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01

青枚:影入平羌 7 - 9

   第七章

  

  老爷子的身体不能等,匆忙间没有太多选择,婚期定在了六月初六。

  只剩下十来天功夫。日子一定下来,纪府上下炸了锅一样的忙乱起来。

  纪川是长孙,纪渝是长孙女,两人在同一日嫁娶,联姻的又都是名门望族,纵使仓促也决不能马虎。姨奶奶要照顾老爷子,还要主持装饰喜房,邀请亲友,虽说非常时期一切从简,纪家落户浔江上百年,根深叶茂,纵然简,也简不到哪里去。

  长房太太佩英带着女眷们安排府中人手,教导年轻丫头们喜事的礼仪,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要忌讳,什么人要格外尊重等等。顺蓝采买一应所需事物,顺白处世圆滑周到,负责门面上的迎来送往。就连平日里不理家务的二太太叶紫苏,也开始忙碌着为一双儿女定制礼服。

  没有参与其中的,只有顺风和川渝兄妹。

  大水突发,老爷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纪川除了照料爷爷的病情,管理汇集分发赈济灾民物资外,还帮着叶远志给灾民诊病消毒防疫,每天早出晚归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常常好几天见不到人影。

  纪家的航运局,前身本是漕帮,除了正当运送客货外,也少不了运卖私盐军火,这本是纪家起家的根本,人人皆知的“秘密”。只是民国以来,纪家门望渐大,这些买卖便也逐渐不上台面,暗中进行。顺风在航运局,便主持着这些暗地里的交易。

  老爷子的几个儿子,除顺青早逝外,顺蓝庸碌,顺白靠不住,幼子顺金更是从小离家,顺风这些年来把持着这条财路,得了许多好处。自打纪川回来后,他便担心会被这个侄子坏了好事,大水虽令航运局正常生意停顿,却使下游几个重镇因受灾而物资紧缺,顺风手头上的事情反倒比平日里多了近一倍。如今纪川难得露面,他正好抓紧机会,暗地里多接了几桩生意。

  纪渝最轻闲。突然间生了一场大病,虽然好的快,几天就下了床到处走动,见了人照样有说有笑,可也不知怎么回事,就两三天的功夫,眼看着人就瘦了下去,下巴也尖了,两只大眼睛衬在小脸上显得越发的楚楚动人。

  姨奶奶忙得昏天暗地,偶一抽空,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找来水晶盘问,到底二小姐哪里不好了。水晶不敢说出实情,推说不知道。姨奶奶没有办法,只能赶着纪渝回屋里养着,不许出来乱跑。又让人每天炖了燕窝鸡汤送过去,盯着她喝下,务必要在婚礼前养胖些才行。

  纪渝反对无效,被关在院子里,也乐得轻闲。

  只有纪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水晶悄悄找过她,说二小姐人前嘻嘻哈哈没什么不妥,可是没人的时候,常常发呆。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心思,一顿饭,吃的时候少,看的时候多。有一天早上起来,水晶进去服侍,看见纪渝坐在窗边出神,床上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竟是一夜没有睡过的样子。这样折腾自己,怎么能不瘦?

  她心中暗急,可是全家都忙的人仰马翻,不可能再去给姨奶奶他们添麻烦。灾民里有疫症出现,纪川已经两天没有回过家,更是不能商量。纪宁急得直跺脚,却也无法可想,远远看见宁尘过来,还要避开。

  纪渝正在试喜服。负责的老妈子看着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大红褂子,连连叹气,“我说二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前天来试,说大了,照着尺寸改小,今天来,又大了。不是我说,你可不能再这么瘦下去了,你看这身上还剩下几两肉啊?看着都让人心疼。”

  “是吗?”纪渝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笑的没心没肺,“这样多好,我的腰越来越细喽。以后穿旗袍才好看啊。”

  “哎,这姑娘家爱俏,也不是这么样的啊。”老妈子无奈,转头看见宁尘进来,忙笑道:“宁少爷你来的正好,快劝劝二小姐吧,大日子就临近了,这一口气不断的掉肉可怎么办啊。”

  纪渝笑着挥手,“宁尘别理她,好不容易瘦一点,这妈妈就老在耳边念。”

  老妈子也笑,“你们小两口说话吧。我再回去吧着褂子改改,这回多收半寸,看着二小姐七天后还瘦。”

  宁尘等老妈子出去,把门关好,上前一把把纪渝抱在怀里,用手掐着她的腰比了比,“真是又瘦了。不过瘦点好看。”

  纪渝推开他,假装生气,“你嫌我胖?”

  “没有没有,”他不让她跑,亲亲她的脸,“当然没有了,现在最好。”

  纪渝垂下头,避开他的唇,眼睛瞥倒他手中的信封,“这是什么?”

  “终于有我家里人的消息了。”宁尘扬起手中信封微笑。

  “真的?太好了,怎么说的?”

  “阿玛他们一个月前就出了关,投奔在沈阳的亲戚。北平只留下几个下人看房子。小渝,我在想,我们结婚后,先去北平看看,然后就去沈阳,好不好?”

  纪渝并不在乎,点头应着,问道:“我不知道你家在沈阳还有亲戚。”

  “关外本就是我们满人的根基所在。家家在那里都有一两门亲戚的。何况,宣统皇帝已经到了满洲里,看来不久就要宣布成立满洲国了。”

  纪渝诧异,见他双眼放光,神色中难掩兴奋之情,不知怎么心中就很不舒服,“都民国二十几年了,你不会以为宣统还会复辟吧?”

  宁尘摇头,“复辟江山不容易,可是皇室总是要恢复的,我中华五千年文明,难道真的能没有皇帝吗?你看看英国,西班牙,皇室总要保留的。”

  纪渝冷笑:“你也该看看法国,那里的皇室可全都被砍了头。”

  “你!”宁尘被他气的脸色铁青:“我就知道,你哥哥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脑子里全都是革命,革皇家的命,你们也不想想,如今中国的局势跟当年法兰西是完全不一样的。中国的皇室有日本人的支持。”

  纪渝腾的一声站起来,连连冷笑:“幸亏有了辛亥革命,有了孙中山先生的驱逐鞑虏,中国人民如今没有了皇室。否则皇帝带头做走狗,我们就真的成了亡国奴了。”

  宁尘也冷笑:“你以为如今就有多好吗?各地军阀还不是照样做走狗?日本人的实力不是你们喊几句革命就会销弥于无形的。何况宣统皇帝选择日本人也是权宜之计,互相利用而已。”

  “利用日本人干什么?还不是想做皇帝梦?”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怒气冲冲盯着对方。

  忽听门口扑哧一声笑,有人道:“大喜的日子,怎么吵嘴吵的跟乌眼鸡似的?”说话的却事叶紫苏身边的丫头翠翘。

  纪渝冷冷看着她,“你来干什么?”她们母女关系紧张是尽人皆知的,叶紫苏那里的人,能不来,尽量不来,即便是为婚礼准备礼服,也只托管事的老妈子在中间传话,翠翘出现在这里,到真是少有的新鲜事。

  翠翘跟紫苏的日子久了,为人处事举手投足都有样学样,于是微微一笑,“我来倒真不是为了来找二小姐,”她的目光瞟向宁尘:“我是来找宁少爷的。”

  纪渝张了张嘴,出乎意料的看着宁尘:“找你?”

  宁尘面色尴尬,轻咳一声问道,“找我有事?”

  “是。”翠翘伸出手来,掌心握着一块金表:“宁少爷落了这个,太太让我给您送来。”

  纪渝越发冷笑不止,冷眼看着翠翘:“表放在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走吧。”

  宁尘苍白着脸色,看着翠翘摇摇的走出去,才恨声道:“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小渝……”

  纪渝脸上挂着笑容,扬声招呼水晶进来:“给宁少爷上几样点心,请他慢慢坐,我要出去了。”

  “你去哪?”宁尘忙问。

  纪渝看着天色,突然泄气,“我看爷爷去。” 

  老爷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第二次中风,令他左边身子完全无法动弹,从此便卧床不起。他一生是个要强的人,如今事事靠人扶持,诸事不顺遂,难免脾气暴躁,情绪不稳,每发一次脾气,血压就升一次,叶远志和纪川两个人极其头疼,却也毫无办法,只能反复叮咛身边的人,千万不能惹老爷子生气。

  人人都怕老爷子发火,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纪渝。也不知为什么,生病前老爷子也不过格外疼这个孙女些,现在却是怎么看她怎么高兴,每次发脾气,只要请了来,清清脆脆几句话就立刻将老人家哄的回心转意,喜笑颜开。

  “小渝!”宁尘追上来,捧住她的脸,“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去东北,我们留在北平。你不要这样,我们就会成婚了,对吧?我只有你了。”

  纪渝垂下头,眼睛干涩,良久才低声叹息:“你说的对,我也只有你了。”

  她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艳阳。真的只有宁尘了。

  那一夜大哭之后,她偎在兄长的怀中睡去。当她醒过来,躺在空荡荡的屋里,鼻端还有他的气息缭绕,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心中无比空旷,从那一刻,她知道,她将把这份感情压倒心底最深最黑暗的地方,紧紧守护着。这于她并非难事,她从小就知道该如何守护心底的秘密,只是要将最亲近的大哥也变成秘密,她心痛如绞。

  即使大哥离开的那十年,她也从未有过这样伤痛的感觉。只想和大哥在一起,不离不弃。有时候,她不禁想,如果他们不是兄妹,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但立即,她就甩掉这个念头,因为他是她快二十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一切的快乐都来源自他。她所有的秘密他都知道,他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怎么能想象一个没有他的残缺生命呢?所以还是兄妹好,以兄妹的名义分享彼此的生命。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惊世骇俗,但是世俗并不能带给她快乐,那样安心踏实的喜乐,只有兄长能带给她。

  原想这样一辈子也好。直到那一夜,受了惊吓的她,发现单纯的拥抱已不能安抚自己的惶恐,她想要更多。当兄长吼出逆伦那两个字的时候,连自己也吓坏了。她努力想忘掉当他们喘息想闻时的激荡欢乐,她告诉自己那与情人间的亲昵不一样。的确不一样,当宁尘拥她入怀的时候,她只感到了冷漠与麻木,如此不同。她很迷惑,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当纪川告诉她,只是兄妹的时候,她才知道,情人间的感情,发生在兄妹间,如此震撼,那种不伦罪恶感所带来的震荡中同时包含了甜蜜与苦涩。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她不可能同时得到兄长和他的爱情。她发问的同时,把他逼上了绝处,逼的他必须选择,是放弃他们之间的亲密,还是妄顾世间的伦理道德。他其实没有选择余地,她也明白。但为何就是情不自禁,无法释怀?

  窗外残阳似血。这一个夏季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纪川依旧不见人影,从那一夜后,似乎就没有人看见过他。

  纪渝出嫁前的几天,除了坐在屋里喝鸡汤养肉外,就是去老爷子那里打转,有时纪宁也陪着她说说话,不知不觉,时间也过得飞快。

  六月初五,浔江的风俗,母亲要为女儿送嫁。

  叶紫苏带着翠翘,捧着一个黄铜匣子,进了纪渝的房间。

  她刚沐浴完,正坐在桌边,支着腮帮子发呆。乌黑油亮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发稍还滴着水。看见叶紫苏她门进来,忙站起来,垂着头,一语不发。

  叶紫苏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笑着冲翠翘说:“你看这孩子,平日里跟刺猬似的,这会子倒蔫了。”眼睛一扫,突然看见她手心中握着的一样东西,心中“咯噔”一下,勉强笑道:“这是什么?”仔细一看,果然便是宁尘的那块金表。

  纪渝盯着她,问道:“眼熟吧?”淡淡一笑,扬手,一道弧形金光划过,“叮”的一声脆响,那块表被远远抛弃。

  紫苏脸上变色,震惊看着女儿。她明白那意思,别人看上的好东西,她毫不吝惜,物如其人。

  “为什么?”看着女儿挑衅的目光,她问。她想问的是,既然不珍惜,为什么要嫁给他?

  纪渝垂下脸,“为什么不?”

  紫苏怔住,只觉浑身发冷,半天说不出话来。

  翠翘抿着嘴笑,“太太,再不开始,小姐怕是要着凉呢。”

  “过来吧,你看看,头发也不擦干了。病刚好,自己不小心,还这么大意。出了嫁,就没人照顾你了。”

  纪渝静静走到叶紫苏身边,任她用干布将头发上的水擦干,又用桂花油润了一遍头发。纪渝坐下,翠翘给她用白棉线绞面,叶紫苏在一边徐徐的说着婚礼洞房要注意的事项。

  纪渝不发一言,静静听着,玉雕一样坐在那里,任翠翘在她脸上动作。

  绞完面,就要点眉。叶紫苏站在翠翘身后,看着她在女儿脸上一点点描画出两弯新月般的眉。看着镜子里女孩点漆般的明眸,衬着柳叶弯眉,白玉肌肤,说不出的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叶紫苏叹口气,弯下腰与女儿脸贴脸,看着镜子,啧啧叹道:“翠翘啊,你看看小渝长得多像我?看看这眉眼,这鼻子,还有这脸蛋,嫩的就快能掐出水了。唉,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看着她,才觉得自己老了。”

  纪渝默默盯着镜子,与母亲的目光在镜中相交。她微一偏头,拉开距离,不让两人脸颊接触。

  叶紫苏缓缓站直,眼神深奥难懂。

  终于,她让翠翘拿过那个黄铜匣子,“好了,最后要交代的,就是这黄铜匣子了。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母亲给我的,如今再传给你。里面的东西,今晚务必看完。你明白那是什么吗?”

  纪渝朝那匣子看了一眼,突然明白了里面装的什么,不由红了脸。微微点了点头。

  紫苏舒了口气,“今天你哪里也不能去了,让宁儿来陪你。”按习俗,婚前一夜原该由母亲陪渡的,姨奶奶知道这母女俩断无法共处,早就做好安排。

  纪宁早在外面等着,见紫苏主仆出来,知道里面已经完事,她一向害怕紫苏,低着头见过礼,便匆匆忙忙进屋来见纪渝。

  纪渝正坐在床边,静静的翻看黄铜匣子的一卷卷图画,画中尽是裸了身体的男女拥抱缠绵的身影。她麻木的翻看,一张又一张,很认真的研究。

  纪宁凑过去,看了一眼,吓得“哎呀”一声,两颊红得如火烧,急得直跺脚,“二姐,你看得这是什么啊?”

  纪渝这才回过神,也吓了一跳,看见将画卷锁好,“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静悄悄就进来了?”

  纪宁捂着着火的脸抱怨:“大白天你就看这个,看入神了吧?”

  纪渝见她双目红肿,问道:“怎么哭过的样子?”

  “哪里有。”她别过脸去:“没睡好吧。”

  “都哭成花脸猫了,还嘴硬。”纪渝上前拉住她,仔细打量:“到底怎么了?跟你那个朋友吵架了?”

  一句话说中纪宁的心思,再也控制不住,“呜”的一声哭出来,未几又急忙擦着脸笑道:“大喜的日子,我怎么可以哭呢?姐姐,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到底怎么了?是你那个朋友对吧?”纪渝是过来人,一眼就明白是为情所伤,暗中叹息不止。

  问了半天,纪宁才悠悠叹口气,低声道:“姐,你读过那些主义的书吗?”

  纪渝一怔,有些许了解,“怎么?你跟他因为主义冲突?”

  纪宁摇头,“他说,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中国进步的毒瘤。”

  纪渝再多心事,也忍不住笑起来:“你们就为这个吵架啊?这些国家大事,也不是你们吵吵架就能解决的,他愿意说就让他说去吧,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声音低下来:“我们这样的家庭,可不就是毒瘤吗?”

  “你不知道,二姐,”纪宁急得直跺脚,“他要走,他说他有他自己的理想。”

  纪渝看着她,“那么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

  “你心中总有理想吧?你渴望实现的事情是什么?”

  纪宁红着脸想了半天,不答反问:“那么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吗?”纪渝看着渐暗的天色,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希望有人爱我。”

  纪宁不以为然:“你明天就要做新娘子了,还说没人爱你?这一大家子,谁又不爱你?”

  “是吗?”纪渝望着她,神情说不出的悲哀:“真是这样吗?”

  纪宁张大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入夜, 天上群星璀璨,冷月如钩,仲夏的夜,充斥着清风虫鸣,还有江滨特有的似有若无的涛声。

  纪渝怎么也睡不着,借着月光看着一旁纪宁深沉的睡颜,发了半天呆,终于低低叹了口气,悄然起身,独自徘徊在星光下想心事。

  家里的人都睡了,整个宅子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值夜的更夫,寂寞的敲打着竹梆子。

  突然院门外老榕树下,有什么东西牵住了她的目光。

  她走到院门口,看的真切,霎时间脸上血色尽退,一声呼唤险些出口。

  对面几丈外,大榕树下,立着个青衣长衫的熟悉身影。树影婆娑,月光穿透枝叶洒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几乎与那大树融为一体,只有随着微风轻摆的衣角泄漏了他的伪装。

  他看着她,有些吃惊,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想躲开,然而当两人的目光相遇的时候,便再也无法动弹一分一毫,他只得沉着气,与她对望。

  月光下的她,散发着晶莹的光,月白色的旗袍,在黑夜中清楚的勾画出她消瘦的身形。风中飘送着淡淡桂花油的味道,那是新嫁娘才会用的东西。

  她走到他的面前,仰脸看着他,神情专著。

  纪川被她看得狼狈,微微别过头去,低声问道:“怎么还不睡?病好些了吗?”

  “你不是也没睡吗?”她打量他,见他手上还拎着一个皮箱子,一怔,“你出门了?”

  “刚从上海回来。替舅舅办点事。”

  “买药吧?”她点点头,“难怪这些日子都没人见过你,事情还顺利吗?”

  “嗯。”他心不在焉的应对,心神因她的面容乱成一团,“已经通知舅舅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有人来找我提货。”

  夜风吹过,她微微哆嗦了一下。纪川这才注意她身上衣衫单薄,柔声道:“快回去休息吧,身子才刚好些,别又生病了。你看看你,瘦成这个样子,哪里像喜气洋洋的新娘子?”

  “喜气洋洋?”

  她没有说下去,一味苦笑。他心中酸痛,勉强笑道:“我,也该回去了。明天也是我的大日子呢。”

  “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对吧?”

  他顿住,回望她。时间如同停止了一般,将他们两个都凝固在了原地。迎面扑来的巨大悲哀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她无法承受,转身离去,若有若无的嗓音低哑的几乎无法分辨,“我想我要食言了。不能一直一直陪着你了。”

  纪川无法动弹,眼看着她回到院子里,进了房间,关上门。桔黄色的灯光映在窗上,透过窗缝钻出去,洒满院落,与天上星光辉映。

  榕树下的身影立了通宵,到东方泛白,才缓缓离去。

  

  清晨的第一声鸡鸣,像炉子上的火,将整个几家大宅,甚至是整个浔江古镇燃至沸腾。

  蜂拥到纪渝屋里的老妈子和年轻媳妇,在看见新娘子眼下深深的青影的时候几乎全体呆住。她的面色到还是好,可是怎么也掩不住憔悴脸上,一点新嫁娘的喜气也没有。佩英频频跺脚,“我说二姑娘,你这个样子,可怎么见人啊。”

  纪渝笑的腼腆,“昨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结果就成这个样子了。大伯母,可真对不起了。”

  “这可怎么办呢?颜色这么深,打粉也盖不住啊。”

  还是叶紫苏冷静,看了看,挥挥手,“来不及了,先梳洗了再说,反正盖上喜帕,什么也看不见。”

  大家一想也是,匆匆忙乱起来。

  当地的规矩,女儿出嫁前,要先给家里的长辈敬茶,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然后由父亲给女儿盖上盖头,送上花轿。

  纪渝没有父亲,长兄如父,就要由纪川来给她盖喜帕。

  这对两个人来说,不谛是另一种煎熬。

  纪川一大早就来给老爷子磕头。

  姨奶奶见他满眼红丝,虽穿着大红的喜服,也丝毫不见以前的丰神俊朗。不由叹气,“这孩子,这些日子也真难为你了,你看看累成什么样了,大喜的日子,一点新郎官的喜气……”后面的话没敢说下去,到底犯了吉日的忌讳。

  老爷子虽然行动说话不方便,耳目倒还聪明,一听这话,已经变了脸色,正要发作,忽然看见门外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着龙凤喜褂的女孩进来,不由一怔,也忘了发脾气,看着那张轻灵粉嫩的小脸,发起呆来。

  姨奶奶已经笑起来,“从哪来得的小媳妇,这么漂亮,真是人靠衣妆。平日里看惯了也不觉的,现在才发现小渝丫头还真是俊俏。”

  纪渝已做了新娘打扮,一头长发拢在脑后挽成髻,簪着合欢花金银双股钗,素净的小脸上淡施脂粉,朱红的法国唇膏越发衬的她容颜如玉,姿容灿烂。

  纪川盯着她,几乎无法移开目光,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干什么,已不重要。他和她都穿着喜服,两人比肩而立,一派喜气洋洋,新郎官和新娘子,同处一室,各怀心思。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满脸喜色,唯独作为主角的他和她,要强颜欢笑。

  她跪在老爷子面前,恭恭敬敬的献茶,恭恭敬敬的叩头,垂着头听姨奶奶代爷爷叮嘱些为妻之道。

  旁边看着的三婶扯扯大太太佩英的胳膊,偷偷笑道:“这个囡囡平素皮的上天,现在老实的嘞,像换了个人似的。”

  佩英看了她一眼,撇着嘴角笑,不说话。

  纪渝给爷爷叩完头,站起来,走到叶紫苏跟纪川身边,跪下。

  纪川微微侧了侧身子,他这是代父亲受妹妹一拜,因此不能免,却也不能全受。

  纪渝盈盈叩拜,向叶紫苏敬茶,始终低低垂着头。终于,她将茶盏捧到纪川面前,“哥,请用茶。”

  他伸手去接过,冷不防她突然抬起眼,寒星一般的目光直直射穿他。

  纪川突然手一哆嗦,半盏茶就溅出来。

  “哎呀,怎么搞的。”叶紫苏轻呼,不知为什么,语气中却一点诧异也没有。

  “哦,是我不好,没拿稳。”他急忙说,再看纪渝,已经又垂着眼,走到大伯父和大伯母面前。

  终于所有的长辈都敬到了。纪渝回到兄长面前。

  纪川愣愣看着她,直到叶紫苏轻轻拉他的袖子,才回过神来。

  他接下姨奶奶递过来的喜帕,轻轻抖开,一只金线绣的彩凤迎面扑过来,辉煌灿烂,振翅欲飞,几乎刺痛他的眼睛。

  她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他只能看见她油光水亮的发顶。

  花轿就在门外等着。

  喜帕悬在她的头上,有一瞬间的迟疑。这艳红的帕子一旦盖上,再拿下来的时候,她就是另外一个人的妻子了。她再也不会对着他撒娇,对着他使气,她的喜怒哀乐,都将由另一个人分享,再与他无关。

  昨夜的话在他脑中不断重复,“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他的手缓缓落下。

  感觉到降临头顶的阴影,她蓦的抬眼,迎向他。

  这一次,他定住心神,回应她的注视。

  长长的流苏牵引着那块红布,阻断了他们的眼神交流。

  纪川松了口气,看看周围的长辈们,弯下腰扶起妹子,“来,上花轿吧。”

  纪渝恭顺的由他搀扶着,走出门,早有喜娘侯在轿子旁边,见他们出来,立即打起帘子。纪川把她送进去,向后退一步,轻轻道:“走吧。”

  吹鼓手拉弄起来,原本在外面等得昏昏欲睡的几个孩子也来了精神,轿子颤巍巍的抬起来,在孩子们的欢呼声里出了庭院。

  大家都跟着轿子涌出去,连姨奶奶也送到了院门口。

  纪川退回屋里,突来的心痛让他的双腿酸软,几乎站立不稳。

  就这样,亲手,把她送上了别人的花轿。他嘲讽的笑,纪川啊纪川,你究竟有什么不平?你究竟在难受什么?他是你的妹妹啊?血亲妹子。除了这样,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难道就任由两人间的情潮泛滥,铸成大错?

  可是为什么心中苍茫,与屋外那鼎沸人声格格不入?

  象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回头,看见爷爷坐在太师椅中,斜着眼,歪着头,目光如炬的看着他,咧向一边的嘴象是在讽刺他。

  

  宁尘在浔江没有家。纪渝的花轿,从后门抬出了纪家,绕着镇上走一圈,还要从正门送回纪府。

  镇上的灾民还有很多,前些日子,纪川为了防疫,吃住都在灾民聚集的几条街。他用的是西药,寻常急症见效快,人又和蔼,监管的赈济物品分发也清楚公道,因此很受灾民爱戴。这时知道是纪神医的妹子出嫁,不管受没受过他好处的灾民,都涌过来,将花轿团团围住,无非是说些吉利话,感恩戴德一番。

  纪家规矩,下人在外面不得仗势欺人,纪渝坐在轿子里,盖着盖头,对窗外一切嘈吵恍若未闻,送嫁的顺蓝人又随和,见人多,便命轿夫缓行,如此耽搁了将近大半个上午,才终于把轿子送进了纪家大门。

  正门进去是养性堂,专用做婚丧祭祀大礼的,姨奶奶早叫人打扫装点了出来,两对新人拜堂,就要在那里。

  养性堂外是临时搭起的棚子,设了五十桌酒席,几百个宾客早就到齐了。就等着看新人拜堂。

  由于路上耽搁了,锦华的花轿倒比纪渝先到。一众宾客正等的不耐烦,见花轿抬进来,立即伸长了脖子,要看养性堂里的热闹。

  主婚人是叶远志。他年纪虽轻,在浔江却极有声望。见主角到齐,立即吩咐司礼的文先生唱礼,司乐的武先生奏乐。纪家大宅内外说话就热闹起来。

  纪川是长兄,先牵引着锦华拜了天地父母。

  然后宁尘出来。

  镇上见过宁尘的人不多,只听说纪家的女婿是皇室末裔,贵介子弟。此刻他一亮相,远远看见新郎长身玉立,一袭大红礼服越发衬的整个人面如冠玉,英姿飒爽,都不由暗暗叫好,心道这纪家如此好的福气,生的儿女本已经是拔了尖的人萃,娶了媳妇,是大家闺秀,也就罢了;就连女婿,也是要门第有门第,要人品有人品,竟不知是积了几世的福气。

  新人向主婚人行过礼后,叶远志往堂中一站,亮开喉咙唱道:“秉吉时,结良缘,上敬天地祖先,下亲骨肉兄弟,求夫妻和睦,祈子孙昌盛。今纪氏女渝,与爱新觉罗氏男宁尘结为夫妇,天地为证,高堂为媒,情结两心,三拜成礼。第一拜,拜天地……”

  宁尘牵着纪渝走到堂口,两人正要下跪,忽听宾客中一阵喧哗,有人大声道:“慢着,先别行礼。”

  所有人均是一怔,谁也想不到这个时候居然有人会出来闹场。纷纷向发话的人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五短身材的男人分开众人,走到养性堂门口,“我不同意他们成亲。”

  几百个宾客间立即炸出一波议论,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纪川刚送了锦华进内堂,听见外面出了事,连忙出来。只见叶远志已经走上前去交涉。

  叶远志打量了那人一下,他见多识广,眼睛十分毒,一眼便看出那人身上一身新蓝布褂子是两截布头拼做的,一双布鞋是最便宜的摊头货,今天几家邀请的,都是真上有头脸的人物,这个人,不可能是嘉宾。但他心思缜密,开口前先看了一眼养性堂里的各人,见别人都还好,唯有叶紫苏脸色苍白,紧紧盯着那人,竟似站立不稳的样子。

  叶远志什么场面没见过,大姐风闻向来不好,一见这情形,立即明白大概是事发了,心念电转,已想出了应对之道。

  不容那个人再开口,他不急不缓,问道:“尊驾是爱新觉罗家的人?”

  那人一怔,摇头,“不是,我是……”

  叶远志不给他机会,扭头问纪家众人,“这位可是府上的贵客?”

  纪川走上来,与远志并肩而站,一双锐目盯着那个人,冷冷道:“不是。”

  远志又扬声问:“这是哪府上的人?有没有人出来认?”

  自然没有回答。

  那人急急说道:“我是……”

  “你是来恭喜的?”

  “不是。我来是……” 远志的话问得十分刁,让人不能不答,还必须要反驳,他不等对方说完,一句跟着一句的发问,那人根本没有机会说出话来。

  纪川比远志还急,已经喝道:“门上怎么看的?不是宾客,不来恭喜,放进来赶什么?”

  早有两个门房上的护卫黑着脸候在一旁,一听这话,立即涌上,一左一右架住他就往外拉。

  那人存心闹事而来,料不到对手如此厉害,根本不容他开口,便被赶出去。当下也顾不的许多,使出泼皮手段,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破锣嗓子嚎道:“你们纪家不得好下场,仗势欺人,拿了我女儿攀高枝,不让我们父女相认,我不会善罢甘休,你们等着瞧……”声音一断,想是被人掴了一掌。

  养性堂里的人刚刚松口气,那人不知怎么挣脱了护卫,又跑回来,“我女儿不姓纪,我要让他认祖归宗……”

  纪川大怒,喝道:“废物,连这么个破落户都看不住。”吓得几个护卫上去连拉带拽,终于把那人轰出门去。那人犹自不甘,在门外叫骂连连,声音隐隐还能传进来。

  有人来闹纪家的喜事,已经是天大的意外,听那个人的话,似乎这里面还牵涉了许多闺帷丑闻,话头隐隐指向新娘子纪渝,这意外就太令人吃惊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婚礼另一个主角纪川。纪家大少爷出了名的温文儒雅,这是当着几百个宾客暴跳如雷,当真是前所未见。想来这是因为牵涉到了母亲与妹妹,不免有人暗自揣测,那人说的,只怕有几分是实情。好在这些人都是有头脸的人物,心中如何兴奋,面子上还挂的住,

  事情敷衍过去,气氛却已经破坏了。宾客在外面议论纷纷,养性堂里纪家的众人面色铁青,一直僵立在那里的宁尘脸上更是黑得仿佛罩了乌云。新娘子纪渝盖着盖头,看不见表情,只是看她红盖头上飘摇的如风中枯叶的流苏,也知道这女孩子此刻只怕是在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下面怎么办?连远志也没了主意。

  纪川走到老爷子身边,他此刻更担心爷爷的身体。老爷子闭着眼,象是睡着了,神色倒还安详。纪川小声问:“爷爷,你怎么样?”

  耳边似乎有人冷冷哼了一声。远志猛地抬头,他身边只有两对新人。

  老爷子摆摆手,口齿不清的说:“没事,继续,继续。”

  有了这话,远志立即遵行。

  几乎是走过场的,一对新人匆匆忙忙的拜过了天地,被送进洞房。

  双喜临门被意外的人捣乱,喜筵不欢而散,浔江镇的大街小巷平添了许多话题,其中最为认津津乐道的,就是纪家二小姐是野男人的野种了。

  锦华在内堂,听见外面的喧闹,又有丫头及时报告外面的事情,待到纪川进来的时候,已经明白了大致的因由。

  一来因为老爷子身上有病,儿孙不该嬉笑吵闹,二来因为婚礼上的意外,新婚之夜,却没有了闹洞房的喜庆。

  锦华倒不在乎,乐的清静。

  老妈子们等纪川掀了盖头,说几句吉利话退出去。屋里就剩下纪川与锦华。

  原本就十分熟稔,没了别人,锦华也就不再拘束,看见纪川拿着盖头坐在那里,便静静站在一边。

  纪川抬头看看她,若有所思的一笑,“我是在想,今天碰过两次盖头,上午给小渝盖盖头,这会给你掀盖头。倒也有趣。”

  锦华细细看他的脸色,见他虽然面无喜色,脸色倒也不至于阴沉,这才放胆道:“我知道你心疼小渝。宁尘是个好青年,会对小渝好的。”

  纪川看着她,“今天发生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是。”

  “你怎么想?”

  锦华叹口气,“小渝妹妹,她真可怜。”

  纪川忽然紧紧握住锦华的手,“锦华啊,我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一个人,但是此刻,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杀了她。”

  锦华忙劝道:“不过是个泼皮无赖,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纪川咬着牙,摇头,“我是说,我娘。”

  锦华吓了一跳,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有些失措的跌坐在床上,脑中混乱一团。

  洞房之夜,烛影摇红,大红喜烛成双成对的流着蜡泪。洞房中的两个人,相对枯坐,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烛光一闪,“卟”的一声灭了,两人同时一愣,这才双双回过神了。

  纪川在黑暗中看着她,忽然歉然一笑,“委屈你了,锦华。”

  “不,没关系。”她匆忙回应。

  纪川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当然有关系了,这是你的洞房,却让我破坏了。”

  “别这么说,这不也是你的洞房吗?”锦华说着,脸上就红了,声音也就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纪川轻轻吻上她的唇。

  锦华浑身一震,想要退却,“别……”

  “嘘,别说话……”他堵住她的嘴,将她推倒在床上,罗帷轻扬,春光无限。

  正意乱神迷间,突然听见隔壁有人“啊……”的一声惨呼,声音中含着泪意,拖着哭腔,似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纪川浑身一僵,抬头,脱口而出:“小渝。”

  锦华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春情,“是小渝的声音,她怎么了?”

  纪川悲哀的看着她,目光中巨大的伤痛让她几乎承受不了,心中越发着急,“川,你快去看看,小渝怎了?”

  他没有动,浑身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终于,他把头埋在她柔软的胸口。

  她抱住他的头,捧起他的脸,“你怎么了?”

  “没事。”他强笑,“今天也是小渝的洞房夜。”

  锦华要愣一下,才明白,连腾的火烧一样红。

  

  

  第八章

  

  纪川睡得很浅,天刚透曙,便被窗外淡青的天光惊醒。他看了看身边的锦华,见她睡得很熟,也不惊动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穿上衣服,走出门外。

  院子里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花树芬芳,凝露织艳,入夏以来少有的好天气。

  他伸展了一下腿脚,就着一块空地,沉腰动肘,虎虎生风,打起一套长拳。

  纪川身形高大,四肢修长,一套拳打的劲力暗敛,舒展流畅。

  渐渐有人过来围观,是早起打扫庭园的仆人。纪川一个盘旋,海底捞月,凝气收式。周围的人纷纷叫好。久闻大少爷功夫俊,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众下人大饱眼福。

  很久没有如此舒展筋骨了,一趟拳打下来,纪川已是大汗淋漓,郁结的心情倒是发散了很多。下人们递上干毛巾,围上来赞口不绝,就连忠伯也没口的说:“大少爷的功夫,真有老爷子当年的雄风,偏偏两个人身量模样都像,我刚才看着,还以为是年轻时候的老爷子又回来了呢。”

  “忠伯你说笑话了。”纪川擦擦汗,谦笑道:“爷爷当年何等英雄气概,我不过一介书生,哪里能跟爷爷比。”

  出过了一身汗,风一吹,就觉得有些凉。纪川又跟一群人说笑了几句,便回屋去换衣服。

  姨奶奶嫌纪川以前的住处简陋,不由分说,将他们的新房,连同纪渝的一起,安置在老太爷北屋后面的一个新院子里。

  纪川走到院门口,看见里面几个丫头仆妇进进出出,知道只怕锦华和纪渝他们都已经起身。

  姨奶奶身边的张妈捧着一个木托盘出来,看见他眉开眼笑,连连道喜:“大少爷大喜。真是人缝喜事精神爽,大少爷今天气色真好。”

  “张妈客气了。”纪川看看那托盘,用红色绸布盖着,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张妈轻轻把绸布掀看,笑着说:“这可是好东西,新娘子的贞节。”她不等纪川仔细看,便又匆匆盖上,“大少奶奶已经起来了,少爷快去吧。别冷落了新娘子。”

  纪川看不真切,只恍惚瞄到托盘里是两条白绫,分别绣着红色的花,一愣,见张妈已经走远,便有些纳闷。

  电光火石间,仿佛一道闪电劈中他的脑子,他突然想明白那是什么了。两条白缎,上面根本不是绣的花,是两个女孩处子之血。

  不知是为什么,刚才打完拳的酣畅淋漓便烟消云散。他的心思有些恍惚,眼前老晃动着那白绫子上的红色血迹,分外的刺目。

  迎面出来一个人,朱红色的人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一惊,倏然回神,抬头一看,却是纪渝垂着头从自己房里出来。

  两个人同时一怔,纪渝已经笑出来,“大哥,怎么这么早起来?”

  纪川道:“睡不着。你不也起个大早吗?宁尘呢?还在睡?”

  “嗯。已经醒了,不愿意起来。”

  纪川不由失笑,“怎么还贪床啊?”他仔细打量妹子,见她已经换上少妇装束,头发绾在脑后,一袭朱砂红的立领龙凤褂,站在房檐下,迎着晨风,俏生生,仿如一朵玫瑰,竟美艳不可方物。心下稍觉宽慰,总算宁尘没让这女孩吃太多苦。

  纪渝不说话,只一味微笑,眼睛望向天边朝云,裙摆飞扬,神情缥缈。

  纪川忽觉不妥,不知为何,心中不安渐生。

  “小渝?”

  “嗯?”她回头,灿然笑问,“怎么?”

  “昨天的事情,宁尘他有没有为难你?”

  她又轻又急的摇头,“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一句也没提?”她越是否认,他就越觉得不安。

  “没有。”

  “那他都说什么了。”这话一问出口,他立即就知道错了,一时间涨红了脸,心中绞痛。她不再只是他的妹妹,还是别人的妻子,他们之间不再亲密无间。

  纪渝却仿佛没有察觉他问的不当,低低叹着,“前天娘给我送嫁,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们真的是母女,模样性子都那么像。哥,我……现在好怕……”

  她停下来,沉默着,很久没有说话。久到纪川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她忽然抬头,看着他,深深吸了口气,“我不会学她。”

  “什么?”纪川有一瞬间的迷惑,旋即明白,她是在说母亲的私情。

  “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因为我受伤害。”她低低的笑着,目光变得温柔。

  纪川觉得自己陷落在她的笑容中,浑身冰冷,直到这一刻,才真真切切的明白,他永远的失去她了。

  “大哥?你怎么了?”纪渝抬头,看见兄长脸色苍白的不像话,吓了一跳。

  “我要去看看你嫂子,她这会应该起来了。”他匆忙应付着,落荒而逃。

  纪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深沉难懂,过了许久,才回身出了院子。

  锦华正在镜前梳妆,看见丈夫失魂落魄的走进来,愣了一下,连忙到了杯茶给他,拉他坐在椅子上,“这是怎么了?大清早,怎么这个脸色。”

  纪川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吸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问:“锦华,你愿意抛下这里的父母兄弟,跟我回法国吗?”

  “什么?”锦华吃了一惊,“法国?”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去一个人地生疏,语言不通的地方?

  “怎么想起去法国了?”

  “那里的生活简单。相信你会喜欢的。”

  “这里怎么办?爷爷怎么办?他现在的身体……他还指望你继承家业呢。”

  “以后呢?”纪川急切的追问,“以后有机会了,你愿意吗?离开这里,我回法国继续行医,那里的阳光很好,不像这里,总是潮湿阴冷……”他的声音低下去,以后,自然是说老爷子过世以后,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猥琐自私远远超出想象,什么样的孝子贤孙,会像他这样早早就开始计划逃离?

  锦华认真看着他,“你决定了吗?你真的想去吗。”

  可是,为什么他此刻窒息的几乎晕厥。

  “决定了。”纪川闭上眼,心中冲自己鄙视的笑,真是胆小鬼,终于还是要逃避。

  “那就去吧。不管你去那里,我都会跟你一起。”锦华平静的说,语调中有不容置疑的确定。

  纪川望着她,温柔的替她将颊畔零碎的发丝敛到耳后,“谢谢你,锦华。”

  忽然有人敲门,声音急促,“大少爷,大少爷,你快去看看吧,老爷子出事了。”

  两人同时变色,纪川打开门:“怎么回事?别着急,慢慢说。”

  

  姨奶奶一早起来,见老太爷还睡着,以为他昨天累着了,有心让他多休息会,便也不去打扰。到了早饭备好,再去叫,才发现他躺在那里,脸色蜡黄,一下一下抽着气,神志已经昏迷,这才吓了一跳,连忙打发人去请纪川跟远志。

  纪川赶到,一看这情形,立即知道是气管被痰堵住了,情急之下,不做多想,当下口对着口,用嘴把痰给吸了出来。

  老爷子气管一通,剧烈的咳嗽了一阵,突然张嘴,喷出一口血了,溅了身边几个人一身。

  这时连纪川都慌了神,漱了一半的口,扔下水杯就扑过来。

  想不到一口血吐出来,老爷子反倒清醒了。他看看纪川,再看看满堂儿孙,微点点头,长叹一声,“难为你们了。我只怕是不行了。”

  屋里的人一下子都变了脸色,不管真情假意,纷纷劝道:“老爷子别这么说,你身子这么硬朗,日子还久呢。”

  也不知是疲倦了,还是厌烦了,他闭着眼,一言不发。此刻看上去,这老人的口眼倒也没有那么歪斜的恐怖了。

  忽听门外有人说:“叶先生到了。”门帘一掀,叶远志匆匆进来,向众人点点头,也不多话,立即坐下,伸出三个指头搭在老爷子的右手寸关处,细细听脉。

  过了半晌才抬起头,示意姨奶奶和纪川出了门,到僻静处,劈头就是一句:“姨太太,快准备后事吧。”

  姨奶奶早就准备,居然沉住气点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先生先给个说法吧。”

  “这是自然。”他转向纪川,“之前是不是痰堵了气管。”

  “是。”纪川一听这话,不由大是惊讶,对于舅父的医术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远志点头,“这就对了。气管堵塞,呼吸不畅,要是寻常人早就没气了。但老爷子底子本不差,又是个要强的人,因此挣扎着,居然还能维持半日。但是也就因为如此挣扎,伤了肺,这才会吐血。老爷子到了这地步,连肺也伤了,只怕没有几日了。”

  姨奶奶沉默半晌,黯然道:“老爷子一世英雄,竟然栽倒在这要强上,这也是命。川儿,你跟你舅舅好好讨教,我还要去守着老爷子。”

  远志看着姨奶奶走远,不由叹道:“也难为她了,到了此刻,还如此沉得住气。不过想想,要在这个家里立住脚,还真不简单。”他向来谨慎慎言,与纪家来往这么多年,即使是姻亲关系,也从不对纪家家事置评一个字,此刻是真的将纪川当作自己人,这才发了一句感慨。

  大概是回光反照,老爷子清醒后精神好了很多,就连口齿也清楚起来。休息了一会,缓过劲来,他看着姨奶奶,“去找镇公所的胄先生来。”

  胄先生是浔江镇上公认的文人领袖,为人刚直公正,最受浔江人的信任敬仰。镇上人家,但凡有什么纠纷口角,找胄先生来评判,必然能让人心服口服。因此很多人家分家产,留遗言,也都习惯找胄先生做证人。

  老爷子让找胄先生,自然是自知时日无多,要留遗言了。姨奶奶再坚强,听见这话,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然而形势在这里摆着,趁着老爷子清醒,有些事情,该交代,还是要交待明白,不然搞得以后兄弟睨墙,父子反面,就不好看了。

  家里的人也都知道是个关键时刻,纷纷聚到主屋来,就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叶紫苏,这个时候也出现了。

  想来老爷子已与胄先生商谈过几次,他一见到纪家来的人,立即明白,带着早已备好的文件匆匆过来。

  家人都已到齐,跪在老爷子床边,见胄先生近来,让开一条通道。胄先生向众人拱拱手,低头看看老爷子。他比老爷子小十来岁,当年一起参加国民革命,也算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交情深厚。这是看见当年那个带着自己冲锋陷阵的大哥躺在床上等死,心中悲痛,并不下于纪家众人。

  老爷子睁开眼睛,向他缓缓点头,冲众人道:“家产怎么处理,我在胄先生那里早有交代,让他说吧。你们都站起来。”

  清清喉咙,胄先生展开文卷,“老爷子把所有家产折算成现洋,平分做八分。妾室白氏操劳持家,分得一份。四个儿子一人一份。”他顿了一下,看着叶紫苏,“二子早亡,家产由未亡人叶氏继承。”

  此言一出,众人动容,多数人竟是不满,三婶已经忍不住小声嘀咕:“克死夫的女人……”顺白拉她一下,不让她说下去。

  叶紫苏自己也没有想到,愣愣看着闭着眼的老太爷,神色复杂。

  胄先生抬眼扫了一圈,一群人只觉如寒冰拂面,扫在脸上冷飕飕的,不由自主收了话。胄先生继续说:“顺风虽非亲生,但管理生意,尽心劳力,向来没有自外于纪家,也与四个儿子一视同仁,分得一份。”这个没有异议,顺风听了也颇觉满意。

  “长孙纪川一份。”

  众人一愣,老爷子疼爱纪川,大家都知道,可是居然与父辈几位叔伯分庭抗礼,也分得一份家产,这就有点过分了。就算要分,也总要有个理由吧。顺蓝忍不住,问道:“后面呢?”

  “后面?”胄先生将几个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最后一份,留做公款,专用做将来顺金和孙子孙女们的婚嫁大事。”

  众人面面相嘘。

  胄先生继续:“所有家产由纪川主持经营,持有家产的子孙每年收取红利,并按份额支取用度。所有子孙必须遵守一条规矩,只能分利,不能分家!”

  此言一出,如同在个人心里放响一个炸弹,顺白第一个跳起来,“什么!不能分家?那就是什么也没有,让我们吃空头?家产分八份,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让纪川全都拿了去。”

  “老三!”顺蓝喝住他,咽着气问:“胄先生,那我们这些人,往后还怎么做事?”

  胄先生好像早已料到他们由此一问,微微一笑,“活还照干。大少爷不过是把个总,生意上的事情,当然还是听各位长辈的。为什么让大少爷接管呢?因为纪家就他一个继承人啊。”

  纪顺蓝语噎,他是侧室所出,母亲本是老爷子的通房丫头,顺青在世,就比不上二弟受宠。而自己膝下也只有顺宁一个女儿,还不如顺白。顺白倒是有两个儿子,年纪都太小。

  纪川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这个继承人的身份原没有人跟他争,各人不过希望能分到些家财,也算没有白费心。料不到老爷子居然来这么一招,效仿上海洋行的规矩,将家产分股,大权在纪川手里,各人为了自己的红利,仍要尽心竭力的去干,也难怪有人心中不服。大太太佩英见丈夫说不出反驳的话,冷冷一笑,吊着嗓子说:“这年头,干的好不如生的好。算了,谁让我们命苦呢。”

  顺白脑子转的快,心中算计了一下,家产平分八份,一份公款,剩下七份,姨奶奶母子,叶紫苏母子就占去了四份,他们几个人再怎么反对,也是少数。他看出来今天是没办法讨的好处,立即收帆,笑道:“老爷子也有老爷子的道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还是一家人。大家精诚合作,老爷子心里也踏实。”

  他笑笑,看着纪川,“川啊,以后三叔可就仰仗你了。”

  纪川带着一众孙子辈的立在后面。他心里正在转心思,听见顺白这么说,连忙道:“三叔你着折杀我了。”向前行两步,“咚”的一声跪下,“只是孙儿不孝,能否请爷爷收回成命?”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老爷子也睁开眼,目光锐利的盯着他,“为什么?”

  “我……”他吸了口气,“我已决定回法国,继续行医。”

  祖孙两人目光相迎,纪川只觉心惊,爷爷眼中是了然,也是不赞同。那样的目光,令他满心不安,如坐针毡。

  “爷爷……”

  “不用说了。”老爷子打断他,疲惫的合上眼,“你是这个家的继承人,从明天起,就是家长!该有什么责任,不用我说了吧。”

  纪川呆住,家长,好大的一顶帽子。“可是爷爷,我对家里的事情一点都不熟悉。还是让大伯父……”

  “川儿!”姨奶奶终于忍不住插话,“这是什么时候?你就不能让你爷爷省心吗?”

  纪川一震,抬头,看着爷爷。

  老爷子口唇蠕动,“胄先生,麻烦你继续。”

  还有?几个人互看一眼,不知道老爷子到底还有些什么安排。

  这次连胄先生都有些为难,他看了看老爷子,“大哥,你当真要这样做吗?”

  老爷子不言语,挥挥手。

  胄先生无奈,看了一眼纪渝。

  纪川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纪渝,虽然不是纪家血脉,但也是孝顺。我一向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孙女,有生之年看到她出嫁,心满意足。望她跟随夫君,好好过日子,遵守妇德。”

  纪川只觉耳边焦雷般一声炸响,几乎摔倒。他回头,看见纪渝垂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血丝从牙缝里缓缓渗出来。宁尘站旁边,皱着眉头,脸色阴沉古怪的看着妻子。

  “为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发着颤,不可置信。

  突然在这个时候宣布纪渝不是纪家骨血,等于宣布这女孩与纪家再无关系,在关键的时刻抛弃了她。

  纪川认出那是母亲,可他没有回头,他此刻没有力气将目光从纪渝身上挪开。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他,他茫然回头,看见是锦华,正满眼仓皇看着他。他冲她勉强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叶紫苏又问了一声:“为什么?”

  十几个人的大屋,鸦雀无声,连后面挨得直打盹的几个孩子,也察觉此刻气氛凝重的几乎喘不过起来,都瞪大了眼睛,动也不敢动一下。

  老爷子睁开眼,“因为她母亲不守妇德!”

  “那你处置我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你不是一直疼她吗?”她提高了声音。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从没有人这样跟老爷子说过话。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凌厉,“你是纪家的媳妇,是纪家的人,她什么也不是。”

  忽然后面几个孩子惊呼一声,纪渝腿一软跌倒,踉踉跄跄,带倒了一张椅子。

  “小鱼!”纪川一直注意她,此刻不及细想,扑上去把她搂在怀里。

  宁尘在一旁说:“大哥,你可真关心她啊。”

  纪川面现怒容,“她是我妹妹!”

  雪白的脸色,被朱红的裙褂衬得异常惨烈。极度震惊后是心如死灰,纪渝倔强的推开纪川的怀抱,站起来,冷冷的看着满面痛心的兄长。

  锦华默默扶起纪川。

  宁尘冷笑,“果然是革命出身的,如此精于算计,到最后脸自己人的命也不放过,今天算是见识了。小渝,人家不承认你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走!”言罢再不多等,转身出了门。

  纪渝也跟着出去。

  纪川愣在当场,妹妹眼中的冷寂让他从头凉到了脚,六月天里,竟觉得刻骨的寒冷。

  锦华推推他,“还不快去追。”

  纪川这才惊醒,忙奔出门外,看见宁尘大步离去,纪渝跟在他身后,快步追着,娇小的身形,无比的苍茫。

  “小鱼。”纪川拉住她,“你……”

  纪渝目光终于移到他身上,她眼神清冷,看不出一丝情绪,“虽然我痛恨身上的那一半血,可我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一半跟你一样。至少,我感激娘,让我和你分享了同一个血缘。可是现在,我痛恨她,痛恨跟这里一切的联系。从此后,我不会再跟这个家有一丝的联系。我不想再见到任何纪家人!”

  “我呢?小鱼,连我也不行吗?”

  纪渝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潮意,“你的小鱼,从今天,就死了。”

  “你说什么啊!”他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将她楼入怀中。

  “大哥,请你放开我妻子。”不知何时,宁尘来到他们身边。

  纪川一惊。

  “小渝,过来。”宁尘的声音无比森严。

  纪渝挣脱他,走到宁尘身边。

  他揽住她的肩,眼睛却看着纪川,“我们走。”

  纪川僵在那里,看着两个人离去,只感到惊恐。宁尘的反映太过冷淡,或者,应该说阴森。而纪渝,他心中一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心被一直疼爱她的爷爷凌迟。

  “等一下!”叶紫苏不知何时也跟出来,“你们要去哪里?”

  宁尘看见她,冷峻的神色突然柔和下来,淡淡道:“我们原就打算婚后回北平,如今只不过早走几天。”

  紫苏走到他面前,避开女儿冰刃一样的目光,低声对宁尘说:“算我求你,你好好待她。”

  宁尘凝视她,尚未说话,纪渝身行微动,插入两人之间,盯着母亲,清冷的目光中透出无限恨意,“不用你多事。如果流干我身上的血能改变我跟你的母女关系,我很愿意这么做。我希望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我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都不用你操心。”

  风突然大起来,纪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妹妹语气中的狠绝让人不寒而栗。

  眼睛从母亲因震惊而扭曲的面孔上扫过,纪渝漠然回身,看着宁尘,冷冷扯动唇角,“可以走了吗?”

  宁尘沉默了一下,转身就走。纪渝紧随其后,飘然而去。

  纪川一拳砸向假山。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突然袭来的怒火将他整个人席卷,焚烧着他的理智,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迫切的想捣毁什么,似乎只有籍着破坏,才能宣泄心中的悲愤。

  锦华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石屑纷飞,假山轰然倒塌。她扑过去,抱住他的手,看着那一片血肉模糊,眼泪就往外涌,“川,你这是何苦?”

  纪川仰天长叹,“锦华,你要看见小鱼刚才的神情……我恨不得这假山是他们。”

  他们是谁?锦华心中一凉,她当然明白。

  叶紫苏半天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失神搓了搓脸,仿佛在确定这不是梦。锦华被她恍惚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娘,你还好吗?这是怎么了?”

  紫苏推开她,力气大的惊人,泪水滑落,她转身就走。

  “娘。”锦华回头看看苍茫望着天空的丈夫,终于咬牙追上去,“娘,您要去哪?”

  紧跟着紫苏回去,还在屋外就听见紫苏因愤怒而颤抖尖锐的声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急忙掀门帘进去,紫苏正跟老爷子僵持着。大概因为纪川纪渝都离开了,顺蓝顺白他们倒是轻松了不少。顺白劝道:“二嫂,老爷子待你不薄。你看,该你的,一分不少。小渝儿虽然可爱,可是到底……这话我本不该说,可是我们纪家能容下你们母女这么多年,这份气量,我看别人家就没法比。”

  紫苏倏的回头,目光清寒:“你不用在这里落井下石!容不容的下我,也不是你说了能算的。”

  老爷子慢悠悠开口:“你们都给我听着,紫苏她还是纪家的媳妇,川儿的母亲,不管她德行如何,你们都不许作践她。”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此刻连姨奶奶,胄先生这些人,也弄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了。他分明早就知道纪渝身世,却佯装不知;明明十分疼爱孙女,却在这里公开不承认她;明明责备儿媳妇的德行有亏,又一力回护她;他赶走她的女儿,却把整个家族交给她的儿子;这个老人,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弄明白。

  叶紫苏却毫不领情,“你以为这样就算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弟妹!你别太过分。”顺蓝终于看不过眼。

  紫苏看着他冷笑,“过分?带着弟弟去抽大烟就不过分?弟弟尸骨未寒,就去骚扰未亡人,就不算过分?”

  顺蓝一呆,想不到陈年旧帐突然被翻出来,脸色变幻不定,一是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佩英突然跳起来,啪的甩了叶紫苏一巴掌,“狐狸精,你果然不安分,勾引顺蓝。”

  纪宁扑上去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眼泪流个不停“娘,你别这样。”

  叶紫苏躲闪不及,挨了打,却神色不变,一味冷笑,“勾引顺蓝?偷腥的猫还用鱼去勾引?他倒想!也配!”

  一时间几个人吵成一团。

  姨奶奶喝道:“都住口!这是什么时候,你们非要把老爷子气死吗?”

  众人这才发现老爷子闭着眼,浑身抖个不停。顺蓝扑到床边,“爹,爹,是儿子不孝,你老别生气,儿子错了。”

  老爷子长叹一声,也不睁眼,挥挥手,“都出去吧,让我静静。胄先生,真是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

  胄先生淡然一笑,“不用客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拱拱手,率先告辞。

  老爷子又对姨奶奶说,“瑞馨啊,你也去吧。帮我把川儿那孩子找来。”

  顺白顺蓝几个人走在门口,听他这么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便看看冷着脸跟着他们退出来的紫苏,用力的哼了一声。

  这一场扰攘,变故迭起,风波不断,纵然早已有所准备,还是令人伤神伤心。纪老爷子全凭一口气撑着,才控制住局面。此时让众人出去,实在是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想再多坚持一分钟也不能够。

  听着众人脚步渐渐远去,他神志也逐渐模糊。思绪飘飞,不知道到了哪一处,朦朦胧胧中,似乎看见一个艳装少妇,面带娇羞,眉目含愁,侧身而立。他心情突然激动起来,恍惚间就到了近前,少妇看见他,突然面现怒容,伸手便要推开他。他一把抓住少妇的手,轻声问道:“你还在怪我吗?”

  “爷爷?”

  老爷子蓦的睁开眼,看见纪川站在床边问,“你说什么?”

  原来是梦。

  他疲惫的摇头,过了半晌,才问:“你一定恨我吧?”

  纪川不语。

  他叹口气,“你怪我对小妞狠心?我跟你说,我是为了你们好。”他看看纪川,眼光突然变得十分温和,“川儿啊,这些人里面,我最疼的就是你。你的名字,都是我取的……”

  “爷爷?”纪川发现他双颧赤红,语声渐弱,忙过去翻开他的眼皮,见他瞳孔渐渐焕散,心中一沉,连忙掐他人中。

  老人“嗯”的一声睁开眼,迷离的看着周围,低低唤道:“志松……”

  “志松?”又是志松,“爷爷,你要见志松?我去找他来。”

  老人眼中一亮,瞬间仿佛燃起一盏火焰,然而几乎是立即,那火焰便黯弱下去,“不……”

  “爷爷……”纪川轻轻呼唤。

  “唉……”老爷子不易察觉的叹出一口气,便再没了声息。

  刹那间,纪川只觉一片茫然,既无悲痛,也不震惊,心中只是麻木。脑海中翻腾的,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印在心上的情形。从小,便被爷爷养在身边,父亲倒是不常见到,记忆中全是爷爷如何教他读书认字,如何带他扎马步练拳脚,还有爷爷带着他,去泅渡长江,往事历历在目,时光却如白驹过隙,转瞬间,那个高大健壮,英气逼人的爷爷,就成了床榻伤这具没有生命的皮囊。

  他一惊,这才意识到爷爷真的已经离开了。可为什么心中仍然没有悲痛?只是奇异的觉得,眼前这尸体的神情,那么平和安详满足,竟似到了人生极乐境界,令他们这些留下来苦苦挣扎的人无比羡慕。

  他呆呆坐在床边,愣愣看着爷爷逐渐冷却的身体,良久,久到了什么时候天色暗下来都不知道。终于,有人推开房门,走到跟前看了看,然后哭喊着跑出去,紧接着一群人又哭喊着涌进来,周围一片嘈杂混乱,人们在身边来来去去,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知道回答,眼睛仍逗留在爷爷身上。有时会有人挡住他的目光,他不着急也不动,不一会,那人走开,他便又看见了爷爷。

  忙乱的人群终于散去,他看不见爷爷了,因为他们用一块布,遮住了他。

  一双温软的臂膀将他纳入怀中。

  锦华说:“川,我们回去吧。”

  他茫然抬头,遇见她的目光,那么镇定平静,仿佛一注清凉的水,让他突然清醒过来。

  他说:“锦华,爷爷死了。”

  “是。爷爷走得很安详。”

  他有些茫然,“我以为我恨他,他对小渝那么狠,可是他死了,我才发现,我爱他,原胜过爱我的爹。”

  “这自然,他一手把你拉扯大的啊。”

  “锦华,”他握着她的腰,“我心里难受极了。”

  锦华默默揽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忍不住滴泪,“我也是……”

  纪川搂住她,无声落泪。

  锦华极其温柔的抚着他的头发,伤感中夹杂着莫名的快乐,奇异的感觉一瞬间袭来,她忍不住抬头,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仿佛被那极痛极乐的快感逼得无法呼吸。

  突然,她身体一僵,隔着泪眼,透过窗棱,她看见月下空旷的庭院中,站着一个仪态万方的身影。

  纪川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叶紫苏一手环胸,另一手夹着烟卷,目光迷蒙的看这天上的一弯新月。脸上神情,似喜还悲。

  


  第九章

  

  纪家的喜事转眼变成了丧事,虽说在许多人的意料之中,变化如此之快,却也让人措手不及。看着前一日还欢天喜地张灯结彩的纪家大门,转瞬就换上了素灯丧裱,浔江城里老老少少又是一番议论。

  婚礼是为了冲喜仓促而行,丧礼却不能如此潦草。纪家是浔江第一名门,跟哥老会,黑白两道,军政各方,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纪老爷子曾是纵横长江一线的风云人物,一生交游广阔,知己挚友无数,虽是多事之秋,却也不能不照应到了。

  纪家上下忙的焦头烂额。

  仲夏天,尸体不能久放,老爷子的身子在清名山歙木寺停了七天,下葬在纪家坟园。葬礼过后,许多远在川,蜀,宁,汉的亲友才纷纷赶到。于是送往迎来更加热闹,一直闹到过了六七,人群才逐渐散去。

  纪川带着男丁们照应一应杂事,主持吊唁祭祀的同时,还兼顾着赈济灾民的责任。由于长江上游阴雨连绵,汉口的大水,直到立了秋才退尽。一时灾民回不了原籍,眼看天就要凉下来,纪川一方面庆幸夏天里没有严重的疫症发生,一方面又开始头疼为灾民筹措过冬的费用。眼下灾民都已聚集在江堤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住的是茅草棚子,无论如何无法抵御风寒,首要的事情,就是要筹资盖些泥墙蓬屋,冬天也好取暖。

  要筹资,当然要先从本家着手。

  如今不比老爷子在的时候,家产分了八份,虽然纪川是家长,要动账房里的钱,却也必须要经过长辈们分别首肯。唯其如此,才更头疼。老爷子分家产那天,叶紫苏把顺蓝顺白一口气得罪尽了,纪川找两位长辈商议赈灾,纪顺蓝躲着不见,顺白满口油腔滑调,无论如何不接纪川的话头。

  只有顺风,听了纪川的要求,二话不说,拿出五百块钱来。纪川哭笑不得,这点钱,若是接济一两户灾民,倒也还有富裕,可是如今是几千户,就实在是杯水车薪了。剩下的就是母亲叶紫苏和姨奶奶了。

  老爷子逝世,开始姨奶奶倒还坚强,撑着协理丧事,结果还没过头七,便病倒了。这一病,来势凶猛,纪川和远志两个人,中药西药交相调理,到了秋天,才勉强能下地行走。只是看她的样子,的确不能再操心了。所以纪川也犹豫着该不该去找姨奶奶。

  锦华看着丈夫心里思虑重重,自己也着急。便跟纪川商量,把自己嫁妆里的一些头面首饰当了应急。

  纪川苦笑,“这怎么行。我们就是再紧张,也不能动你的嫁妆啊。锦华,你放心,这事情我来解决。”

  锦华不以为然,“怎么解决?表叔出五百,那已经是慷慨了。我知道你不愿意打扰姨奶奶,你自己那一份,能出一千也是了不得了。而且,你又不愿意去见娘。”她顿了顿,看看丈夫的脸色。自从那一日之后,纪川对于母亲绝口不提,更从不主动去见母亲,她当然知道他是因为纪渝的事情迁怒母亲,却也无从劝解。

  纪川没说话,锦华继续道:“我们府里如果只出一千五,别人家自然不会比我们更高,这样下来,款项还是远远不够,我当了首饰,好歹再筹一千,你也好行事。”

  纪川长叹一声,“你过门才几个月?就要逼着你去当首饰?锦华,我虽然没用,也不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他站起身,“我这就去见娘。”

  “等等。”锦华叫住他,柔声道:“还是我去吧。你跟娘……说不定会闹僵了。”她见纪川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忽的一笑,“怎么了?这个表情?”

  纪川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这些日子,我常在想,我到底在跟娘生什么气呢?”

  “厄?”锦华有点摸不清他的心思,不知如何接口,只得无措站着。

  纪川看着她,淡淡一笑,“你读过圣经没有?”

  锦华点点头:“读过四福音。”

  纪川道:“最近,我总是想起其中一个故事。一个妇人因通奸被人擒住,要用石头打死。妇人向主哀求,耶稣站出来对众人说,她罪有应得,你们中间,谁认为自己是没有罪的,便来向她投掷石头。”

  锦华静静听着丈夫说下去:“众人沉默良久,散去。人人都有罪,谁又有资格指控别人。”

  锦华听了,微微叹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们都是迁怒罢了。谁又比谁高贵得了多少?”

  “只是,你是为了你妹妹痛心,与别的人不一样。”

  “你不明白,锦华,”纪川低低垂下头,“你不明白。”他望着自己的双手,的确,与别人不一样,他的罪更深重,且沉溺其中,不愿自拔。没有人知道,多少个夜晚,他徘徊在那株大榕树下,渴望月光中那个精灵般的身影出现;多少次,他呼唤着妹妹的名字,从梦中惊醒,望着身边妻子安详的睡颜,他冷汗淋漓。

  他不断问自己,他的母亲的怒意,究竟是因为她的不贞,她的嫌疑,还是因为纪渝的离去,更或者,是因为他对自己罪孽的恼羞成怒。

  “我并不比她更清白,你不明白。”他沉沉叹息,抬眼看看妻子疑惑不解的表情,无力的微笑,“这是怎么了?怎么说到这里来了?”

  锦华转身给他沏上一杯茶,“这些日子,太累了吧。难为你,那么多事情要操心。”

  “累倒未必,是倦。”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锦华啊,昨天握笔的时候,突然发现手开始发抖。我以后可还怎么握手术刀啊?”

  锦华叹息,其实他们都知道,从老爷子去世那天起,他就被牢牢地拴在了这个家里,只怕这辈子,他都没有机会重操旧业了。

  “是局里的事情不顺利吗?你这两天特别消沉。”

  “也没有太大的事情。大伯三叔托病不上心,表叔自有他要忙的,我这里就难免紧迫了些。”

  “我听说……表叔手上的生意不大正经?”

  “嗯,他管着黑道的生意,不大见得光。”

  锦华有些担心,“会不会出事啊?如今的时局这么乱……”

  “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纪川沉吟:“我也不瞒你,我们家干这个到我已经是第四代人了,各条路上人面都熟。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如今的时局太乱,还是小心为上,我会嘱咐表叔当心的了。”他站起来,“娘那里,还是我去吧。她脾气不好,我怕你受委屈。”

  锦华也站起来,替他整理衣领:“说哪的话?她是你娘啊,就算拿我出出气,有什么啊?”

  纪川温和的看着她,叹了一声:“锦华,我配不上你。”

  “别说傻话,你忙,就先走吧。娘那里还是我去。”

  “姨奶奶那里事情也多,你还是去照顾那边吧。”姨奶奶病倒后,家里的内务多数由锦华协助处理,不到半年,她隐然是纪家的当家人了。

  她知道丈夫是为自己着想,心中甜蜜,微笑道:“你快去快回吧,今晚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好吃的。”

  叶紫苏的秋园照旧冷清。

  正是深秋时节,满园的菊花桂花胜放,却没什么人打理,野草丛生,一片破败景象。

  纪川心中愧疚,知道母亲自老爷子去世后便倍受冷落。她像变了个人,几乎绝迹秋园之外,不与任何人来往,初时还有人探问,猜测是因为纪渝的事情败漏,她没脸见人。锦华认为她虽平时与儿女不合,到底也是做母亲的人,女儿被驱逐,她心中难过,这才把自己封闭起来。纪川原本不以为然,此刻看见这萧瑟的院子,到有几分相信了锦华的话。对母亲的种种怒气,也消散了不少。

  这一来他却有些犹豫,母亲这样的环境,他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要钱?

  正迟疑着,忽听屋里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门帘被掀开,紫苏头发蓬乱的出现在门口,冷冷对屋里的什么人道:“出去,我看见你的模样就恶心。”

  屋里一个男人的声音故意压低了嗓音:“你这是干什么,让人看见多不好。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人影一闪,一条手臂将她又拉进去。

  纪川看着晃动的门帘,一阵头晕,动弹不得。

  时光仿佛倒流,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除夕之夜,在门外听着母亲宣淫的少年;似乎又感到了风雪扫在脸上的刺痛;生命是一个轮回,当年的少年,如今的他,一样的无助愤恨,耻辱的感觉没有丝毫改变,火一样焚烧他的理智。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走到门外,蓝棉布门帘隔开两个世界,两旁缝隙向外宣泄着里面的热气。那里面,不知是什么样不堪的场面。

  纪川盯着脚下的砖阶,突然失去了勇气,已经搭在帘子上的手颓然垂下,他木着脸,紧要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却听见里面的人争吵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不是答应了不再来吗?”

  男人的声音传出来,让纪川浑身一震:“不是不一样了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女儿走了,你儿子也不理你了吧?就连那个小子不也走了吗?你现在还有谁?难道不寂寞?”

  这声音无比的熟悉,竟然是大伯顺蓝。

  纪川闭上眼,无力得将头靠在墙上,脑中飞快闪过老爷子当初决定让他参与航运局的生意那夜,他在花园里撞见从不出现在那里的顺蓝的情形,当时伯父脸上尴尬的神情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注意,此刻想起来,只怕跟母亲也有关系吧。

  他冷笑。

  紫苏在里面也冷笑不止:“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操心。你离我远点,别以为我孤家寡人好欺负。惹急了我,让你身败名裂。”

  “你?你也能让我身败名裂?说出去,谁会认为是我来找你的?谁不知道是你勾引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事情,你偷的人还少了?就连你自己的女婿你都不放过,啧啧,半老徐娘了,还跟自己的女儿争风吃醋。”

  屋内响亮一声巴掌的同时,纪川跳起来冲进去。

  紫苏靠在墙角,冷冷盯着捂着半边脸暴跳如雷的顺蓝,“你再说半句话,我就废了你……”她的声音在看见儿子的同时断掉。

  纪川一声不响,过去揪过大伯的领子,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二话不说把他拎到门口扔出去,“再让我看见你进这个院子,我打断你的腿。”

  看着顺蓝逃命似的离开,纪川这才回过头看着母亲,怒气还没有完全平复。他重重喘息着,顺着墙角滑坐在地上,无限悲哀突然袭来,他把脸满在手臂间,低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你跟宁尘?”此刻想起来,宁尘对她的态度,的确暧昧不清。

  “我没有。”紫苏突兀的说,声音尖锐,发着抖,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悠闲妩媚。

  纪川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事实上,他并不在意。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她伤害过少年的他,也让纪渝在很多年前就失去了快乐并且最终逼她离开。

  紫苏走过去,跪在他身边,伸手将他抱住,“你要相信我,我没有。我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纪川跳起来,如触电一般挣开她的拥抱,“你别碰我。”

  眼泪滚下,她眼中盛满绝望:“我并不想伤害你们,真的不想。我没有招惹宁尘,是他,是他来找我,他把那个金表留下的。我不是故意要让渝儿看见的。”

  “什么金表?”纪川回过神来:“你是说,你让小渝知道你跟宁尘的关系?”

  “我跟他没关系。我发誓。”叶紫苏变了脸色,絮絮不停的说:“是他来找我,我怎么会理他?我没有啊。”

  纪川没有听清她后面说什么,心中一阵发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什么时候小渝知道的?”

  “我不知道。”紫苏摇头,神情依旧迷茫:“她出嫁前一日,我去她那里,她当着我的面把那金表扔了。我就明白她知道了。我想告诉她,她误会了,可是却没有机会开口。我怎么能向自己的女儿解释这种事情?可我真的没有啊。”

  仿佛一根粗长的锥子钉入他的心脏,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正常的思考,恐惧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他无法抑制的回想起那一夜,大榕树下,那张光洁的脸庞上,冷寂绝望的目光;还有新婚清晨,她绝艳缥缈的身影。他无法想象那时的她,究竟承受着多少无法诉说的痛苦。

  更让他不安的,是她的动机。已经知道了母亲跟丈夫之间的暧昧,为什么还要嫁?究竟为什么嫁?纪川不敢想,他分明知道答案,却不敢想。

  “川?”紫苏终于注意到儿子痛苦的神色,见他紧紧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大口喘息,吓的眼泪也掉不下来,忙过去扶起他,用力抚着他的胸膛,帮助他呼吸。

  衣衫下饱满结实的肌肉好像有自己的生命力,急剧起伏。紫苏渐渐失神,思绪不知飞到什么地方,连带手下的动作,也轻软柔媚了许多。

  纪川一个激凌,回过神来,用力推开她,踉踉跄跄的后退,有些语无伦次:“你干什么,你有完没完?你,不许你这么对我!”

  他转身冲出去,一边飞奔,一边胡乱在胸前拂拭,仿佛想要将母亲在他胸口留下的那种窒息的暧昧给抹去;他不知道要去何方,只觉的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人,那里都好。

  混沌中,仿佛有人拦腰抱住自己,耳边听见有人大喊:“大少爷,你这是怎么了?你要去哪里?”

  周围一片嘈杂,他停下来,茫然看着眼前一片模糊的人影,只能徒劳的张口,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这个样子啊?怕不是病了吧?这可怎么办?”

  似乎什么地方传来哭声,间中还有妇人叫骂的声音。他的头剧烈的疼起来,心头血气翻涌,脸涨得通红。

  忽然一双温柔的手臂将他紧紧拥住,沾了清水的手帕试去他额头上的冷汗,一个柔和的声音问道:“怎么了,川?不舒服吗?”

  神智渐渐回归。

  他看见眼前的女子,整个人轻松下来:“锦华……我没事。”

  “没事就好。”锦华忧虑的微笑着,“你看,你把大家吓的。”

  纪川这才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围着自己,面带忧色。连顺蓝佩英夫妇也参白着脸夹杂其中。他立即意识到出事了。看了一圈,还是问锦华:“出什么事了?”

  “宁儿,她,”锦华看了看周围的人,小心措辞。

  “那畜生跟野男人私奔了。”顺蓝气急败坏的说。

  佩英哇的一声哭出来,挥舞着拳头往顺蓝身上砸,“不许你这么说她。宁儿那么乖,她是我女儿,才不会像那个女人那样败坏家门。”

  纪川头大如斗,也顾不上计较大伯母话,只把锦华拉倒一旁去问个究竟。

  原来最近家里变故迭出,人人都忙成一团,并没有人在意几个孩子的动向。直到这天早上,丫头才发现三小姐不见了。“我去她的房间看过,衣物用具书本都不在了。显见已经计划多时,竟然没有人发觉。她只留下一张字条,说是投奔理想,追求幸福去了,让家里人勿念,也不用找她,等她安顿下来,自然会写信回来。”锦华叹了口气,急得团团转:“如今世道这么乱,怎么能让人不担心。她一个女孩子,要是出点什么事情,可怎么是好?我还没敢跟姨奶奶说呢,就是怕她担心。”

  一边佩英又放声大哭。

  纪川迅速冷静下来,心念电转,嘴上已经一连串的吩咐:“忠伯你派几个人在镇上各个客栈旅馆找找,看最近有没有跟我们家里有来往的人投宿。大伯,”他转向顺蓝,故意忽视伯父脸上的青肿:“你快去局里查查这几日要开出的船号……我记得小渝说过宁儿有个朋友从武汉来,就着重查往来武汉的客船。”

  锦华担忧的说:“只怕宁儿长了心眼,走陆路,那就糟了。”

  纪川点头,向另外一个伙计吩咐道:“立即联系我们在汉口的分号,让他们也在武汉三镇好好打听一下。”他望着锦华:“以前小渝身边有一个小丫头叫水晶的,好像跟宁儿关系很好,我去找她问问。你还回姨奶奶身边,这么多人都不在身边,老人家会起疑心的。”

  “还是我去问水晶吧。”锦华微笑:“这些小丫头们都怕你,怕是一见你就都说不出话了。姨奶奶那里正好有个稀客,你快去见见。”

  “谁啊?”

  锦华笑而不答,“你去了就知道了。”

  人群散去,纪川又嘱咐锦华问出结果立即来告诉他,这才往姨奶奶住的院子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姨奶奶的院子里乱哄哄的,有人高声的说话,不时传来几声哭骂,又有人在旁边咯咯的笑,极为热闹。纪川心中有事,看见这情形,不由急躁,招呼过来一个看门的小丫头,沉着脸问道:“里面什么人在折腾?不知道姨奶奶的病要静养吗?这么没规矩?”

  小丫头笑嘻嘻的,也不害怕,说:“大少爷你还不知道吧?是四老爷回来了。姨奶奶正教训他呢。”

  四老爷?纪川一怔,立即明白过来,说的是老爷子的幼子纪顺金。顺金按辈分,应该是纪川的叔叔,但他其实比纪川还要小两岁,两个人自幼一起读书,一起练武。后来纪川去了法国,顺金生性好动,不喜文,对于武功十分痴迷。他在家里学了几年,将拳脚师傅的本领学完了,又到山中访问高人,一去就是七年。师满后,便在武昌开了一家武馆。按照他的说法,是教引国民强国先强体,摘掉东亚病夫的帽子。

  纪川与这个性格爽朗奔放的小叔叔十分亲厚,名为叔侄,却情逾兄弟。一听见是顺金回来了,纵然是满怀心事,也不由眼睛一亮,来了几分精神。他挥挥手,让小丫头去了,自己走到门前。

  隔着门帘,便听见姨奶奶一边哭,一边骂:“你个不孝顺的娃儿,你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想干什么都纵着你由着你,你倒好,居然跑去做土匪,不让人省心的冤家!到你爹死,也没见过一面,你还有脸回来?”

  纪川掀起帘子,一进门,就看见姨奶奶坐在太师椅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着顺金的鼻子痛骂。顺金跪在她面前,垂着头,一言不发。几个管事的媳妇站在一边看着,一个个脸上神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纪川走到其中一个身边,悄声问,“怎么样了?”

  那个叫萧凤的媳妇笑道,“四老爷回来,姨奶奶一会楼着哭,一会指着骂,已经闹了好半天了。”

  “噢。”纪川问明白了,便呵呵笑着打圆场,“姨奶奶,小叔叔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您就别骂了。”

  “大侄子!”顺金回头一看是他,腾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上前搂住纪川重重的拍打了几下,“早听说你要回来,事情多,到现在才见到。”他放低声音:“上次的药品,可真要谢谢你了。”

  纪川尚未及回答,姨奶奶已经“呸”了一声,骂道:“你事情多?你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趁早给我甩脱干净了,回来帮帮川儿。亏你还是长辈呢。”

  顺金背对着母亲,吐着舌头冲纪川做鬼脸。

  到底是心尖上的肉,姨奶奶再怎么骂,吃饭的时候还是一筷子又一筷子的往顺金碗里夹菜。顺金也老实不客气,甩开腮帮子,风卷残云般的把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

  做娘的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怔怔的,就又流下眼泪。萧凤见了,悄悄递过去一块手帕,姨奶奶接了,却忍不住长叹一声,哭道:“这孩子到底迟了什么苦啊?怎么象是饿牢里放出来的?”

  这一来出其不意,吓坏了同桌的几个人,纪川忙软语劝慰,“哪里就至于?小叔叔赶了那么久路,胃口好是自然的。姨奶奶,快别这样,你看吓的小叔叔,再噎着了。”

  顺金用力吞下的饭,咧着嘴笑,“还是大侄子明白。娘,你就别操心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姨奶奶“哼”了一声,“没良心的娃儿,算了,不管你了。”

  纪川也一边劝说:“姨奶奶,你病还没好,今天情绪太激动,这可不好。”

  几个人连哄带劝,说得姨奶奶平下心回房休息。萧凤见顺金吃的差不多了,便招呼几个小丫头收拾了碗盏,送上茶水,笑着说:“你们两个有话慢慢说,我还要到厨房看看他们给姨奶奶煎的要怎么样了。”

  纪川看着人都退尽了,才拽住他低声问:“不是说你在前线吗?怎么跑回来了?”

  “嗯。”顺金点头,却不解释,只问:“你还有没有本是再弄些药品来?”

  纪川失笑,“你就为这个啊?找人传个话不就行了吗?还用专门跑一趟?”

  顺金抹抹嘴,嘿嘿的笑:“还有别的事情。我问你,如今航运局谁管事?”

  “我啊。”纪川疑心大起,“怎么了?”

  “我还要军火。”

  他正用牙签剔着牙,冷不防云淡风轻来这么一句,把纪川吓了一跳,茶水泼在身上。他手忙脚乱找干净布一边擦,一边小声嘀咕:“亡命之徒。”

  顺金突然肃容道:“亡命之徒,总比亡国奴强些。”

  “是,你们这些人都是这么说的,没有国,哪有家?”

  “我们?我们是谁?”

  “我在法国也接触过贵党啊。”

  “真的?”顺金眼睛亮了亮,随即收敛光芒,他们离了桌,到院子里坐下,秋夜的风露湿重,两个人都生生的抖了一抖,顺金低声嘿嘿笑着,“冷吧?冷是冷了点,可是外面的空气新鲜,不象屋里那么窒息。”

  纪川扭头看着他,听出他话外的意思,也不出声,静静等他说下去。

  “今天我娘骂我,说应该在家,不该跑到外面去。还说爹死,我不回来,太不孝顺。我跟你说,我烦透了这个家。我为什么不肯回来?你看着这大宅子,是家;我看着,是苍蝇竞血的腌臜地!”他回头,见纪川瞪着他,无比震惊,扯着嘴角一笑,“你很吃惊?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你不是自己也怀疑吗?”

  “我怀疑什么?”纪川沉了气问。

  顺金摇摇头,不理他,看着秋夜星空中半弯新月,冷冷笑道:“这家里有太多秘密了。你要仔细挖掘,吓死你。”

  这不用他说,纪川比谁都明白。

  “小叔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是感慨而已。”他神情冷峻,“你一定觉得奇怪,爹死了,我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告诉你,我虽然难受,但也高兴,我恨不得这腐朽的家庭立刻崩溃。”

  纪川捉住他的手臂,“小叔叔,究竟是怎么了?”

  顺金满脸厌恶,“父子相疑,夫妻反目,兄弟睨墙,我娘不是常说吗?家子大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小渝的事情我听说了,那个丫头,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爷子这么对她?还不是心里那点子龌龊念头?还不是他当年造下的孽。”

  枯叶随着夜风在空中打转,纪川只觉全身一阵发冷,一直以来心头横桓的阴影此刻无限扩大,他眼前一阵发黑,“小叔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咱们俩从小一处大的。你从小有什么心思,我都看在眼里。原先不知道,也没往心上去,后来知道了,上了心,才发觉这里面的腌臜。所以你走了,我也走了,不愿意在这里面待着。”他低下头,轻轻说道:“你为什么学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明白。”

  纪川感觉就象有什么在胸口重重的撞了一下,一时间闷的上不来气,他勉强一笑,“我怎么什么都不明白?”

  顺金看着他,叹了口气,“本不该说这么多的。但是你也知道,如今我干了这个,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有今天,没明日。所以趁还能坐在这里说话,先说了吧。没别的意思,这家里唯一能谈得来的,就是你了。算了,说正经的。我要的东西,你能搞到吗?”

  “这个,要问表叔。那些生意都是他在打理。”

  “顺风表哥?”顺金若有所思,“据说,他在道上的传闻不好啊。”

  “厄?什么意思?”

  “最近市面上多了许多从大内流传出来的古玩,不少经水路从西南转卖东南亚,好像都是顺风表哥经手的。”

  纪川凝眉,“有这样的事情?他那一摊我向来不多管,却不知道他在干这样的营生。”

  “还是小心点好,日军蠢蠢欲动,我听说政府东南战区成立,战区司令部正在考虑对汉宁沪各地水陆交通进行管制。据说,浔江航运局是名单上的第三个。”

  “什么?”纪川瞪大眼。

  顺金嘿嘿冷笑:“大侄子,你这家怎么当的?这么重要的消息,你都不知道?”

  “政府方面的动向,一向都是三叔去打探,他没有告诉我这个消息。”

  “三哥靠不住!”顺金不屑撇嘴,“况且,他的好处都坏在你手里,他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

  “我坏了他的好处?”纪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什么时候坏他好处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清理航运局的账目来的?三哥的那点甜头都让你清理掉了,他怎么能不暗中记恨?”

  纪川越发惊诧:“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在这个家里多少年了?看得清清楚楚,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离开了?因为这个家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纪川无语。战区接管航运,这对纪家来说,可算是灭顶之灾。顺金可以不管,他不能不考虑对策。

  顺金知道他的心思,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大不了把这点祖产卖掉,分给各人,各自寻出路去算了。”

  “不行!爷爷说了,不能分家。”

  “嘿,你还不明白吗?那是老爷子跟你耍心眼的,他怕你分了家跑去干诊所,就用这条拴住你,你果然上套。”

  纪川苦笑:“我当然知道。可是老人家的遗愿,总不能不尊重。”

  顺金看着他,频频摇头:“我说你这些年在法国都干什么了?怎么还是一脑袋的老思想?你看看,连宁儿都知道追求自己的自由幸福,舍弃这个腐朽的家庭,你怎么还这么迂腐呢?”

  纪川跳起来,“你怎么知道宁儿的事情?”

  “我看见她了。”顺金大大咧咧的笑:“今天我下船,正碰上她也在码头,就聊了几句。这丫头,不简单,很好,很不错。”

  纪川急得直跺脚,“哎呀小叔叔啊,这一大家子人都快找疯了,你怎么,怎么……”

  “你别急啊。”顺金好笑的安抚他:“她那个朋友,我也看见了,很不错的年轻人,比你我都强,他们俩一起,准错不了。”

  纪川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无可奈何。

  锦华走进来,看见他们两个,扑哧一笑,“又不是三伏天,你们两个怎么还在院子里坐啊?不冷吗?”

  顺金伸了伸懒腰,笑嘻嘻的说:“大侄子心里有火,要出来凉快凉快。”

  锦华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小叔叔说笑了。”

  顺金摇头啧啧叹道:“真是佩服老爷子,这眼光,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侄子媳妇,你们两个可真是绝配,连说话都一个腔调。”

  锦华与顺金并不熟稔,见他说话油腔滑调,心中微起反感,但面子上仍维持着,不动声色。

  纪川脑子极乱,半天才察觉那两人间的僵局,呵呵笑了两声,“小叔叔一向说话没边际,锦华你别在意。”

  顺金一拳打在他肩膀上,“这么对长辈说话,欠打。”他站起来,“你们小夫妻说话吧。我要去闹闹三哥的两个小子。”

  他年纪比纪川还小,这话说得老气横秋,让人听来忍俊不禁。

  锦华过去拉起丈夫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真不应该这季节还在院子里吹夜风。”

  纪川问:“怎么样,水晶怎么说?”

  “水晶都说了。原来宁儿跟那个小伙子已经来往快一年了。小渝在的时候,他们三个常一起玩。小渝的事情让宁儿难过了很久,也因为这个,她决定走。水晶说不明白,只说宁儿常常说,这个家真的无可救要了。你也知道,宁儿跟小渝感情很好,水晶说,他们八成去北平找小渝了。”

  纪川心头狂跳,“去北平了?”他站起来:“好,我就去北平,把他们都找回来。”

  锦华瞪大眼:“你疯了!这么一大家子人,你都不管了?要亲自跑到北平去?航运局的事情怎么办?姨奶奶怎么办?还有灾民呢?你筹到钱了吗?”

  可是纪川心思一动,便再收不回来,他沉吟了一下:“如果快的话,我一个月就能回来,姨奶奶的身体,舅舅自然会照料,家里面的诸项事务,有你在,我也放心。灾民……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航运局的事情,”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恐怕我是回天乏力了。”

  锦华禁不住生气:“你怎么能这样?你的责任呢?什么叫做回天乏力?这么大的家业,你都不管不顾了?一句回天乏力就可以放弃责任了?如今世道艰难,你怎么可以如此任性?”她上前,捧住丈夫的头:“你究竟想干什么?”

  纪川回避她的眼睛:“我要把宁儿给找回来。”

  “为什么?或许她离开,对她更好。她本就是不愿再继续留下,才会走的,她要不愿回来呢?”锦华深深吸了口气,看着丈夫闪烁的目光,突然沉声问道:“你其实是为了找小渝吧?”

  “不是!”纪川不假思索的否认:“她嫁人了,不会再回来了。我可能会顺便看看她好不好,我没有别的意思……”

  锦华的眸子雪亮,让他心虚的没办法说下去。

  半天,锦华低声问:“为什么不敢承认?怕我知道你的心思吗?”她哭笑:“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夜里常说梦话,常常整夜整夜叫着她的名字,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纪川狼狈的回过头:“你别误会,锦华,她只是我妹妹。”

  她眼泪流下来:“我也有哥哥,我知道兄妹间是什么样的情形。她不止是你妹妹,川,我不想说,可我骗不了自己。”

  纪川叹息:“你不明白,锦华,你不明白。我真的只把她当妹妹。她若幸福,我自然高兴,可是,可是……”他沉吟了半晌,终于咬牙道:“我很担心她,宁尘不能让人放心。我必须亲眼看看,如果她没事,自然最好,如果……我就带她回来。”他看着妻子,带着深深歉意:“对不起锦华,可我必须去北平。”

  锦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道:“她不会回来的?那样的事情之后,她怎么还会回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一言不发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