计划逃离他身边、他的掌握。她诱惑松冈,她的那些反常骄蛮的要求举动——呵!他明白了!原来她那些举动都是有意的。她故意气走布子,为的是不想拖累布子,因为她早计划好了。
呵!好个聪明的朱夏!
他的朱夏。
“朱复小姐趁着少爷不在,看守松懈,取得一辆车钥匙,趁着深夜逃走的。”莲井本家虽有高墙拦栅,但毕竟不是监狱或黑道总堂什么的,不会有荷枪实弹的警卫或者疤面纹身的打手,有的只是一般仆从。
当然,那样的人莲井深不会没养几个,但不是在莲井本家。不过,即使是一般仆从也够瞧的了。
所以老总管继续说:“都怪我太疏忽,发现得太迟。”
其实老总管的动作也够迅速的了。
他睡得不沉,静夜里传出不该的声响,他没浪费时间辨明,第一反应是立刻从床上跳起,疾步往前院奔去,一边叫人到各角落查看。
虽然没来得及追到陈朱夏,但一看前院的情况及下人的报告,他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随即派人到铁、公路站拦截等候,又派人守在出云机场。另外一些人彻夜追查车子——也就是陈朱夏的下落。既报警报车子失窃;又动用莲井家的势力要当地警力封锁主要干道。把各种陈朱夏得以离开此地的可能都做了围堵防范。
但中午时莲井深回到本家,仍未传来找到陈朱夏的消息。车子在几小时后就找到,被丢弃在进入出云市区的公路旁。找到车子,警方就不再介入,潮崎老总管也不欲警方知道太多,只暗地派自己人搜索陈朱夏的下落。可直到现在,仍没结果。
“你处理得很好,武叔。”听完老总管的说明,莲井深眯了眯眼,早已经冷静下来。
他的朱夏竟能躲过潮崎老总管的追逐,实在太聪明了。先前的怒气被一种亢奋取代;他的身体,心脏都在鼓动,狂噪喧嚣不已,不断呐喊着要她,要她,要她。
潮崎健这时才开口说:“朱夏小姐一定还没有走远。机场、各个交通站都有我们的人,她一出现就会被发现;车子又在进入市区的路旁被发现,所以她不可能已经离开。”
“没错。她一定找个地方躲起来了。”莲井深竟扬起嘴角笑了,眼神流着亢奋的神采。“想等我们松懈。”
潮崎老总管及潮崎健部看到那个微笑,感觉到他的兴奋。
老总管说:“少爷,朱夏小姐身上没钱没证件。我查过了,她也没带任何东西离开。”言下之意,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能逃到哪里?躲到哪里去?
“这很难说。”潮崎健接口。“朱夏小姐可以说流利的日语,和人沟通没问题,不会被人怀疑。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她事前是否藏了什么。”
“健说得没错。朱夏她一定计划了很久,不会什么都没有准备就离开。”就算在她身上找出日本国或出云地图,他也不会太惊讶意外。
他的朱夏真的是不一样。她证明了她是她,莲井夏子是莲井夏子。她不是任何人的延伸或附属。
她是独立的。
他最好记住!
他记住了——
她是莲井朱夏。他的朱夏。
身体心情无法抑制的一直亢奋起来。心田狂热,嘴干舌燥,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渴望——啊,他兴奋的脸色都潮红,一向森锐犀利的眼睛氲氤起一层薄水雾气。
那仿佛要烧毁他的欲望啊!
“健,派人给我搜。每一寸土每一寸地都给我仔细的搜!”亢奋的身体几乎到了喘息就疼痛的地步。他鼻息粗重,掩饰不了——他也不掩饰他的兴奋及欲望。“不要放过任何的可能。”
朱夏啊朱夏。他原该为她的背叛震怒的。深处欲望却被如此点燃,如此动情了。
“是的!少爷。”潮崎健看得非常清楚。
莲井深要她;他会替他找到她。
莲井深点个头。
这一次,他绝不会松手。
※※※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
一切偶然或注定,皆有因果。
如果你相信佛家语,耶稣说,子虚乌有的东西,那你就中了宗教的阴谋。
人的命运没有那么传奇的。如果有,顶多也只是一种随机筛选的荒谬;更多的时候,是存心的预谋,是行动的错误。
是的,荒谬、错误、预谋。
莲井深强迫她到日本,原就是有预谋;她掉以轻心没早提防而被迫来这里是她的错误;以致造成她遇到的这一连串荒谬透顶的事。
“啊!嗯……唔……”阵阵吟浪声从隔邻两边房间传来。隔音极差的薄板墙使得那每一声呻吟浪叫听来都极为煽情淫欲而且清楚。
陈朱夏咒骂一声,双手紧捂住耳朵。但那一声声的淫声秽语还是不断从指缝钻进她耳朵里。
“啊——”她大叫一声,索性将整个脸埋入枕头里,拗起两边压住耳朵。
已经一连四天了,她都躲在这种爱情宾馆里,几乎一步也不敢离开,忍耐着这种淫秽声浪的折磨。
他们一定不会想到她会躲在这种地方。只要再忍耐几天,静待机会……她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
那天晚上,当她冲出莲井家时,几乎兴奋得大叫。但那兴奋很快就被围袭向她的晦暗阴森浇熄。阴雨加冷夜加鬼森,她几乎没有勇气看望四周一眼,只是不断踩油门,好几次几乎撞上两旁树干,而紧急煞车了几次。
她原想直奔机场,但那时间不会有班机,等到天亮她会被堵死。长途客车的情况也是一样。更不能一直开着座下这辆车子,很快就会被发现……
她不笨,莲井老总管想的,她也都想到了。尽管完全不知路况,她一路飞车,脑子一边快速的转动。
接近市区时,远远看到一些霓虹,她脑中一闪,将车子抛到路边,徒步走了过去。
她必须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她知道莲井深一定会派人四处找她,只要能躲过几天,他们一定会以为她离开这里了,而放松在本地的追逐,那时她就可以趁机逃离这里。
他们一定会以为她迫不及待想赶紧逃开这里,所以会把注意力放在交通地点干道上吧。但也可能不一定。莲井深太狡猾了,她必须当心。
一般都会想赶紧逃离事件当场吧。她反其道而行,反而在现场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
而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这里。爱情宾馆。
当她走进来时,柜台后那双小眼睛一点都没有怀疑她,甚至没有抬头。对方问她是要休息还是过夜,她说是过夜,付了钱,毫无困难的走进去。
进了房间,即使是半夜,各种原始的吟喊仍是此起彼落,她几乎夺门而出,失败在自己的洁癖下。但她咬牙忍住了。洁白的床单看了却觉得肮脏不已,她几乎无法碰房间内的任何一样东西,只觉得恶心。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晚上。怕引起怀疑,第二天她改到几步远的另一家爱情宾馆。同样的没引起任何注意。
她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干燥食物,旅行用卫生用品;故意浓妆艳抹,还带了墨镜。在两家爱情宾馆轮流躲藏,每每撑到必须退房的时间才离开,一闪身又躲进另一家爱情宾馆。
就这样过了四天。除非必要,她一直躲在宾馆的房间里,从早到晚听着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浪吟声。
她的洁癖终于也撑不了太久,往往撑到累得不得已倒床而睡,醒后再狠狠冲洗自己。
这一晚,她忍不住,冒险在商店买了一条大床单,可以将人完全包住。然后她戴上墨镜,顶着浓妆艳抹的一张脸,溜回最先的那家爱情宾馆。
这一次,那双小眼睛居然抬起来,对她暧昧的多看了一眼,饶有意味笑说:
“小姐,你这几天好像常来。我们可以给你打个折。”
“你认错人了。”陈朱夏冷冷回答。
那人碰个钉子,自讨没趣似耸个肩。
拿了钥匙,她急忙走向电梯,完全不回头。
等进了房间她才松了一口气。连衣服也不换,拿出刚买的大床单裹住自己,就那样和衣倒在床上,累得沉沉的睡去。
没意料到底下逼来的脚步声。
※※※
他们在出云对外的各主要干道上布满人手,在各大交通要站、机场也派了人日夜监候;旅舍、饭店,甚至出租公寓也派人一家家询问,地毡似的搜索过。但没有。完全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陈朱夏仿佛就这样平空消逝掉。
“怎么可能!”她不可能那样溜走的。莲井深剑似开展的浓眉蹙敛起来,双唇抿得极是深沉。
出云地区就那么点大,都已经四天了……究竟他疏忽了什么?哪里有了盲点?
“没想到朱夏小姐能逃开我们的追查。少爷,你想朱夏小姐她会不会已经离开了?”向来少表情的潮崎健,似乎有了些佩服。
“不可能的。她一定还躲在某个地方,只是我们尚未发现。”换作是他,他一定不会傻傻的轻举妄动,一定会等风头过了再伺机行事。他的朱夏,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是,会是哪里?我们的人几乎踏遍各个角落,把整个出云翻过来,都没有朱夏小姐的踪迹。”
莲井深蹙眉思索,脸颊的疤牵动一下,手指轻敲着椅背,发出规律的声响。
“一定有什么地方给遗漏掉。”朱夏不是懦弱的夏子,只能依赖别人的帮助。聪明的她会想到什么,却是他会忽略的?
她半途将车子丢下以避开追查,所以要离开这里,她势必得利用其他工具。除了飞机,就是铁公路交通工具。他们在第一时间派人赶到机场、各交通要站,都没有发现,出租借汽车亦查不到纪录;日本国民保守,不会让陌生人搭乘自己的车子。所以。他确定她一定还在这里。这一点,无庸置疑。
手指敲着椅臂的规律声没停,把所有的可能在他脑海做第十几次的分析归纳。
但各旅馆饭店民宿也查不到线索。她自然不会用真实身份,但查问在那时间是否有和其特征相似的女孩出现,得到的答案皆是摇头。
“除了旅馆、饭店、民宿、出租公寓,还有什么可以躲藏落脚却是容易被疏忽的地方?”他自问自答。“普通人家吗?不可能,她不认识任何人。露营地?也不可能,那些地方多半需要交通工具。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他陷入沉思,眉结愈锁愈紧。
空气静得只剩下他手指与椅臂撞击的声音。得得得得……风不流动,仿佛紧绷的要裂开。
“啊!”他蓦地叫一声,猛然抬起脸。精瞳里大火在狂烧,炯然有神,炙热兴奋的簇跳着。“宾馆!她一定是躲在爱情宾馆里!”
潮崎健不自禁的扬动眉。那的确是个死角,他完全没考虑过那可能。
“我马上派人去搜查。”
区内爱情宾馆不算多,不消半天,很快就有回报,在市内离当初陈朱夏丢下车子不远的地方附近,一家宾馆的服务生有奇怪的发现。对方无法确切指认出照片里的陈朱夏,但说投宿的那名女孩“怪怪的”。
“我马上去。”潮崎健接到消息马上表示。
“不……”莲井深立刻说:“我来。”
为了陈朱夏,他竟要亲自到那种黏腻腐朽的地方?!潮崎健脸色不禁一动。莲井家的主人亲身到那种淫秽的爱情宾馆,小报若补风捉影到了,会怎么渲染!
※※※
当然,莲井深不会给小报那种机会。
他穿了一身黑,神色阴沉冷漠,犀利的目光冷寒,那宾馆的柜台,长了一双小眼睛的秃头男人,根本不敢正眼瞧他,只是噜嗦说:
“两位先生,照理说,我们是不能这样的。客人来投宿,我们有义务替他们保密,怎么可以给钥匙让不相干的人去打扰客人!”小眼睛不安分的往门里门外溜来溜去。
外头五六名彪形大汉,莲井深留在外守着的手下。他亲自与潮崎健进入宾馆。
莲井深使个眼色,潮崎健一言不发塞给了男子一小叠钞票。
男人的小眼睛亮起来,却又狐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可不能不明不白让你们上去,若弄错了怎么办?”
两个高大的男人吃人的冷酷眼光却让他打个寒颤,赶紧改口说:
“不过,我看两位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才对。倒是那位客人……”他暖昧的眨眨小眼。“我看她可疑的很。故意化那么浓的妆,还戴了墨镜。不过,话说回来,来这里的人谁不遮遮掩掩呢?”还自以为是的干笑两声,挤眼说:“不过,那位客人有点怪。一般情侣多是来这里休息,当然也有许多会过夜,但她一个人来过夜,也没见有男伴,隔天早上离开,下午又来了,待个两三个钟头走后,隔天又来过夜。这不是很奇怪吗!所以我才留意到她的。我还好心想给她折扣呢!不过,她不领情——”
“钥匙。”开口的是潮崎健,毫不留情的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冰冷的眼神露出了一点杀意,似在威胁,“你再噜嗦,就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小眼睛男人又打个寒颤,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将磁卡交给潮崎健,低声报了房间号码。
踏出电梯,就可听到各房间传出来的淫声浪语。隔音实在做得太差了。很多爱情宾馆的隔音设施可媲美一流饭店,但显然不是这里。
连吸进去的空气似乎都沾满了黏稠的腥味,人体分泌物好似蒸发在空气里到处都是。莲井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愈走近那道门,眼色显得更是光采。
这的确是躲藏的好地方。他的朱夏的确不是普通的女孩。
门开了。他不禁屏住呼息……
床上一团布袋似的东西蜷曲着;桌上散放着一些塑胶袋,里头放着日常用品,吃的东西,罐装水;椅子上甚至还摊挂着出云的地图——
莲井深嘴角终于卷起笑。
慢慢走过去,不顾对腥味空气的嫌恶,坐在她床畔。
她在睡觉。洁癖的用床单将自己整个包裹住,像个人形俑甚至木乃伊,把自己与这散发黏稠腥味的地方隔离起来。看样子,对这种地方,似乎有着生理性厌恶。
她和衣侧躺着,只露出半张小脸,脸上有残脂的痕迹,似乎累得来不及清洗。睡姿那么不安稳,一副随时准备跳起来逃开的样子。
他忍不住伸出手——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脏在跳动……
修长有力的手不住的抚摸,隔着床单在她身体游移。她噫动一下,但没清醒。他没停止触摸,抚触到她胸脊下,在腰后触到奇怪的硬物感。
他拉开被单,抽掀出她扎在裤带里的衣服下摆,手伸进去,拿出一个一般自助旅行者用来藏放证件支票等重要东西的布夹。布夹连挂在她脖子上,他取出随身刀子一把割开绳子。
他动作粗鲁,惊醒她。初始她有些迷糊,眨了几次眼,但只几秒钟的时间,她便完全清醒了。
“你……莲……”睁大眼惊叫起来,反射的想逃。但她人在床上,根本没退路。忽瞥见他手上的东西,她大惊失色,急忙摸自己的后腰,表情一变,猛扑向他,伸手要抢。“那是我的!还给我……”却扑个空。莲井深已看清里头的护照、支票与现金。
“真是聪明哪,朱夏!”他俯身向她,双手撑在她两边身侧,将她逼回床上。“你可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没想到你会躲在这种地方。”
“你——”她也没想到。他竟会找到这种地方。
“我在赞美你,你不高兴吗!”他将布夹丢给守在门边还没开口说一句话的潮崎健。
“你想怎么样?抓我回去,逼我再嫁给武田吗?”她恶狠狠的瞪住他,因恐惧而忿怒起来。
并不知道由于武田信次引起的那丑闻,莲井家已取消与武田家联姻结盟的计划。
“抓你回去,那是一定的。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心?”莲井深居然在笑。“不过,我真的很惊讶,你居然那么有行动力,懂得计划,和只会依赖叛徒帮助的夏子完全不一样……”
撩起她发丝,在唇边亲了亲。
“你真的让我太惊奇了,朱夏。没想到你对我会有这般的吸引力,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并不喜欢懦弱的夏子,但你不一样。个性不一样,长相也不一样。你真的是夏子的女儿吗?”
“如果说你们根本就认错人呢!”他话里声调里的某些东西教她觉得惶恐,用力一挥,手指甲刮过他脸颊,刮出丝血痕。
他摸摸脸颊,被刮伤的地方有些燥热。眼睛眯起来。
他捏住她的手,用重了力量。“凭你这句话就不会错。”
手腕像要被折断了似,她痛得说不出话,甚至痛出了泪。他这才放开她。那手腕赫然一圈乌青。
“疼吗?”冰凉的手触上她的脸。
她闭上眼,不理他。
“疼吗?”他用了劲,手指滑到她嘴唇。
她猛张眼,狠狠瞪他。“你要就打死我!”
他竟摇头。“我怎么会舍得。会疼就别妄想再逃走,懂吗?”
那是什么意思?那话语太教她迷惑。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暖昧,而是郑重又认真。他很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也让她看清楚那份明白。
“你——”内心有东西在抽窜,她害怕那隐约的想法,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别违逆我,别背叛我——你是莲井家的人。”
“我不是!”惹起了她倔强,大声反驳。
“你是。你是我莲井深的人。”他更俯低脸。
“我不是!”她狠狠反斥,大眼瞪着他,不肯认。
两眼对峙着,双瞳都要蹦出火似,直瞪着对方。
空气陡沉下来,一下子紧绷寂魅到极点。
极突然的,那原被火怒气排开的淫声浪语因着这沉寂,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跳窜了出来,钻进耳朵里。
莲井深自然也听到那些催情的声浪了。他先是一愣,发现她的脸红,竟轻勾嘴角,勾得狡黠。
“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竟在她耳旁吹气,撑在两侧的手一松,身体贴上她的。
她震惊住,轰一声,只觉眼前一黑。好半天,终又看清那张脸。那张混合了狰狞、森魅、冷峻及傲慢邪华的脸。他也在看着她,眼神炯亮,狂肆独霸的。
她听到自己的抽气声,冷到僵硬的声音。
“你这个疯子!”
他一僵,那目光阴森的要将她冰裂。望着她,仔细审视,眼神却迷蒙起来。手贴上她的脸,成抚摸,变留恋。
“那又怎么样?”使劲狠狠捏住她下巴,逼她看着他。“看着我!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逃的。你是我的。”
“我不是东西!”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你当然不是。你是我的朱夏。”他的神情再正经不过,语气更是平常。不强调,却比强调还要有力量。
陈朱夏无法自抑的颤抖起来。并不是害怕,却忍不住,抵挡不了心中那虚脱了似的感觉;要将她掏空了似,一股荒谬感一直抽刺着她的神经。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比逼迫她嫁给陌生老头还荒谬。
她想挣脱他的拥抱,但他将她整个人包在床单里抱了起来。她不可能听话,不断挣扎。潮崎健上前,刺了她一下,她只觉脖颈突生虫咬的刺痛感,一切就变昏了,黑了,然后乱了。
第7章
就那样,陈朱夏又被带回了莲井本家。
还是原来的院落。神田布子又回来照顾她起居。
“布子……”她只呢喃的叫一声,便昏睡过去了。
连日的躲藏,加上身心疲惫,饮食睡眠又骤然失调,以及多日紧绷的神经及巨大的压力,使得她的身体终于负荷不了,半昏半发烧起来。
她的意识时清醒时昏沉。莲井深来时,她多半正昏睡着;清醒时,看见布子,便像抓到浮草似,喃喃说着:“他疯了。”却又什么都说不清楚,语无伦次。
布子却明白。人是她照顾的,她自然全看见。
莲井深来看朱夏时,会盘腿坐在她被榻旁,握着她的手,甚至抚摸她沉睡、因发烧而显得嫣红的脸庞。他看她的目光——布子也是女人,分辨得出来那种爱怜的不同——那是看钟意的女人的眼神,而不是甥舅的。昏睡的朱夏无法起来喝水吃药,莲井深便用嘴喂她,替她抹汗,擦脸,细微的动作里透露深度的欲望。
布子全看在眼里;莲井深根本不避讳她。他完全不在乎。当他以嘴喂朱夏喝水吃药时,布子在一旁倒抽一口凉气,莲井深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只以行动说明朱夏与他“该有”的关系,说明朱夏是他的所有。
布子没有多嘴。她待在莲井家太久了,已经是莲井家的一份子,光怪陆离的事也看多了,习惯了,变得平常。
比起武田裕一郎,各方面来说,莲井深的条件都是上上乘,强太多了。莲井深富有,有身份有地位,有决定有魅力,该狠而狠该恶而恶,决绝不留余地,强势而侵略。跟着他自然是好的,只除了朱夏与他的关系……
被榻上陈朱夏噫动一下。布子拉回神,连忙俯身过去。
“醒了啊。”
陈朱夏呻吟一声,挣扎坐起来,手掌根用力抵压太阳穴,似乎不怎么舒服,嘴里吐着气。
布子连忙递个冰袋给她。
“布子?!”看见布子,她惊讶的睁大眼睛,随即惶急的扭看四周,半张的嘴巴逐渐合上。
“你已经半昏半睡四天了,把大家给吓得。”看样子,她终于清醒了。
想起来了。她是被抓回莲井家了。这几天她时昏时醒,眼前老是有光影在跳动流转,虽然醒着,神智也不太清醒。直到现在,所有的感官终于重新发生作用,头脑也清楚了,完全的清醒过来。
然后,想起目前的处境,神色僵沉起来。
“来,喝点水。”布子递给她一杯水。
喝了两口,她放下水杯,欲言又止,嘴唇掀了掀,没发出声。沉默片刻,终于才说:
“那个……呜,那时候,对不起!”
“你是指前些时对我大呼大叫那件事?”布子平心静气。“你那样做,是怕会连累我吧?”像母亲一样拍拍她。“傻孩子!我不会介意的。我现在都明白了。”
“那时我没办法。他——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砍了松冈一条手臂不是吗?”苦笑从她嘴角漫起。
“先生有时做事是太不顾情份了一点。”布子却知,那时盛怒下的莲井深砍了松冈一条手算是轻的了。原来那时……她眯眯眼,没说出来。
不禁重新打量陈朱夏。刚清醒的她眸光迷蒙,雾深深。光那双眼就勾人。女人祸水,说得就是那眼波勾人的水光。
“你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置我吗?”陈朱夏咬咬唇,忍不住还是问。
布子自然不知道。“不过,你放心,先生已经取消与武田家的联姻一事。”武田家的丑闻发生得太巧,但倒解决了难题。
“因为我逃走的关系吧?”可想而知,莲井深一定气炸了。
但果真如此,她下意识又咬唇,在宾馆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布子说:“一半一半吧。武田家发生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莲井家自然不会与他们结亲了。”
那么,她是逃过一关了。陈朱夏并不觉得特别庆幸,更不安心。又被抓回了这囚笼,有什么好庆幸?
“别说这些了,”布子又说:“发烧这些天,你根本没吃东西,只靠点滴,肚子一定饿了吧?我让人准备一些东西。”
“不。”朱夏摇头。一点都不想吃东西。
“怎么了?你不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总要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发愁烦恼的吗?”
“我吃不下。”是没错。但这一次,她却完全没有心情吃东西。身体发软,需要补充营养,可她却全然没胃口。
这样跟夏子,跟那些面对困境只会以泪洗脸的女人有什么两样!但她就是食难下咽,想起莲井深那些奇异的神情话语,心都皱得揪起来。
“就算吃不下也要吃一点。”布子没追问,只是劝。“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我——”陈朱夏抬头,才刚开口,目光却定住,越过布子停在她身后一个定点。
布子转头。一身黑衣的莲井深站在门口。
“醒了?”他跨进门。身后没有跟任何人。除了布子,他没再派任何人直接看住陈朱夏。那些人都守在大门及院落四周,她一样插翅难飞。
“刚醒不久。”布子说:“我正要劝她吃点东西。”
“吩咐厨房煮些粥和易消化的东西。”
“我这就去。”布子识趣的要带上门离开。
“布子!”陈朱夏却忽然叫住她,嚅动干燥的嘴唇。“不要走。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你不是一个人,朱夏小姐,还有先生陪着你。”布子为难的看看莲井深。
“拜托你……”陈朱夏无力的嚅动嘴唇。
莲井深面色铁青,布子赶紧说:“我去请人煮些东西给你吃,朱夏小姐,我马上回来。”后面一句用来安抚她,暗叹一声,终于带上门走开。
※※※
莲井深走过去。陈朱夏下意识往墙边瑟缩,惹他恼怒。
“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眸光闪闪,有怒气.还有其他一些什么。
她并不是怕他。但她那反应完全是不自觉、下意识的。潜意识中,她想避开什么。
那是“什么”?她不敢挑明,不愿去面对。
“过来。”莲井深伸出手,一探就攫住她,将她抓到身前。
他盘坐着,重心不稳的她被抓着,跌到他膝上。
“放开我!”她想甩开他,甩不去。
“在我目的达成之前,我绝不会放的。所以你挣扎也没有用。”
“你到底想怎么样?!反正我已经被你抓回来了,你又要我跟货物一样跟哪家结婚,随便你!我反正无所谓了。”
“真的都无所谓吗?”他将她抓得更近以审视。
倔强的眼神晶闪。逃一次,她就有可能逃第二次。他知道。
“我不会再傻得把你给任何人。那些人都不配,”挺薄的凉唇,说出惊心骇魄的话。“你太让我惊奇,朱夏。你不会不知道我已经被你吸引了,嗯?”那声嗯,好低荡。
“你在胡说什么?”她开始退缩,脸色慌白,不可置信。不断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他不放,她挣脱不了。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你也应该清楚才对,朱夏。”疤面原本狰狞,但在这不管何时都显得日头昏黄的院落里,却张扬狂魅,说不出的魅异。
终于,他伸出手,手指挑开她衣领,在她锁骨摩挲。
她惊震住,反射的挥推抗拒。
“不要!”已经不是害怕的感觉,而是一种极其无力说不出的荒谬不切实际感。
在他的钳制下,她没能躲得开。那双拿剑的手,有力的钳紧她;半狰狞半狂魅的脸俯贴住她;缓舔轻咬她的耳朵;湿润的舌头舔滑过她耳后敏感的角落,一直滑到了锁骨。
全身又一次震动,背脊一阵麻凉,寒颤疙瘩传播至每个细胞。但她无法逃。
“明白了吧?朱夏。”他抚摸她的背脊。“我要你。”
“你疯了!”像被毒蛇咬了,神经一阵痛楚,然后麻痹。
她用力戳痛自己。不是梦,那痛万分真实。
“放开我!放开我!”她蓦地猛力挣扎起来,发疯了似狂叫起来。
“你再怎么叫也没有用,我绝不会放开你!”他激暴起来,更加使劲钳住她,粗暴的堵住她狂乱的唇齿。
真的不是怕,但那寒栗感就是摆脱不了。
“放开我!”拼命躲闪,睁大眼狠瞪着他,不住喘息。“你怎么可以!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心头一厚,硬生生咬住下唇,说不下去。
莲井深竟阴森的笑了。“你的什么?怎么不继续说下去?”玩味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她的挣扎。
她无法面对那下文、那事实,他替她正视。
“那又如何呢?朱夏。老实承认吧,你对我真的有那种可笑的温吞的亲属感觉吗?你真的把我当做夏子的兄弟,对我有那种孺慕的情感吗?没有,对吧?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男人,就像在我眼中,你是可爱可欲的女人。”
“不……”她拼命摇头。她不会像他一样不正常。
“你尽管否认,但你骗不了人。理论上,没错,你跟我是有那种可笑的亲属关系,然而,实际上呢……”他睨向已被钳在他怀中的她。“你应该最清楚。”
不,不管怎么样,事实就是事实,改变不了。她一劲的摇头。
他有气,扳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再挣动。粗声说:
“血缘根本是一种可笑的、暴力的关系。在我眼里,根本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我没料到会被你吸引,在意起你。既然我想要你,我就一定要你,别跟我提什么道德伦常——”蓦然俯下脸,吸吮住她嘴唇。
“放,唔……放开我!”她只能做困兽之斗,徒劳的挣扎。
他满意了,才放开。哼笑一声,对她愤忿、不可置信的狂躁眼光,毫不在意。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身体严重的颤抖不停。她的声音因激动都要哑了。“你明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怎么可以!你还有没有羞耻心?!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乱——”不行!她说不出口,又紧咬住下唇,咬得极用力。
“是什么?你想说乱伦吗?”莲井深却毫不费力的替她接口,态度轻蔑,毫不在乎。“那又怎么样?历史改来换去,这代血亲相交可维护纯正血统,另世血亲相恋又变成罪不可饶恕。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等差别吗?朱夏。”
“因为我们是人,不是野兽。”她狠狠刺他一句。
他毫不在意,嘴角噙着笑,欣赏她的挣扎多刺。
“是啊,没错,因为我们是人,不是野兽。”竟顺着她的话,狂妄说:“就因为我们是人,为了什么文明、礼教一堆无聊的东西,就不得不虚伪掩饰起来,人们为什么反对乱伦的理由,害怕血亲太近,生出畸形儿,所以大力倡导优生学。但现代科技如此进步,怕生出畸形儿,有很多方法可以避免,很简单的,不生孩子就可以。那么,大家又为什么反对呢?朱夏,你这么聪明,猜得到为什么吗?”
陈朱夏无力呻吟一声竟无法反驳。
她可以猜出莲井深想说什么。所以更无力。
人们反对乱伦,主要怕生出畸形后代。但怕不良后代,不生育便行。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怕生育畸形后代,优生学什么的,那是表面,被主导的理由。还有更深层的。
人们反对的理由,除了优生考量之外,最深层最主要的,在于伦常道德秩序的考量。他们怕,赖以维持社会秩序的纲常伦理被破坏后,家庭伦常关系全乱了,变成一个无序混乱原始的社会。
所以,即使有一天,人类可以复制人类了,血缘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但这种血亲不可乱伦的禁忌依然会存在。甚至牢不可破。
当然,那禁忌的存在,不纯粹再是因为害怕畸胎。而是,这社会必须制定一套秩序去规范主宰人类,以维持整个架构的平衡。而家庭伦理关系,正是这个秩序架构的基础,必须有最周全的防范限制。
如此,这人类社会才便于管理。要不然,那么多人,不好好管理,就好像一大群牛羊,没有好好管理一样是不行的。人跟畜牲其实差不多,都需要一套秩序来规范管理。
所以,乱伦的禁忌考量,在于构成社会的秩序。
以莲井深的狂傲,他自然不会将这一套禁忌放在眼里。他根本不在乎。
她可以轻易读出他日蚀般钻石环周光中心那深黑眼潭激射出的讯息波光。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神,她—目了然。
“怎么不说话?你知道我想什么?”从她的表情,他看出了她的了然。
果然是他的朱夏。聪明的不必他点化就通了。
“你不能自外于这个社会;这个社会有它的规范,你不能——”
“我当然能。”他一下就重击她不甚有力量的挣扎反驳。“规范是人订的,秩序也是人制定的。问题是,谁该遵守,谁有治外法权。这个游戏本来就没有一定的标准。谁掌握到主宰权,谁就可以改变秩序的规则;谁有权力,谁就可以自外于这套秩序的规范。所以,关于伦理什么的,才会这朝代可以一个标准,换个朝代又是另一个标准。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很好,嗯?朱夏。”
再禁受不住,陈朱夏浑身激烈发抖起来。
不。她不是害怕莲井深。而是恐惧她自己心里竟对他说的这一切想得那么深;恐惧她竟无法回驳他;恐惧她暗里原来认知了这一切。
“你冷吗?抖得那么厉害。”莲井深脱下外衣包住她。
“不要!”她死命抵抗。不抵抗,她怕她也要跟他一样狂乱不正常。
莲井深没有因为她的抵抗而动怒。他仔细看她,每个细微的反应都不放过,突然笑了。
“很好。”说她聪明,她果然什么都了解了。
他的心热起来。寻到了一种“相对”的兴奋激动。
“朱夏!”他忘情了。拥紧住她,吻了又吻。
他的朱夏完全在思考上可与他相对;在行动上,她也不是那种只会坐困愁城,束手无策的软弱女孩。他第一次有这种心绪上的激烈感觉,几乎无法自已。
“不……”陈朱夏却拼命抵开他。
当他终于释放开她,她再忍不住,伏在地板上,强烈的干呕起来。
※※※
听到莲井深找回陈朱夏的消息,而且亲自照顾,喂昏睡中的她吃药,莲井尚子猛愣住,正端到嘴边的白瓷红茶杯失手掉在地上,撞成碎片,茶水四溅,溅脏了她和服的下摆。伺候她的仆妇忙来收拾,她也不理,脸色忽青忽白,胸口激烈的起伏。
“夫人,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您脸色不大好……”
“我没事。”
“可是您的脸好白。我看我还是去请医生来好吗?”
“我说没事!”尚子失控叫起来,将仆妇推开。
她从来不曾这般失态,仆妇惊大眼。尚子自己也立即察觉,愕怔一下,苦笑一声,无力的往椅背一靠,虚弱的摆摆手,说:
“我真的没事,你下去忙吧。”
他竟将她找回来了!尚子心中烦乱不已。
讶愕的不是这点。莲井家向来不会轻易放过背叛他们的人。轰击她的是,莲井深竟亲自看照陈朱夏。他几时关心过任何人,更别说一个不过是用来交换莲井家利益的工具的女孩,而且,这个女孩还叛逃了!
对付这样的叛徒,不将她毒打一顿,丢到娼寮,已经算很宽容了,而他——他居然……居然亲自照顾她!
这意味着什么?
说不出她胸中那激潮是什么滋味。有股狂烈的火疯狂的在燃烧。烧得她想大叫,想狂喊,想毁了一切!
她恨!她不平!她不甘心啊?!
她不禁愣住,苍白娟秀的脸庞从被双手绞成一团的头发的狂乱中抬起来,幽怨迷蒙的眼神中,带了一抹怨毒,姣美的脸几乎扭曲起来。
没错。她恨。
恨莲井深竟对陈朱夏在意;恨陈朱夏居然据获了莲井深。
那应该是属于她的!
因为莲井深一直没有对任何女人特别存心,视女人为无物,所以她一直能忍耐。莲井深不爱她,但他也不爱其他任何女人。所以即使他将弓子带到本家,她也能忍耐。
他不爱她,不在乎她,但她仍然是莲井家的女主人。
她把希望转向潮崎健,她以为他看见她的幽怨、她的楚楚可怜,会对她有怜惜,但这个男人也不爱她。
然后,陈朱夏来了。又一个被当做工具、命运类似的女孩。她同情她,可怜她,所以目睹她脱逃,她也不张扬出声。
没想到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孩,却剥夺了应该属于她的注意呵护。
不可原谅!
莲井深怎么可以对她在意!那应该是她的!
她这么长久的忍耐为什么都没有人了解?莲井深不多看她一眼,潮崎健也不爱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哀怨,她的寂寞无助,她的楚楚可怜,他们应该不会没看见!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恨啊!不可原谅!
那个夺去属于她的东西的女孩实在不可原谅。
忽然,她缓缓摇头,嘴边溘出一抹沧凉。
但这又不是陈朱夏的错。她恐怕也是无能为力吧。身不由己。连那身子恐怕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可怜哪……”她低低出声。
如果没有她就好了。如果陈朱夏不在,那么,陈朱夏她自己不用再受苦;她长久以来生活的平静也会继续维持下去。
如果没有陈朱夏……
尚子喃喃。她这么不快乐,为什么有人可以那么快乐呢?没有人会在意她,为什么有人可以得到她得不到的关注呢!
不公平啊!
她掩住脸,不断摇头。
这对她,是那么的不公平!
※※※
没想到莲井尚子会来看她。
她坐在回廊,对着后院,双腿悬空荡呀荡,风声、沙沙,拂过脸庞有一种清凉的舒服感。闭着眼,仰头享受那种舒服感,莲井尚子就是在这时候走近她的。
“尚子夫人……”听见脚步声,陈朱夏睁开眼睛,仿佛有些不适应,也像意外的眨了眨。
“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尚子浅浅一笑。
谁也知道她是被抓回来的,像囚犯一样被看守着,心照不宣罢了。
“谢谢。”
尚子穿和服,不能像她随便席地而坐,却总也不能让她站着,陈朱夏只好牵就的起身站起来。
尚子却比个手势止住她的动作,让人搬了椅子过来。
“天气这么好,不能出去走走,真是可惜。尚子少与人应对的表情难得的竟有一丝亲切。
陈朱夏微微扯一下嘴角。沉默半晌,才说:“嗯,那时候……我应该跟你说声谢谢。”对尚子她并没有太深刻的感觉,除了同情。但想想,她自己目前的处境,才更需要担忧吧。
“其实我并没有真正帮你什么,你不必跟我道谢。”
那双原空洞的眼神,填了什么奇异的东西,添了一些奇怪的生气。
陈朱夏更注意到,尚子穿的和服式样虽然简单,但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衬上尚子那冲突的漠漠及亲切神情,形成一种诡异感。
气氛沉下来,她不知道尚子找她的用意。
“我是希望你能顺利逃走的。”尚于狭长的眼微眨。
“像夏子一样,逃得远远的。但……”她摇摇头,像同情。“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那不是愉快的回忆。陈朱夏还是回答:“我也不知道。我躲在爱情宾馆里,以为万无一失,还是被抓了回来。”
那种肮脏龌龊的地方?!尚子倒抽口气。
“他们为难你了吗?给你吃了不少苦头吧?”莲井家对于脱逃的叛徒都不会手下留情。“对付背叛他们的人,他们的手段一向是非常残忍的。”声音竟似有一种期待。
是她太敏感了吗?陈朱夏暗暗皱眉。尚子语调里似乎有种期待,她想见她被惩罚——
应该是不可能的。她太敏感了。
“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好像是关心。她默默摇头。
“那就好。”莲井深居然就这样轻易放过背叛他的人,怎么可以。“听说你昏睡了几天?”
陈朱夏点头。
忽然又陷入沉默中。
微风沙沙的吹,不再那么清凉。
“你听人提起过我的事吗?朱夏。布子有没有告诉过你呢?”尚子突然开口。
问得太突然,陈朱夏一愣。但尚子也不等她回答,径自接着说:
“我十八岁就嫁给莲井深。虽然我知道我不过是两家交易的工具,但我真心的崇敬爱慕我的丈夫,把我的身心都交给他。可是,他却只把我当做利益交换与生育的工具,在我失去了这样的价值后,看也不再看我一眼。我是真心的爱他,即使他弃我如敝屐,一而再的有其他女人,我也都忍耐下来。连弓子,我都忍了。
“他不爱我,但只要他也不爱任何人,我都可以忍耐。然后他把你带来了。我本来是很同情你的,也希望你能顺利逃走,结果——”
她停下来,转头望着陈朱夏,目光有一抹幽怨又像憎恨。
“我现在才明白,他赶走弓子,原来是因为你。当初夏子如果被抓回来,一定会被毒打一顿,然后丢到娼寮接客,让千人万人骑,一辈子成为那些龌龊猥琐的男人泄欲的玩物。”
寒飕的气息爬上陈朱夏的背脊。万万没想到温和,似与世无争的尚子会说出这样教人毛骨悚然的话。
“很可怕对不对?”尚子面无表情。“他却没有这样对你。不仅如此,他居然还亲自看顾你,为你喂药……”漠漠的脸起一丝痉挛,扭曲了,又像苦笑。幽幽叹息。“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朱夏。他不屑多看我一眼,却将全副的心力放在你身上,还放弃了与武田结盟的利益——朱夏,你说,我该不该恨你呢?”
虽是疑问的语气,但她清楚的感觉到,尚子恨她。恨她得到她没能得到的。莲井深的——心吗?
她猛然一震。
不!“你误会了。”不可能的!
“我不是傻瓜,朱夏。”尚子的表情恢复漠漠,好像方才诸多的情绪只是一时迷茫。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一股尖锐,盯着她,要把她透穿。然后那尖利的光芒消弱下去,变成无害的温和。
变得说不出对她的同情。
“他已经占了你的身子了吗?”慈和的、无限的了解似。
“不!”陈朱夏反射的抬头,惊惶的脱口否认。
对上尚子挖掘似的目光,她难以直视,只是摇头。
“但他到底碰了你吧?”好像什么都了解,什么都明白。
她浑身一震,竟然僵住,无法开口,无法抵认,就那样硬绷住。
“果然。”尚子像是很疲惫似,幽幽看着她,不管眼神与口气都极温和平缓。“莲井深是那样一个人,冷酷自负,根本不会管什么伦理道德,那种东西约束不了他。他不会管你和夏子是什么关系,和他又是什么关系。他只要他要的。可是,朱夏,你应该不是那种不知羞耻,没有廉耻观念,淫乱随便的女孩吧?莲井深可以不在乎一切,但在他抱你亲你抚摸你的时候,你难道都不觉得恶心龌龊吗?想想你跟他的关系,他那样碰你,你也能快乐舒服起来吗?你不觉得肮脏吗?”
说得那么轻,那么和平,却像把把利刃,穿入她的心脏。
她猛又一震,激烈颤抖,脸色白得吓人,形容不出的羞愧与无地自容。尚子如果大声指责她,她或许还可以有辩解的余地;但尚子问得那样平和轻微,只让她觉得自己的龌龊与肮脏。
“我没有意思指责什么,你也不必有罪恶感。像莲井深这样的男人,你会喜欢上他也是无可厚非。更何况,他对你那么有心。”
“我没有!”说要她不要有罪恶感,那轻得像空气的一字一句却更教她觉得罪恶与羞耻。
尚子站起来,轻轻拍理和服下摆。若无其事,姿态轻描淡写。“反正这是迟早的事,你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欲望毕竟是很容易淹没人的理智的。”
走开两步,又回头:
“你一定以为我在嫉妒,所以才跟你说这些。如果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是!朱夏,这个社会本来就有它的规范,我们读那么多书本道理又是为什么?你总不希望,走出去被千万人指着自己的鼻子鄙视不齿吧!”
有种酸蚀的液体几乎要按抑不住反呕涌上来。陈朱夏拼命忍耐,直到尚子走远了,才趴在地上呕吐起来。胃里没有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液,到最后没东西吐了,变成干呕。
尚子这些话轻易就打得她招架不住,在她心里种了蛊。她无法承受的,原就是这一点;尚子又来将那刀刃用力往她心脏插深,挖挑一个窟窿,令她超生不能。
她羞耻。无颜对人。
她否认她喜欢上莲井深。不对的,尚子是不对的。
但她却无法大声否认。她是龌龊,因为她没尽全力抗拒莲井深。她半推半就;她迷惑于他对她的兴味;她容许她的意志慢慢被腐蚀。
怎么可能会那样就喜欢上一个人!何况在这般的情形下。她没忘掉她的立场的。
因为挣扎也没有用,所以她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尚子那些话却狠狠掴了她几耳光。
她没失去理智,不会允许自己脱出轨。姑且不论她与莲井深的关系;她怎可能只因他现下对她的温和,而忘了他原将她当做货品交易出卖掉,喜欢上一度迫害自己的人?!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反胃起来。
她不停干呕,那样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围昏暗下来,一个灰影突然蹲落在身旁。
“怎么了?不舒服?”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便围上她。
她抬起软弱无力的手臂挣开他。不必看她也知道是谁。
莲井深抿抿嘴,脸色铁青。从那天他对她那般侵袭,他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她便呕吐个不停。身体与心理都在抗拒他。
他知道那是一种心理性的抗拒,引发身体拒绝他的碰触。亲她、吻她、抚摸搂抱她,她会在事后干呕,但到底他总碰了她。但只要再更深更进一步,当下她便呕吐不已。
这教他怎生忍受!却必须忍受。心里如同几万吨溶浆在翻滚奔流不已,几乎就要爆炸。
“尚子来过了?她对你说了什么?”这宅子的风吹草动,都躲不了他的监察。
“没有。”干呕终于停了。
浓眉一皱,但竟没追问。
“晚饭吃了吗?我叫人送来。”炯炯的眼只是紧密盯着。
她摇头。忽然抬脸,问:
“你要将我永远关起来吗?”
他扬动眉。“如果可以,我是这么希望。”
“把我关到老死,对你有什么好处?莲井家的利益你不顾了?”
他轻声笑出来。她怎么了?竟和他谈莲井家的利益。
表情一敛,声音变得低沉而雄浑。“我要莲井家的利益干什么?我有的够多了。我只想要你。”
“你要我的身体是不?”她突然问。
那是当然。他直直回望。
看他的眼神突然迷惑。“然后呢?我不懂,要一个你并不喜欢的人在身旁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发泄欲望吗?”除了这样,她想不出有其他理由。
神采笃定的莲井深却忽而一悸。
他没想过,他固执要她究竟是因为什么?
只因为他想要?
只因为她惹起他在意?
只因为她吸引了他?
究竟是因为什么?
锐利双眸眯缝起来,深沉了下去。
要肉体之欢,多得是唾手可得的女人。为什么要她?
眼色更沉了。
他倏地起身,忽然变得暴躁。粗声说:“天色晚了,马上回房。我让人送晚饭过去。”
丢下她转身便走,身影急躁,烦怒着什么。
陈朱夏没动。直到布子过来,她才慢慢站了起来。
※※※
应该是晚饭时间,武田家深宅大院里灯火通明,除了一个薄发、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大发脾气外,四下静寂无声。女眷小孩们都被带回内房,大厅里只有男人们四散围坐,听着显然是一家之主的武田裕一郎发脾气。
“要我说几次?什么时候不好意事,竟挑这节骨眼给我生事!”武田裕一郎撑大他的小眼睛,气呼呼的拍着椅臂。
被责骂的武田信次不服气,幸悻说:“这根本没什么,是莲井深那个家伙小题大作。”
“你也知道没什么?”武田裕一郎哼说:“却让这种事上了报纸,还被照了相!你是怎么处理的!把武田家的脸都丢光了!气死我了!”
武田信次还不服气,又想发话,被他同父同母的哥哥信一郎阻止。
“爸,”武田信一郎戴了一副金边眼镜,有几分儒雅,看起来就是智谋型的。“事情都发生了,生气也没用。反正可合作的对象那么多,也不一定非要莲井家不可。”
“发生了这种丢脸的事,谁还会跟我们合作!”短时间一定不可能。有名望的家族,都忌讳跟丑闻沾上边。
其实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没有一两件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武田信次惹得祸根本没什么,值得生气的是,他竟蠢得让事情被曝光还上了报。这下可好,别说短时间没有其他家族会与他们合作,甚至连花费了大半心血的开发计划都会因当地政府高层主事者的顾虑,而胎死腹中,甚至拱手让人。觊觎这块大饼的,毕竟不在少数,现在都被信次这个蠢材搞砸,武田裕一郎怎么能不生气。
现在莲井深又撒手,要保住这块饼更难了。
“老爷,有您的电话。”管家进来报告。
“你没看见我在忙吗?去!不接!”一股气没处发,正好来个替死鬼,武田裕一郎大声吼叫。
管事的惶惶的垂下头,期期艾艾说:“可是对方说,她有重要的事要告诉老爷,坚持要老爷听电话。”
“是谁?”武田皱起眉。
“这……她……没……没说。”
“你没问清楚对方是谁,随便阿猫阿狗打来也要我去接吗?!”
武田怒不可抑,吓得管家频频发抖。
“好了,爸,跟自己人发脾气有什么用。”信一郎开口阻止,让管家下去。接起电话。
“请问是武田先生吗?”
对方是个女的,用的是敬语,声音幽幽,语调从容不迫,有种富裕的姿态。
“请问您是哪位?如何称呼?”信一郎很有礼貌。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您们甘心就这样算了,不想报复吗?”
“报复?我不懂您在说什么。”信一郎看了父亲及弟弟一眼,开始觉得事有蹊跷。
“您当然懂的。您当真以为二少爷那件事全是偶然?”
“您是说,那件事是有人故事设计武田家?到底是谁?”金边眼镜后的锐眼精光一闪。
“您以为会是谁呢——”
这时话题那边突然杂着一声“夫人”的叫唤,那女子似乎稍一慌张,顿了一下,匆匆说:
“仔细想想吧。哪个人答应了事又反悔,又有能力设计武田家的——”
又传来一声“夫人”的叫声,电话突然断线。
对方似乎是在暗示莲井深与此事有关。但莲井深何必这么做?拉下武田家,他也没得到好处。
“唔……”武田信一郎推推眼镜。
这件事有调查的必要。
事情才发生,莲井深就立刻取消与武田家的合作计划,当然,连联姻的事也取消了。
联姻……武田信一郎又推推眼镜,看看他父亲。心头飞快转着。
这件事真的有好好调查的必要。
第8章
莲井深并没打算“永远”关着她。或者说,他换了手段。
他带她出游,到镰仓看大佛;到京都踩着那古意盎然的巷道;到东京看最新的时装;到长崎眺望海船。他甚至带她到冲绳,更且到北海道看流冰。然后,又到了东京。
近两个月的旅途,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和她。
一路上,他理所当然的对她亲密;理所当然的让人以为他们有亲近的关系。同桌而食,同路而行,同房而居,甚至同床而眠。
不知情的那诸多陌生人,甚至喊她“莲井太太”。她也姓莲井。
她简直无法忍受,却无法对抗。总不能抓着那些陌生人,一个一个对他们解释说,不,她不是莲井深的爱人,她跟他的关系曲折隐讳,她是被他形同绑架控制的。
所以她只是木然着一张脸,连笑都挤不出来。
“累了吧?休息一下好了。”
中午用完饭从饭店出来,他们就没目的一直走着;在歌舞伎厅附近一家咖啡馆,莲井深牵着她进去。
“放开我。”她如常的挣抗。
莲井深目空一切,似是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他。道德、教条、伦理,也许甚至连法治,他都嗤之以鼻,但他可以不在乎,可以不以为然,她却永远也没办法像他那样视赖以维持这社会的秩序规范为无物。
有些生活方式、观念态度,就只能从小养成。不是那样的环境,永远也成不了那种人。在特定的环境条件及生活方式下长大,也只能成为那样的人。
莲井深在莲井家那种争权夺势、看重利益的环境成形,枭雄性格的他不会让任何有形无形的束缚阻碍他。但她读的书,受的教导,被灌输的道德意识,都不许她越过某种无形的界。羞耻与罪恶感无时不撕扯着她。
每次莲井深吻过她,她就干呕不已。如果有更过分的举动,她更加呕吐的厉害。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还好;如果他们没有那层血缘关系,而是陌生无关的男女,在他温柔对待她时她或许会感动。但事实是她怎么就是接受不了。
心理性的排拒导致身体的排斥反应。所以,他也一直没对她做出太过分的举动。晚上睡觉他只是抱着她,不会有露骨的侵犯。尽管如此,她往往还是很艰难的挣扎许久以后,终于才能入睡。
“就这样了,你还要挣扎!”莲井深嘴角微微一撇,像是嘲弄。她要坚持到什么时候?还不死心?他们都什么关系了,她还不放弃这无谓的挣扎。
有什么意义呢?他温柔的服侍她坐下,自己坐在她对面,拿着深黑的眸子好笑似的瞅着她。
“你就算再怎么抗拒,我还是会亲你抱你抚摸你。你明知道的,不是吗?你知道我不会松手,挣抗也没有用,何必多此一举,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得好轻松,好像是反正都要吃饭,既然饭都摆着了,管它冷的热的鲜的馊的,举起筷子吃了就是。
“你——”陈朱夏脸色红了又白。深吸口气说:“我不喜欢人家拉拉扯扯的。”
“你会习惯的。”他很笃定。
服务生来。陈朱夏也觉得渴了,随便点了一杯咖啡。
“咖啡对身体不好。”他立刻干涉了。自作主张说:“给她一杯果汁。给我一杯咖啡。”
“你——”她不禁瞪眼。“咖啡对你的身体就好吗?”
“当然。”他笑。好现象。她不徒然无功的指责他对她的“控制”。
“看你流了好多汗。来!”他掏出纸巾,身体向前探向她,替她擦拭额头的薄汗。
“别——”她阻止他的手,慌忙脱口说:“拜托你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
深沉眸子一闪,收回手,唇线微扬。“你不要我在别人面前对你亲近,那么,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外人时就可以了吗?是不是?”
“不!”她一惊,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下意识她心里是否如此妥协了?不知不觉的,既然抵抗不了,便退而求其次,只要他不太过分,不在别人面前对他做出亲昵举动,只要没有人看见,她就不会有太大的罪恶羞耻感了……
莲井深摆一脸不解。“你究竟在顾忌什么?”
问得不满,问得好似明明两情相悦,她却硬生跟这感情为难。
服务生来,送上果汁和咖啡。
莲井深深沉的眸子仍盯着,看得陈朱夏突然觉得不解,迷惑,甚至起了错觉。错觉得莲井深喜欢上她,用了心对待!也在跟她要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甩掉那荒谬的错觉。
他伸手过来握她,她立即缩手。他用力,抓得更紧,口气却平淡如风。“只要你不一直抗拒,我就不强迫你。”黑眸望进她眼里深处,等着她怎么做。
她屏住气,不动了。他愉快笑起来,放开手,喝一口没加糖及奶精的黑咖啡。
“为什么呢?”困惑太多太深,她忍不住脱口。“你是个正常成熟的男人,自然会有欲望,你想要我的身体,无非也是为了发泄你的欲望。”
但这些日子,只有他与她,他对她一有过分的举动,她便呕吐不已,所以他一直没真正侵略她。他的欲望无所发泄,却又不肯放了她,一直扣着她。他何苦如此自找麻烦呢?
“一个你不爱,根本不重视的人,又不能发泄你的欲望,你留着干什么呢?浪费时间精神看管我,何必呢?”
大胆坦白且直接的疑问,莲井深似是没提防的猛地一震。但他脸上表情平静无波,尽管心里惊涛骇浪汹涌不已。
这个问题在那个黄昏,他在本家回廊丢下她之后,曾经想过。他要她,那是一定的。但若只是身子,管她呕吐不呕吐,强要了便是,她抵抗不了的。将她收了,就像其他他收过的女人一样。他不止想要她一次、两次,他要更多,要让她变做他的情妇。
事实上,目前她在莲井家的地位身份,就是他莲井深的情妇了。莲井本家里所有下人都是这么看待她的。他根本不必管她愿不愿意,更不必谈什么爱不爱。
他应该像对待弓子,及其他女人那样对待她。
但,他发现他对她的欲望更深。情欲之外,还有一种想捏碎她的欲望。
那是一种占有欲。独占的,绝对的拥有的强烈欲望。
“你要我再拿你跟某家族交易吗?”他淡淡问道。
内心那个独占欲毫不留情的咬啮着他,一直教他吃痛,渴望拿她来填心头被咬破的那些洞。
他要她在乎他,要她迷恋他。
但他一碰她她就干呕不停。对自己这心思,他也觉得烦躁。
“不要!”因他的话,她颤一下。
他微勾起嘴角,很满意。
然后,他站起身。“在这里等我。你如果敢逃,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深深盯她一眼。转身往店里面走去。
大概知道她跑不了——她没钱没身份没证件——他渐渐会偶尔放下她,让她短暂的离开他视线。毕竟,他总无法分分秒秒都将她绑在身边。
看他背影消失在化妆室门后,陈朱夏无意识搅动手里的吸管。这几秒钟内她已转过无数的念头,考虑过跑走后无数的可能。奇怪的,有一股隐隐的拉力,阻碍她飞奔而去。
她不知道那阻力是什么,隐隐感觉,烦躁不已。那“拉力”不断说服她莲井深并没有对她怎么样;她没钱没证件跑不远,逃跑了也会被他找着,就待在他身边,妥协吧,当莲井家的小姐没什么不好。
她努力排拒这些可怕的想法,却挥不去,脚步被钉住,竟安然的坐在位子上等候——等候莲井深。
忽然一阵刺耳的吱嘎声响起.一辆黑色车子紧急煞停在店门前,从车里匆匆下来两名穿黑西装的大汉,直接的朝陈朱夏而去。
“过来!”当头的那名大汉一把抓起陈朱夏往外拖。
“你们想干什么——”她喊叫起来。
那名大汉捂住她嘴巴,用力往外拖。
店内的人吓得不敢说一句话,眼睁睁看陈朱夏被那两名大汉拖向停在店门前的车子。
“放——唔——”陈朱夏拼命踢着腿。双手被拗住动弹不得。
她用力一咬,捂住她的大手稍松,她趁这空隙大叫:
“莲井深——”
啪!被狠打一个耳光,而后立刻又被捂住嘴巴。
就要被拖进车里,店里头化妆室的门这时拉开,莲井深走出来,鹰般锐森目光立即朝陈朱夏的位置扫去。
“朱夏?!”
随即看到店外那一幕,心中狂乱起来。
“朱夏!”他冲出去,锐森的眼凶残起来。
因为陈朱夏的抗拒,那两名大汉没那么顺利将她塞进车子里。看见莲井深追出来,一名大汉回头揍出一拳阻止他,另一名大汉趁此粗暴的将陈朱夏推进车里。
砰!猛不防一声枪响。
行人尖叫起来,四下惊跑。莲井深竟不顾光天化日下,公然掏枪出来。
阻碍他的那名大汉胸前中了一枪倒下。抓住陈朱夏的那名大汉一惊回头,莲并深已经窜上前,枪口抵住了大汉的太阳穴。
“放开她。”凶残又阴狠,充满杀气。
那大汉犹豫一下。莲井深拿枪的手用力一抵,那人叫出声,太阳穴渗出血痕。
“我放便是。”放开了陈朱夏。
莲井深伸出另只手,轻轻拉住陈朱夏,极快拉到他怀侧,然后将她护在身后。
倒在地上的那名大汉浑身是血,不断呻吟。
“谁派你——”莲井深正要追问,警笛声从几条街外传来。
在东京街头公然开枪,简直目无王法,警方以最快速度赶来。
呻!日本警察的动作末免也太迅速了吧。莲井深目光一沉,收起枪,拉住陈朱夏立刻离开现场,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那名大汉也赶紧扶起同伴将他塞进车里,飞快的离开,现场只留下一摊血迹。看来,竟是不欲声张。
三五成群的人这时才围了过来,比手划脚七嘴八舌的。目击者一堆,但警方除了地上那摊血,却查不出什么。
※※※
“……马上调集人手……派几个人过来,把车子准备妥当,我要……”迷蒙间,陈朱夏听见莲井深这么吩咐。
然后卡咛一声。他应该是挂断电话了。
她不困,也不是累,但全身一股紧张疲惫感,似乎由四肢百骸汇集到她脑里,使得她觉得昏昏沉沉,但仍有一种矛盾的警醒。
发生的事仍让她惊魂未定。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掳她?是跟莲井家有仇?他们为何想对付她?幸好莲井深及时出来,还好对方没用迷药,要不然的话……想着不禁打个冷颤。
“醒了?”莲井深马上察觉,趋到床边。
她根本没睡。
离开混乱现场后,莲井深直接带她回饭店。任凭警察怎么查,大概也不会查到知名五星级饭店里来。
想到莲井深光天化日下,居然在繁华的东京街道上开枪;想到他奔向她时她顿时的心安;想到被护在他身后时的依赖安全感,她迷茫起来。
她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微眨,很快的瞅他一眼。谁知他炯炯的目光目不转睛地正对着她,立即便捉住她投去的微瞥。
她心倏地一跳,下意识挣扎地要坐起来。
“别起来。好好躺着休息。”他阻止她。
“我没事。”他的碰触突地让她心颤一下。
怎么会这样?之前的排拒,心理性反应,怎么变成了强烈的心悸?!
闭上眼,莲井深那奋不顾身的飞扑出来的印象依然非常强烈。他简直不顾一切,甚至当众开枪,只是为了她……
她不断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有这种自我催眠性的陶醉想法,思绪却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想起。
有一刹,她几乎忘了与他之间的关系。但很快就又被那现实网住,下意识又轻颤起来。
“冷吗?”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化都没能逃过莲井深黑曜石般的深沉眼睛。他曲起一腿半跪在床缘,替她拉盖被子,顺势就在床边坐下。
乍见陈朱夏几乎被人拖进车子的那一瞬,他几乎冻住,内心狂乱起来。他根本无法多加思考,反射的冲出去,想也没想就拔起随身藏带的枪,根本没考虑那是什么地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害怕就那么失去她,只想她平安回到自己身边。
他想也没想,将她放在自身的安全之前。他从没有像那样焦惊失去冷静判断过,那一刻他一定是疯了。
是的。疯了。
他低眼看她,轻轻拨开她的鬓发。
她本能的缩退一下。但她也抬眼望着他,眼中似乎也有着迷惑。
他现在彻底的明白了。他对她的,不只是感兴趣,吸引,想要她的身子而已;也不只是一种占有,要她属于他那样便罢。他的心会为她悸动,会担忧,会害伯失去她。
他,对她动了心。
这解释了她那个疑问:一个他不爱、不重视,也没能拿来发泄欲望的人,他偏要拴在身边,有何意义?
不是不爱不重视,也不是征服。他原来是动心。
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忍着不碰她,单独与她两人四处漫游。明明可以强硬要了她的,可是他却一直没那么做。
原来不是为了征服。而是因为,他对她动心动情。
没想到他莲井深居然也会爱人。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盯得密紧。
“你……”他那样盯着,目光炙热,不知为什么,她竟不自在起来。
拜托!别再那样看着她,她会承受不了。
“刚刚……谢……呃,谢谢你……”有点荒谬。她被他形同绑架控制着,却感谢他把她从另外企图绑走她的人手中抢回来。
“你没事就好。”竟有人敢动他的人。这件事他得好好查一下。
他伸手搂她,她微微抗拒。
他低脸俯视在他怀中的她。“你为什么还要抗拒?朱夏。你真不明白你跟我已经是什么关系了吗?”
不,她不要明白!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如果只是要我的身子,那你就拿去吧!然后,放过我吧。”不要再这样折磨她。
“我会的。我要你的身子,我还要你的心。”
她愣住。表情转为迷茫。“你要我的心做什么?”
问得好!
“因为我要你爱我。”
感到她反射的颤动一下。然而,这次她却竟没有,反驳抵抗,只是苦笑。“莲井深,你疯了。”
“把心给我就那么难吗?”一反平素的压迫,他柔声问。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你跟我……你是我的——”无论如何说不出那明确的关系。
“那又怎么样?你对我根本不存在那种荒谬的亲属感情,不是吗?那不过是名义上。”他的声音沉下来,有股蛊动。
光是名义上,那就够了。虽然“认知”与“感情”是两回事,却会互相牵制。在她方才竟因他心悸的那一刹,那个“认知”并没有被抛开。尽管她跟莲井深没有实质以及感情上的甥舅关系;但法律上、名义上、伦常道德上,以及她的理性认知里,他是她舅舅的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这个“事实”,让她在被他亲密抚触时,无法抑止的反胃干呕排拒起来。
这个“事实”让她无法超脱,无可避免的充满罪恶感。
会有罪恶感,因为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两个月中,两个人朝夕单独相处,他的温柔对待下,她的心一点一点、慢慢地被他的柔情腐蚀。甚至在他飞身奔扑救她的那一刻,她居然感到心安,感到悸动;甚至,在方才他碰触他时,她的心竟不安的悸跳,竟为他的注视不自在起来。
不应该这样的。
不可以这样的。
感情的齿轮不应该脱轨,不能够转错方向的。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有什么地方的螺丝松动了,她与他的齿轮脱了轨,转错了方向。
啊!不应该这样的!
“求求你,放过我吧,莲井深……”她掩住脸喃喃低语不停。
她的不安,她的挣扎,她的拼命否定,他都看出了。他怎么会容许她逃避、躲开呢!
他扳开她掩住脸的双手,低头吮吻她的唇,湿润的舌头伸进她不安的唇齿内轻轻挑逗,撩动吸吮她的敏感,释放奔流的欲望。
“我不会放手,朱夏。你是我的。”更深的一个吻,简直要将她全部都占有。
啊!就要沉沦,就要堕落了……
然而,她还是抑制不住的弯身干呕了起来。
※※※
几个小时后,潮崎健便赶到东京。
他敲门进入房间的时候,陈朱夏正趴在床边,半个身子越过床缘,弯身脸朝床下干呕个不停。她衣衫凌乱,散乱的发丝掩垂盖住半边脸颊,因痛苦双手紧抓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莲井深赤裸着上身,坐在床缘,脸色相当难看。
潮崎健一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若无其事,表情文风不动,连个多余的眨眼动作都没有。
“我要你调查一件事,阿健。”莲井深起身穿上上衣,没多废话。“那些人多半是冲着莲井家而来,你去查一下,看是哪边的人马。”
“是。对方居然知道少爷的行踪,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
“他们大概盯上我一阵了,一直在等着机会下手。”说着,皱下眉,望了床边的陈朱夏一眼。对方为什么要掳陈朱夏,有什么目的?“对方的目标是朱夏……阿健,你有什么看法?”
潮崎健也望陈朱夏一眼。这时她已经停止干呕,抬起头来,两只眼像黑洞一样大。
“会是要胁吗?”他猜测。
莲井深不禁又皱起眉。他莲井深什么时候会为一个女人乖乖听别人的摆布?但……对方一定在找他的弱点。不知什么时候被盯上的,而近两个月来,他朝夕与朱夏在一起……
“有一件事,少爷,武田家丢了那项计书开发权,落在我们手上。”
黑瞳收缩起来,逼出一丝精光。
“那么,有好好调查的必要了。武田裕一郎不会就那么甘心的,是不是?阿健。”
潮崎健点个头。临出去下意识又望了陈朱夏一眼。陈朱夏也正朝他望去,空洞的眼神已经回复一丝生气。
莲井深高大的身影一下子落到她身前,抚触她因干呕而引起的脸颊上的虚红。
“朱夏,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接受我?何苦这样折磨你自己?”吻她的时候,难得她竟不若之前的排斥,但当他将欲望深入她身体更敏感的地方时,她便开始干呕了。“何必挣扎得这么辛苦?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为什么不敞开心胸接受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要我的心,我也可以给你!”
不由得她不惊诧的抬望他。他仍抚摸着她脸颊,深黑的眼眸紧密的笼罩住她的。
黑洞似的深瞳。引力那么大,就要被吸溺进去,深深陷身下去了……
她猛打一个冷颤,清醒过来。头一撇,挣开他的抚触。
“放了我。我求你!”还是那同样的低语。
“你明知道我绝对不会放手。”冷瞳收缩起来。“你想吐就吐吧,今天我一定要你。”
猛俯下去,粗暴的掠夺,欲望狂乱出笼,凌乱的衣衫变得更加凌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