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1-12

汉代蜜瓜:悲情姐弟恋:孽情之灭绝师太(孽情之帅哥奶爸)38 - 56

 【38】


  她挣扎,却被他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加快了频率。她的汗一身一身地出,头发粘在脸上,最后不得不屈服:“我爱你。”

  他放开她,把她抱到床上。她迫不及待地解他的衣服,把身体紧紧地贴上去。他抱着她陷落在一堆大大小小的枕头里,一边近乎窒息地吻着她,一边在那温暖湿润如同一片沼泽的所在缓缓进入。

  夏宜“啊”的一声,伸手抓住床头的栏杆,身体绷紧了配合着他使力。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象在发狠,他的手指死死地抓着她的肩头,他的大腿充满了力度,每一次的撞击都有充分的停顿和摩擦。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可以给你这些?”

  夏宜流下泪来:“求你了,别再提这个了好不好?”

  最后梁浩然侧身向着夏宜睡着了,手里握着她小巧的乳房。沉睡中的他表情安详,轻松,长长的睫毛挂下来,配着挺拔的鼻梁和一双浓眉,显得格外英俊。夏宜原本仰躺着,后来就侧过身去,用手指沿着他的眉骨,鼻梁往下,到嘴巴——那性感的嘴巴里有柔软的舌——然后是倔强的下巴,再往下,宽阔的肩膀,胸,皮下脂肪很少,肌肉强健而结实,皮肤光泽有弹性。

  年轻真好。

  也许他现在一时冲动,愿意娶她,可是十年后呢,那个时候她都四十几了,青春褪色,身体发福,皮肤松弛,一副老女人模样,而他才三十出头,正当壮年,有财富,有事业,有风度,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变眼光改变想法?她比蔡剑宏小六岁,结婚才四、五年,蔡剑宏就变了心,在外面莺莺燕燕,那么他要变,哪里用得着十年?也许三、四年他就会离她而去。到那个时候,她可再挨得住一次痛?

  早知道这小孩子会这么一根筋,她不该招惹他的。

  她爬起来去卫生间冲洗,就感觉浑身酸痛,发现自己胳膊上,肩头,手腕处,是一块块的青痕;水冲着下体,也是一阵火辣辣的痛。她擦干身体,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上,把润肤露倒些在手心,轻轻地按摩手腕上和胳膊上的青痕——大热的天,总不能让她穿长袖衣服去上班。

  梁浩然翻了个身,往身边一摸摸了个空,就醒了,坐起来,把床头灯开了,问:“七七,你在做什么?”

  夏宜说:“你睡吧,我得把你留在我身上这些记号搞掉。”

  梁浩然笑得迷迷糊糊:“你也睡吧,明天起来可能就没了。”

  夏宜拿着润肤露走过去,钻进被窝,说:“要不你帮我按摩。”说着把手腕伸给他。

  梁浩然就倒些润肤露在她手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眼皮不由自主地打架,嘴里打着哈欠。她抽回手腕,起身关了台灯,背对着他躺下。他伸手抱住她,复又沉沉入睡。

  第二天起来,夏宜到楼下买的煎包锅贴做早点,热了牛奶,把梁浩然叫起来吃饭。梁浩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首饰袋,说:“喏,这个给你,差点又忘了。”

  夏宜打开来看,正是他在香港买的那套蓝色松绿石的套装首饰,不由得感到很意外:“你不是给美美买的吗?”

  梁浩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说你傻你还真傻!这种款式怎么适合美美?她那种年纪的小屁孩要戴简单纯银的。你的皮肤也很白,又成熟,配这个刚好。”说着拉着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的食指上,让她伸开手指,说,“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白皙的皮肤衬着明艳的蓝,异域古典风情的戒指,很是亮丽抢眼。

  夏宜连忙说:“你说得很对,很对。”

  梁浩然又说:“上次来我就带来了,结果吵架吵得还没来得及给我就被你气跑了。记得以后不要跟我吵架!”

  夏宜哭笑不得:“好,好,我以后绝不跟你吵架。”

  他跟她一起出门上班,看见她开的新车,就好奇地问:“你买了辆新车,还是你们公司配给你的?”

  夏宜说:“跟老板借的——昨天带着孙先生游市区,我怕我那辆老车会半路抛锚。”

  梁浩然脸色就沉下来。夏宜哄着他说:“这事已经过去了,别跟我闹别扭,唔?”

  梁浩然就说:“我昨天的话是认真的。你说个时间,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登记结婚?”

  夏宜看看表:“要迟到了。这事咱们要从长计议,改天有时间再讨论好不好?”

  于是两个人各自上了自己的车,梁浩然在前,夏宜在后,开上高架再转上高速,梁浩然在江南下,夏宜一直开到S市面料城。

  他临别特地把胳膊伸出窗外跟她摆手。



【39】


  梁浩然有一日在厂里食堂吃午饭,碰到孟小芸。一般来说,王经理和梁浩然都在下午一点半到两点的时候才去吃午饭,一来是避开中午高峰的人流,二来是他们去得比一般职工要晚,早饭也吃得晚。那天孟小芸也去得这么晚,是因为赶工作赶得忘记了饿。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一直到梁浩然饭碗快见了底,孟小芸才鼓足勇气说:“梁总,我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梁浩然点头:“你说,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

  孟小芸说:“最近我想报个业校的英语课程,可是我现在住在公司宿舍里,去市区很不方便,尤其是晚上下课回来,一来可能赶不上公交车,二来就是赶上了,下了车还要再走一段路,这段路晚上没什么人,不安全。所以我想,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我听说集团在市区里有宿舍。如果我住市区宿舍,上班可以坐班车,上学的话,公交车也方便。”

  梁浩然有些惊讶:“你怎么想起要报英语课程?什么样的英语课程?”

  孟小芸脸一红说:“这一阵跟您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的英语还是不行,所以我想报个口语班。如果宿舍问题解决不了,那我就先不报了。”

  梁浩然想了想,说:“你报吧,宿舍我来给你想办法——想学习总是好事。”

  孟小芸非常开心,笑得阳光灿烂:“谢谢梁总。”

  梁浩然怕自己一忙就忘了,当即用手机拨了总公司的行政经理,让她帮忙解决宿舍问题。下午回音就过来,梁浩然告诉孟小芸:“解决了,不过条件差点,四个人一间,行不行?”在江南,象孟小芸的级别是两个人一间。

  孟小芸连忙点头:“行,行。梁总,太谢谢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高中会考结束后分数出来,梁悠然补充了材料,不日拿到去加拿大的留学签证,落脚渥太华。梁浩然想起孟小芸说她上的那个口语班是外教讲课,小班教学,就为悠然也报了一个——当然悠然在低班。美美还要接着为高考奋斗,有时候做题做得郁闷,会耍一阵小姐脾气,发一阵疯。

  有个星期天,悠然要梁浩然去接他下课,然后一起吃饭。在门口碰上孟小芸,就把她也叫上,悠然说:“把美美也叫出来吧,她做题做得蛮可怜的。”

  梁浩然就给小姨家打电话。小姨不在家。他打美美的手机,那边美美有些歇斯底里地尖叫:“吃,吃,你猪啊!吃你个头!”声音大得悠然在旁边也皱眉。

  梁浩然说:“估计她在我那里。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开回自己房子,他们一起上楼,开门,只见厨房里一片狼藉,凡能打碎的碗盘基本上都已经粉身碎骨,美美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

  几个人面面相觑。孟小芸在厂里见过美美一面,知道她是老板的表妹。

  梁浩然蹲下身去问:“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美美一边哭一边从身下抽出一张数学卷子扔出来,上面几个红叉叉。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恨死高考了!我恨死数学了!”

  梁浩然头皮发麻,他数学上也比较弱,这些年该忘的老早忘光了。悠然就更不用说了,还不如美美。他问:“我不是给你请了个家教吗?”

  美美很凶地说:“什么臭家教,讲得一点也不好!他不讲我还明白,越讲我越糊涂!”

  孟小芸接过卷子仔细看了看,说:“或许我可以试着解解。”于是拿出纸笔,坐到外边的餐桌前演算起来,不一时把几道题都做出来。

  梁浩然诧异:“你还没忘?”

  孟小芸说:“我弟弟也是今年高考,寒假回家我还辅导过他。我喜欢数学,心情闷的时候就解几道题玩玩。”

  居然还有人有这种爱好!

  于是美美擦干眼泪,坐到孟小芸身边,听她和风细雨,深入浅出地讲解,不一时全部搞明白,重做一遍,都做对了。

  梁浩然说:“我们可以去吃饭了吧?我说大小姐,你发脾气,为什么不摔自己家的碗,要跑到我这里摔我的碗?”

  美美跳起来踢他。

  孟小芸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抄给美美:“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你只管来问我,只要不是上班时间,我随叫随到。”

  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转眼间,吃饭的时候,美美又是说又是笑,已经忘了自己刚刚发过雷霆之怒,一口一个小芸姐叫得亲热。

  不久美美妈妈李莉听女儿说起这事,就特地做了一顿饭请孟小芸,又把梁浩然叫过来作陪,席间就请孟小芸住到李家,她让美美跟她睡,要把美美的房间让给孟小芸,吓得孟小芸连忙说:“不必了,不必了。我下班的时间不固定,有时晚上还要上夜校,实在不方便。我可以星期六晚上过来辅导辅导美美。”

  李莉说:“我们美美每天要学习到十一二点,肯定比你睡得晚,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倒是有可能会把你搞得很烦——”

  最后盛情难却,孟小芸就拿着简单的行李暂时搬到李家,同美美住在一起,方便她随时有问题。李莉和梁浩然要付她钱,她死也不肯要。最后梁浩然把她在业校读书的学费和书本材料费全部给报销掉。



【40】


  漫长闷热的梅雨季终于来了。夏宜一到这个季节就有透不过气,心情烦躁的感觉。公司附近,弹丸之地,令人发疯,单调繁重的工作,更是加重了这层郁闷,所以在宿舍的时候,她就经常打开MSN,找人聊聊天。

  经常会碰上孙允之,两个人用英文聊。孙的英文非常好,经典,正规,从来不用些现代版的网络用语。随着聊天内容的深入,她发现虽然他比她大十多岁,但是当年学校里学的一些西方现代流派的哲学文学作品,他都知道。虽然这些东西她都是用中文学的,但是他打出个什么人名书名,她凭着发音,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后来想想,也是,当年西方七、八十年代流行的东西,也都是十多年后才被介绍到中国大陆的,所以他们之间才不会有这种代沟。

  谁说香港是文化的沙漠?他们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放在嘴上而已。

  有时候聊着聊着,梁浩然会突然上线,也跟她说几句。跟他聊一直是用中文,如果两个人同时聊,她就要在中英文之间快速地转换。她的大脑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的电脑文字处理系统,没有大脑转换起来那么快。最后她没办法,只好每次碰到孙允之,就隐身隐掉,只跟他一个人聊。如果碰到梁浩然,就干脆下线,跟他电话聊。

  他经常这么说:“这么近,我过去吧。”

  她回答:“你还是别过来,太显眼了。”

  于是他建议:“那你回H市。”

  她说:“整天下雨,我不想开车。还是等周末吧。”

  他说:“我过来接你。”

  她说:“不了,下雨,怪烦的。”然后转换话题,“有没有跟朋友去喝酒?”

  他说:“去了几天——都恋爱的恋爱,赚钱的赚钱,没有人天天陪着我。”

  及至周末,他又跟朋友去喝酒,到她那里已经很晚。她先把MSN退出,再去开门。他进门就抱怨:“怎么这么久?”

  她没出声,只把他乱踢下来的鞋子放放好,找来拖把把地板擦擦干,然后给他泡杯茶。他喝一口茶,放下杯子,把她抱住,在她耳边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现在你总有时间谈了吧?”

  夏宜闭上眼,说:“阿浩,这是个容易吵架的天气,我们出了梅再谈好不好?”

  梁浩然显然是酒多了,他质问:“为什么要等出梅?等出了梅你又会说天气热,容易吵架,要等仲秋以后?是不是等到仲秋,你和那个老男人就水到渠成,然后你飞美国去跟他结婚?”

  夏宜挣脱他:“你胡说什么?!”

  梁浩然冷笑一声,反问:“我胡说?你是不是当我傻瓜?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把MSN打开来给我看里面的聊天记录?”

  夏宜盯着他看,脸色就有些阴晴不定。

  梁浩然紧逼一步:“你敢不敢?”

  夏宜心虚地垂下眼睛,反问:“我为什么要打开来给你看?你有什么权利要看我的隐私?”

  梁浩然哈的一声,说:“你心虚,你不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跟那个老男人用MSN聊天?”

  夏宜不响,心里在犯嘀咕,不知道他是破译了自己的MSN密码,还是用了什么网络跟踪软件。

  梁浩然看着她,忽然笑道:“你就别费这个脑筋了,我还没那么无聊!其实很简单,”他把头凑近她说,“你跟我聊的时候,MSN自动显示你在打字,可是我等了半天并没有信息发送过来——那么很简单,你在同时跟别人聊。”

  夏宜深吸一口气,说:“阿浩,你要谈我就跟你谈,只是请你千万心平气和,别跟我吵架。”

  梁浩然有些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坐在小沙发上,说:“好吧,你过来,我们谈。”

  夏宜拿着茶杯过去。



【41】


  梁浩然再一次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夏宜把已经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的理由说出来:“阿浩,这不现实的。我说过,你父亲那一关你就过不了。”

  梁浩然说:“我结婚不需要他同意。”

  夏宜说:“可是他会因此而剥夺你的一切。”她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说,“阿浩,我知道你是有抱负的人。你现在热血冲头,一时冲动做出这种决定,将来会后悔的。”

  梁浩然说:“你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难道我没出去工作过吗?难道我就一定要靠家里吗?你看看,家里条件好也是麻烦,不管你工作多优秀多出色,人家都会说,这人不靠家里哪能做到这个位置?!哈哈,我还不信了,难道我离开梁家饭都没得吃?”

  夏宜把头埋在他腿上,说:“阿浩,我相信你离开家,饭碗肯定是能找到的。但是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同样的能力,当你处在一个比较高的起点的时候,你的作为就大,当你处在一个比较低的起点,那么你就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有时候甚至是三倍四倍的努力。比如说你在上海的那家外企,只能从一般的职员做起,三年后如果能干上主管,那算走运的,五年后能做上部门经理,那也是顺利的。可是你看,因为你是梁伟华的儿子,你就可以从外面一回来,做个副总经理,然后过个几年,调回总公司做个副总裁,那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如果在外边,你大约要混到头发花白才能混到这个位置吧?”

  梁浩然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一定要做到那么高?有一份养家的工作,夫妻俩努力经营好家庭不好吗?”

  夏宜摇头:“事业是男人的生命。你现在是一腔热血,觉得爱情比事业重要,可是过几年你会后悔的,你会认为你为我牺牲太多。”

  梁浩然说:“我们可以自己创业。”

  夏宜又摇摇头:“自己创业,谈何容易?那种辛苦,岂是你现在的这种舒适生活可以比的?失败了,你会心理不平衡,说不定也会怪在我头上;成功了,可能你会心理膨胀,哪天嫌弃我这个老女人,去找更年轻的解语花,然后我会不平衡——”

  梁浩然恼怒地打断她说:“说来说去,你还是害怕风险。你怕嫁给我,再一次婚姻失败,所以你不肯冒这个险。”他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质问,“七七,告诉我,在你心里,你把我摆在什么位置?”

  夏宜别过头去,眼泪一串一串地流下来。

  梁浩然说:“七七,就感情而言,你是没有风险的。我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夏宜勉强笑笑:“每个人结婚的时候都这么说,可是日久天长,当激情退去,生活变得象白开水一样平淡,人们就忘了这些承诺。”

  梁浩然问:“难道你嫁给别人就一定能白头到老?”

  夏宜回答:“我只能把风险降至最低。”

  “你把婚姻当什么?当生意吗?”

  “生意伙伴的合作,往往比夫妻更长久。”

  谈到这里,话题似乎无法继续。她有她的担忧,无论他怎样信誓旦旦地保证,她都有理由不相信。而她的不信任又是那么理论充足,不可推翻——因为她的前一段失败的婚姻,是那么明显地摆在那里,不可否认。在她这个年纪,让她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爱情可以天长地久,似乎千难万难。

  最后他也流下泪来,抱着她说:“你别离开我,你别离开我。我怎么才能让你留下来呢?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让你留下来呢?”

  看到他那么软弱无助,她顿时感到揪心的痛。她从来没见过男人的眼泪,她的父亲没流过泪,她的前夫蔡剑宏也没有。

  她的心在这男人的眼泪面前硬不起来。她说:“我们就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他申辩:“不是你说你累了,要结婚,要归宿吗?我说我愿意跟你结婚你又不肯,你让我怎么办?你难道非要去嫁个老头子才称心吗?”

  夏宜只得说:“我不结婚,好不好?我谁也不嫁,好不好?”

  他不信:“真的吗?你不骗我?”

  夏宜说:“真的,不骗你。”

  梁浩然得寸进尺:“那你把他从你名单上删掉,然后BLOCK他。”

  夏宜说:“阿浩,这不是一个成熟的人的做法。我答应你慢慢减少用MSN,让大家渐渐地淡掉,好不好?”

  梁浩然不语。

  夏宜解释:“这人是我美国的大哥介绍,我不能让我大哥没面子,是不是?”



【42】


  梁浩然似乎是为了向夏宜证明他对她的感情绝不是一场游戏,就想把她往自己的朋友圈里带,还是夏宜自己拒绝了。她说:“我跟他们哪有什么话好谈?你还是自己去玩好了。少喝酒,喝醉了不可以开车,知道吗?”

  她并不想把他们的关系公开化,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是自那天晚上长谈之后,她减少了上MSN的次数,却增加了回H市的时间,跟梁浩然已经处于秘密的半同居状态。只要回了家,她就会亲自下厨做菜,特地打电话告诉他:“今天不可以在外面吃饭哦,我今天做红烧牛肉,西芹百合,酸辣汤,你要早点回来。”

  吃饭的时候他到处找啤酒:“我明明记得上次还有几罐,怎么一罐也找不到了?”

  她就笑:“对不起,让我用来烧牛肉了。人家说烧牛肉用啤酒能炖得更烂,比黄酒好。”

  他说:“七七同学,你真的很过分!我辛辛苦苦工作一天,你连我唯一的乐趣都要剥夺掉!”

  她就叫起来:“你说什么?啤酒居然是你唯一的乐趣?你找死!”说着拿起沙发上的靠垫就往他头上砸。

  他抱住她,嘻皮笑脸地说:“我说错了,我说错了,我还有很多乐趣,比如——”被她拿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吃完饭他们腻在一起看电视,夏宜去拿了指甲油,用脚踢踢梁浩然说:“喏,你来帮我。”

  梁浩然苦着脸问:“你们女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搞这些花样?这东西那么难闻——”

  夏宜起身,找只塑料夹子,把他的鼻子夹住,说:“这样你就闻不到了。”

  他把夹子拿下来,研究地看着瓶子,又问:“为什么三瓶?”

  她解释说:“这瓶是底油,刷一遍,这一瓶是色油,刷两遍,这一层是保护油,刷一遍。”

  梁浩然惊呼:“天呢!怎么跟给家具上油漆是一样的程序?要不要用砂皮纸打磨一遍?”

  夏宜飞起一脚,险些把他踹下沙发。

  有一日,他看见她拿着棒针,用一种带透明感的桔黄色的毛线在织东西,不由凑过去问:“这是什么?”

  “马海毛。”

  “我说的是你在织什么?”

  “THROW。”

  “什么叫THROW?”

  “就是一块长条形的小毛毯,用来盖在床尾上或者沙发上,调节单调的颜色。我以前在温哥华见过,嫌贵,没买。在这里又没得卖,就自己织一条。”

  梁浩然看她还算熟练,不由得问:“你这么忙,居然有时间搞这个?二十年能织得完不?”

  她刚好织完一行,抽出针来敲他的头:“你敢蔑视我?”

  他躲开来,又凑上去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二十年还织不完一条毯子,不如放一放,给我织条爱心牌围巾。现在开始织,以你目前的速度,大约我冬天就能围得上了。”

  夏宜说:“百货公司里的围巾,一百块钱可以买一条很好的。”

  梁浩然说:“那怎么能一样?百货公司卖夏经理亲手织的爱心牌围巾吗?”

  夏宜训斥他:“贫嘴。”

  他就问:“说真的,你大学的时候有没有给男朋友织过围巾?”

  她放下针,想一想,点点头:“织过的。那你呢?你大学的时候有没有收到过围巾?”

  梁浩然说:“我在英国上的大学,谁给我织?临走的时候我小姨给我织过一条。”说着他摇摇夏宜说,“既然你给以前的男友送过围巾,那我现在也要求最惠国待遇,所以你必须给我织一条。”

  夏宜忍不住笑:“怕你了行不行?你要什么颜色?”

  “黑色——这样不用老洗,一个冬天洗一次就行了。”

  “好,好,改天我买点黑色的羊绒毛线,给你织条百分百温暖牌围巾!”

  如此种种,仿佛在新婚蜜月中。



【43】


  美美高考结束,简直是恶狠狠地在梁浩然的房子里搞了几个派对,把能请的同学都请了来,一时间群魔乱舞,引得邻居频频抗议。

  钢筋水泥的高层住宅能搞出这么大的声音,可以想象这群高中毕业生的苦难岁月是多么水深火热,一旦翻身解放又是怎样的狂欢庆祝。

  梁浩然虽然不怎么住那房子,有时候还是会回去拿些衣服,看见这房子给搞得象日本鬼子进了村,不由得大摇其头。

  他对表妹说:“你也去上上口语班吧,别整天在家里上房拆瓦的。”

  美美在跟同学出去游玩了几次后,在家里待得无趣,也去上了口语班。有一天晚上跟孟小芸走出大门,见悠然冲她们招手,走过去,发现梁伟华的车停在一边,梁伟华从后座探出头,迟疑地问:“美美?”

  美美躲到孟小芸身后。

  梁伟华再看看孟小芸,说:“好像很眼熟。”

  孟小芸在公司里见过梁伟华几次,每次都是由王经理陪着,一群人前呼后拥,他滔滔不绝地做着指示,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今天倒是第一次面对面地跟这位总裁如此近距离地说话,颇有些紧张。

  她低声回答:“我是服装公司的,在梁浩然经理手下干。”

  是儿子的同事,大约以前视察服装公司的时候见过。梁伟华说:“我请你们吃宵夜,赏个光吧。”

  孟小华并不知道他们家的恩恩怨怨,听见总裁这么说,当然不好拒绝,只犹豫了一会儿,就拉美美坐进去。悠然转到前座,他们一起去一个五星级宾馆的餐厅。

  落座后梁伟华问美美:“你妈妈身体好吗?”

  美美说:“还好。就是我上高中这几年她比较累,早上要早起给我煮早饭,晚上非等我睡下她才睡。”

  梁伟华问:“她还在老地方干?”

  美美说:“她那个厂老早倒了,她们都办了买断工龄什么的,具体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给一个私人老板干。”

  “那么你们还住在老地方了?还是两室一厅的那间房子?”

  “是。”

  梁伟华就什么也不说了,只是给两位小姐殷勤劝菜。过一会儿他又开口问起孟小芸的家庭情况,在哪里念的书,什么专业,来公司几年了,在公司里负责什么业务,适应不适应这里的生活等等,一派和蔼长者的面目。

  他忽然很奇怪:“小孟你怎么认识美美和悠然的?”

  梁悠然说:“小芸姐前段时间一直给美美辅导功课。”

  孟小芸解释:“上次偶然在梁经理家看到美美有题目不懂,我就帮着解了一下。”

  梁伟华醒悟地点点头,转头对悠然说:“你看人家小孟,工作了还这么积极进修,你就整天游手好闲,虚度光阴!”

  悠然冲着美美伸伸舌头。

  梁伟华想了想,对孟小芸说:“不如这样吧,能不能请你在没课的晚上下班后到我家来给悠然也补补数学?他在国内再有大半个月就走了,总共也没几天。我可以派车去接你,再把你送回去。”

  孟小芸连忙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过去好了。”

  悠然就说:“小芸姐你就别客气了。我们家很不方便找的。”他家住郊区别墅,乘公共汽车根本就很不方便。

  孟小芸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在毕业两年后居然能有家教工作砸到脑袋上来,还这么热门。

  几天后王经理做梦似地问梁浩然:“真怪!怎么这两天你们老头子的车子每天来接孟小芸下班?”

  梁浩然有些莫名其妙:“真的假的?”

  这种事情未免太离奇。

  王经理说:“千真万确!再这么搞两天,只怕谣言要出来了。”

  梁浩然问:“老头子也来了?”

  王经理摇头:“那倒还没有。就阿庞一个人来。”



【44】


  阿庞是复员武警,身材魁梧,有些功夫在身。他很会说话,梁伟华坐他的车,经常跟他聊聊天,他总是能揣摩老板的意思,顺着他的话搭几句。有一阵梁伟华想提拔他,给他做车队队长,自己从政府部门借用了一个司机,谁知给政府领导开车的司机,都知道“沉默是金”的钢铁纪律,只半个月就把梁伟华郁闷至死,重新把阿庞找回,所以阿庞一直拿着高于一般司机的薪水给梁伟华开车。

  阿庞会说话,但是不该说的绝对不会乱说,这也是他能成为梁伟华亲信的关键。

  作为梁伟华的司机,他的地位很超然。理论上来讲,他归总公司办公室管,但是事实上那里的行政部经理根本就差遣不了他,他只听梁伟华一个人的。如果梁伟华出差,阿庞就在家里休假,即使张美凤,也不大用他的车,更不要说梁浩然了——虽然他们用的话,阿庞也不会拒绝。

  阿庞来就等于梁伟华来,难道老头子要搞第三春?如果这样,那倒新鲜,只是这不太符合梁伟华的处事原则。他为人一向低调,怎么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泡小姑娘?

  于是当晚,梁浩然找个借口回家,探一下虚实,看到张美凤居然亲自在煮宵夜,梁伟华,孟小芸和悠然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聊。看到他,孟小芸就站起来,梁伟华一边对她说,“你坐,你坐。”一边问梁浩然,“你要不要也吃点?”

  梁浩然点头,保姆给他乘一碗汤团。他在餐桌前坐下,问孟小芸:“你怎么也在这里?”

  悠然替她回答:“爸爸请小芸姐帮我补数学——怕我到了国外,用英语听更加听不懂。”

  梁浩然就开她玩笑:“你干脆改行做家教算了,说不定赚得更多。”

  梁伟华就问起他在服装公司的工作,梁浩然一一作答。有些具体问题,孟小芸在旁边轻声提点着,倒是配合得相得益彰。

  梁伟华看看儿子,再看看孟小芸,说:“你来的刚好,等下帮我把小孟送回去——阿庞今天家里有事。”

  梁浩然吃完夜宵,又陪着大家聊了一会儿,才带着孟小芸一起出来。开到半路,他把车停在一僻静处,点一支烟,问:“小孟,你怎么会给悠然做家教的?”

  孟小芸就把跟美美在夜校碰到梁伟华,梁伟华又请她们去吃夜宵,然后请她做家教的事说了一遍。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直觉地感到老板这一家根一般的人家不一样,父子之间象是在捉迷藏。她忽然觉得,象自己那样的家庭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她跟自己的父母感情亲密,无话不谈。

  梁浩然忙说:“没,你没做错什么。你刚才是说,美美也跟你们一起去的?”

  孟小芸说:“是啊。梁董还问了她一些问题。”

  “问什么?”

  “好像是问阿姨身体好不好,工作好不好,还是不是住在老房子里等等。”

  梁浩然又问:“你听见美美怎么称呼梁董?”

  事实上,自从两家断绝来往,梁伟华就没有在正式场合见过李莉和美美。他能一眼认出美美,也算奇迹——或许他在某种场合碰巧遇到过,只是没有公开相认?他请的那顿宵夜,显然是为了接近美美,他想做什么?

  孟小芸想了半天,才说:“好像她没怎么称呼。她话很少,基本上是梁董问一句,她才答一句。我还纳闷,怎么美美那么爱说话的女孩子,那天晚上就没声音了呢!”

  说完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为什么很平常的事情,这位经理大人这么问来问去的。她觉得整个事件非常怪异。她听到过梁浩然叫李莉小姨,那么他的母亲自然也是美美的姨妈,梁伟华自然是美美的姨父,为什么美美跟他那么陌生?

  虽然前一阵因为梁浩然在酒吧打人,早年梁伟华的一段往事给人翻出来,毕竟只是在一个小规模的圈子里被八卦,而孟小芸的级别,实在是不够资格听到这些八卦,所以不知情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她工作忙,晚上又要上课,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这些闲话。

  梁浩然把烟头扔出车窗外,又启动车子,把孟小芸送回宿舍——自从高考结束后,她就搬了回去。

  他把车靠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开。想了又想,给夏宜挂个电话,问:“你现在在哪里?”

  夏宜说:“在公司里。今天要跟美国的客户通个电话,所以就晚了点。”她刚刚通完电话,准备离开。

  梁浩然说:“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很闷,想找个人说说话。”

  夏宜听到他声音有些怪异,就说:“好,那你去买些吃的东西,我马上就回来。”她从来没听到过他用这么沉闷的声音跟她讲话。他的声音,要么玩世不恭,要么愤怒冲动。



【45】


  夏宜赶到家的时候,梁浩然刚好也买了些炒菜和啤酒,在楼下等她。她接过炒菜,梁浩然抱着啤酒,他们一起乘电梯上楼。然后她陪他坐在餐厅喝酒。

  他忽然问:“你现在还恨不恨蔡剑宏?”

  夏宜一愣,想了想,才回答:“不恨了。他现在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恨他做什么?”

  梁浩然说:“比如,恨他浪费了你的青春,恨他伤害了你,恨他违背了当初的誓言。”

  夏宜笑了笑,说:“说实话,当时的时候很怨恨。不过这些年下来,我也想明白了——你的青春是你自己的,如果你自己不浪费,没有人可以浪费得了。其实我跟他恋爱的时候及结婚的最初几年,还是很幸福的。既然幸福过了,就谈不上浪费。后来的这几年,我也没虚度光阴,该念的书念了,该享受的人生也享受了,还能怎样?至于伤害,再大的伤口,也随着时间愈合了。既然愈合了,干吗老恨啊恨的,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你怎么啦?是不是碰到初恋女友了?”

  梁浩然听她这么问,不由地就顺着话往下说:“如果我说我当初很爱我的初恋女友,你会不会吃醋?”

  夏宜就笑:“吃什么醋?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醋?只怕要变成老酒了吧?如果你说你今天碰到她了,发现你还爱着她,那我会吃醋。我不但会吃醋,还会把你赶出去。”

  他有些笑容:“这么凶?”说着亲她嘴巴一下,“你就这么把我往外推,不挽留挽留?”

  夏宜正色说:“我不跟别的女人争男人。我要是会争,你以为我今天会离婚么?”

  她没有争,却有挣扎,挣扎了三年多,一直挣扎到蔡剑宏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才下决心彻底了断。

  梁浩然喝下半罐酒,低头自言自语:“不跟别的女人争男人,这是聪明还是冷酷?”

  夏宜说:“蔡剑宏管这叫冷酷。”

  梁浩然又说:“我打个比方,比如我今天要是死了,被别人杀死的,你会不会伤心?”

  夏宜警惕地问:“阿浩,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老说些没边没沿的话?你少给我胡说八道!再胡说就不给你喝了。”

  梁浩然笑笑:“我没醉。你回答我,你会不会伤心?”

  夏宜顿了顿,低声说:“我会。”

  梁浩然又问:“那你会不会恨那个把我杀死的人?”

  夏宜感觉有些毛骨悚然。她夺他手中的酒:“你不能喝了,你这叫什么话?”

  梁浩然把手拿开,一边躲她一边说:“我真的没醉。你快回答我。”

  夏宜说:“我会恨他的。”

  梁浩然接着又来一个问题:“那么过了十年二十年之后,当时间冲淡一切,你会不会象忘记对蔡剑宏的仇恨一样忘记了对杀死我的那人的仇恨?”

  夏宜想了想,艰难地说:“这我怎么知道?这种假设的事情怎么说得清楚?如果你实在要我说,我觉得我可能不会。因为伤口可以愈合,但是人死不能复生。阿浩,别再说这个话题好吗?生命只有一次,所有的人都要努力的活着,知道吗?”

  生命只有一次,所有的人都要努力地活着,知道吗?

  梁浩然把那罐啤酒全干光,说:“你说说看,如果哪一天,你要跟别人走了,我舍不得你,可是又想不出什么办法能留住你,我就自杀了,你说,这该怪你还是该怪我?我爸爸,我小姨,美美,他们该恨你还是该恨我?”

  夏宜起身把所有的酒都拿回厨房,说:“阿浩你醉了,你给我上床去睡觉。”

  梁浩然咧着嘴说:“我没醉!你回答我,该怪你还是该怪我?”

  夏宜上去拖他,拖不动,就坐在沙发上哭,说:“阿浩,你比我重,力气比我大,我拿你没办法。请你以后不要来了,我怕你还不行吗?我不能整天提心吊胆地活着——”

  梁浩然见她哭了,就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我没说什么呀。我是打个比方。我又不是真的要自杀。”

  夏宜就问:“有你这么比方的吗?我还以为你在威胁我。”

  梁浩然嘿嘿地笑:“那我怎么比方?我拿你做比方?你象那种会为情自杀的人吗?”


【46】


  夏宜说:“没错,我不会为情自杀。我比较相信某人的癞蛤蟆理论——某个时段内,我们不过是坐在井里的两只癞蛤蟆,你看我好,我看你好。等哪一天跳到井外了,可能你会觉得别的癞蛤蟆比我更好,就跟着那个更好的走了。而我,因为还没看到别的癞蛤蟆,所以还是很伤心。可是等到我见了别的癞蛤蟆,有比你更好的,也就忘了原来的那一只,去跟更好的那一只过幸福生活——这一切取决于眼界,时间,位置。”

  梁浩然就接下去:“所以,如果那只被抛弃的癞蛤蟆如果想不通,就只能怪它自己?那当初的誓言呢?当初的承诺呢?”

  夏宜说:“当初的两只蛤蟆,他们的誓言也好,承诺也好,可能在那个情形下,确实是真诚的。可是有一天环境变了,位置变了,眼界变了,它的改变也是真实的。你不能强求他一定要守着一份无法兑现的承诺到死。”

  “……”

  “从理论上来讲,我觉得如果其中的一只蛤蟆想不通,自杀了,只能怪它自己。但是从感情上来讲,我理解这只想不通的蛤蟆,它可能只是性格软弱,没有能力,或者是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跳出井外,改变自己的位置和眼界;或者也可能它本身性格刚烈,只是一时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我对这只蛤蟆寄予深深的同情。”

  “但是阿浩,同情不能当饭吃;同情不能让死去的生命活过来。珍惜生命的最好办法是,教育所有的蛤蟆,遇到这种事情,要努力地改变自己的位置和眼界,寻找另外更好的蛤蟆。”

  夏宜一口一个蛤蟆,倒把梁浩然给说得笑起来。他说:“真有你的,这么严肃的一个话题给搞成这样。那我问你,对于那只离去的蛤蟆,你是什么态度?”

  夏宜想了想,开口道:“这个问题很复杂。如果这只蛤蟆只是个陌生的蛤蟆,那么大家的评价可能无关痛痒,你可以谴责,可以鄙视,也可以为它辩解。如果它是你的朋友,你还能怎么样?你可以选择疏远它,也可以选择继续做朋友。但是如果是亲人,那就基本上别无选择——血缘就是血缘,没办法割断的。”

  梁浩然又问:“那如果那只死掉的蛤蟆是你的亲人呢?你对那只离去的蛤蟆又是什么态度?”

  夏宜说:“那大约我会恨那只离去的蛤蟆,毕竟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而死的那人是我的至亲。”

  梁浩然无语。夏宜拉过他的手,拍一拍,说:“对同一件事,为什么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因为他们的位置,眼界,经历不一样。”

  梁浩然叹口气。

  夏宜抚摸他的手,柔声问:“阿浩,告诉我,你今天是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

  “是不是想起你妈妈了?”

  “……”

  “阿浩,相信我,她当时可能就是一时走入牛角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走出来。我也有过这种软弱时刻,那就是一种无路可走,无能为力的感觉,想想可能死了也就解脱了,死了就一了百了。后来靠自己走了出来,再回过头去看看,就觉得当初是多么傻,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

  “我不知道你妈妈当时的情形。我觉得,遇到这种事,不可以闷在心里,一定要有宣泄渠道。阿浩,我也不是个大嘴巴,愿意把自己的隐私到处乱说的人,但是我很幸运,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有了网络作我的宣泄口。你记不记得我刚去那个BBS的时候,写了很多东西,跟很多人都吵过架?现在回头想想,我可能从网络上找到了我的另一个面目,一个比较真实的自我,并且把所有的郁闷都释放掉,所以我既没有发疯,也没有自杀。”

  梁浩然想想,也笑了笑:“这么说你还要感谢我?我跟你吵过好几次呢。”

  夏宜说:“那就感谢你跟我吵架。事实上,我能走出来,也许跟我自己的性格关系更大些吧——我们夏家的人,骨子里都是很骄傲的。”

  梁浩然喃喃地道:“骨子里都很骄傲?所以你不跟别的女人争男人?你那不是一般的骄傲。你这话说出来很伤男人自尊,你知道不知道?”

  夏宜就拍拍他的头说:“你们男人的自尊也太脆弱了吧?难道女人说愿意为男人去死,男人就有自尊了?”

  死?他想起他十四岁那年,放学回来,一开门,迎面的腥红,血蜿蜒着从卧室流到客厅,是那么刺目,令人晕眩。

  十四岁的那一年,梁浩然提早结束了少年时代,跨入成年人的行列。人的生命,不可逆转,不可重复,失去的就失去了,永远也找不回来。

  生命在,希望在;生命消失,希望也就随之消失,只留给亲人无边的黑暗和苦痛。

  生命只有一次,不可轻言放弃。



【47】


  八月底,梁悠然启程去加拿大读书。美美接到本市财经学院的入学通知书,读国际金融专业。入学前,按照本地风俗,梁浩然跟李莉在酒楼摆了几桌谢师宴,把美美的老师,和李家这边的亲戚请了一下,孟小芸自然也在座。梁浩然动员夏宜也去,夏宜说:“我算怎么回事?”

  梁浩然就说:“我的那些跟美美玩过的朋友也有一桌,你就坐那一桌好了。美美也认识你的。”

  夏宜摇头:“这又何必?可能她都不记得我是谁了。我要陪彦成,你自己去吧,玩得开心。”

  她可不想给一群人指手划脚,窃窃私语。李莉在梁浩然心中的地位跟母亲差不多,她也不想给这位“伯母”看来看去,评头论足。

  李莉了却了一桩心事,心情格外轻松。她把梁浩然的座位安排在美美旁边,把孟小芸的座位安排在梁浩然的旁边,自己则坐在美美的另一边。她对梁浩然说:“阿浩,我隔得远,你帮我照顾一下小芸。这次多亏她,否则美美那种数学成绩怎么能读这么好的专业?”

  虽然李莉跟梁伟华不来往,但是有一点还是一致的,那就是,他们都不喜欢梁浩然跟“那个女人”混在一起。梁浩然是李莉看着长大的,她太了解这个外甥的性格了,知道他有些倔强的,是个顺毛驴,只能顺着毛摸,不能跟他硬着来,否则你越压他他越反弹,到时候真有可能冲动之下跑去跟“那个女人”结婚。

  到目前为止,李莉同天下所有的母亲的感觉是一样的,那就是,她这个外甥太优秀,配得上他的女人还没生出来,论身材,高大健壮,论相貌,仪表堂堂,论学识,英国的本科,最重要的是,他除了具备上述的那些“条件”,还心地善良,重情义。他从小就很知道关照美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会放放好,等这个表妹一来,献宝一样拿出来,先给表妹吃,给表妹玩。美美念初中的时候给一个男孩子骚扰欺负,他居然带着同学把那个男孩揍得进了医院,害得梁伟华和李莉轮流去道歉慰问。出国前嘱托自己的几个死党照看这个表妹,使得美美安全是安全了,可也没有男孩子敢接近,倒省了不少麻烦。

  所以,如果按照郎才女貌的标准来选,再加上些家世学历等条件,只怕选遍全城,也找不到一个匹配的。

  后来孟小芸给美美辅导功课,她认识了孟小芸。虽然她认为孟小芸配不上这个外甥,但是毕竟脾气好,性格好,也年轻,总比“那个女人”要强十分吧?她也知道这个外甥,性格太弱的压不住他,性格太强的要吵架,孟小芸刚好不温不火,进退有据,倒真是比较合适的人选,所以她一力想促成。

  她知道她不能明摆着跟外甥讲,只能尽量创造机会。

  梁浩然只会出钱,照顾人却不太会的,听了小姨的吩咐,只得笨手笨脚地给孟小芸布菜。岂知孟小芸根本不用他照顾,反客为主,起身给各位老师乘汤分菜,落落大方——这是男权社会,女下属经常跟男老板出差吃饭养成的习惯。

  梁浩然的几个朋友在另外一桌看了,纷纷议论:“那女的是谁?阿浩的新女友?不算漂亮嘛!怎么现在阿浩眼光越来越差?”

  “那个女人呢?阿浩跟她分开了?这个女孩长得比那个女人如何?”

  他们这些朋友中,只有胖子见过“那个老女人”,因此他很权威地说:“要说模样,差不了多少吧。那个人比这个会打扮,看起来有点妖。这个显得年轻单纯些。”

  就有人八卦:“怎么妖法?是不是化很浓的妆?眼睛涂得象大熊猫?”

  胖子摇头:“不是。你让我说我还真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她妖,说不出的一种味道。”

  就有另外一个人摇头叹息:“当年如果阿浩没出国,也许跟阿玫就能成。你看阿玫多漂亮,如今嫁得也不怎么样,真是可惜啊。”

  当年很多人追阿玫,阿玫看也不看,就是喜欢梁浩然。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梁浩然就是不喜欢阿玫,躲她躲得好辛苦。他出国留学,虽然不怎么情愿,但是想到能彻底地摆脱阿玫,倒也松了一口气。

  后来阿玫有了男友,他在英国也有了女友。阿玫的男友换了又换,终于要结婚了,同学们遗憾归遗憾,毕竟还觉得正常。而他的女友换了又换,最后换成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离婚有儿子的,传奇得不象人间发生的事,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那谁谁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真是一点不错。

  接着又有人说:“是啊是啊,如果不能比阿玫更漂亮,至少要跟她打打平吧?”男人不管长得怎样歪瓜裂枣,都有权利去评论女人的美丑。

  胖子就说:“你们真是的,人家这一位是大学生,不一样。再说这个也不丑啊,不也眉清目秀的?”

  同学中有一个就说:“大学生怎么样?大学生就没漂亮的?美美现在也是大学生了!”

  胖子就敲他头:“美美这是刚上学!她四年书读出来,身边会没男朋友?等她工作了,哪里还有给别人的机会?所以啊,要找漂亮又有知识的女朋友,那得在学校里找!”

  孟小芸如果听到自己给人家这么议论,不知道心里会有什么想法。如果夏宜知道了,肯定会庆幸自己没听梁浩然的话,自讨没趣。



【48】


  宴席结束后,梁浩然的那群朋友就跟李莉说:“美美妈妈,让美美跟我们出去玩玩,晚上我们把她送回来。她以后上了大学,就没什么时间跟我们一起玩了。”

  因为当年出国前的关照,其实过去几年中,梁浩然的这些朋友跟美美相处的时间比他要多。

  李莉就说:“好的好的,你们去吧。不许让她喝酒。”接着转头鼓动孟小芸,“你也一起去,顺便帮我看着美美,别让她太疯。”

  胖子立刻接上去:“是啊是啊,一起去,一起去。”

  于是孟小芸就跟着他们这群人,胖子开着他的面包车,梁浩然开着跑车,两辆车开到郊县农家乐去玩。本来梁浩然旁边的座位是美美的专座,胖子硬是把她拖进面包车,说很久没见着她,要跟她叙叙旧,又以孟小芸从没坐过跑车为借口,把她塞在梁浩然身边。

  这两辆车,你追我赶,互相超过的时候,车里的人就又唱又叫,把孟小芸惊得目瞪口呆。她说:“梁总,你的朋友真有意思。”

  梁浩然笑笑:“只要车上有一两个女孩子,他们就人来疯。”

  一帮人在那边打牌喝酒划船游泳,玩得很疯狂。八月的天气,虽然已经立秋,但是在亚热带的地区,还是非常热。江水浅而清澈,水是温热的,他们搞来一只竹排,大多数时候都泡在水里,围着竹排转。

  美美的水性是这些人教出来的,相当的好,反而孟小芸象个旱鸭子,要么在浅水划两下,要么就待在竹排上。

  梁浩然惊奇:“你不会游泳吗?”

  孟小芸红着脸说:“我不会换气。大学里要游够25米才能毕业,我中间只换一次气。”

  胖子就说:“换气?这还不简单?阿浩你教教她!”又转头对孟小芸说,“这个很重要啊,万一哪年发大水,或者坐船掉到水里去,会游泳的至少还能撑一会儿。”

  有一个同学就说:“会游泳还不如家里准备个澡盆,一发大水,就坐在澡盆里——”

  胖子说:“你家几口人?如果你家里有个五、六口,那家里不是还要放五、六只澡盆?你家做澡盆生意啊?”

  众人哄堂大笑。

  梁浩然到浅水里教孟小芸换气。梁浩然实在不是个好老师,个子高,块头大,在浅水里完全发挥不出来,最后把胖子拖过去,让他去教。

  “你胖,肚子空,浮力比我好。”他这么对他说,自顾自地走开。

  美美看不过去,跟胖子一起教,终于晚饭前把孟小芸教会。

  晚上吃了农家土鸡汤,打了几圈牌,就往回赶,到了市区还早,又找酒吧喝酒。一群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不知疲倦。

  有人喝多了,开始拿梁浩然和孟小芸开玩笑。孟小芸那边就红了脸,梁浩然板起脸正色说:“你们别胡说八道,我们是同事!”

  那同学笑嘻嘻地说:“很多夫妻是从同事开始的。”

  梁浩然说:“你小子再胡言乱语我把你揍成相片。”

  美美察言观色,连忙出来打圆场:“你们不许胡说八道!小芸姐是我老师,你们要是得罪了我老师,我跟你们没完。”

  众人这才闭嘴,接着转移话题,开始另一轮八卦。

  李莉来电话催,大家才散。胖子和一群男人送美美回家,梁浩然把孟小芸送回宿舍。他因为要开车,并未多喝。路上他说:“小孟,我那些弟兄随便惯了,如果说话得罪你,你别在意。”

  孟小芸说:“我哪有那么容易被得罪?今天玩得很开心——出了校园,还真的没这么开心过,谢谢你,梁总。”

  停了停她又说:“其实你这些弟兄蛮有意思的。”

  梁浩然在英国念的大学,所以在本地没有大学同学,只有这些从小的朋友。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思想,他能理解;可是他的生活,他的思想,他们不见得能理解得了。他看起来活得很忙碌很热闹,可是他的灵魂,很孤独很寂寞。

  这一点,没有人知道。如果说有一个人能够了解,那么这个人的名字叫夏宜。

  人群里,夏宜的灵魂也很孤独很寂寞,没有人能知道。如果说有一个人了解,那么他的名字叫梁浩然。

  有时候,事实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无人看得见。



【50】


  夏宜穿戴整齐去某画展的开幕式。

  画展在湖畔画廊,展出的画家跟省内某位领导有亲属关系,故而知情的商界人士去捧场的不少。夏宜也是接到美国堂兄的指令去购买作品的。

  她知道如果在国外的这种场合,一定是要穿得很正式的。但是这是国内,穿得太正式反而惹人侧目,因此只是来个折中,穿一条大开领的松蓝色真丝连衣裙,配上梁浩然送给他的那套松绿石的项链,耳环以及戒指。

  画家本人在,夏宜有过一面之缘,于是上前打个招呼,做自我介绍。那人认识她堂兄,就聊了一会儿。之后夏宜点点头,转身专注地看画,挑了一大一小两幅,一幅人物自然留给堂兄交差,一幅小风景打算挂在自己卧室。她知道这个画家颇有功底,作品很有收藏价值。

  她在工作人员处办理手续,工作人员说:“要展览结束后才能取货,请夏小姐把地址留下,界时我们可以送到府上。”

  她留下地址,看工作人员把“已售”的牌子贴在作品下边。这时有人过来在她身后说:“夏小姐好眼力。”

  夏宜转头,只见一个五十多岁年纪的男人,一身薄型灰色全毛西装,站在她旁边,五官依稀有些熟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男人伸出手:“梁伟华。可否请夏小姐赏光吃顿饭?”

  梁浩然的爸爸!他们父子长得是有些相似,怪不得眼熟。她安静地看着他,足足有一分钟,才开口说:“我不记得我认识梁先生。梁先生认识我?”

  梁伟华就说:“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听起来不是平凡之辈。

  于是夏宜跟他去一五星酒店的餐厅吃饭,用梁伟华的话来说,那里比较安静,方便谈话。

  菜很精致可口,梁伟华开门见山地问:“夏小姐是怎么认识阿浩的?”

  夏宜嫣然一笑:“梁先生何必问我?您这么聪明的人,猜也猜到了。”只怕他早已派人把她的历史调查得一清二楚。

  只这么一个回合,梁伟华直觉地感到这个女人不好对付。他试探地问:“阿浩当年回国,反向自西走,过路加拿大,是特地跑去见你?”

  呵,那个夏天,是今天一切烦恼的开始,她是不是错了,并且一错再错?

  夏宜仍然微笑:“我哪有那么大的魅力?”

  梁伟华用餐巾擦擦嘴,说:“夏小姐太谦虚了。阿浩为了你,几次三番地搅黄了家里安排的相亲,拖着不肯找女朋友,如果说这都不算魅力大,那么怎么才叫魅力大?”

  夏宜心中就一呆,他为她几次三番地搅黄相亲?他怎么从来没提起过?

  她这一瞬间的失神并没有逃过梁伟华的眼睛。他接着说:“夏小姐,我想知道,你对阿浩是什么意思?你是跟他玩玩,还是认真的?”

  夏宜闭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梁伟华等了几分钟,见她不说话,就说:“如果你只是跟他玩玩,那我想请你饶了他,放他一条生路。阿浩这孩子心实,重情义,死心眼。他现在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根本没有心思去跟别的女孩子交往。哪天你厌倦了,一走了之,他会很受伤。他这一辈子也没吃过这种苦头,不见得能走得出去。夏小姐,出来混,要找对玩伴,否则最后会惹麻烦在身,伤了别人,也可能害了自己,你说是不是?”

  夏宜抬眼看他,反问一句:“若我说我是认真的呢?”

  梁伟华放下筷子,拿刀叉给她布菜,接下去说:“下面的话如有冒犯,请夏小姐别在意。你比阿浩大八岁,他现在是很迷恋你,那是因为你身上有他没有,从别的女孩身上也找不到的东西,成熟,体贴,风韵或者其他的什么。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东西他自己也有了,或者他从别的,比他年轻的,但是已经成长起来的女人身上找到了,而那个时候你已经青春不再,红颜褪色,你觉得你能保住你们现在这种关系的可能性有多大?不错,我说过,这孩子心实,重情义,死心眼,可是,目前还没有谁可以肯定地说,这样的人就不会变——因为时间在变,环境在变,这个世界在变——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位置会变,时光会变,容颜会变,思想会变,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夏宜仍然沉默。

  梁伟华说:“夏小姐当年跟蔡先生结婚的时候,家里曾经反对过吧?那时候夏家反对的人,肯定是有一套充分的理由的。给你建议的人,大多生活经验比你丰富,可是你没听,如今怎样?是不是当年被你反对的话今天一一得到验证?谁都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年轻人,一腔热血,反传统也好,反封建也好,都可以理解。但是这世上可能你什么都能反,就是一样反不了,那就是时间。”

  在时间面前,谁也无能为力。

  梁伟华最后做出结论:“夏小姐,时间不站在你那边。”



【50】


  他说的话句句是真,为什么她听了却一阵阵地难受?她勉强笑笑,说:“一句话概括来说,无论我是玩玩也好,认真也好,最后只有一个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放手,对不对?”

  梁伟华声音不高,可是充满权威:“夏小姐是聪明人。”

  这时夏宜手机响了,她取出来看了看,是梁浩然。她没接,直接把手机关了,然后苦笑着说:“梁先生,我要是说我想放手,但是阿浩不肯放手,你信不信?”

  梁伟华心里已经明白那个未接听的电话是谁打进来的,就盯着她说:“我信。我说过,这孩子心实,重情义,有点死心眼。但是,夏小姐,我也知道你这个人很成熟,很有决断力,只要你想放,没有放不了的手——关键是你肯不肯狠下心来放。”

  夏宜虚弱地说:“梁先生,我从来没想到过要跟阿浩结婚。”

  梁伟华回答:“可是你们现在这种情形,他没有办法过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什么叫正常生活?他跟她在一起就不正常了?

  梁伟华顿了顿又说:“人民币有升值的趋势,中国又是个资源消耗的大国,我准备成立个进出口公司,专做生产资料的进口生意。本来我是打算让阿浩主持这个公司的,可是他现在这么任性,做事这么不顾后果,我怎么能放心交给他?夏小姐,你要是真心喜欢阿浩,就该为他的前途考虑考虑。”

  夏宜以手抚额:“你想让我怎么做?”

  梁伟华说:“你如果愿意回加拿大,我愿意负担你在那里的一切生活费用。”

  夏宜冷笑:“你觉得我需要吗?我可以工作的。”

  梁伟华说:“或者如果你想做生意,我也可以投资。”

  夏宜道:“钱我有。”

  梁伟华说:“我知道。我不过是想表示一下心意和诚意。一个女人,自己在国外生活,举目无亲,肯定很艰难。”

  夏宜准备起身:“梁先生,您的建议我会考虑,但是我不能肯定我会照您说的去做。”

  梁伟华拿出自己的名片,把手机号码写在上面,说:“如果你准备接受我的建议,就请打电话给我,我好做具体安排。”

  夏宜迟疑地接过名片,看了看,放进手袋。

  夏宜出来去接儿子,开了手机给蔡家打电话。接了儿子去儿童公园,梁浩然的电话就进来,问她:“你刚才为什么关机?”

  夏宜说:“刚才在看画展,按规矩是要关机的。你找我什么事?”

  梁浩然生气地问:“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你现在在哪里?”

  夏宜说:“你跟朋友去玩吧,我要陪彦成去儿童公园。”

  梁浩然说:“好的,那等下去你家吃晚饭。”

  夏宜陪儿子坐电瓶碰碰车的时候,一抬眼就见梁浩然站在场子外面朝他们母子招手。她被他这么一搞,心中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真是生气也不是,高兴也不成,出来就给他脸色看。谁知道梁浩然根本就不理她,只是拉着彦成的手,带他什么刺激玩什么,把夏宜不敢坐的海盗船,摩天轮,过山车都玩了个遍,把彦成哄得围着他团团转。

  夏宜恼火地问他:“不是说好让你去跟朋友玩,晚上再到我那里吃晚饭?”

  梁浩然嘿嘿地笑:“我要是不答应,你能乖乖地待在儿童公园?”他转头问彦成,“叔叔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彦成自然拍手叫好。

  于是他们在肯德基买了儿童套餐带回家,夏宜去厨房烧饭煮菜,梁浩然陪彦成打游戏,教他下象棋。夏宜从厨房出来,看他们两个趴在餐桌上玩得一本正经,专心致志,就有些眼睛发热,鼻子发酸。

  她回头继续切葱,梁浩然进来倒水,顺便在冰箱里找饮料给彦成。他从后面轻轻环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再生一个,长大了大家凑在一起刚好打双抠。”

  她往后踢他:“去!少胡说八道!”

  他笑着出去。

  夏宜打开锅盖,雾气就腾腾地上来。她把葱放进去,忽然就控制不住,眼泪一串一串地掉进锅里。



【51】


  梁浩然每次奉召回家吃饭,都能碰到孟小芸在书房里跟梁伟华聊天,张美凤有时候会在座,有时候不在。这在梁浩然看来是很怪异的事。因为张美凤自己当年是第三者插足并成功转正的,所以家里除了两兄弟的女同学,张美凤娘家的亲戚外,一般不会出现年轻女孩。梁伟华自己是这样解释的:“人老了,要多跟年轻人聊聊,了解一下外面的新形势,新动向。小孟在教我怎么上网,怎么用聊天工具聊天,很有意思嘛。”

  汉语拼音都不会的人上网聊天?难道这把年纪去学五笔字型?

  梁伟华接着呵呵地笑:“小孟帮我装了手写板,试了一下,蛮好用的。”

  这个女孩子不可小觑,李莉喜欢她,美美喜欢她,张美凤喜欢她,现在梁伟华居然也喜欢她。

  他只得坐下来跟他们一起聊。梁伟华这个时候会把话题控制在公司经营之外,只说些经济大势之类的,也会听孟小芸说些网络社会八卦。他听得很专注,偶尔插一句问:“你们年轻人是不是不读报?所有的信息都来自网上?”

  孟小芸看看梁浩然,不好意思地说:“办公室就那么几张报纸,往往都给驾驶员抢去。再说我们守着电脑网络,实在太方便,空下来喝水的时候,会顺便看看网上的新闻,感兴趣的就点出来看看,不感兴趣的不用浪费时间翻页,简单,快捷,方便,还免费。”

  梁伟华就转头问儿子:“你也这样?”

  梁浩然说:“我一般不上国内的网站,去也就是看看新闻。报纸也看。不过现在国内的报纸也很无聊,那些记者对经济根本就不敏感,没什么有价值的文章——我办公室订了几本专业的经济杂志。”

  吃饭的时候孟小芸会很乖巧地向张美凤问起悠然的情况,张美凤就说:“现在还是英语不行啊,告诉我听不懂。他现在压力大,没空跟我聊天,我们也就一星期通一次电话。”

  孟小芸建议:“以后他有时间的话,你们可以用电脑聊天,还可以视频,语音聊天,很方便的。”

  张美凤说:“好啊。悠然房间里还有台电脑,以后有时间你帮我看看,要装什么设备零件你只管帮我买来,我给你钱。”

  吃完饭,再闲聊一会儿,梁伟华就让梁浩然送孟小芸回宿舍。

  几次之后,梁浩然就是用脚丫子想,也明白了梁伟华的用意。

  这个女孩子,用她的乖巧和努力,能赢得所有人的喜欢,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有一次梁伟华这么私下里对儿子感叹:“从这女孩身上,我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影子——虽然出身不高,但是勤奋,努力——可惜是个女孩子,如果是个男人,一定能成大事。”

  他在用他的行动坚定地向儿子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宁可接受一个出身底层的“清白”女孩儿,也不原意认可那个有些背景的离婚“老女人”,何况这个女人如今的名声又比较狼藉。

  女人,离婚是你的罪,“老”也是你的罪,“老”了,离了婚,跟年轻的男人在一起,罪上加罪。

  梁浩然决定装傻。

  夏宜有日问梁浩然:“你的内销线做得怎么样?”

  梁浩然很惊讶:“怎么想起问这个?”

  夏宜说:“有一天跟姐姐去逛服装城,看见你们的门面,觉得款式不错。”

  梁浩然说:“卖得不错,量虽然比不上去美国日本的外销单,但是跟去欧洲的能拉平。”

  夏宜说:“有这样的人口基数摆在这里,总有一天会赶超美日。不过,我觉你的产品不错,但是品牌形象没做好。”

  梁浩然来了精神,坐起来说:“说说看,怎么没做好?”

  夏宜手指划过他的胸前,说:“我那天站在那里看你手下的销售员卖货,就觉得有点问题。比如她接待完一个客户,收钱,发货,送客,看上去好像很符合程序,但是为什么她不留下对方的名片?没有名片可以要电话号码,地址,客户姓名,以后每个季节开始前,你们可以按照这些信息给客户发产品目录,下次这些客户就会记住你的厂和牌子。还有,你们在开始大货生产前就要做好产品目录。”

  梁浩然说:“你这种想法倒让我想起纽约的代理商,他们建议我们这样做——只是外销的品牌出口现在量太小,不值得这样做。”

  夏宜说:“外销内销,其实道理都一样的,都是通过零售网把自己的产品推向最终的消费者。”

  梁浩然说:“那我还要找模特儿做品牌形象。”

  夏宜笑着说:“好好的一个人摆在那里,还用找?”



【52】


  “谁?”

  “你表妹美美啊。在中国,她这种青春又清纯的形象,能赢得各个年龄层次的人的喜爱。”

  梁浩然亲她,说:“你对时装倒有些见解。”

  夏宜回吻一下:“女人对时装都有见解。”

  “那我能不能请夏经理屈尊为我的产品做一下品牌设计?”

  “什么酬劳?”

  “你要什么酬劳?要不你辞职,到我这里来做。”

  “唔,那肯定要全城轰动了。”

  “七七,我送你一枚钻戒好不好?”

  夏宜抬抬眉毛:“发财了?”

  梁浩然说:“前一阵跟朋友做了两笔废金属进口的生意,我分到十万。”

  夏宜把他的手并拢,举到灯前,就笑:“好大一张漏手,赚到就想花掉。你给你老头子公司做的?”

  梁浩然抽回自己的手,说:“给我老头子公司做我还能分到十万?你看,我不靠他也可以活得很好。我再做几笔,基本上就可以自立门户了。七七,你等我,等我自立门户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夏宜爱怜地说:“好,好,那你那些钱就攒着自立门户的时候用,别乱花八花都花掉。”

  梁浩然好像跟钻戒较上劲了:“你知道西方结婚,戒指上有什么规矩?”

  夏宜想了想,说:“我在温哥华的时候特地问过老板娘,好像订婚的时候是一枚钻戒,是戴在无名指上,叫engagementring,结婚的时候外面再套一枚,叫weddingband。所以我们老板娘左手无名指上有两枚戒指,一枚上面有钻石,另外一枚就是一只简单的指环。”

  梁浩然说:“那我们就去买只engagementring,好不好?剩下的weddingband就不是问题了。”

  夏宜敛容问道:“阿浩,你想干什么?你真想跟你爸爸闹翻吗?”

  梁浩然就说:“你别跟我提那老头子,提起来我就火。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当初张美凤不也是离婚的?她不也带个儿子?那时候我家还有我妈呢!至少我们现在没有妨碍任何人吧?你单身,我单身,怎么我们就不行呢?!我不靠他行不行?我们去国外行不行?”

  他的性格,压力越大,反弹越大。但是他真的要为她牺牲一切的话,她不堪承受。

  夏宜垂下眼帘说:“阿浩,他有他的考虑。我不光是离婚,不光有个儿子,不光比你大八岁,最主要的是我还曾经是蔡剑宏的老婆,我儿子是蔡剑宏的儿子,你老头子现在靠姓左的,姓左的又跟姓夏的不对头。大家都在H市混,这样就觉得难堪,也是可以理解的。”

  梁浩然冷笑:“怎么搞得你好像曾经是皇帝的老婆一样?他蔡剑宏娶过的女人别人就不能娶了吗?姓左的又能蹦达几年?他不退休了?不外调了?”

  夏宜长叹一声说:“我现在这种情形,要么在圈外找,要么在外地找,要么就出国找。”

  梁浩然把她的头扳过去,蛮横地说:“你胡说八道!不许你离开我!要走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去上海,我也可以跟你去加拿大。”

  梁伟华说,阿浩这孩子心实,重情义,死心眼。但是他又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是的,夏宜知道,死心眼的人变起来也许会更加无情无义,因为到时候,他的心实,他的重情义,他的死心眼会全部放在另外一个他钟情的女人身上,前头人的好处也许会忘得一干二净。

  也许那个时候,他转身转得更绝决,更真诚,更彻底,连个背影都不给你留下。

  夏宜对着梁浩然嫣然一笑:“你真的放弃一切跟我走,不怕人家说你小白脸?”

  这年头,男人得到父母的资助,那是天经地义,如果得到老婆的资助,尤其是年纪比他大的老婆,那么他基本上就永世不得翻身。

  梁浩然摸摸自己的脸,问:“我的脸小吗?白吗?不怕,我去晒晒黑好了。”

  夏宜笑翻。



【53】


  梁浩然决定赶拍秋冬系列的产品目录,并特地聘请了专业的摄影师。夏宜建议他某些外景采用非常硬质而冰冷感觉的旧工厂厂房以突出美美的青春感觉和牛仔系列的粗旷质感。于是他们开辆面包车跑到跟伟华服饰有密切合作关系的印染厂。

  美美要死要活地拖上孟小芸,而孟小芸跟印染厂上上下下都非常熟,所以梁浩然也没多说什么。

  印染厂厂长带着他们先参观新厂房,夏宜独自跑去看那片旧厂区,回来跟摄影师地嘀嘀咕咕,摄影师就指着旧厂区说:“咱们去那边看看。”

  那片厂房已停产很久,内有若干破败的被淘汰的机器,还杂七杂八地堆着钢筋,零件,推车等,墙上是斑驳的水痕。

  摄影师说:“牛仔系列在这里拍最好。”

  那厂长悻悻地对孟小芸开玩笑:“你们这是败坏我厂的名誉。”

  孟小芸反驳他:“又不是给你们厂拍样本。”

  面包车开进来给模特儿们做更衣室。同来的还有一个男同学,做男装模特儿。找来工厂工人帮忙拉电源,架灯光。

  夏宜打开行李箱,给美美化妆,找配裤的毛衫和首饰,用数码相机拍了定妆照,输入电脑,放大,看效果。

  梁浩然笑着打趣:“很象那么回事嘛。美美,说不定你可以做专业模特儿呢——跟吕燕有得一拼。”

  美美尖叫着跳起来抓他。

  拍照拍得如火如荼,一会儿在室内灯光烤人,一会儿到屋外,拿着鼓风机吹风,让长发飘起来,美美才知道,原来模特儿不是那么好当的。整整拍了两天,才把这男女装共四个系列全部拍完。

  夏宜这是第一次面对面跟孟小芸第一次打交道。她们在香港曾有数面之缘,每次都点头而过。最后一次看见她是跟孙允之在酒店喝咖啡,看见她提着一只大旅行袋,跟在梁浩然后面,从大堂的楼梯上二楼,好像是进了二楼餐厅。她当时就判断他们很可能在那里会见客户。但是她现在看见美美跟她熟络亲密的样子,又觉得她跟梁浩然的关系不应该那么简单——如果纯粹的工作关系,他的手下怎么会跟他的家人来往那么密切?

  夏宜本能地对孟小芸就有了隐隐的敌意。

  而孟小芸,是第一天拍摄回来,在办公室里听到同事在低声八卦梁总跟那个“老女人”的故事。她们向孟小芸和驾驶员打听那个女人长得如何,身材怎么样,看起来老不老等等。看到孟小芸一脸惊诧的样子,就有人说:“你最近大忙人,这些故事都没听说吗?前一阵传得很凶的梁总在酒吧里打人,就是为她。听说老头子给梁总安排了几次相亲,都让梁总想办法给搅黄了。”

  当听驾驶员说“那女人”长得跟一般女人没啥区别,就是皮肤白点,看起来可能比实际年龄年轻点,大家就“哦”的一声,先表示失望,然后转头向孟小芸求证。

  孟小芸避实就虚地回答:“我觉得梁总的表妹很漂亮。”

  有人就说:“废话。梁总的表妹再漂亮又怎么样?他又不可能跟他表妹结婚。”然后他们又开始讨论梁总究竟喜欢那女人什么。

  孟小芸坐在自己座位上,一边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八卦,一边回忆白天拍摄现场的种种情形。她感觉那个女人话不多,举手投足有种优哉悠哉的气度,可是每说出一句话来都那么肯定和自信,有种不容反驳的力量。而她从头到尾都感到梁总和那女人之间有种暧昧和默契,他们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的交流,好似都胜过语言的交流。

  不知道为什么,孟小芸对夏宜,也产生了隐隐的敌意。

  最后一天的拍摄,在下午三点左右结束。梁浩然说:“这附近有个羊毛衫批发市场,你们这些女士要不要去逛逛?”

  大家连忙说好呀好呀。于是梁浩然说:“这样吧,先去逛市场,逛完再吃饭。”

  约好集合时间,几个人分头行动。梁浩然自然跟夏宜走在一起,而夏宜转来转去,总也没看到对眼的,最后在一家羊绒衫的店铺前停住,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此时天气尚不太冷,又不是周末,店员正闲得无聊,看见有客人上门,连忙招呼。夏宜扫了一圈,指着几款男装,让梁浩然试了。梁浩然四肢长,试来试去总看不顺眼。他说:“你别忙了,一般来说,我的毛衫不是在国外买,就是去外贸厂买。”

  店员连忙说:“我们可以定做的,就是价钱比做好的要贵一点点。”

  夏宜摸着羊绒轻软的毛,问:“那我要是订的多呢?比如一个款式,三件,颜色不一样。”

  店员说:“那我可以给你折扣——跟门市一样的价钱好了。”说着取出色板给他们看。

  夏宜讨了纸笔,画了一款V领,一款圆领,一款翻领,又问:“如果我做这三款,每款三个颜色,一共九件,你给我什么价钱?等下我还有几件女装也要一起做。”

  店员连忙搬来两只凳子给他们坐,一边为难地说:“小姐,我们这是批发店,我已经给你批发价,真的不可以再低了。”


【54】


  夏宜微笑着说:“我知道你给我的不是批发价。我也不想让你一分不赚。我只要你给我个合理的价钱——毕竟我不是只买一件两件。”

  “小姐,可你这是定做。”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们的机器是手动的,不是全自动的。你要是坚持不让价,我只好去别处看看。”

  店员看了她半天,只好无奈地让步,给了她一个介于批发和零售的中间价。夏宜满意地点头,示意店员可以量尺寸了。

  梁浩然伸着胳膊让店员量,夏宜示意胸围要放多少,袖长要到哪里,衣长到哪里,最后坚持要店员把针密写在工艺单上。她说:“你不要让我到时候一落水缩成童装。”

  店员啼笑皆非:“小姐,我们也是做牌子的。我生意做到现在,还没碰到像你这么精明的客人。”

  接下来定颜色,夏宜商量地问梁浩然:“黑,灰,米白好不好?”

  梁浩然在她耳边悄悄说:“你知道不知道,这种黑色翻领的款式,可是鸭的职业装?”

  夏宜惊诧地问:“是吗?要不就改成灰色,米白和橘黄?我觉得橘黄蛮好,活泼而温暖。”

  梁浩然顿了顿,反问她:“九件是不是太多了?穿得了吗?”

  夏宜笑着回答:“没关系的,挑几件送给我爸爸好了。他可以把袖子卷起来穿——所以我让他们把克夫那段织长点。”

  梁浩然就用英语说:“这象不象老婆给老公做衣服?”

  夏宜也用英语回答:“那又如何?”

  梁浩然仍然用英语说:“很好。”

  她笑着低头又画了几款女装,款式都比较简单奇特,除了翻领的做四件不同颜色的,其他的都是一款一件,颜色有松蓝,粉红,米白,黑色等等。

  梁浩然说:“我发现你在外面几年,品味跟鬼子越来越像。”

  她笑笑不答,伸开胳膊给店员量尺寸。

  最后又买了两条现成的披肩,一条米白色,一条烟灰色,差不多到了集合时间,两个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找美美。

  美美和孟小芸大包小包地出来,连连地拿着东西给梁浩然看:“你看这是给我妈买的,澳洲绵羊毛的,好不好?这个我自己穿,款式好不好?还有这双手套,好玩不好玩?”

  梁浩然猛然省起:“你哪来的钱?我刚才忘记给你——”

  美美噘着嘴说:“这才想起啊?你要是医生,上了手术台,对病人说,啊对不起,我忘记了手术刀——”

  孟小芸再也忍不住,一边笑一边提醒她:“好像手术刀不是医生准备吧?”

  美美也忍不住笑:“管他呢,反正就是这意思。”转头对表哥说,“好了好了,饶你这次。你以为平时你给我的钱我都花光啊?我也有存款的!”

  梁浩然赶紧转移话题:“小孟,你都买些什么?”

  孟小芸说:“给我爸妈各买一件全毛的,给我弟弟买了件高领的,给我自己买了一件毛涤的,款式新潮一点。”

  美美在旁边说:“是啊是啊,全毛的款式都不好看。我的那件也是毛涤的。”转头看夏宜只买了两条披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翻来覆去地看,说:“这毛是蛮软的。你难道就没找到看中眼的毛衣吗?”

  夏宜说:“我定做的,要半个月以后才能取货。”

  美美把那条米白色的披肩在自己身上比比,对着车子的边镜照来照去。她这样百里透红的脸蛋,配着这种纯洁的颜色,愈发显得青春迫人。

  夏宜说:“送给你吧。其实我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戴这样素净的颜色。你披着倒刚好,再配个同色的帽子,就更好。”

  美美连忙往下脱,说:“那怎么行?这东西很贵吧?”

  这时梁浩然开口说:“给你你就拿着吧。”

  夏宜也说:“你们教室里冬天没有暖气,披一条很保暖的。”

  美美上前给夏宜一个拥抱,笑嘻嘻地说:“谢谢!”

  陆陆续续地,人都到齐,上了车,大家去城里,印染厂厂长请吃饭。



【55】


  那些照片以最快的速度被印出来,做成产品目录。其中几张经典的,被印成大幅招贴,挂在批发店和公司的内销部里。客户来买货,都免费赠送一张,让他们挂在店铺里做宣传用。因为这些照片拍得太好,几乎每个部门都讨一张挂,最后梁浩然索性在公司大堂里一连排地挂了六幅,三张男装,三张女装。

  当然不管男人女人,都最喜欢美美的那几张。

  梁浩然笑着对夏宜说:“你这是盲人打死老师傅。”

  那时夏宜刚从羊毛衫批发市场把定做的羊绒衫取回来,坐在沙发上,拿起这件,放下那件,一件件地端详着。梁浩然取笑她说她这是要开羊绒衫店。

  夏宜一边试自己的毛衣,一边说:“阿浩,你可以考虑一下在全国范围内寻求二级批发代理,或者考虑做专卖店。等到网络全线铺开,量上去了,再增加上装线跟裤装配套。”

  她穿上那套大V领的松蓝色羊绒衫,颈间配着同色线织的围巾,加上梁浩然送的那套项链坠,用银链吊着,配上耳环,顿时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梁浩然走过去,从后边搂住她,同她一起向镜中看去,说:“我发现你的时装感觉真好,不如你过来做内销部经理。”然后吻住她裸露的肩头。

  夏宜感慨:“这件毛衫就是为这套首饰配套做的。老了,只能靠衣服增加颜色。不象美美,素净的米白色反而越显青春本色。”

  梁浩然眉毛拧成一团:“怎么你说着说着就没好话?”

  夏宜笑一笑,就穿着那套衣服坐回沙发,拣出一件男式橘黄色高领和一件男式灰色V领的,说:“这两件,橘黄的给我爸爸,能显得他年轻点;灰色的给我姐夫,可以穿在西装里面。”

  挑一件黑色女式高领和一件女式粉红色高领说:“这两件一件给我姐,一件给我妈。阿浩,你要不要拿一件给你小姨?我留一件高领就够了。”

  梁浩然坐在她旁边,把手伸进她的毛衣里,自嘲地说:“夏经理,你体贴这个体贴那个,什么时候体贴体贴我?”

  夏宜啪地一声打开他的手,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剩下的不全是你的?”

  梁浩然问:“那我的爱心牌围巾呢?”

  夏宜一拍脑袋,说:“哎呀,那天倒忘了买条男式围巾。”

  梁浩然生气地说:“买的那叫爱心牌的吗?”

  夏宜逗他:“反正是温暖牌的就行。”

  梁浩然的脸唰地挂下来,坐过一边去生气。夏宜又好气又好笑,挪过去碰碰他:“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梁浩然说:“我最恨有些人说话不算数。你不答应就算了,答应了又不做,最可恨。”

  夏宜起身去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条一只藤筐,递到他眼前问:“这是什么?”

  梁浩然拿起来看,一条黑色围巾接近完工,绒线细腻柔软。他有些不好意思,问:“织了很久吧?我怎么没见到过呢?”

  夏宜说:“我拿到宿舍去织的,几乎没把我给累死。再过几天天冷了差不多可以完成,再加上穗穗就行了。”

  梁浩然凑过去要吻她,她笑着推开说:“我问你,你在你公司里也这样耍脾气?”

  他反问:“公司里谁敢像你这样戏弄我?”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中,夏宜挑出一件卡其色的高领羊绒衫给梁浩然,让他送给他小姨,其余的都整理整理,自己的就收进衣橱里,剩下的问他:“你拿到江南宿舍还是你房子里?”

  梁浩然说:“就放在这里好了。”

  夏宜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下去,把他的那些毛衫也放进衣橱,只是放在另外一格。回来问:“阿浩,元旦有什么计划没有?”

  梁浩然有些惊讶,忙说没有。夏宜就建议他凑三天假,一起出去玩玩。两个人拿着地图,凑在一起研究了很长时间,最后确定要么去土耳其体验一下异域风情,要么去东北滑雪。先签土耳其,如果土耳其签不出来就去东北滑雪。

  夏宜增加了探视彦成的时间,并经常带着彦成回父母家吃饭。此时蔡剑宏已经再婚,跟他妈妈住门对门,而彦成跟着奶奶,与继母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相安无事。那日去接彦成,蔡剑宏刚好在,对夏宜说:“阿宜,你还跟那小子在一起?好像越来越公开化了嘛。我听彦成说很多时候你们都在一起玩?”

  夏宜看住他反问:“关你什么事?”


【56】


  蔡剑宏说:“我为你好。阿宜,你听我的,你们不会有结果的。梁伟华这人不是好惹的,他军人出身,当年空手套白狼起家,白道黑道都有关系。他这人,跟你讲交情的时候可以义气冲天,可是你要惹恼他,他可以翻脸不认人,置你于死地也不是不可能的。他现在是投鼠忌器,碍着他儿子,可能还没对你怎么,可是你们真这样挑战他的神经,那么后面的事真不好说。”

  夏宜微微冷笑着说:“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呢。要是没有你在背后败坏我,我这名声也不可能有这么响。”

  蔡剑宏说:“得了,现在这社会就是这样——这是个男人的社会,你再不服气,再怎么抗争,男人还是这个社会的主宰,男人的意识还是社会的主流意识。你别拿我做替罪羊。有没有我,这个社会对这件事的看法都一样。与人斗,或者其乐无穷,与天斗,就不是那么有趣了。阿宜,我这话,是看在往日夫妻情份上才对你说的,听不听由你。说真的,我建议你,最好是回加拿大,找个中国人也好,老外也好,随便嫁谁都比跟那小子混在一起好。”

  夏宜面无表情地说:“承蒙教诲,我自有分数。”

  回到父母家,刚好姐姐一家都在,她把那些羊绒毛衫分发下去,夏冰就说:“天呢,你哪里搞来这么多羊绒衫?”把她拉到一边悄悄问,“梁浩然那个厂子改做羊绒了?”

  夏宜白她一眼:“我这是在羊毛衫市场定做的。你要不要?不要还给我!”

  夏冰嘿嘿地笑一声回答:“花钱的?我以为不要钱,还想多要几件呢。”

  夏宜啐她一口:“你脸皮真厚。”

  夏宜爸爸觉得桔黄色太抢眼,要跟女婿换一换,夏宜跑过去撒娇说:“爸,这颜色特地给你挑的,本来想挑大红的,又怕你有心理障碍,所以就挑个缓和点的颜色。你穿穿看嘛,在国外,老头老太都穿得很鲜亮,看起来有活力,年轻!”

  夏宜爸爸给她闹得没办法,只好穿上试试,果然还合适,确实显得人精神很多,就是袖子长出一截。夏宜给他把克夫部分挽上去就刚刚好。

  于是这位高工就笑:“好吧好吧,就当我老来俏,不换了。”

  晚上姐妹俩睡在一起,夏冰问:“你跟梁浩然,到底想怎样?还有美国那个孙先生,到底又怎样?”

  夏宜不响。

  夏冰苦口婆心地劝:“阿宜,你别傻。你和那个梁浩然,还是早点断吧。你跟他在一起真的不合适。你想想看,你现在看起来是还年轻,可能他对你也还好,可是等到你四十岁的时候,你还会象现在这么年轻吗?等他三十五、六岁,刚好男人的黄金时代,你那个时候往五十奔,说不定要更年期了,那个时候他还会象现在这么对你好?你要是到那个时候再折腾一次离婚,就不是掉层皮的问题了,那是要伤筋动骨的。到那个时候你再找,还能找个什么样的?”

  夏宜深吸一口气,仍然不说话。

  夏冰见她仍然沉默,就接着说:“你要是真舍不得他,那就催他早点结婚,趁现在还年轻,赶快再生个孩子。别的不说,花点心思亲手把孩子带大,就是将来他离开你,好歹还有个孩子做寄托。说实话,彦成现在归蔡家,将来不会跟你亲的。阿宜,现在这种世界,朋友会反目,夫妻会离婚,只有自己带大的孩子不会背叛你,血缘是割不断的。”

  “如果他不肯跟你结婚,你就刚好用这个借口离开他。阿宜,女人的青春年华就那么几年,我们这种年纪,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要抓紧。”

  夏宜这才问:“我在乡下上班,闭塞得很。现在外面怎么说我?”

  夏冰说:“还能怎么说?自然说得很难听。他们说梁浩然几次三番搅黄了家里的相亲,这么一根筋,肯定是中了盅;还有人说你肯定是床上功夫好,能那些小姑娘之所不能,所以把那小子迷得神魂颠倒;还说梁伟华是不会同意你们的,现在按兵不动,肯定有什么大计划。阿宜,有些话还要恶心,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爸爸妈妈不在这圈子里,听不到这些,也就算了。如果真给他们听到,非给气得吐血不可。”

  夏宜在黑暗中冷冷地笑。还好梁家本身有背景,如果梁家没有钱,那么坊间的口水肯定还要再加一条,那就是他跟她在一起是为了她的钱——这还算好听的,说难听点就是她花钱养小白脸。

  夏冰就问:“你跟那个孙先生还联络吗?要是你不喜欢那个孙先生,那就算了。前一阵爸爸妈妈的老同学提起他们单位有个同事的侄子,是夫妻性格不合离婚的,在大学工作,自己还搞了个设计工作室,三十八岁,比那个孙先生年轻,当然钱肯定没有孙先生多。只不过这人在北京,问你愿意不原意去北京生活。还有,这人有个女儿归他,他妈妈帮着带。”

  夏宜叹口气,翻个身,说:“姐,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我心里乱得很。”

  夏冰说:“好,我不逼你。不管什么样的决定,你要早下决心。男人拖拖无所谓,女人拖不来——尤其是你这个年纪。”

  夏宜低声说:“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