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17

笨蛋:ggmm 53 - 完


                  第 53 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所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好黑……这里似乎一点光也没有……我想揉揉眼睛,才发现手脚均动弹不得,被人用很粗暴的方式绑了。难道我还是再做梦吗?真是奇怪的梦啊……

  空气里粘稠,腥臭的味道充斥着呼吸管道,令我的鼻子极不舒服。

  难道又被老哥绑回来了?我不禁想到令我恐惧的这一点,随即摇摇头,因为这绝不可能!

  那个人……想要毁了我……

  最后却被我毁了……

  真是戏剧性的人生呢!我嘲讽的笑笑,心中好像有一块裂开了,从刚才就一直在痛。

  好不容易适应了灰暗的光线,我才看清楚室内的装饰。窗前站立了一个人影,透过月光,那个身影是如此的优雅,美丽动人。

  乌黑的长发如丝绸般随风扬起,带着淡淡的哀愁,凛然和绝望。

  是……女性吗?

  我不禁疑惑。

  却脱口而出,“林姐姐……”

  女子回过身,微笑的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惊愕的说不出一句话。

  “真的……是你吗?丽雨姐?”我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印象中的她漂亮而夺目,全身散发女强人独有的温和自信的气息。可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女人,除了容貌像以外,她四周的空气恍若凝滞了一般,只让人感觉到阴寒和疯狂。

  那双充满血丝和仇恨的双眸,平静的迎上我吃惊的目光。

  在阴森的噬血月色将吞没我的呼吸之前,她终于开口了,“金汐芸,别来无恙。”

  这句话几乎是她用咬牙切齿的方式含笑说出来的,格外阴寒森冷。

  一丝一丝内疚缠绕上了我的心,仿佛是千年以前一般久远的画面渐渐浮现眼前,那张哭的梨花带雨的美丽脸庞……歉疚令我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毕竟……这一切有一半是我的错。

  “抱歉……”我不知该说什么,面对那露骨的恨意。我推测,她会不会想杀了我?

  不会吧?如果想杀了我的话,趁我昏过去的时候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那样看来的话,打昏我的人应该是她了……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我不由苦笑,难道又想折磨我?心里兀自安慰自己,不怕不怕,我早就被老哥训练成金刚之躯了,还能有什么更恐怖没见过呢?

  “原来你还有心情愧疚啊……”她微笑着点头,照样子,原谅我是不可能的事了……

  算了,我也豁出去了,“丽雨姐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我故作轻松的问道。心中暗吐舌头,会不会太不怕死了?

  “啪”!

  话刚落,一个重重的巴掌摔在了我脸上,头被打的歪去了一边。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来不及品尝怒气,“啪”的一声,另一边脸也重重挨了一巴掌。

  将愤怒的心情缓缓的压下来后,我平静的迎上她仇恨的目光,克制自己用最轻柔的语气道,“好了,丽雨姐,这样我们也算两清了吧?”

  她不答反笑,姣好的身段慢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恶毒的笑意浮上唇边,“小汐,你知道我为何这么恨你吗?”

  “为什么?”

  “因为……是你,夺去了志遥!”她说着,双手突然狠狠的掐上了我的脖子,那力道根本不是女人的……我忍受着呼吸的痛苦,不禁想会不会就这样死了?

  当我的神志开始模糊不清时,那双手用的力道好像也慢慢减退,耳边传来她的声音,“这是我给他的报复,只有加诸在你身上,才能让我感到快感!”

  说着,她笑了起来,“你们兄妹还真是肮脏。我从没见过像你那么贱的人,居然去勾引自己的哥哥。”

  “不,我没……”话没说完,她一拳接着一拳又打上了我的身体,我只好将话吞回去,默默忍耐着让她将怒气发泄完,心中满是委屈。这算什么?那个人对我做的禽兽不如的是现在却要我来承担?

  不过没有关系了,我给了他最残酷的报复,剩下的这些……我来承受也是应该的。

  “欺骗完我的感情之后就把当垃圾一样扔了?哈,哪有那么简单!我只不过是你们兄妹的一个棋子,真是让我感到恶心,表面上亲亲热热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底下居然那么龌龊?你知道你这一句话害了多少人?卑鄙无耻的家伙!”

  “那个人还真是残忍,为了试验你对他的感情,可以毫不犹豫的拿一个无辜的人来玩耍,得到手之后,又可以无情的丢弃,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比他更像魔鬼了……嘻嘻,但是你想不到吧?如果这样一个魔鬼有了最重要的东西以后,就好比有了致命的弱点……不知道汐你是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呢?不如我们来做一个实验吧?如何?难道你不想试验一下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说着,她尖利的指甲划过了我的脸颊,一粒血珠顺着颈动脉流下。

  “没有用的。”我说道,“因为我给了他这世界上最残酷的报复。”

  “什么?”

  “分别是四肢关节,生殖器。一共开了五枪。”我说道,静静的看着她。

  这个疯狂的女人起先的表情是难以置信,然后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她对天开始发出尖锐的笑声,“哈哈哈哈……原来连魔鬼也可以比我更惨——看来这个世界还真是公道——李志遥,你没想到吧?在你抛弃我的今天,被自己最信任的背叛的生不如死的痛苦,你终于也尝到了——哈哈哈哈……成了一个废物!这可真是我所见过最精彩的戏码,在你抱着我的时候口中一遍一遍呼唤的那个名字的人,居然是把你毁灭的人——老天,我终于死而无憾了——”

  听着身旁充斥着的绝望和疯狂,报复后的快感,这个女人的幸灾乐祸让我厌恶,并且她的作为也让我恶心。如果不是曾经我看过她对老哥如此一往情深的模样,今天怎么也不会相信,曾经如此爱过的一个人,居然让人恨得如此刻骨铭心,爱得越深,恨越深。我为这种恨感到恐惧,就像一条毒蛇紧紧缠绕在心头,怎么也没有办法忘记他的一切,我看着她疯狂笑着的背影,仿佛看到了自己心头的毒蛇,只有怜悯和可悲。

  “你没有骗我吧?”她拧住我下巴的手指几乎将我的颚骨掐断。

  “没有。”忍住痛,我的表情没有一丝浮动。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那双血红的眸中闪着疯狂,喃喃着,她松开钳住我下巴的手,嘴里一边念着什么,一边倒退,飘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到我的身上,是她刻骨铭心的恨意,“你将他毁了,他也不会放过你。汐,他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对他恨之入骨?”带着一丝嘲讽的质问,她的眼中开始虚浮不定,目光虽然在我身上,但好像只是透过我看到遥远的一个影子。

  “……”无法启齿的屈辱。我的心似乎被什么又狠狠扎了一下,身体好像突然放进冰水里一般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四肢抽搐。脑袋里面某一根弦越绷越紧,就要被拉断的感觉。头开始剧烈的疼痛。

  糟了,毒瘾开始发作了……

  我努力将目光对上她,在她眼中找到了吃惊,笑着无所谓的说道,“我……吸毒了。”

  “哦,是吗……原来如此……”那双血红眼中的疯狂似乎一下子减少了,换上了怜悯,她轻柔抚摸着我的脸颊,如果可以忽视那不时狠厉划过我皮肤的尖锐指尖,我还真以为她找回了良心,她笑了起来,妩媚而艳丽,“雇来的侦探已经被我杀了,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汐……我就好像变成了厉鬼,为了那个魔鬼,有些可笑吗?”

  我摇摇头。说真的,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可怜她。

  五指“刷”的划过我的脸颊,带着她浓浓的恨意,“你的确是他最重要的东西,要不然他为何千方百计想把你毁了?甚至为了控制你,不惜让你吸毒!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得到他如此的重视?长久以来,我才是那么努力的回应他的感情,你根本什么都没有做!他却愿意在你身上花上心力——别欺骗我了,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你说,你究竟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这个女人真的疯了……

  飘过我心头的只有这句话。

  脸上五道血痕带来的刺痛逐渐的扩散,逐渐的剧烈起来。

  “汐,反正你也被他抛弃了,现在他恨之入骨的,想要杀掉的人是你了……”她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声可怕恐怖,恶毒的让人愤怒,“不如我们一起让这里爆炸吧?”她走上前,扶住我的双肩,“让我这个杀了你的任和你个骨血混在一起,让李志遥永远无法分辨,怎样?”

  恐怕你会失望了……无法控制的颤抖让我的身体不自主的在地上痛苦的翻滚,仅存的理智让我想要提醒她疯狂的念头,但是头开始混沌不清,心中不由一遍遍叫着海洛因、海洛因……

  如果我和这个女人一起死的话……老哥会怎么样呢?

  我眼前闪过的却是他不屑和冷笑的面孔……

  没错,像我这样毁了他的人,他怎么可能会珍惜?杀了我,反而正中他下怀,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丽雨姐,如果你像看到他因心痛而扭曲的面孔的话,你恐怕会失望了……

  那扭曲的面孔……

  只会因为狂喜和激动……

  “轰”的巨大一声响,身旁的地面剧烈的震动了起来,火光映亮了那美丽的面庞,绚烂的色彩映的血红的双眸格外诡异,“汐,没有关系,丽雨姐和你一起死……”

  我淡淡的笑着,身上的毒瘾似乎也消散了许多,冲天的红光带着我对生命的绝望和期待,让火苗蔓延到了房子四处。身上的绳子也烧起来了。

  没有机会了……

  我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真想再握一次心爱的画笔啊……在那上面描绘出心中最美丽的图案……

  火势渐渐延伸到皮肤,感觉到那噬人的灼热在吞噬着我一点一点的残留的生命,痛楚剧烈的燃烧着心脏……

  “啪嗒”——是绳子烧断了的声音。

  我却无力挣扎,因毒瘾的发作,我连站起来的力气也失去了。

  那个女人扑过来按住了我的双肩,她的身上全是炸药。

  “你恨我吗?”点燃炸药的前一秒钟,她问。

  没待我回答,“轰”——感觉到炸药在身旁炸开的声音。

  剧烈的痛楚让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死了吧……

  丽雨姐,没关系,我不恨你……

  微笑绽放在那张破碎的脸上,随着火花飘散,破碎的四肢被巨大的冲力狠狠撞击在烧的乌黑的墙上,鲜血淋了我一头一身,意识被身上燃烧的火焰逐渐逐渐的夺去。

  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有人远远喊我的名字,“汐……”

  那抹熟悉的身影闯入我模糊的视线……

  带来了一点点光亮……

  上帝啊,如果你再给我一次重新站起来的机会,我一定不会放弃……

  “小汐,快逃……逃的越远越好……”

  那醇厚沉稳的男声带着一丝担忧和痛心,听起来竟是如此的熟悉,他……究竟是谁呢?

  头很痛,很痛……

  不止有头,全身上下,如被硫酸泼过一般,似乎都在燃烧。

  当我不禁为了困惑渴望去思考的时候,生命就自己寻回了意识,起初是微微扬起了头,然后整个身体仿佛都从那片黑暗的沼泽地里慢慢脱离出来似的,触到了灼热的光芒,那光芒带着希望,将微薄卑鄙的心烧得通透。

  汐,你恨我吗?

  清丽的音色从遥远的地方渐渐传来,让本来就破碎的大脑更是快要分崩离析……

  是谁……是谁……在对我说话……

  我困惑的挣扎着,接触到光亮的眼睛迎上了一对盈满担忧的黑眸。

  “你是……谁?”毫无意义的三个字从一片空白的大脑里蹦出来,让眼前担忧的双眸刹时变成了惊恐,痛心,难以置信。

  喂……不用这么看着我吧?我也困惑了。

  那个如同水做的美丽女孩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眨了眨那双美丽的黑眸,慢慢靠近我,“你是谁?”

  “这个……”头疼的厉害,无法做出判断。她身上有股清香,并不浓郁,只是慢慢的散发出来。靠近我的时候,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但并不难受。

  她眼中隐忍着悲痛,站了起来,“乖乖等着哦,我马上回来。”说着,她摸了摸我的头,走了出去。

  离开了那抹温柔的笑容和馨香,我的心中闪过一丝失落。

  那感觉……好熟悉……

  真想再看看刚才的那个女孩啊,我想着,奋力从床上爬了下来,扭动疼痛的身躯慢慢走到了走廊边缘。

  楼梯旁的脚步声渐近,同时夹带着人们交谈的声音。其中有个声音我分外熟悉。是刚才那个女孩,我不由竖起了耳朵。

  “……也许是爆炸时撞到了头部,大脑不能及时做出判断,应该不会是失忆……这一点请孟小姐放心。”男人的声音,医生?

  “那如果因为之前的打击太大,选择性失忆又该如何解释?”她一向柔和的声音中此时带了一丝凛然和威严。

  “这个……抱歉,孟小姐,意外虽然会有,可是我还是不得不提醒您,这位小姐的身体因为先前过度吸毒而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并且……”那声音严肃了起来,“她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

  “什么?”她失声叫道。

  这句话宛如一个重锤一下子敲在了我的心上,将我刚刚拼凑起的灵魂又一下子击的粉碎。但同时也击碎了大脑的空白,一瞬间,所有的画面仿佛电影倒带般快速闪过眼前,所有快乐的,美丽的,丑陋和不堪的……死神的手顷刻间捂住了我的生命,难以呼吸。

  那场冲天的红光,燃烧着的大火,震动的大地……一个美丽鲜活的生命被吞噬了。

  “关于这一点,我必须特别提醒您要注意,病人的体质已经不允许她再有任何差错,大多数吸毒者生出的婴儿都是畸形……但以拍片来看,目前婴儿的状况为良好。为了胎儿着想,戒毒时的冲击太过大,我担心会导致流产。所以……”

  “你放心,如果她真的失忆了,我也不会去逼她想起来,戒毒这件事,确实不能拖延,但我不会用强硬的手段勉强她。”晓君的声音颤抖着。可听出她在尽力保持冷静。

  “孟小姐能明白就太好了。尽可能的话,婴儿的父亲……”

  “抱歉,医生,婴儿的父亲已经死了。而且怀孕这件事,她并不知情,请医生体谅,绝对不要在她面前提起一个字。”她的声音强硬道。

  “这一点请放心。”

  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在我以为自己已经解脱了的时候,上帝居然给我来这一招?

  怀孕了?

  我和哥哥的孩子?

  这个打击几乎令我无法站稳。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头剧烈的疼痛了起来。

  我下意识的捂住了小腹,这里面有个生命,各带着一半我和那个恶魔的血统,近亲相奸……

  我简直无法想象——

  这个孩子——天啊——恶魔之子!!!

  他早已经料到的,那个混蛋,他早就计算好了——

  怎么会这样——

  心中除了震惊,还有混乱,懊恼和痛苦,愤恨——就像一个濒临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却是一根空心木——

  这个世界实在太好笑了!!!

  

  

                 第 54 章


  当我回过神时,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走去的一切一切仿佛走马灯般一盏一盏的晃过,不知不觉中泪湿了枕巾。

  我抱着肚子呻吟,心中一片绝望和惘然,接下去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并没有让我过多的沉浸在痛苦的时间,“咯吱”一声,门开了。

  我偏过头看向那抹美丽的身影,原本水做的剔透人儿身上似乎染上了一层悲痛和愤恨,担忧和焦急的目光停留在了我身上,我微微一笑,唤道,“晓君……”

  话落,两颗晶莹的泪珠刹时从那双动人的黑眸中滑落。很用力,让我觉得这个人真的在位我担心。我对她而言,是那么重要。这种认知让我感动。

  从今后,不会再有人对我那么好了。

  “汐,你是装的,对不对?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了,”她的手颤抖着蒙上了我的眼睛,眼泪从指缝不断渗落,那温热的泪水刺的我的眼睛发痛,也刺的我的心发酸。“那个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汐……不要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求求你,不要再用这样的目光看我……”

  “没事的……”我轻轻道,声音也沙哑了。伸手想按住她的手,才发现那些滚烫的全是我的泪水。

  再次对上她的目光,里面已变成清亮透彻的黑眸,如往常的美丽,也隐隐含着一丝丝坚决,“因为从爆炸现场里遗落的绳子上搜刮得到的血经过验证,是汐的血型。而林丽雨死时用上了炸药,所以现场没有一块东西是完整的,连样貌也无法分辨,更别提那些分解过后的四肢残骸了。你们的血就相当于混在了一起,所以汐,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你是已经死了的人。”

  我静静的听她说着,心中没有一丝惊愕,这种结果,是我早已料到的。如果能大难不死的话,我就会得到自由。

  真的,丽雨姐,我不恨你……

  只是事情太过出人意料,没有一件事,真正如人心愿过……

  “我们只是比李志遥早到了一步而已,精明如他,也无法发现任何倪端。金汐芸,对于这个世界,是已经死去的人。但是你,汐,你可以用另一个身份活下去。从此以后,谁也无法羁绊你,只要你戒了毒……”

  “不。”我微笑着堵住了她的话,将她的手反握在手里,“还有你,晓君,你是我唯一的羁绊。”

  她愣愣的看着我,眼泪又是一颗接一颗的落下,我凝了凝神,将自己的心情收回来。这份感激,我会一直一直收藏在心底,它永远是我最珍惜的宝藏……所以,晓君……

  “金呢?”我问。现在不是沉浸情感的时候。

  “嘿……”她擦了擦眼泪,尴尬的笑了起来,“被你发现啦?”

  “难道你和捷克一直把我当笨蛋?”我故作严肃道。

  她双手合一满脸无辜道,“我知道是我不好啦,忘了帮你向他道谢行不行?”

  我被她幼稚的样子逗笑了,“好啦,别装啦。真是受不了你们!”

  她也收敛了一下笑容,正色道,“捷克的那个伙伴在回去的时候遇上飞机坠机事故出事了。”

  “什么?”

  “放心,你的事是个意外,并不在他计划中。现在这个地方隐蔽非常。若你不现身,绝不会有人发现。”她安慰道。

  原来……如此……“如果晓君你不回去的话,那样精明的人必会发现异常吧?”我默默在心里道歉,向捷克那位无故牺牲的同伙。

  “绝、对、不、会。”她眨了眨眼笑道,“你猜猜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家?”不确定的语气。

  “聪明。”

  “啊?”

  “不像吗?这里是地下室哦!”她的面色又严肃了起来,“即使里面有耳目也不会发现。这里不会有监视器。来照顾打扫的人全是我筛选过的,仅一个人而已。只是委屈你了,汐,必须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金他说过了,这些全部都是前奏,只要把你救出去,这件事就算完整的成功。”

  “金……还在英国吧?”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我又忍不住想要逗她了,“放心,现在打死我也不会见他的,这幅样子被师傅见到了,我自己都觉得丢脸啊。”

  不等她开口,我继续道,“还有,小孩的是怎么办?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几天前那些厌恶食物的症状也不完全是毒瘾的原因。还有……嘿……害喜。但是,你知道吗,晓君。”我认真的盯着她,“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只要一想到他是那个人的,仇恨就会令我全身发抖,真是下贱的不能再下贱的近亲相奸!这个孩子……他根本是个罪孽,如果他要生下来,我必然自尽。我不会这么做的,畸形儿。真是我一辈子的耻辱,他会无时不刻的提醒我那些可怕的噩梦……你希望我一辈子活在这样的阴影里吗?所以,我决定了,我要拿掉它。”

  没错,这一次,谁也不能再阻止我——

  谁也不能——我握紧了拳头。

  “如果可以的话,汐,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汐,你明白我的心情吗?”晓君的脸色凝重而痛苦,“只是这一次,只能是最后一次了,如果拿掉他的话,你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

  一个雷在我的心头“轰”的炸开了,将我的理智炸的粉碎。我呆呆的回应她的话,“你是说……无法生育?”

  她点头,担心的看着我。

  “哈……是因为吸毒的缘故吗?导致子宫胎盘过于薄弱?”我恍然间明白了一切,那个人,他什么都计算好了,包括这些意外,即使我逃出去,也永远无法抹杀他所带给我的一切!!“那孩子的未来呢?你也计算好了吗?你要让他变成恶魔吗?你希望让我无法选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一边笑,一边哭。面前似乎浮现了他冷笑着的魔魅面孔。

  “没有关系的,在我逃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需要承担的后果绝对超乎我的想象,晓君。虽然已经为自己做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为了我的未来还债……我提前作了报复,可是你知道吗?最后我还是心软了……”笑着说出这些话,我心里不知是痛苦还是欣慰,如同倒了一地的五味瓶,酸涩发疼的眼中不断的流出泪水,洗刷着我满是绷带的脸颊,“最后那一枪,我打偏了……不知为何,我做不出,我无法像他对我那样做出那般残忍的事情,那些根本不能称之为报复的报复……那四枪,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有一枪,在他握枪的右手,不成实质性的伤害……我现在好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狠下心呢?可是如果回到当时的话,也许我又会开始心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我好讨厌这样懦弱的自己……晓君,现在的我,救救现在的我吧——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仇恨和懊悔逼疯的——”

  她轻轻抱住了浑身颤抖的我,在我耳边叹了口气,“傻孩子,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我们该思考的,是我们的未来啊……”

  是了,一切都会过去。

  孩子,妈妈对不起你……你是不该存在的罪孽,我绝对会让你回到你所属的地狱!

  

  注射在身上代替海洛因的美沙酮的效力逐渐逐渐的消失,毒瘾那难以忍受的煎熬一点一滴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我抓着画纸的手开始不能控制的颤抖。

  在没有吸毒的时候,我也曾经天真的幻想过只要凭着自己坚定的意志力挺一挺就过去了,可适当真正发作的时候,我才明白,所谓的意志力会被吸收殆尽,连理智都不剩的人,还能控制自己的意志力吗?那些对美好事物的幻想与渴望会在一瞬间消失,强烈的折磨我的神经,恍若无穷无尽的痛苦中,对那吸毒后感官冲上快感顶端的渴望就分外强烈。

  如果我不能坚持过去的话,这些日子所作的努力都会白费,拼了命所换来的自由就会再次被剥夺——

  眼前一刹那闪过那张冷笑着的俊美面孔,恶魔的嘲笑令我全身颤抖——可是不行了——我不想回去,不要再回到那个地狱——绝对不要了——

  我瞪大眼睛狠狠盯着指针默数:一秒,两秒……快了,马上要一分钟了……两分钟……

  不行了——好难受——不行了——

  看吧,已经五分了……在坚持一下……十分……加油

  啊——海洛因——如果有海洛因就好了——海洛因……

  十五分……怎……么样也要咬牙忍住……汐,加油,很快就过去了……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海洛因……

  不行!不能放弃啊,汐!

  当我强撑的意志力到达了极限,即将崩溃之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的手背,仿佛带有无穷力量似的,新的力量源源不尽的注入我的身体……我想对她扯开微笑,告诉她我没事……可是,我生怕自己一分心就会立刻崩溃——只能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加油——

  海洛因!海洛因!海洛因——

  脑袋里的渴望疯狂的叫了起来,我拼命压制下它的声音,快想想那幅画怎么画,找找缺点——我拼命的对自己说,可是那声音越叫越大,理智似乎在一点一滴的被蚕食……

  眼前出现了白色粉末的幻象,身体轻飘飘的,什么东西在心里说,我要得到它,就是它了!我要得到它!

  身体不停的发抖,腿在抽筋,那僵硬的痛苦直直抵达脑海,头好难受——

  不行!我要海洛因!海洛因!没有它我会死的!会死的——

  颤抖的身体被强硬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上方是她温柔坚定的声音,“汐,没有关系,马上就过去了……”

  胸口还是很难受,窒息一般的痛苦,我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不停的发抖,头痛欲裂。

  海洛因!海洛因!!海洛因!!

  我要海洛因!不行了!晓君,对不起了,我要海洛因!我要得到海洛因!没有它我会死,海洛因啊!

  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让我从她身上弹了出去,空洞的睁大眼睛瞪了她半晌,我断断续续的说着,“对不起了……我不行了……”然后冲了出去。

  “汐!”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无法自制的不断摇动着门把,却怎么打不开,眼泪一掉差点给她跪下了,“求求你,晓君,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此刻的我,丧失了理智,丧失了尊严,猥琐的令人恶心。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没有办法,什么东西紧紧揪着我的心,逼迫我做出这样的反应。

  “用……锁链吧。”晓君痛苦的闭上眼睛。在她眼中的我,丑陋的连我自己都无法正视。

  “不——你放开我!我要海洛因!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给我海洛因!晓君!”我一边挣扎着大叫,一边被人强硬的往后面拖去,手铐“喀嚓”的锁上了我的手腕,我依旧红了眼的对她大吼,“你给我出去!你给我出去!”这种爆发性的疯狂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悲鸣——从心底里发出的悲鸣。

  “难道你想再次回到他身旁吗?没有尊严,没有自我的活下去!汐!”她关上门,走到我身旁眼中满是悲伤和痛苦,却有着坚强,我无法忍受的坚强。“不,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说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纤细的双臂仍是坚定的环住了我的身体,温热的泪水不断的打在了我的脸上。让我有种被爱的错觉,刻骨铭心!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抽搐挣扎着,太痛苦了,难受得让我想爆发,想毁灭什么,我无法忍受,似乎没有意识的对着抱紧我的这具柔软的身躯拳打脚踢,她咬牙忍着,坚持着用最轻柔的声音对我说,“汐,我来教你日语吧。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学吗?来……你先来跟我读熟五十音标……”

  “给我海洛因……”我无意识的呻吟着。

  “ぁ……跟我读,a……”

  “海……洛……因……”

  “ぃ……yi……”

  “ぅ……wu……”

  “ぇ……e……”

  眼泪从我干涸的眼眶中不断奔流而出,虽然嘴里仍念念着“海洛因”,脑中却努力的记下了那轻柔温和的声音,那清澈的声线就像缓缓流潺的泉水一点一点的流进了我焦躁火热的心田。让它慢慢的慢慢的沉淀,脑中的那根弦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ぇ……”用沙哑破碎的声音跟着她一边念了起来。

  “ぉ……o……”

  “ぉ……”

  夜渐渐静了……浓稠的夜色慢慢加深,如同浓郁的温情,让我脆弱的心随着它逐渐的找回了温暖和生命……

  身边那张熟悉的美丽面庞的主人正在沉睡。绝美的脸上抹不去的一抹轻愁的疲惫,长长卷卷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均匀的呼吸,白皙的脸颊上染了一层薄博的红晕,身边似乎有天堂渗漏的光芒,宛若沉睡中的天使。秀美的眉不时微微皱起,不意间拨动了我的心弦。

  在睡梦中也那么的痛苦,晓君,是因为我吗?

  那份恬静,带动着周围的空气也跟着沉淀下来,我轻轻叹了口气,连自己不明白的怜悯,对着眼前宛若天使的女孩。爱情吗?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我只想保护她,呵护她,再也不想让她受到一点伤害的心境。

  对不起了……像我这样没用的人……为什么,这样完美的你,会爱上我这样别扭的人呢?

  让你伤心了,真是抱歉啊……

  晓君,这一次,我也不想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所以,请原谅我最后一次的任性吧……

  孩子……我不是好妈妈,希望你们……能原谅我最后一次的任性——

  我咬牙将腹部往窗棂凸出的那一块大理石撞去——

  腹部顿时一阵绞痛——五脏六腑似乎都一下子蜷缩了起来,趁着毒瘾发作未完的冲力,我的心脏在迷惘中尖叫着,将面前的东西幻象成海洛因,我一直隐忍着,因为不希望晓君伤心,而伪装自己毒瘾已经过去,静静等她睡着,这些隐忍的痛苦全数爆发——

  带动的痛苦似乎缓解了毒瘾发作时的欲望。

  以后没有生育了也没有关系——我再也不想被任何东西缠绕了——让他附加给我的一切统统毁灭——包括毒瘾——包括你!

  所以抱歉了,孩子——恶魔之子——我不会让你出生的——回到地狱去吧,那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

  腹痛越加的剧烈,我感到冰凉的液体从大腿根部流出,不断滴至地面,形成了黑色的小水滩。在月光下不断涌动,分外诡异骇人。

  是了——我冷笑着——乖孩子,请原谅妈妈这一次的任性吧——

  接着毒瘾带来的痛苦,我恍若毫无知觉往一次接着一次的往上面撞去,疼痛越加的剧烈——这是给我的惩罚吗?没关系了——如果你害怕寂寞的话,叫死神把妈妈一起带走吧!

  这是我上辈子欠你的——带走了我的生命,是否就能还清?

  那就一起带我走吧!我再也不想呆在地狱的角落了,再也不想只能透过铁窗看到外面的世界了——那份对自由的渴望和热爱——如果你无法原谅的话,就彻底让我消失!

  “汐!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只剩下了惊慌和悲痛,那个温暖的怀抱让我剩余的力气彻底消失了,一阵剧痛铺天盖地的袭来,夺走了我的意识——

  

  

                  第 55 章


  妈妈……妈妈……

  妈妈……

  你不要我了吗?妈妈……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狠心……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吗?妈妈……为什么你可以那么狠心丢下我……

  妈妈……

  是谁?是谁在叫我?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亮光逐渐接近,小小的身影,稚嫩的肩膀因抽涕而微微颤动,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弱和伤心欲绝。

  那哭声断断续续幽咽着,像一根针刺痛了我的心。

  “妈妈……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小婴孩转过身耸拉着肩膀,哭泣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雾太浓了,我看不清它的面庞,却可以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随着它的哭声让我的心微微揪痛,我情不自禁的将它抱了起来,“怎么会呢……不要哭了……乖……”自然而然的安慰了起来。

  “可是——你最终还是抛弃了我——”怨恨的声音幽幽扬起,他猛的朝我抬起脸,刹时,一张鲜血纵横的恐怖面庞映入了眼帘,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啊——————————————”

  “汐……汐……”晓君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充满了担忧和焦急。我缓缓睁开眼睛,心痛的无以复加,满脸的泪水,好象刚刚失去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心被硬生生的剜去了一块。懊恼和痛悔不断充斥着我的眉间,“啪!”的一声脆响落在了我的脸上,抬眼惊愕的对上晓君愤恨和悲痛的美丽面庞。

  下一秒钟,她的愤恨又转成了懊悔和心痛的神色,黑色瀑布般的长发丝丝缕缕的落在了我的脸上,还有冰凉的泪水,沿着发梢滑落。

  “你这笨蛋!”她大叫一声,扑在我身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梦中,孩子的面庞依旧模糊,我的心揪着痛,让我不禁思考,也许我真的做错了……抚摸着绸缎般柔顺的发丝,我的悲痛慢慢聚集了起来,想说些什么安慰晓君,却始终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我只吐出了几个字……“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啊……笨蛋!”她突然捏了一下我的脸,抬起脸冲我一笑,泪珠犹挂的精致脸庞上展开宛若从空谷射向大地的一缕阳光的笑容,“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吓死我了,全身鲜血的站在那里,还好你没事了……真是太好了……”

  “那……孩子呢?”我愣愣着看着她,话下意识的自己脱口而出。

  她瞪着我,眼中满是愤怒,却慢慢垂下了眼帘,口气淡淡的,“死了。”

  “哦……”心又开始痛了。难过和歉疚浮上水面,“是……我做错了吗?”

  “没有。”她飞快的应道,神色复杂,“但是,孩子也没错。”

  大概看到了我悲痛懊悔的神色,她迟疑了一下,又转而安慰道,“你能大难不死已经很幸运了,汐,没办法生育了也没关系,以后我们一起去领养吧,领养两个?三个?四个?比这个更可爱的。只要你喜欢,多少都没问题啊。”

  “不……”我喃喃着,梦中孩子的面庞是那么的伤心,低低的唤着:妈妈,你不要我了吗……我无法回答,“没人能代替他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晓君!”我扑进她的怀中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它在恨我,它要报复我!居然被自己的妈妈抛弃了!我也被妈妈抛弃了,居然不能体会这种感觉!我真是个混蛋!我变得跟妈妈一样混蛋了!原来我是那么自私!晓君!……呜呜呜——我从今往后绝对不会领养一个小孩子!看到他们,我就会想起我曾经犯过一个怎么样愚蠢的错误!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有错,我却把它抛弃了!我是个混蛋!这次上帝为了惩罚我,让我永远的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我好后悔!我好恨自己!晓君!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啊……”我痛哭失声。

  我曾经以为这是要换取自由的代价,却不是,只是我对着一个无辜生命的血统感到憎恨,我加诸在它身上的伤害毫无道理可言!是我的自私,我的怨恨!让一个对我无比重要的生命为我牺牲了……

  重要的东西丝毫不珍惜,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明白它的宝贵……

  如同谁抽走了我的空气一般,懊悔令我快要窒息……我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对着它诉说着我的歉疚。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傻孩子!”晓君抚摸着我的脑袋,“那个孩子还是爱着你的,不是吗?”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触到了她温柔而清澈的目光,“……完全有能力将你带走的,却没有那么做。它最终还是成全了你的心愿,让你自由的飞翔……所以,汐,请你好好的珍惜你的未来吧!不要辜负了它的一片心意……”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这么说,我还没有一个小婴儿心胸宽大了?”

  她揉乱我的头发,笑的绚烂。

  孩子,妈妈的忏悔你听见了吗?

  你不会下地狱的……请在上帝怀里好好的睡吧!

  我看着她微笑,“是了,我要为我的未来着想了。……美沙酮还有几个小时?”我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医生说,这是间隔性发作,刚开始的时候短一点,随着美沙酮的不断加量,发作的间隔期越来越长;但相应的,发作时也更为猛烈。而越为猛烈的发作证明离康复越加接近……汐,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晓君直勾勾的看着我,黑嗔嗔的双眸中盈满的担忧快要滴出水来。我的理智被她心痛的模样一点点的拔了回来,推开她的手,我的决心越发坚定。

  “很好,晓君,记住了。”我定定的看着她,“此刻的我说的每一句话。我一定要戒毒。而三个小时后的我,你一句也不能信。另一个我,她比我更加谄媚,迷惑人心,满嘴胡言乱语,神色疯狂却镇定。只怕是她叫你去倒一杯水,你也不能去。或者从一开始,你就必须用锁链紧紧将她锁住,否则,她一定会再回到那个大毒袅的身边。在她而言,理智是不存在的。只剩下了对海洛因的渴求,道尽千种心机,只为了海洛因。而这一次,我要彻彻底底的摆脱她。毒品,这条沾满鲜血的锁链。”

  “并且,请在毒瘾发作的时候继续教我日语吧。晓君,拜托你了。”我继续道。

  “哦……我明白了,不过你放心,今天你刚刚注射完毕,不会有事的,新一轮发作大概要等上几天……”她笑着说道,“趁着这段时间,把五十音标学会吧。”

  

  因为刚刚动完小产的手术,我只能躺在床上。晓君并不是每分每秒都那么有时间的,她的正常作息中有八个小时是工作。而且上一次毒瘾发作的时候她丢下手头的工作来陪我耽搁了很多时间,所以这次忙得昏天暗地,疲惫一天之后还要教我日语,让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本应该推辞,却被她说没关系,执拗之下,我只好乖乖学习,尽量不给她添乱。

  这里应有尽有,通讯设备一应俱全,因为前面就是地下书库,所以不会有人怀疑。平常来的只有管理员,同时也是照顾我的人。

  上一次行动,那些资料是分两次带出去的,捷克的同伙让军方也参与其中,当然,除了他本人和老哥,没有人知道我也跟着逃出去了。而那一半的资料泄漏后,老哥潜逃去了美国。

  这些,也是晓君告诉我的,如果消息属实的话,我在台湾的日子应该会安全很多。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我在太过自以为是这一点上,吃过老哥无数亏。

  我躺在床上,怀抱着日语自学课本,看着看着突然叹了口气,刚从一天的繁忙工作下来的晓君刚好走进房间,笑着问道,“怎么了?”

  “这里不太明白啊,”我说。我现在正在为我得来不易的第二人生努力奋斗,再枯燥再无聊的日语,我也得咬牙看下去。

  “哦?我看看。”晓君随手将外套置于一旁的椅背上,一手接过课本,“在哪里?”

  “……日语的动词不是有分原型和那个……”我指了指,道,“看吧,放到句子里去的时候就有变化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它像英语一样,有规律性的,但翻了翻后面,根本不一样,变来变去的……到底怎么回事?”

  “……你看得还真快啊,都学会了吗?”晓君翻了翻书道。

  “不知道啦,看得懂就继续看而已啊。应该都有记住了吧?”

  “那我待会可要考考你哦!”

  “好啦,快点解答疑问啊。”我忍不住道。

  她耸了耸肩,“目前,一句话,你只能死记硬背。”

  天,我就知道。我不由翻了个白眼,接着道,“还有哦,这个……[甲が###から来ます]中的这个が能不能换成は?本来我以为这个动词的时候主语都要用が才行,但是看了后面的那些,也有用は的……不太明白。”

  “这个啊……一般来说,这些并不是很讲究,但是,你看这里,从后面的提示来看,用が是为了要突出甲是主语,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意义,所以你也不用很放在心上,跟人对话的时候,太讲究了反而会绑手绑脚。”

  “这样啊,那那个す……我也听你们有时候读SI,有时候又读SU……那到底什么时候读SI,什么时候读SU呢?”我又问。

  “一般都是SI吧?SU的话……我还想不出几个。大概有人用在方言或习惯语里面。”晓君晃了晃头道。

  “哦……我也觉得SI比较顺口……”

  “还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

  “那今天我们来复习一下学过的对话吧?你……该不会全忘了吧?”

  “怎么可能?尽管放马过来!”我傲然道。

  半个小时后——

  “一般来说5、15、55后面是ふん,10、20分带零的后面接ぶん。记住这一点就可以了。”她说道,俨然一个小老师。

  我忍不住皱眉头,“日本人还真麻烦,一日二日三日还要另外记住,ついたち、ふつか、みっか……啊啊啊累都累死了!”

  她笑了起来,“抱怨归抱怨,说到底还不是记住了?”

  “已经死了一大半脑细胞啦,真佩服你当年是怎么学的!”我一边嘀嘀咕咕,一边从身旁拿出了一大堆的画纸,“那,你看看哦,我今天画的,不知道进步了没有?”我不怎么喜欢让别人看见我的画,但是晓君例外,在她面前,多丑的画我都不会担心……我只知道,这个人真心的对待我,所以,我也要用真心回报。笑得很不正经的说出这些话,我将画纸递过去的时候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只觉得“嗡”的一声,脑袋里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好啊,”她笑着接过,没发觉我的异样,专心致志的一张一张翻起了手中的画。

  “这张不错哦……构图方面很有特色呢。还有这张……我很喜欢她的头发,被你画得很柔顺,明亮的眼睛大概就是主题的中心吧?这个……衣服的褶皱画的比以前自然多了……尤其是在动作方面吧,弯曲、透视也很合理了……汐,有大进步哦……看吧,我说对了吧?坚持不懈总会有好结果的,”她滔滔不绝的说着我平时最爱听的话。

  可是今天,这些话在我耳中越来越模糊不清,我紧抓着最后一点理智,硬接着她的话道,“大概……是素描练的多了……”

  “应该感激我给你推荐了一位好老师……”她笑着抬头看我,在看见我青白脸色的一刹那笑意在眼中变成了惊愕,“汐……你怎么了?毒瘾发作了?”她急忙要来扶我。

  被她碰到的肌肤顿时起了奇怪的反应,我反射性的甩开,“不要碰我!”

  “你怎么了?”她想抓住我的手却被我躲开,只好扭头去叫人,我辛苦的笑着,想要支撑自己薄弱的意志力。这次的发作似乎比上次严重了……

  不过这么奇怪的反应……那种感受令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中不由打了个激灵,太熟悉了……这种感觉……毒瘾发作是不可能这样的——

  “糟了……大概是青媚注射多了……”我忍不住低咒着,想起了那个已经远去美国的男人……他想让这具身体变成人尽可夫的淫荡吗?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个恶魔!那个该死的混蛋!

  理智下一瞬间被什么吞噬了,我无意识的伸出手,抓住的只有空气,无尽的疼痛蔓延开来,好像有人狠狠的用手在我脑袋里用力的戳啊戳,眼珠子胀鼓鼓的浮起,不断往外推去,那种恐惧和压迫感令我几乎崩溃——

  “晓君~~”妖媚的声音从我身体里发出。

  我简直无法想象,无法相信,这是我的声音吗?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真的猜对了吗?

  我用尽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火辣的痛楚令丝丝理智随着空气回到了脑海。

  “汐?”晓君奇怪担心的看着我。

  我虚弱的笑笑,“没事……”可当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腕,那种奇怪的感觉随即迎上,身体仿佛有了自主性一般妩媚的往她身上靠去,声音较先前更加甜腻,“晓君……我要嘛~~”

  对。没错,是这样了,海洛因和冰毒还有青媚同时侵入了我的身体,并在不知不觉中将它腐化……只要毒瘾一发作,这具身体就会变成完全的性奴!而它的要求也很简单,给我海洛因!!!

  我无法控制,因为理智已经不存在……灵魂只是脱离身体而存在空中——它……无能为力……

  完了,完了……

  我无意识的喃喃着,极力想夺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却只是徒劳无效!

  天啊,晓君会怎么看我——

  不行!不可以这样下去!绝对不可以!

  我不要变成那样!怎么办??怎么办??

  脑中混浊一片,拉锯般的剧痛令我无法思考,眼珠子不断的……不断的凸出去……

  起变化了……眼球布满了血丝,疯狂而无人性!

  “汐,不要这样。”她当真抱住了我的身体,语气疑惑,“不要开玩笑了。”

  怎么办?怎么会这样——我剧烈的颤抖,身体似乎快折断般的,指甲死死掐着晓君的雪肌,我知道她很疼,却怎么也放不了手,难受——难受让我的胸口都快爆炸了——比上次更加令人无法忍受!

  “呜恩……晓君,你杀了我!快点杀了我!!!”映入那双黑眸的就是我疯狂神经质的面庞,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全身都在痛,都在火炉里燃烧!那个晚上的噩梦!还有好多好多的厉鬼向我扑来,我惊恐而神经质的大叫,四肢狂乱的在空中乱舞,力道大得惊人,膝盖一次一次的顶她柔软的腹部,她眼中满是痛苦和忍耐,却仍是紧紧的抱住我不肯放手,直到锁链将我的四肢全部捆上。

  混乱中,淫荡的自己和神经质狂乱的我不停的切换,这已经超乎我忍受痛苦的极限。

  几乎令人崩溃——

  “晓君,放开我!求求你了!救救我!海洛因——快点!给我海洛因!晓君!求求你!求求你!”我狂乱的叫着,拼了命向她爬去,连带着锁链,我拚尽全身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的挣扎,锁链被拴在床上,钢制的大床每一次的被我连带着震动一下仿佛地震,咯吱咯吱的上下摇动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我一边向她哀求着,钢床被我一点一点的蹭去她的脚边,那我曾经对那个人说过的无数侮辱的话,我不断重复,声音甜蜜淫媚,“你不是想要我吗?没关系,只要你给我海洛因——来操啊!快点来啊!”空洞的眼神,那些无限痛苦延伸下去的噩梦——甚至我主动张开了大腿,做出挑逗的表情——

  刚开始,众人都被惊呆了,晓君则痛苦的撇过去,大吼一声,“你们全在这里看什么!都给我滚出去!”

  全身都在疼!就像要被生生撕成碎片!理智不存在了,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欲望,起初我都是这样从他身上得到了海洛因,像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屈辱的记忆!是我一辈子的噩梦!

  现在我却主动!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我什么都可以做出来!性命!性命也没有关系!

  “海洛因——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一点点!一点点就好!我快死了!晓君!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啊?啊啊啊啊——要不然,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啊!”

  嘴唇的肉近乎被我生生咬下,血不停的流,不停的流,从下巴到脖颈,因狂乱中颤抖而撒出的血迹,整个房间都是,眼中赤裸裸的欲望和空洞!

  “不要这样,汐。海洛因,我没有。”她痛苦的双眸凝视着我,朝我缓缓走来,在我身旁坐下,用手环住了我的身体,我则毫不客气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想要咬下一块肉似的,鲜血从那雪白的细致纹理上横窜直流,是妖艳和混乱的色泽。

  很痛!很痛!她却忍住了,固执的没有放手,依旧牢牢地抱住我。平静的对上我血红的双眼,说道,“如果你要吸毒,就吸光我的血吧!”

  涩涩的,铁锈的味道流入了口腔中,带着股腥气和熟悉的馨香,唤醒了我沉睡多是的理智,却仍旧没有办法控制,我疯狂的吮吸她的血,啃咬着她的血肉——每根神经都在叫着停下来,却痛的快要绷断!

  “来,我们来复习一下五十音标吧!”带着丝丝抽气的般的忍耐着极端痛苦的轻柔声音,宛若飘带传入耳中。

  “ぁ……跟我读……ぁ……”

  “……”

  “ぃ……汐……读一……”

  “ぅ……”

  “……”

  “ぇ……”

  “……”

  “ぉ……”

  “……”

  念到五十个音标的最后一个的时候,那声音似蚊呐般越来越小……理智一点、一点的被拉了回来……

  当我完全清醒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满是血红的身躯,苍白若纸的秀颜上一抹微笑,悲壮而宁静……我的心和灵魂全部都在震撼,无法抑制的悲怆的叫声从我口中发出, “晓君——————”

  

  

                  第 56 章


  “没什么,只是失血过多和过度疲劳而已,孟小姐的身体过于虚弱,应该好好调养。”医生摘下听诊器,对着我们说道。他是孟家的私家医生,也是帮我戒毒的主治医生。

  “麻烦医生了。”晓君躺在床上,礼貌道。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我从未有一天如此感激上帝,紧紧抓着她的手,看着她清秀的面庞,潜意识里生怕那双温柔明媚的黑眸再度闭上,恐惧和欣喜牵着我的心。

  “那我先出去了,请孟小姐好好休息吧。”医生站了起来,拍了拍白褂,略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你真是吓死我了!”看着那双温柔却略显疲惫的黑眸,我毫不掩饰的露出自己的焦急。

  “放心好啦,那么点血,没什么的,我只是吓吓你罢了。你就当真啦?”她开玩笑的道,见我没有反应,又担心的看了看我,“怎么?生气啦?”

  “你这个白痴!”我决定爆发,扑到她身上猛摇她的肩膀,“你知不知道那可是会丧命的啊!笨蛋!有多危险?你就不知道我清醒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我自己!你这个混蛋!居然跟我说你在开玩笑!害得我吓都吓死了!我死也不会原谅你!我要恨你,怨你一辈子!”

  “汐……”那双黑眸深深地望着我,“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对不起啊!你根本没有对不起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内疚自责揪着我的心,重要的东西……我已经再也承受不起失去他们的重量了……

  毒瘾,这一次我一定要全部戒掉!!彻彻底底的!!!!

  “下次再也不许用这种方法了!如果你真的为我着想,就不要再让自己受伤!那样……我的心会很难过、很难过……”望进那双深深的黑眸,心中的潮水一倾而出,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把头埋进柔软的被褥,我的声音哽咽着,“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是欣喜的泪水,还有释然……悔恨内疚……

  这些天来所有的影像清晰的重播,噩梦、也是黑暗……我怎么也无法接受的事实……

  哥哥强奸了我——以及在我身上的纹身,让我吸毒——逼迫我怀孕——

  小玲死去时深深怨恨着我,捷克和晓君差点为我丢失了性命……

  爸爸的死……

  都如画面一闪而逝——

  无法接受的事实——

  我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噩梦了——再也不想经历那种绝望和悲哀了——被最信赖的人背叛的绝望和怨恨——

  “哇啊啊啊啊——”我放声大哭,那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一点点的卸去了我的心防,就让心中的悲痛全部化为眼泪发泄出来吧!

  所有的恨,所有的爱化为了一种意志,无时不刻的在我血液里鼓动着,强烈的愿望着、叫嚣着,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我要离开!我要活下去!

  为了我所爱的人,为了爱我的人,这个世界对我的牵舍太多太多,不仅仅为了这些,还有我自己,我要生存下去,要活下去!

  让泪水在脸上尽情的流淌,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的哭泣,今后,我一定要坚强的站起来!

  而此刻,就让我痛痛快快的哭一次吧!

  

  此后,每过上几天就会发作一次,毒瘾——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而深深挣扎在毒瘾里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突然的拼命反抗?

  是了,是这双手,我曾经用来画画的手居然在毒瘾的摧残下变得如此的惨不忍睹,令我想到它不仅剥夺了我的肉体,还要夺去我一半的生命,绘画。在看到这个残酷的事实的同时,我幡然醒悟,从未有过的反抗脱离的决心让我背叛了自己的哥哥,和外人合作。

  戒毒的日子里就像在地狱去了一趟又一趟,恐惧和挣扎让我在生死边缘多次犹豫,每次发作的时候,晓君都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来陪我,对她,我深深的感激,如果没有她,没有她的帮助,我现在早已毁灭。

  在濒临灭顶边缘的时候,你才会知道哪个是最爱你的人。这句话没有错,但如今我才深刻体会。

  平静的时候,我会学习日语,在图书馆看书,偶尔画画素描,对自己的底稿上上色什么的,在日语进步的同时,日子那么一天一天的过去,平静无波。情况微微转好的时候,晓君会陪我走出地下室到花园散散步,晒晒太阳,而在近乎不见日光的两个月里,我的皮肤变得异常的白。几乎透明。

  而后的几次发作当中,又好几次我控制不住口吐白沫昏了过去,我也算是被海洛因折磨得精疲力尽,连发疯的力气都省了,很多次的时候,我不由想,可能这次就会死了,但是没有,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会再经历下一次折磨!

  因为体力透支,我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去图书馆看书的时候,要人扶着才能站稳。实在是倒霉头顶,经过这一次,我对海洛因畏惧蛇蝎。

  噩梦似乎还是没有结束,他在我梦中每天每夜都会出现,分分秒秒折磨着我的神经,我知道,如果不将那些肮脏的事忘怀的话,它将永远成为我心头的隐患,但是我却对他束手无策,幸好因为美沙酮的加量,几乎让我平静的时刻都是昏昏沉沉的,时刻补充了我的睡眠。

  我不禁开始检讨,以前我所遇见的人和事我当时心中真正的想法。医生说过,这样能将不想忘怀的事情慢慢淡忘,可是,当我开始一张一张翻阅我的回忆,到了那个噩梦跟前,我却犹豫着举足不前,还是太痛苦了……我对它怀有一种心惊胆颤的恐惧,思考会卡在那里,潜意识里有声音告诉我,如果你再让自己经历一遍那时的事的话,你会重新陷入绝望和疯狂!无法思考的痛苦!

  怎么样也无法跨越的那个障碍,我毅然的选择了将它抛诸脑后。

  我的选择,不要勉强自己,让时间,帮我慢慢淡忘吧!

  与此同时,高考也一天一天的逼近了。到了六月,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我却成了旁观者,也是因为他,我失却了高考的资格,好像是为了弥补自己一般,本应该是晓君的作业,我却跟她抢着做,而那个胸怀成竹、漫不经心的家伙也无所谓,她的成绩是全校前三名,已经被保送国家重点大学。

  啧,什么嘛,看的我都有点嫉妒了。

  

  时光飞逝,再一次近乎崩溃的发作之后,我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不管是发作的频率还是发作的程度都已经大大降低,而后过了一个星期。我在网上透过视频再次和金见面。

  师傅依然一脸温和和清冷,神轻气爽的样子。

  晓君也在旁边。

  大概因为太久没有见面了,我觉得自己有点兴奋和紧张。手心开始冒冷汗。不知道我的英语退步了没有?

  “kin,你听得见我说话吧?我们这里摄像头有点不好,我的脸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像恐龙?”我开玩笑的说道。晓君捶了我一记,笑着道,“你在说什么啊!这个摄像头可是很贵的好不好?”

  师傅淡淡的笑了起来,“看来你已经完全康复了,那我就放心了。”

  经过这一次,我吃了不少苦头,再也不是以前天真无知的金汐芸了,当你被一个人外表所迷惑的时候,你就容易看错他的本质,而透过师傅俊美的表皮,我却看到了冷静、理智的心性下洞悉世事眼睛。

  这个人,真的比我成熟多了。

  “金,和捷克联络了吗?他怎么样了?”晓君问道。

  因为捷克在纽约的关系,想到老哥也去了纽约,我不由全身发冷。

  “捷克被派去三藩执行任务了。”他沉吟一阵,道,“而李志遥,在这个星期三下午将会抵达台湾。”

  “什么?”我差点失声。不,不可以这样。我暗暗将自己激动的心情稳定下来,只要一听到李志遥的名字,我就会莫名其妙的神经紧张,这不是个好现象。

  “他……该不会发现了汐的事吧?”晓君道。

  “也许……很快。”那双精锐的蓝眼望向我,“所以,你有危险了。”

  我想到一个重要的东西,“金,我爸爸,交给你的,除了一份财产还有什么?”

  精光在蓝眼中一闪而逝,“入学通知书。”他飞快的说道。

  “不只吧?”我紧紧盯着他。

  “还有一封信。”

  “能传真过来吧?”我问。

  “不能,他交待过了,必须亲自交给你。”

  什么样的信?必须亲自交给我?我疑惑的想着,很重要吗?一线灵光刹时在脑海中闪过。

  好小子!差点给你唬过去了!我不怒反笑得看着他,“李志遥如此看重的东西,我想不可能是一封信——师傅,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抱歉,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必须言而有信。”

  “爸爸让你那么做的吗?暂时……还是永远?”

  “我希望是永远。”

  “师傅!”好高明的障眼法,我真的被激怒了。

  “真希望你还是那个不谙人事的小姑娘。”金苦笑,“好吧,我只能说,那是在你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唯一的护身符。”

  “在此之前,我的生命已经受到无数次威胁了!”

  他笑了起来,淡然自若,“可是,李志遥并没打算真的杀了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谁也不想揭这个蛊,却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错!”金说道,“他完全可以想到更残酷的方法来逼迫我们交出来,却没有那么做,只是因为当事人是你的缘故,大家小心翼翼的维持了十八年这一碗水的平衡,都是因为你。”

  “为什么?”很好的转移话题,明明知道,我却无能为力,好奇心完全被调了起来,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你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女儿,他却爱上了你。”金平静的说道,“你父亲早已发现这一点,从而利用了起来。”

  “住口!”我烦躁的说道。连我自己也不懂的恐惧在听到“他爱上了你”的那一刻差点将我淹没,噩梦一下子闪会脑中,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智全部击碎。

  “汐……”迎上他们复杂的目光,我只感到自己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一直极力隐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渐渐清晰,脑中却喊着“我不要知道!”

  重新冷静下来,将那种焦躁的心情置之不理,我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平静!“金,如果李志遥要回到台湾,我们这几个月所作的努力就会白费……”我刻意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平静无波,对上那双深邃的蓝眸,“你能不能在让金汐芸这个人消失的情况下,再制造出另一个身份,绝对不会引人怀疑的普通人?”

  “然后呢?”他问。

  “要多久?”

  “三天。”

  “好,”我道,“三天后,我要离开台湾。”

  

  “你真的要走了吗?”晓君在旁边看我收拾行李,其实那也没多少,只是一些画具和颜料,衣服只有两件,还是晓君送的,以前那些衣服啊漫画啊全扔在老家,我又不敢回去拿,生怕他们起疑心。偌大的行李箱里空空的,让我不由得想装些什么。

  “嗯。”随口应道,想着要不要跟晓君先借些钱,用纸币把另一半填满。

  “要是又有人要杀你怎么办?”

  “废话,逃呗。”将零碎的东西扔进去,大锁一扣,也算大功告成。

  “到时候怎么逃?比如有人现在拿枪抵住你的太阳穴,你说怎么办?”她还真的用手指指住我的太阳穴,伪装成真枪的样子。

  “啊!你看那边!”我突然惊叫道。晓君立刻转头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趁着一刹那,我的手指指住了她的太阳穴。然后摊开手,“看,这不就行了。”

  “死丫头!你整我!”她恼羞成怒的将我扑倒,我则哈哈大笑,“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啊,我现在的身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他们好端端的杀一个普通留学生做什么?况且,身份证还是男的,跟金汐芸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儿!你放心吧,绝对不会有事的!”

  “真不知道你怎么取名字的!”她从我怀里摸索出那新办的身份证,念道,“张思平,男,家居水湾头和平路403号……晕死我了,好歹也换一个吧!那么土!”

  我把那一块塑料牌夺回来,那代表着我的新人生,“越是老土,普通,他们就越不可能想到,我就越能放心!”

  “可你看看那照片上的样子,你怎么伪装啊?丑死了!”她揉乱我的头发,玩笑道。一脸的志在必得。

  “你是在考我的思考能力啊?”我拿起她给我配的黑框平光眼镜戴上,往她面前一站,再配上今天刚刚去剪的中碎发,“怎么样?十足一个书呆子吧?”用手拨下前面稍长的刘海,足够遮住眼睛。

  “嗯……的确丑毙了!”她站在我面转了两圈,又道,“不过汐的皮肤太白了,要是抹上点凡士林就更像了!”

  说着,用手指从旁边的盒子里挖了点软膏涂在我脸上,再拿来镜子,这下,连我都要吐了。

  “不是吧?你这么整我?”我把塑料牌子收好,将飞机票拿出来放在口袋里。

  “哈,好像去参加比丑大会啊!”她也笑了起来。“要送你去机场吗?”

  “不用了,”顺便将压在箱子底下的准考证丢给她,“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耶,别把准考证乱扔,找不到你就死定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突然靠近我,“汐想考试吗?要不要我把试卷偷出来传真给你?”

  “哪个白痴会想考试啊?”我不客气的推开她,凡士林的味道让我的鼻子很不舒服,“你好歹也紧张一点好不好?搞的那些考生很没用似的。”

  “入学手续也没问题吗?武野美术学院……你的日语能跟人沟通吗?”

  “七七八八了……放心吧,我会努力的!”我提起箱子,摆摆手走出了大门。

  她跟在了后面,“别把航班搞错了,我记得你对数字一向迷糊的不得了。”

  我转身瞪着她,“第一场考试是考语文吧?3点40你别迟到了!”

  “放心放心,还有半个小时,来得及的。”她甩了甩手表,道。

  这家伙根本一点都不重视考试……考生的悲哀。

  “你要是跟来机场就来不及了!”我没好气道。手放在出租车门把上却没有按下。

  “真想跟你一起去日本算了。”她突然感叹道。

  我看着她,“我会想你的。”真的,会很想,很想。

  “找好房子就打电话给我吧。下个月出差我会顺路去看你。”她说道。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你别在考场用手机就行了。”说完最后一句话,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拉住了我的箱子,黑眸深深地看着我,“汐,保重。”

  “我知道了。”

  

  人潮嚷嚷。

  我拉着行李箱在熙攘的人流间穿梭,有种身陷回忆的感觉,上次,也是在这里送走了捷克。偌大飞机场,这次,只有我孤身一人踏上了新的旅途。

  心境不一样了,这个地方,我即将告别。

  和晓君约定好了,她会留在台湾牵制我哥,不会让他发现我的一点蛛丝马迹,对于这个世界,金汐芸是多余的人,我的人生,张思平,现在刚刚开始。

  即使抛弃了过去的一切,我也不会担忧,对于财富,我的手有足够的价值。

  付过建设费,我拿着机票拉住了一个机场的工作人员,刻意装出低沉的声线,“小姐,请问这个的登机牌在哪里拿?”

  职业性礼貌的笑容,“前面左拐就是了。”

  “多谢。”

  大厅中响起广播,“请乘坐1674航班去往日本东京成田机场的旅客请注意,您所乘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还没办理登机牌的旅客尽快办理手续……”

  糟了,刚刚跟晓君讲话讲过了头,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必须得快点了。我加快了脚步。

  她说的还真是没错,我不禁苦笑,对数字一向迷糊的不得了……一针见血。一边想着耳边的谆谆嘱咐,我脚上的速度也没有慢下。

  突然我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迎面走来的几个人闯入了我的视线,让我的脚仿佛生了根般,动弹不得。

  熟悉的俊颜,那身黑衣……以及挂在唇边的一丝冰冷的嘲讽笑意……

  他们的到来让整个机场的气氛都凝固了,人们惊艳的眼神,赞美……宛如天皇巨星的降临。

  没错了,金说过的他星期三回来……

  没关系,他认不出我的,不要紧张,快点走去办理登机牌……我不断的告诉自己,凝固的脚底终于缓缓的动了起来,随着距离的接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不要紧张,没有关系,没事的,他认不出你的……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我心里一直默默告诉自己,垂下眼眸,装出面无表情的自然神色迈动脚步朝前走去……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差点窒息。

  身后的脚步渐行渐远,我一直提起的心总算慢慢放下,他最终还是没有认出来……

  实在太好了……我不由松了口气,随之浮上心里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带着一丝丝的失望和苦涩……

  停了停脚步,我再度往前走去。

  这个人,今后和我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

  新的人生——

  广播再次在大厅响起,“请乘坐1674航班去往日本东京成田机场的旅客请注意,您所乘坐的航班还有十分钟就要起飞……”

  “先生,您的登机牌。”

  “谢谢。”

  接过登机牌,我几乎是用跑的速度冲到了登机口。

  最后一道检查的程序也顺利的进行了,这等于间接证明了我新的身份。

  再次迈动脚步,我的心渐渐的平静了下来,没有浮起一丝涟漪,与以前雀跃不已的心情不同。我迎向风感觉就向一只正要起飞的雄鹰,带着满心的骄傲展开双翅——

  透明的双层玻璃夹板外,天色如被水墨尽染过一样,蓝晕渗透云层,低气压使人胸口郁闷,略高的温度让空气粘腻潮湿。远处传来如从地底发出的低沉的声声雷鸣,震彻天宇,间伴有淅沥雨声,天际最后一抹阳光或亮或暗却绝不消失。

  眼前浮现了晓君在考场奋斗的身影……此时,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天空。

  我默默祝福着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将夹板拉下。

  飞机就要起飞了,我闭上眼睛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当我睁开眼时,我相信,迎接我的,将是全部崭新的人生——

  

  你知道日本樱花的花语吗?

  凄美的……死去……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