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云低压,沉重的几乎喘不过气。行人步履匆忙的街道旁,高耸入云天的摩天大厦侧门步出了几个黑衣人,他们稳重的步伐在这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变化下,更显得与旁人的不同气质。而其中一位穿黑大衣的男人冷凝的脸部线条,勾勒出俊美的轮廓,隐隐散发着逼人的气势,让人几乎可以想象那副墨镜后的锐利目光。
“太可恶了!那帮老家伙实在太固执……”他身旁,一个美的让人几乎忘记呼吸,让人无法分辨其性别的少年边跟上他的脚步边抱怨。
“伊若,回去之后联络乔非,让他在台湾的基地稳住不要动。不要给孟晓君任何机会。”他道,微顿脚步,“你去跟他们周旋,越久越好。口气不要太急迫,温和一点。”
“是。”伊若应道,微挑眉,轻轻嘀咕了一句,“……孟晓君就那么重要吗?”
“是啊……只是豪景酒店更重要,那么大一块肥肉送到家门口,没理由不要吧?”他难得好心情答了一句,走到停靠在外面的黑色奔驰旁,拉开车门。
伊若脸不由微微一红,似有察觉到什么,“你是说孟晓君放弃了豪景的产业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弯起冷笑的弧度,“问乔非吧。再告诉他,我们也许得多停留一段时间。豪景的问题就全权交给他处理了。”
“我明白了。”伊若点头,见对方要关上车门,有些惊异,“你去哪里?”
他一时有些急迫,连尊称都没有带上。
“兜风。”简短的回答,他摘下墨镜,连车窗一并关上,接着脚一踏油门径直离去。
随着公路上的车辆逐渐稀少,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天高云低,甚为壮阔。
身边似乎又恢复了寂静,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安静。
自她走后,不仅带走了喧嚣,似乎连温暖也一并带走了。
也好像,只有那个存在,才敢毫无顾忌的对他大笑,和他吵架,不服输的打赌,胆大包天的用一点小聪明来敲诈,胜利了之后便洋洋得意的奸笑,扮鬼脸……
或者大大方方的点名道姓,胡乱取外号,人前人后的叫,让他哭笑不得。
那是他身旁唯一的生气来源,就算千万遍告诉自己不可以、不可以,伪装的时候仍是每一秒比上一秒添加了更多的真实,不由自主的沉溺,不由自主的宠溺,不由自主的投入……
但是,面具总有一天要撕破,而最后,他惊恐的发现,他想拥有的,不再只是她的笑容,她的亲情……甚至更多,她的视线,她的热情,她的单纯,她的身体……她的心,她的灵魂。
然后成为她的梦想。
唯一的依靠。
事情就像刹车失灵,再也无法控制。
他无法忘记,她哀求的近乎绝望的眼神,在那个特工的身前,害怕的发抖仍然坚持张开自己的双臂,决然的语气,“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难道这个世界,还有比他更重要的存在吗?
他无法相信,他发现的这个事实。
无法承受,那一瞬间几乎崩溃的理智。
原来一直以来,只是他的一相情愿。
可以为了她不顾伦理,可以为了她放弃苦苦执著的仇恨,即将实现的报复……但是她回报的是什么?
一次又一次的逃避,背叛。
往昔,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而后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于是,在她被一个陌生男子送回来的那一个晚上,他决定了,不再放她走,不管用任何方法。
就算被她憎恶,痛恨,让她绝望,悲痛……就算只是身体……
也想让她留在身边。
就算知道,那对自由充满渴望的不羁灵魂,是总有一天要飞走,总有一天连身体也无法束缚——
他也想能够确确实实,真真切切的掌握一次她的生命。
就算是毒品,只要让他能够成为唯一的存在,让她再也无法离开,只能够一辈子依赖他而存活——
只要能够成为那个存在的唯一支柱——
……疯狂了,整个世界都混乱了。
时间的流逝,如同一条纽带,连接了无数的过去与现在。
恍然回神,已经无法探测自己被输送到了什么地方。
周围似乎在慢慢喧闹起来,他打开车门,四顾一周,西欧风格的小型建筑。
银座?歌舞町?
这里,应该是市中心了。
而人,总是在茫然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世界的无限广大。
孤身一人行走,当已经成为习惯的时候,某一天,突然间又会察觉是种折磨。
“先生,你可以进来看看哦。”一个甜美的商业化的女声说着日语在身后响起,“这是画展的第一天,免费招待十位客人……”
依指定的位置停好车后下来,他转身,一扇精致的小门幽深。
仿佛当时的命运,无法抗拒的开启。
无法抗拒的被吸引。
没有多余的应答,他迈步进入。
相当宽敞的回廊,曲折,偶尔会有几个岔道。运气不好的人,会在这有些复杂的迷宫中走失,但与人生不同的是,无论选择了那条岔道,所有的路都能通向出口,或者绕回去,再走一次,在循环往复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看完了画家所有的展品。
而人生,却像下棋,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回头的时候,会发现所有的选择,所有的一切,早已成定局。
命运的戏弄,就算再来一次,也会有同样的选择,同样的重复。
更何况时光无法倒流,历史无法更改。
人的灵魂是在沙漠中孤独的旅行者,彼此相依,却彼此寂寞。
但那样的受尽折磨后,她还能再次的站起来,再次从他身边逃开——
而他意识到,那样的灵魂以后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疯狂泯灭了仅有了理智。
为什么不杀了他——
无数痛苦的呐喊在她离去的背影中,无声嘶哑。
决定了——如果他无法掌握,如果再次的放手代表永远的失去,那就让她的生命在他的手中结束……
让那样绚烂的生命,永远的——
在他的手中沉睡。
……
他停住了脚步。
瞳孔微微放大。
眼前的巨型油画,和画家前面所有的粗犷奇异的风格都不相同,连笔触也一改为极至细腻。
背对着的少女的光滑的脊背,逆光形成了一圈奇妙的光晕。
然而,吸引看者所有视线的,并不是那光滑细腻的肌肤。
也不是少女诱人丰满的身材。
而是她赤裸的背部,优雅盘绕的蟠龙。
奇异的是龙的眼睛,妖媚的红。
微微半翕,慵懒的表情,高傲冷漠的望着他,似嘲笑,似讽刺,似诱惑。
说不出的妩媚,隐约展现的万种风情。
欲拒还迎般,和她身上相似的气质,想让人不由自主的沉迷下去。
但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少女,不是她。
而蟠龙,却是他亲手一针一针刺上她的背,浮现在他脑中,这世界上,唯一能够佩的上她的纹身。
那一刻,仿佛她的灵魂也属于他。
伊若的声音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如果,如果……她还活着呢——”
痛苦,不甘,绝望。
一遍接着一遍的质问,仿佛永不停止。
“如果她还活着呢——”
画上那具成熟的胴体,几乎完全成了龙的背景。
尽管是那样的美,却隐隐觉得少了股浑然天成的气质,让人在蟠龙的注视下,无法不去忽视。
如果她还活着——
如果她还活着——
如果……
……
那她在哪里?
还在他的身边吗?
……
以及,遥远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孟晓君的话语。
“……你一定会后悔。”
那笃定的自信,仿佛她手中还握着一张王牌。
现在,那张牌被命运的大手缓缓的翻转。
露出了它的牌面。
……
那样的伤害过后,他后悔了。
后悔的深入骨髓,无法察觉,无法更改,执拗的深植,然后在看见牌面的那一刻,痛楚嘶的散开,夺去了他的呼吸。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就远远的看一眼——
只看一眼……
仅存的一点理智痛苦的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无法控制的开始发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紧了拳头。
……不能再伤害她了。
……
“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带我去见他。还有,这幅画我买了,请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包起来。”
快下雨了。
我支着肘,有些无聊的看着窗外。
黑沉沉的一片。
这节是美术史的公开课,教授在讲台上讲着已经讲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日本美术史,而现在,大屏幕上放映的是浮世绘,富士山。
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还是一样的山头,只是背景不同而已。这次是蓝天,下次是樱花,然后变成红枫……唉……如果是中国的美术史,我多少还会听的津津有味一点,可惜目前为止我只看到了王维的山水画,齐白石的虾游入水深处不见踪影。
而今天,也是野田教授的画展第一天。
想到这个,不知为何,总有些忐忑不安的感觉。
和外面的黑云一样,压在心头,就像乌云预示着下雨,这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也似乎预示着什么事情将会发生。
我想起了他两个星期前威胁我的话,那个眼神,那个声音,至今仍觉得寒毛竖起。
不会吧?
难道他真的把照片展出了吗?
……
冷静!冷静!
用辩证分析法来看看。我对自己在心中道,忍不住想皱眉。
结果只有两个,一个是展出。另一个是没有展出。
好,如果没有展出的话,那是最好的结果。可是人家为什么没有展出呢?
难道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警告他的话吗?
不可能。教授不可能会相信那些话,换个角度,如果是你,你会听一个小孩子的警告,就此罢手?将自己画的辛辛苦苦的东西藏起来?更有可能是觉得莫名其妙,危言耸听。
好,排除。
我扳着指头小声的自言自语。
没想到理智分析后的结果竟然会那么难以令人接受。
果然还是乐天派的幻想比较能让人心里舒服啊。
可是,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坚强的面对事实,自己想办法处理,想办法变得成熟,就不能不经过这一步。
事实,必须先承认,才能理智的面对。
下一步,另一个结果——
展出。
如果这样的话,也会有两个结果。
一个是没有全部展出,另一个是全部。
教授是个画家。
而且是个不喜欢完全写实的抽象派艺术家。
由此判断,照片是不可能贴出去了。
他会自己画。
用抽象派的技法,或者像维纳斯的雕塑,打碎后再重新拼上。
即是部分展出。
而且,照他一贯的风格,即使只是部分展出,也不会完全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我感到自己已经微微松了口气。
不由为自己继续加油。
好,下一步就是哪个部分会上画的问题。
少女的纹身。
画的名字,显然“纹身”是中心词。
中心词是画的主题,不可能会替换。
那么就只有作为背景修饰的“少女”了。
……
看来他只是看上了我背后的那个纹身而已。
我不由哑然失笑。
也好,看不到脸部,连告侵犯肖像权的权利都没有。
贴着椅背的背脊似乎隐隐发寒,我不由五指曲起,有种想要把背后那个图案抓掉的冲动。
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
我会毫不犹豫的将它烫掉,让它在我的背上消失!
可是现在,我决不能够让任何人看到它!
我抓紧肩头,忍耐。
连呼吸都觉得痛苦。
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
脑中灵光一闪,我旋而一惊。
剩下的问题,会否被发现。
那个人,如果看到那个图案,一定会认出来——
如果他已经来日本的话,可能性就会达到百分之十,如果他走进了那个画廊,可能性就会达到百分之五十……还有那百分之五十……
但愿永远都不要发生!
实在不得已……如果看到图案的话,最好能被当作同类者而忽视——
我握紧双拳,默默祈祷。
“张思凡!”
老师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惊醒了。
我条件反射的站了起来,“老师好。”
女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旁边,被我稍稍吓了一跳,皱眉道,“校长找你有事,现在就去校长办公室吧!”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校长为什么会找我?我疑惑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哪知道。”女老师耸耸肩,神情冷淡的回答,“最好别让校长等太久啊。”
她说完,继续走上讲台讲课。
我呆了呆,只好带着满腹疑问收拾好桌子上的书本,从后门走出了大教室。
难道是因为考试的问题?我成绩没有过关,所以不能留下来?
不可能吧?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对过了文化课的考题答案,及格应该绰绰有余才对。
嗯……考试这一项排除。
联想到最近发生的问题,我想起了野田夫人来过学校的事情,不由打了个冷战。
难道野田夫人去找校长了?
她要说什么?
该不会校长找我谈话就是为了这个吗?
她……难道就那么恨我——
恨我到连让一个学校都不可以容下我的地步?
为什么?
这不是我的错啊!
可是……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辩解——
我想留下来——
才刚刚下定决心,想要学习更多的东西,想要更加努力……
拜托!老天,请不要把这个机会也夺走!
求求你了!
我仰头望天,天边突然震亮了一半,给了乌云瑰丽的镶边。
“轰隆”——随即一个惊天动地的响雷,倾盆大雨,就这么毫无预警的从天泼下。
被这磅礴雄奇的景象震住的同时,我突然意识到了,就算我说再多的话,再多的辩解——不理解我的人,永远也不会接受。
而理解我的人,即使我没有说出口,他们也会明白。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自己,孤独的灵魂茫然的站立着。
我微微痛苦的闭了闭眼,转身走上了楼梯。
三楼的校长室——我鼓足勇气,推开了门。
该来的,总是要来。
该面对的,也总要面对。
“你好。我是张思凡。”
……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我接受这样的条件?”进入校长办公室后的五分钟,我忍无可忍的一捶办公桌大声质问起来。
而黑木办公桌的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已有五十出头,双鬓微霜,梳妆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边玳瑁眼镜,身材高瘦,看起来非常精明的老女人——这个学校的校长。
她正目光严肃的望着我,平静中自有一种威严的气势。
而她在五分钟前面无表情对我说出的话中,就有一句,“很抱歉,为了考虑学校的利益,请你到其他学校就读如何?”
话的意思非常明显了然,就差没直接说出,“我们学校不欢迎你,请你退学好吗?”
她的理由也非常简单,因为我和野田教授的事情,已经给学校带来了负面影响。
难道这是我的错吗——
“那野田教授呢?难道教授就没有任何责任吗?”我紧紧握拳,愤怒几乎化成火焰从嘴里喷出。
“事到如今,你也想毁了野田教授的前途吗?”她冷冷的道,毫不隐藏的指责,“据我所知,这件事野田真雄可说是一点责任都没有。更何况野田教授本人也承认了,只要你能够离开这里,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件。张思凡同学,你已经给野田夫妇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包括这里的老师,这里的同学都受到了你不同程度的负面影响,而其中直接被害者野田夫人仅仅是说,不想再看到你而已。野田教授更是不计较给他的名誉所带来的损失,已经用最大的宽容原谅了你的过错。这样善良的夫妇,你竟然还想追加他们的责任?”
我被她的一通话气的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乌云密布如同黑夜,可是现在明明是白天!
天啊!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我眼前的一切都像被颠倒的影像,而颠倒的真实却被这里所有的人视为理所当然?
野田绘子冷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个社会就是这个样子。”
她的话就像一盆冷水将我泼醒了。
我的手开始颤抖,不由自主的发冷。
全身都是,像被窗外冰冷的大雨淋过一样,从表皮一直冷到了心里。
那我的前途呢?
我的前途谁来为我考虑——
我真的很想对她大吼,如果是十六岁的我,肯定已经不顾一切冲上去抓住女校长的衣服气急败坏的大骂,“你在说什么?老巫婆!有胆子你再给我说一遍!”
说得真的很好听,被逼迫退学后,那么容易就能在这里找到另外一所大学上吗?
如果我有这个能力,不用你说我早就走了,怎么可能还会在这里受尽侮辱!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那个时候的我在那个人的羽翼下,被保护的其实是那么的好,可以任意妄为,嬉笑怒骂,肆意挥霍自己的青春……而那个时候,一无所知的我,真的非常幸福。
而由一无所知所带来的幸福,后来也是被一无所知给完全的破坏了——但我仍然对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只知道不断的去憎恨那个人,从不了解,这个社会比我所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残酷,还有一种恨,比黄连更苦,完全无法说出口。
那个苦,只能自己体会,苦到了四肢百骸,苦得让人觉得刺骨的痛,痛的快要发疯,却只能理智的压抑着,冷眼看着不断继续进入的苦水,苦的就连撕心裂肺的呐喊也再喊不出来,声音也被苦淹没了。
也许我的心也渐渐开始麻木了,被冻僵了。校长口中的事实,在学校里,我不知道听了多少同学在背地里讨论过,他们口中的我,早已被判了绝对性的死刑。
所以,就算最令我难以接受的退学,用这个理由判定了下来,我也能忍耐。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野田教授就是他们已经认定的真理。而我,就像被开水渐渐烫熟了的青蛙,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被夺走了。
没有权力,没有地位,就没有开口的机会可言。
以往,那个人把我保护的太好了,他的权力,他的地位,无形中就是一种庞大的背景,造就了我的保护伞,所以,我从来都不知道,一旦失去了这些,我就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了。
想要成长,第一件事,必须克制自己的任性妄为。
就算愤怒到了极点,想不顾一切杀了眼前的人,也要克制住,也要忍耐。我不想像个泼妇一样的开口大骂,那是没有用的,也不能改变任何事实。而我,还想要自己的尊严,自己最后仅剩的自尊,用这双腿直立着走出去,而不是被学校的保安一左一右的架出去。
千山幽小姐的话一次次的提醒着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保护,自己的心,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手……有它们,我就不会认输,所以,一定要忍耐。
事已至此,该结束了。
包括我在这里的求学生涯,也一起结束了。
大概是我的目光一直直勾勾的盯着她,女校长的表情闪过一丝胆怯,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这个校长也不好当……”
“我明白了。”我打断她的话,“我会马上离开这里。”
“是吗?”女校长欣慰的笑,“你能体谅我们真是太好了。希望你出去以后能有更好的发展。”
这句话,我能不能当成一个讽刺?
“这段日子带来了不少麻烦,有劳了。”我苦笑,这种时候,必要的礼貌也不能避免。
说完,我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校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野田教授在图书馆上面的美术室,他说,他想对你说一些劝告你的话。张思凡,你可以去那里,顺便向教授道个歉吧!”
她的语气恳切,大有长辈教导孩子的味道。
听到其中野田教授传达的话,我冷笑,那句所谓“劝告”的话深藏的意思,不过是再次的威胁。
没错,他当然有这个权力。
他是名画家,也是学校的支柱教授之一。
只要他说句“一切只是误会”,校长铁定会再度用笑脸将我迎进校门。
而这层意思,恐怕只有我能听得出来。
“抱歉,我绝对不会去野田教授那里。一切请校长代言,就此告辞。”
撇下这句话,我迈开脚步决然的走向楼梯。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我不由停顿了一下。一眼扫去,二楼的灯开的正亮。
然后我径直走向学校的大门。
至今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被赶出校门了?
而且不是因为成绩,而是我一开始最为庆幸的借宿制度,让我住进了野田家,让我遇到了那么好的教授,让我不必为生活费而发愁……
我抬头望天,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倾盆大雨总是分外短暂。乌云散开,露出了湛蓝的天壁,美的纯洁、高深、一尘不染。
我无奈的笑,一切的一切,现在想来都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可悲,仿佛已经走入了一个一开始就设定好的圈套,当我绞尽脑汁,用尽全力拼搏好不容易走了出来以后,却发现自己在那之前早就陷入了一个更大圈套。
该怎么办呢?
学业没有了……连大学也没办法上了……
甚至连晓君的希望也一并辜负了,她为我找了那么多的关系,好不容易才进的这所美术学院,耗费了那么多的心力,好像也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了。
对不起……
我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
没有权力,没有地位,身上连钱也成了问题,总是在撞的头破血流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简直就像个大笨蛋!
可是,为什么……你还会喜欢我这样的笨蛋呢?
还为我做了那么多,放弃了那么多……我到底有哪里好?可以值得别人为我那么做?
你可知道,在这些人的眼中,我只是个无比肮脏下流的存在。
晓君……
我有些茫然的想着,走在学校旁边的街道上。
前面是一个红色的电话亭。
这是一个普通的电话亭,随处可见。日本的电话亭都是红色的。
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我的手有些颤抖,或许因为刚才太过忍耐气愤的缘故。
发抖的手拿起了话筒,投进了几个口袋里仅有的硬币,我默念着她的号码,揿下号码键。
这个号码,从她告诉我以来,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晓君吗?”拨通了,我开口道。
“嗯。”她的声音一如往常,是我所听过的最悦耳的声音,如同天籁。“现在是上课时间吧?”
“嘿……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啦!”我装出愉悦的声音,对着话筒笑,“我已经从学校退学了。”
“什么?”她似乎有些吃惊。
“老师也批准了。我们不是要走吗?那就不能在这里继续念书了吧?反正早晚都是要退的,而且手续很繁琐的样子,早点开始,要走的时候就不会拖泥带水啦。”我尽量解释成我自愿退学,而不是被逼迫,和其他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种事,我不会让她知道。
既然事情的结果都是一样,那么事情的经过就无所谓了吧?
通常,人们对于误会都是如此解释。
“汐……”
“没关系的,反正画画到哪里都可以嘛!……告诉我师傅的电话吧,记得很久以前他跟我说过,但我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这样子……要联络就有点不方便……”我不好意思的抓抓头,“狮子男又在他旁边整天寸步不离,我哪有勇气去问?”
糟糕,一不小心就把教父的外号说溜嘴了!
“哈哈……狮子男,果然很形象啊……”晓君在电话那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听到她的笑声,我悬起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喂!你到底说不说嘛!”我故作生气的反问。
“好好……我知道了,你听着哦!”她的语腔也带着浓浓的笑意,从话筒直接传到了我的耳中,心中一阵阵荡漾的温暖。
晓君……请你一定要幸福……
第 17 章
“咚咚咚——”
走廊里响起的急促的脚步声拉开了一天忙碌的序幕。
前面,拐弯处挂着牌子,“评审委员会”。
如若会议厅大小的临时办公室就在编辑室的右边。
因为这次全国性的漫画颁奖会迫在眉睫,作为评审会的工作人员忙得不可开交,一个个写着评选项目的小牌子挂的密密麻麻,“快点!这次《乌梅月》的作品拿过来!”“新人漫画奖还有谁的名字?”“搞错了!这是长篇,短篇在103!!”“我的评分表呢?别搞混了!”“不行!绝对不合格!这种烂作品是谁画的?这种故事情节八百年前就已经老掉牙了,三岁的小娃都能画得出来!删、删!”“谁说他画的不好,你的理由太偏激了!这样的新人已经非常难得了!”“……”
诸如此类的叫喊对话就像炸开了锅,早上一开始就没有停过。
而评审已经持续了三天。
“咚咚咚——”
有节奏的脚步声急促而不忙乱的愈加逼近,就算人声鼎沸能够分辨的清晰。
越来越近。
“吱——”
门开了,在忙碌中的大多数人们基本上都没有发现,而一部分眼尖耳锐的评审员助手则站了起来,“千山小姐!”
“辛苦各位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彬彬有礼的说道,脚步没有停下,一直走向最前方的办公桌。
她的眼睛明亮有神,干净利落的短碎发和着一身整齐朴素而不失典雅的套装更显的精明干练、神采飞扬。
而素净白皙的脸上带着蓝框眼镜为其添了几分斯文和书卷气。
她的胸前,佩戴着牌子正好写着,“评审会最高负责人”。
前方的办公桌面上摆着的牌子,端端正正三个正楷小字,“千山幽”。
放着牌子的桌子前面,一群评审会工作人员正围在一起聚精会神的讨论什么问题,其认真程度一直到女子走近才有人发现。
“非常抱歉!”
已经有人让开了路。
“没有关系。”女子点点头,并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
“千山小姐!”被围在中心的一个工作人员也随之抬头发现了对方的到来,眼睛一亮,三步迈作两步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画稿毕恭毕敬的递给她,“这是刚刚过来的新人参选作品,请您过目。”
“哦?”千山停住脚步,接过画稿,一眼瞥见了左下方写着的几个小字,“最后的欲望”,看来是作品的名字。
“是的。”评审员之一的编辑接下她的话说道,“我个人认为这幅作品充满了令人不能忽视的存在感,而且故事构思奇特,是部难得的好作品。加上作者的画技成熟程度,就算在近几年的新人当中也是非常少见的。”
千山并没有很快回答他的话,在对方说话的同时,手也没有停下的一页接着一页的翻开了这部作品,眼神认真的在画稿内容上逡巡,一如评选入围作品时的严肃神情。
旁边的几位工作人员也在一旁静静的侯立着,似乎同样对这部作品充满了希望。
千山一面用最快的速度浏览着,一面思索,分析,评定。
作品的构思的确不错,画功非常扎实,透视清晰,建筑设计没有一般新人容易犯的弊病,对白流畅,情节明快,人物性格设定也很符合故事条件——而最令人吃惊的是作者的画风,不同于时下的少女风格或者少年漫画的感觉,偏向异类的设定,线条清爽却鬼魅,冷淡漠离到了极点,却有一种惊人的美感。
网点的用法也很独特,结合起来就是不可令人忽略的强烈存在。
因为它的与众不同的突出。
本来慢慢准备浮出满意的微笑的她,却在翻下去的几页感到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寒冷。
她的脸也不觉一瞬间僵住了。
满纸纵横交错的网点,明显是作者为了表达社会残酷的控诉所做出来的效果。
惨不忍睹中带着奇异的残缺美。
应该是非常完美的画面效果,可一向敏感的她却一眼从这幅画里看到了另一个支离破碎的画面,支离破碎的人,一张支离破碎的脸,一颗支离破碎的心,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
……
许久,她才抬头,淡淡的扫了周围的工作人员一眼,“拿下去吧。”
说着,她将画稿放在刚才递呈给她的评审人员手上,没有忽略他们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
“怎么了?这个作品不够好吗?”其中一人不死心的追问。
“诚如你所见,作者的画功在老画家当中也毫不逊色。”
“那……”
“它的爱太过稀薄,让整幅作品看起来缺氧。”简单抛下了一句话,她准备转身离开。
这就是这个作品的致命处,再好的作品,一旦缺了氧就无法让读者其中存活。
也许它十分美丽,它十分突出,它十分出色,十分与众不同,但只要在其中没有办法呼吸,就只能仰望而不能领略,时间一过就会被人们遗忘。
没有了爱,即使思想再如何深邃博大,精神方面的世界也是贫瘠的……而贫瘠的土地上,只有无尽的死亡。那个支离破碎的灵魂需要拼凑的时间,只有让它慢慢恢复,才能放出夺目的光彩。
“唉……看来是没办法了。”
她身后,工作人员叹气的叹气,失望的失望,继续回到各自的岗位。
“我还以为我的眼光很好呢,是一个很棒的作品啊!”
“算了吧,总编都没通过,你的眼光还得再过几年呢!”
“是、是……删吧!删吧!漫画界又少一个希望了。”
“名字……名字呢?”
“在这里——张什么?”
“张思凡。”另一个人接下他的话,在入围名册上划下一杠。
……思凡?
还没走了几步,她已闻言停下,蓝色镜框后闪过了一丝惊异。
……我的画稿被人撕掉了,如果是你,千山小姐会怎么做呢?
似曾相识的语句也同时在眼前闪现,落款的署名——
思凡。
非常淡然的一句话,却一针见血的直指心脏,让她不得不注意起来的一封电邮。
甚至连作画的时候也盘旋着这句问话,如若质问,却让闻者感到了话语后深深隐藏的痛心疾首。
她也在不知不觉中认真严肃了起来,因为是直指心脏,所以,想要回答的话,就只有剖白自己,否则就是敷衍,就是不负责任。
她转身,走回原处,“刚才落选的作品的作者是谁?”
“啊啊?是《最后的欲望》吗?”评审人员也对她的半路折回感到非常吃惊,仍是礼貌的问道。
“是的。”她点头。
“张思凡。”他将名册举起来递给她,并指给她看,“就在这里。”
“……是这一届刚刚出道的新人啊!”一目了然,这里并没有他以前画稿的任何纪录。放下名册,千山对旁边的助手道,“把这个作者的联系电话和地址查出来吧,拜托你了。”
“好的,没问题。”助手点头后,转身离去。
“那画稿呢?还没丢掉吧?”她继续回头问道。
“没有。事实上,每届评选会的落选作品都会照原路退回。”评审人员虽然对这位实力派漫画家的态度转移感到有些奇怪,依旧非常客气的将手边的画稿递了上去。“这个就是。”
“好,谢谢了。”千山点头微笑,“请问……这个作品能在我这里放一段时间吗?”
“这个……”对方脸上露出了有些难为的表情,最终点点头,“只要千山小姐能在大会结束后照原路寄还作者本人就行了。”
“我明白了。”眼前再次浮现了刚才翻过的画面,一页一页……千山开始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可以让一个人的灵魂变得如此支离破碎,残缺不全……想着,她若有所思的望向了手中的画稿。
阴霾的天空,仿佛积聚了无限的怒气。
“轰隆”的雷鸣响起后,一道闪电划亮了室内的阴暗,也映出了苍老男人恐惧的脸孔。
“请……请不要杀我——”野田真雄不断发抖,不停的退后,
“你要多少钱……我都会给,我都会给……”他颤抖的几乎无法站稳,“哐当”一个画架被撞倒了,而他的背也抵到了冰冷的墙壁,无法再退。
离他不远处,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缓缓接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如雕刻出的完美轮廓变得更加诡异,慢慢现出的修长身躯散发着冰冷的危险气息。
“刷”的一声,对方撕掉了套在画板上的油纸,露出了巨型的油画。
暗色的光影晃动中,连油画的画面也变得可怖起来。
野田真雄却一眼认出了他的作品。
他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向油画上方,正好对上了来人冰冷的黑瞳。
“说,这条龙的主人现在在哪里?”
他慢慢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目光却更加寒冷。
野田真雄已经说不出话,他似乎在发抖,抖的更加厉害,抖的连嘴也无法吐出一字半句。
五分钟前,他打开门,以为是张思凡来了,没想到却出现了一个比修罗煞更加可怕的男人,什么都没有说便拿出了手枪对准了他的眉心,冷笑的问,“野田真雄?”
他想不出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故作镇定的回答,“是,请问有什么事?”房间里有报警器,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好,”来人的笑意更深,也更冷,“现在开始我会问你一些问题,而你必须诚实的回答。明白了吗?”
“明白……”嘴里那么说,他想自己会不会遇上了疯子,脚步不断的往报警器旁边移近。
“我劝你,这种主意还是少打为妙。”似乎是叹息般的道,同时“咻”的一声,报警器的保险丝应声而断。
野田真雄明白了,对方手上拿的是消音手枪。
自己碰上了可怕的人物。
“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别让我等太久。”对方仍然在笑,手指却慢慢扣紧了扳机,“你是在哪里看到这条龙的?”
恍然回神,野田真雄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我、我……”他张着嘴,就是怎么也说不出下面的那个字。
容貌美的通常分为两种人,一种就是美的让人忽略了关于她自身的其他事情,另一种,则是本身的气势太过强大以至于让人忽略了他的容貌。
野田真雄想起了张思凡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我不会让你得逞。请尽情的圆你的画家梦。因为这件事一旦发生,你一定会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选择自杀!”
她当时的笑容,说不出的轻蔑,高贵,冰冷,绝望……或者说自信,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难道就是这条龙,难道这个真的是不详之物,所以她才会千方百计将它隐藏,难道这个……真的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无数疑问闪过脑海,每出现一个疑问,野田真雄都不由自主的抖的更加厉害,最后他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尿湿了。
“给你三秒钟考虑吧。”男人笑着,“三、二、一……”
“我说!我说!”他大喊起来,“张思凡,她叫张思凡,是我的学生——”
“哦?”对方一挑眉毛,同时,野田真雄也发现那扣住扳机的手指松动了一些,他不由有些松了口气,不知道小命是否保住了。
“很好。第二个问题,她现在在哪里?”
依旧平静冰冷的声音,却从中传达出一种无法拒绝的威胁。
让人联想到了虎,中国的白虎……百兽之王,强大的王者之气。
当他用冰冷的语气逼近的时候,野田真雄觉得自己在排山倒海的气势下变的无比渺小,仿佛小命也被对方捏在手里,随时可以掐断。
“如果……如果没有错的话,她现在应该在校长室。”野田真雄颤抖的说道,努力想要扶住墙壁站直,却往旁边的桌子上倒去。
“哗啦——”
桌面上的东西也散了一地。
包括他想等张思凡来的时候拿出来威胁的照片。
非常清晰的暴露在摇曳不定的微弱光线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目光一冷,已经捡起了照片,照片中的少女正在沉睡,赤裸的背部赫然游着那条龙。
两者浑然天成。
美得让人一瞬间无法呼吸。
汐——
还活着,原来还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消失——没有死亡——
这个认知闯进了他的脑中,同时,仿佛一股热流爆炸流向了四肢百骸。
“原来,你还活着……”望着照片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温柔,仿佛自言自语的喃喃着,发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而下一秒,他却沉下声,带着怒气的嘶哑,“你就用了这种方法来威逼她吗?”他抬眼对上野田真雄的害怕的目光,居然连笑容也没有了,黑而深的瞳阴沉的可怕。
“我……我……”野田真雄此时只能发出一些单音字,不觉自己已在拼命的点头。
“很好。”对方再次弯起了冷笑的弧度,目光却是无比的怒气,“你还对她做了什么,也一并说出来吧!”
这次,野田真雄那还敢再点头,只能拼命的摇头。
唯恐这个如魔煞的男人下一秒就了结了他的性命。
“什么都没有做吗……”他缓缓逼近野田真雄,冰冷的手枪也抵在了对方沁出薄汗的额头,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他的眼睛。
野田真雄只能瞪大眼睛,动也不敢再动。
身下黄色酸臭的液体静静流淌。
“你该庆幸你的选择。”男人的语气轻柔,却比冬天的寒气还要冰冷,目光由怒气渐渐平静,透出了一种轻蔑,居高临下的气势。“这次就算了……但下次,这条龙或者这个少女再次出现你的画上,我要杀的,就不只是你……还有你的老婆,你的孩子……包括一切看过这幅画的人。明白了吗?”
野田真雄哪还敢说一个“不”字,立刻头如倒蒜。
“她……不是你能够碰得起的人。”说着这句话,男人收起手枪,将照片和落在地上的信封内的底片用打火机点燃,火光中,随着飘散开的烧焦的臭味,一切都变为了灰烬。
从窗子缝隙吹进的风,将灰烬也卷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火光映衬着那张俊美无匹,却诡异到了极至的脸孔。
随着火光的熄灭,那抹微笑也隐入了黑暗之中。
当野田真雄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抹鬼魅般的身影早已离去,如同来时的悄无声息。
室内冰冷,窗外已经放晴。
仿佛一切只是经历了一场恶梦。
出了美术室的门,他的脚步开始加快,越来越快,到了最后简直是飞奔一般。
黑影如一阵旋风般飞下了图书馆的楼梯,进入了教学楼。
而校长室,则在教学楼的三楼。
只是瞟了一眼教学楼前的地图册,他便毫不犹豫的往上冲去。
推开校长室的门时,里面却只有一张办公桌,还有一个用惊愕眼光瞪着他的老女人,看到他后立即站了起来。“你是……”
“张思凡呢?”
他冷厉的问,眼前这位应该就是校长本人了。
“他已经走了好一会……”
“去哪里了?”
他打断她的话问道。
女校长皱起了眉头,现在的年轻人都太不懂礼貌,仍是回答,“他已经退学了。”
“什么?”
“你是谁?怎么可以擅自闯进来?”
女校长回答完就开始质问,完全一派校长风范。
“他离开多久了!”他根本没有理会对方的问题,趋身向前力道狠辣却正好适中的掐住了女校长的脖子,沉声冰冷的问,“说!”
他的耐性已经被磨殆尽。
同时,巨大的气势也围在了她的周身,女校长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连报警器也忘了按,连连咳嗽的发抖的说道,“……已经有五分钟了吧。”
“可恶!”低咒了一声,他甩开手已经冲了出去。
他身后,女校长像经历了一场恶梦般瘫软在了皮椅上。
……
不在!
这里也不在!
……那个不是她!这个也不是!
……不在!
一排排大树快速晃过,毫无顾忌的在大学生的人群里逡巡。
不是!都不是!
这些也没有!
……
已经下课了,三五结伴的学生成群走到了教学楼外的林荫道上,谈笑风生,散步。
时不时朝他投来惊叹或者钦羡的眼神。
这些他都毫不在意,抑或说根本视若无睹。
他想要寻找的,一直都渴望得到的,说不定就在他们当中,也许下一秒就毫无预警的出现在他眼前。
他不想再次错过——
可是他的心却越来越沉,离学生人群越来越远了……没有,都没有她的身影!
到底去哪里了?
汐,不是还活着吗?
为什么他看不到?
为什么他找不到?
她到底在哪里?
哪里?
一定要找到她——
满眼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人头,微笑或者大笑,却都不是他所熟悉的笑容。
到底在哪里——
汐不在他们当中吗?
还是说,刚刚找到就立刻必须失去吗?
他和她的纠缠已经结束了?
还是另外开始的生命,完全不再属于他?
属于另一个人,另一个幸运儿,离他远去,即使能够看见也再无法触摸!
这一切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可以完全的得到,其代价却是完全的失去!
他只想再看看她……再次确认那样的体温确实存在,确实没有消失——
……不!只要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了,不要再靠近,不要再无法控制的伤害……
微弱的声音从心底发出,提醒着他几乎崩溃的理智。
几乎疯狂的渴望。
只是远远的看一眼……这样渺小的愿望,难道也不能实现吗?
……
不觉中,他已经跑出了校门,那片欢声笑语也完全在旁边消失。
……“是你让我发现还有比死更痛苦的事……为了回报你的大恩大德,我决定让你……”
那临走时的笑容,冰冷而怨恨,清晰的闪现眼前。
她开了四枪,却只有一枪打中了关节的要害,他很清楚的看见她的手在颤抖。最终没有狠下心吗?
不知为何,他对这样的认知感到了一丝欣喜,就算被他那样的折磨虐待过后,也无法真正的杀了他……
这是否代表,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并不只是他所想的令人绝望。
然后她决然的走了,即使再重要也必须离开……只留下了她的背影。
毁了吧……
意识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然而浮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她绝望而悲哀的笑容,轻蔑而讽刺。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已经太迟了,是你逼我那么做的,后悔吗?”她的声音甜腻而冰冷,一字一句慢慢的说道,“是你把我毁了,我的亲生哥哥,你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奇耻大辱!现在满意了吧?”
不——不是的——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一点一点的扎进他的心脏,血液慢慢流失,身体慢慢冰冷。
还有她流着泪水,满脸不甘的质问。
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却无法控制的沉陷,绝望的美丽。
愈加脆弱却倔强的眼神。
都是他无法自持的疯狂。
甚至用自己的生命来反抗他,最后沦陷在欲望的哀求中挣扎。
痛苦,痛苦到了极点却仍然要忍耐下去。
她的坚强比任何光芒都还要夺目,惊人的美。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不管你怎么努力,那公司仍旧是老爸的,即使你夺取了,签署上是你的名字,你怎么改变也好,除非你把它毁灭,不然它的根是在老爸手中发芽,成长!你永远无法抹去这一段历史!”
她虽然害怕的颤抖,仍然愤怒的朝他大吼,毫不认输。
能够这样面对他的人,只有一个,而且以后也不会有了。
她撕心裂肺的怒吼,绝望而愤怒,“李志遥,我告诉你——你最好别让我活着出去!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你给我等着!”
那一夜很深很深,漫长的仿佛再也看不到边际。
然而新的一天还是来了,当第一束清晨的阳光射入房间,他望着那张泪痕纵横的疲惫至极而沉睡的痛苦脸庞,他就明白了,得到她的一切时,就将失去她的一切。
失去她的灵魂,失去她的心。
以后,就只有仇恨,和无边无际的痛苦黑暗。
以及,当事情慢慢转变的时候,她发现他隐藏的身份的时候,艰难以及不甘吐出的问句,“哥……你……你为什么要……贩毒……你……你害了好多人……”她的眼神清澈而痛苦。
那时候,她仍然什么都不知道。
即使亲眼见到了那个特工死在了他的手上,她仍是无法对他仇恨,仍然忍不住想要对他信任。
时间继续推前,是她穿着刺绣蝴蝶浅蓝镶金薄纱的晚礼服出现在他眼前,淡妆的小脸上是略带娇羞的笑意,清澈的黑瞳定定的望着他,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刚凝成烟雾就要消失,美的出尘绝代,他只觉得什么在胸口突然炸开,一瞬间已经失去了理智。
不记得自己说过了什么,只是舞会上那些男人对她惊艳的目光让他几乎无法忍受,不只是嫉妒,更有自己也无法言明的独占欲,当他回神的时候,已经将她推到了墙上。
……
“小玲……自杀了。”她轻轻地说出这句话,脸色苍白,眼泪好像马上就要掉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脆弱的一面,仿佛玻璃,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她身旁的所谓的最好朋友,一直隐藏的比她更深,他一眼就辨认出,那个女孩活在黑暗中,因为只有活在黑暗中的人类,才会被她所吸引。
但只要她不去伤害汐,不去撕破她伪装的天真的面具,他就静静的看着,什么也不会说。
而那一天,她无法承受自己所造成的黑暗,将一切责任推在了汐的身上。
他只是万没有想到,不知不觉中,那个女孩已经在她心目中有了那么重要的地位,不忍心看她默默承受,他只能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步发现。
唯一能做的,只有拥她入怀,任由她无声哭泣。
她却没有哭,痛苦到了极点,她反而用她一贯的发泄方式诠释了哭泣的痛,她仰天大笑,笑容如同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崩溃。
……
如何认识林丽雨的经过已经不记得了,为何要带她回家的原因也不记得了,只是汐坐在他们的对面,嘻嘻哈哈说着一些无厘头的笑话时候,他的心感到莫名的烦躁,而后她站了起来笑着说要上楼,他才发现她碗里的饭菜根本没有动过,一瞬间闪过的窃喜,他愣住,她后脚刚走,他前脚也跟了上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他越来越疏远……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也许是住宿的时候开始,也许是小玲自杀的时候开始,也许在金诚励病死的时候开始……也许,这些在不知不觉滋生了,在时间逐渐流逝中如同病毒般的蔓延。
一切都在改变,他是……她亦是。
……
往事如同电影的倒带在他的眼前闪现,晃过,迅速的无法抓住,遥远的仿佛前世发生的故事,那些影像仿佛都是别人的故事,而刻骨铭心的疼痛却留给了自己。
他已经无法分辨,哪些是梦境,那些是现实——
如果那些欢声笑语的回忆是历史,是现实,那么现在的冰冷难道就是一场梦?还是现在的冰冷,空虚的一切是真正的存在,那些温暖温馨,欢笑声中的打闹才是一场无法证明的梦境?
不远处,红色的电话亭,透明的大块玻璃内有些氤氲的雾气仿佛围绕的是幻觉,是梦境。
他却看见了她的笑容。
她笑得那么温柔,却那么悲哀。
垂落的刘海遮挡住了她的黑如子星的双瞳,她是在笑。
笑的温柔的仿佛就要消失。
深黑的眼中是说不尽的哀痛。
令人心碎的温柔。
他觉得遥远而无比熟悉的笑容就在不远处,仿佛唾手可得。
仿佛隔了天涯海角的距离,却近的让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
一幅幅迅速闪过的画面越转越快……时光飞逝般的倒流。
只是远远的看一眼——
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了……不要再靠近了……
给她新的人生,让她自由的飞翔,让她幸福……
可是她的微笑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
如果上天能够给他弥补的机会……能不能再让那张脸绽放绚烂的笑容?
明艳的夺目的笑,他想再看一次——只要看到那样的笑容,就心满意足了!
身体不再受理智的控制,那点微弱的声音早已在澎湃的汹涌思绪中被淹没的无影无踪,他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越来越接近了!
只差一点点——
画面再次定格,时光停止。
两人第一次的相遇,她穿着粉红色的洋装,像一个天上掉下的精灵,落在他的前面,戳破了他冷漠的伪装,毫无顾忌对他绽开令人眩目的明艳笑容,那一瞬间,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阳光都集中在了她小小的身躯上,夺目的几乎让人忘记了呼吸。而后,他听到一个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天堂的不小心漏下的光之沙子化成了天籁,“我叫金汐芸,哥哥好。”
那道夺目的光,划开了他世界的所有的黑暗。
……
……
“嗯……我知道了。你放心,”硬币快用完了,师傅的电话号码也拿到了。我笑着道,打算再跟晓君说了几句话后就挂线,然后朝我们的新目标出发。“我很快……”
“哐当”!
身后的玻璃门不知被谁撞开了,冲进了一股夹着寒意的凉风。
“呃?”我几乎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见啦……”
说完道别的话,我准备回头看看——
然而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冲力将我硬生生的撞到了电话机上。
一双铁臂从我身后紧紧的环住了我,仿佛抱紧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不再松手。
那个怀抱一瞬间竟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紧的让我几乎窒息。
同时,在无穷无尽的噩梦中听过了无数次的低沉的声音一点、一点的敲进了我的心房,震开了无尽的回响,
“汐,别离开我了……”
“哐当”!
一声巨响,我的手一抖,话筒砸在了旁边的玻璃壁上。
每个漫长的夜晚,仿佛永不结束的噩梦中,身后一直不停追逐的,早已成为无法摆脱的梦魇般的高大身影,
在一瞬间拉近了遥远如千年的距离,完完全全的被笼罩——
再也无法逃离。
无数的身影、人影、面容……声音,幻象重叠重叠。
脑中几乎一片空白,我难以置信的回头,对上了那双深黑的瞳。
是他!
第十八章
命运既然决定了羁绊和纠缠一生一世,那就是一种宿命,无论逃开多少次,无论分离多少次仍然会再次相遇,再次开始无尽的纠缠。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他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感觉就好像命运跟我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用那双无所不能的大手,再次将我推进了绝望的深渊。
在这里,尽管觉得寒冷,尽管觉得迷茫,痛苦,我却不会恐惧,就算在如履薄冰的世界小心翼翼的行走,一次一次的被人情冷漠刺伤,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如同炼狱的世界,在他的身边,每分每秒都是恐惧都是绝望都是惊吓,我无法控制的想要发抖,感觉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那毁灭性的激流一起吞没。
与之目光触碰的瞬间,冰冷如潮水的不堪回忆也一并涌上脑海,吞噬了我的理智。
噩梦的根源出现了!
脑中浮现了这个认知的同时,一种巨大的恐惧从脚底升起,几乎将我吞没。
努力维持仅存的理智,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他,本能的想要逃跑。
快逃!
快逃!
逃离这里——
心底有个声音开始尖锐的呐喊。
“汐!”
他喊住了我。
我开始不由自主的想要发抖,努力控制自己的惊恐,可是连手指的指尖都在颤抖,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那种噩梦,我不想再回去了!
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疯狂的呐喊,多多少少镇定了一些我的心神,几乎是咬着牙费力的吐出那些字句,“对不起,先生,您认错人了。”
我的牙也在发抖,只能艰难的控制自己在说话的时候不要让上牙和下牙发出明显的摩擦声,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礼貌的话语。
“真的吗?”果然,他的声音立刻沉下来,变冷,一把抓起了我的手,“那肌肤的触感呢——我绝对不会认错,和汐的手一模一样的感觉!”
说着,他的吻落在了我的手上,奇异的感觉几乎让我毛骨悚然,用尽最大的力气抽出了我的手,“对不起,你的确认错人了!”
我努力控制脚不再发抖,用最快的速度迈动脚步朝前走去。
他跟在我身后,像阴魂不散的鬼魅。
那种几乎吞噬人心的恐惧好几次让我快无法支撑的瘫软在地上,再也无法迈动一步。
不行!不行!
一定要坚持,不能让他发现!
绝对不能!
不然我就完了——
要坚持住!
而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三步做两步就追上了我,拉过我的手臂,怒气的质问,“你到底还要逃到什么时候?”
“不……你认错人了!”一对上他的目光,我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失去的一干二净,冰冷不由自主的发抖,随时可以扑上来的绝望几乎要吞没我仅存的理智,精神也到达了极限,快要崩溃。“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金汐芸已经死了!
活在这里的是张思凡!!
“如果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你又是谁?”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深,语气戏谑,靠近我的耳鬓,吐出若有若无的热气,仿佛挑逗,“张思凡?……嗯?是不是一定要我撕开你的衣服,你才肯承认?”
他的话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淋下,由头到脚将我从震惊中完全的冷醒了。
奇异的,听到他说出的这句话后,我的手指慢慢的恢复了一点知觉。非常的缓慢,缓慢到血液以几乎凝结的速度回到了身体,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你的确搞错人了。”
气若游丝,却非常的冷淡。
我感觉到自己发抖的身体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空白的脑海一点一点的抓回了收到的信息,以理智区分。
是了……我明白了,是画展……是纹身……他看到纹身了……
可是……不行!
绝对不能承认——我不想、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噩梦了!
这一次,我想靠自己,一定要摆脱!
一定要完完全全的摆脱——
我的拳头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疼。
眼前的世界慢慢恢复清明,路人如梭,来来往往中时有投来惊异的目光。
一个大胆的想法同时在心中形成。
似乎感到我的身体的微微放松,他环住我腰身的手臂收紧,低头轻柔在我耳边反问,“怎么?不挣扎就等于承认了吗?”
而经过的路人用惊异眼神望向我们的越来越多。
不!不!这次,我不会甘心再受任何束缚了!
心也在呐喊,痛苦的几乎无法呼吸。我气息一顿,微一闭眼,猛地睁开,扯开喉咙大叫,“救命啊——有人非礼啊——”
这狂妄自大的家伙忘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荷兰而是日本,我在这里的性别是——男!
当街以这样暧昧的姿势突然抱住一个男人,任哪个人看到都会大吃一惊。
喊叫的同时,我动用了尘封已久的防身术,狠狠一个顶肘,接着毫不客气的一拳挥中他的下巴,脚也迅速的往后一踢。他的速度比我更快,但由于过度惊异第一招没有避开,肋骨遭到了严重攻击,剩下的招数让我就势挣脱了出来。
这么喊叫了几声之后,很多人围了过来,以责备,或者愤怒、轻蔑的眼光看着他,有的甚至挺身而出,“小弟弟,你不用怕,大叔保护你!”
“什么?这里居然有同性恋!”
“真是太恶心了,亏得长那么好一幅样貌——”
更有上了年纪的妇女停下,和周围人窃窃私语。
“先生,实在抱歉!我无法满足你的嗜好。”我故意放大声音说道,一边缓缓退后,躲到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人群后面,“如果你要到红灯区的话,请从这里往右拐——那里或许有能够为您服务的人选。”
我努力维持自己的礼貌态度,表现镇定,手指克制的微微颤抖。
当街诬蔑另一个人实在是很卑鄙无耻的方式,可是,我已经别无他择。
“少年,你实在太宽容了,”我身旁的大叔已经愤怒的冲上去了,“这种当街调戏民男的人应该送到警察局!”
这是个特殊场合,就算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着这些人掏出手枪,我不知道这是否是那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之一,但汹涌的人潮不断将他推后,我身前已有了几十人的保护圈将我与他隔开。
民众似乎都容易受到舆论的影响,在他们眼中,这位先生已然成了肮脏不堪的同性恋。
我的煽风点火也已经足够,他们一人一句愤慨激昂的言语都快把他淹没了。
第一次看到那个人百口莫辩,冰冷愤怒到了极点的神情,想挣扎着推开这些人群却力不从心的无奈,我心底升上一股复仇的快感。
这样的教训也够了吧?
这样的造谣以后,我也不是单纯可以任人欺辱的小孩了,不用师傅,不用晓君……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被这些人辱骂着,挤攘着,却不能发挥他的强势威力,犹如龙在浅水被虾欺,简直窝囊到了极点。
想到这里,我心里从未有过的畅快,随着人群的移动,我顺势离他越来越远,最后一眼瞥去的时候,我看到他正以很可怕的目光瞪着我,那犀利的目光如一把利剑,仿佛一下子便将我的灵魂射穿。心里不由“咯噔”一声,我转身拔腿就逃。
而那灼热的视线似乎仍然跟在身后,再清楚不过的存在感。
强烈的几乎让我无法呼吸,腿已经开发软。
不知所措的恐惧不知何时已经升起,再次完完全全侵占了我的心。不是已经安全了吗?不是已经摆脱了吗?可是那一眼,突然让我意识到,他不可能就这么放过我的,一定还会比之前的更加可怕,更加残忍!
逃——
逃————
“……汐,我爱你,爱你爱的连心都疯狂了——”
魔魅般的低沉声音恍如仍在耳边回响。
不——
我爱你……
汐……我爱你……
不——
不————
心底的声音犹如坏掉的收音机,无法抑制的嘶声呐喊。
喑哑的惨叫充斥着整个脑海。
可是逃到哪里去?
我奋力狂奔,直到再也看到那抹身影,学校的任何建筑,那群人的任何一个,背后炙热的感觉消失,似乎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才放慢脚步,停下。
茫然的抬头,四周的景物熟悉而陌生,仿佛遥远的不是这个世界。
逃到哪里去?
我不由喃喃自问,回望天地间,天涯海角,天高低远,竟没有一个是我的容身之所!
从台湾到日本……然后呢?又要去哪里?
他不会放过我的……这次会怎么样?
再次毁了我吗?
“我已经给了一次机会……可是,你没有逃,所以这次,我决定放过自己……”
深沉而锐利的眼神仿佛再次重现,画面闪烁不停。
“不要再说了————”
我忍无可忍的大喊一声,头痛欲裂,抱着头蹲了下去。
我不想,不能再想了。我害怕自己会承受不住而再次崩溃。
精神的崩溃,比肉体的病痛更加可怕!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到我……
为什么会再次相见!!
为什么要在我以为终于可以将那一切遗忘,好不容易可以摆脱噩梦般的过去,生不如死的记忆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要来破坏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静生活——
甚至连我的另一段人生也要阻挠——
我大口大口的喘气,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到手臂,到脚,到全身,都在无可抑制的颤抖,甚至我的牙齿,我的手指,全身的任何一个部位,心脏乃至灵魂,都在呜咽,都在发抖,都在害怕。
巨大的恐惧就像盘旋头顶的无边无际的大网洒落,仿佛漫长的黑夜再次降临的预兆。
我不想……我不想……
不想再回到那样的噩梦了——
整个心灵都在悲鸣,颤抖。
发出呜咽般的抽泣声。
我好害怕。
怎么办?接下去该怎么办?
……
对面街道上的影音店里飘来了清澈的歌声,透彻的如同光线,冲破了重重迷雾。
“……我到底还必须拥有多少的勇气
才能对真正重要的事物
抬头挺胸的承认那很重要
虽然可以感受如此真实的感情
可是却总是说不出口
每一个人都怀抱着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活在今天……”
嘹亮的歌声到了高潮突然收尾,然后是迷幻般的间奏,留下的是无限震撼。
无法忘记那最后一瞥,他的眼神,仿佛只是隔着一层薄冰,轻易可以刺穿的脆弱,锐利却毫不遮掩的悲哀……
我握紧拳头,不知觉已紧贴胸口。不知为什么,心脏在隐隐疼痛。
滨崎步的《难以言喻》,她的声音离我很近,仿佛昨天才刚刚听过。
那声音再度扬起之时,却是轻柔中微带沙哑的透明的女音。
“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伤痕
而今又再次隐隐作痛
把颤抖的心隐藏起来
用强颜欢笑来代替
无论长到多大我依然没有多少改变
至今还是那么胆怯
只知道一味的逞强……”
似诉说,似哭泣……似无助的叹息,歌声飘绕在我的耳边,华丽的如同丝绸。
什么东西滚热的要夺眶而出。
汐……我爱你……
连心也疯狂了……
汐……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由心而生。
汐……
不……放开我吧……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一点一点愿意开始接受
那无法平抚的过去的存在
也了解再怎么害怕那无法抗拒的未来
终究不是办法——
……有那么多想告诉你的话
可是却无法说得清楚
如果我当初不曾于见你
我就不会知道有那么令人焦虑的痛苦……”
歌声仍在继续。
我只能静静的睁大眼睛,干涸的眼眶,冷的发疼。
什么也无法流出。
或许泪早已在此前已经流尽。
剩下的只有满心的冰凉和麻木。
但是这样刺疼的感觉是真实的吧?
我不明白,以后也不想明白了。
我只能瞪大眼睛,望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远方。
只是那里白光一片,灼热耀眼。
阳光是白玉云堆里流泻出的温暖金汁。
歌声缥缈,宛如冥冥中的一种召唤。
一声、一声的传递着……
“……虽然可以感受如此真实的感情
可是却总是说不出口
每一个人都怀抱着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情继续活在今天——”
……
我还要继续的积极的活下去,不能放弃。
事情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我只能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能放弃!
不能放弃!
梦想、自由……我想要得到的宝贝。
不能放弃——
……
我试着努力迈动僵硬的半边身躯,让自己动起来。
肩膀慢慢的不再颤抖,心也渐渐的平静下来。
我环顾四周,发现以前来过这个地方,只要拐个弯就会到中国小吃店了。
我想起了店里的电话机,必须给师傅打个电话,不能再耽误了!
多在这里一秒钟,就多一份危险!
必须离开!
那个身影,那个噩梦,我一定要逃开,一定要忘记!
远方的天空,清丽广阔。
“……师傅,很抱歉,是我。”得到老板娘的允许之后,我拨通了电话,几声忙音后,话筒里传来了温润好听的男音,是kin。我抱住自己的手臂,抓得很紧,不想因为发抖而无法握住话筒。喉咙有些不太舒服,我稳定心绪,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最简洁的文字来转达我现在的处境,“……他已经找到我了。”
“是吗?”kin的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多了一丝凝重。
“所以,我现在得离开这里。去英国,越快越好,不能再拖了。”
这种短暂的逃避起不了任何作用,不离开,迟早会被抓回去再狠狠折磨。而英国,至少不是他的主要势力范围,还有KIN还有皇室,还有联邦作背景。我想起爸爸临终前抓住我的手,谆谆嘱咐仍然历历在目,而今想来,莫不一句是金玉良言。他什么都为我考虑好了。
“好,我明白了。你收拾一下,五分钟后就出发。你现在在哪里?”kin的声音没有任何惊慌,平静中给人一种可依赖的安全感。字字清晰,铿锵有力。
“白乡大街前面的中国小吃店。”答完这句,欲放落电话的手犹豫了一下,我再次拿起,“师傅?”
“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的……”想到这里,我感到心壁被蒙上了重重的忧郁,几乎让我无法启齿,“别告诉晓君。拜托你了,请别让她知道……”
“明白了。”语气一顿,他的声音放柔,“目前,你还是多担心自己的问题吧。”
“……嗯。”
不想让她再担心了,事前为我做了那么大的牺牲,甚至自己的事业,父母的期望……那个人,一定也不会放过她,只要我们能够一起离开这里就好了。平安而顺利的离开,到达英国,到达另一个国度。然后改名换姓,或者整形也不要紧。那个人的势力太过强大,无法抵抗,我只有逃避,我不在意复仇,只想要一段平静而幸福的人生,和晓君一起。
这样微小的愿望,如果有神明能够听见,请让它实现。
我不想再对不起晓君了,想让这双只能给她带来不幸的手,从今后也能为她带来幸福。
重重心事中挂断电话,我走出了内厅。
该向老板娘道别的时候到了。
“真的很抱歉,一直以来给您添了那么多的麻烦。”
我鞠躬,谦逊有礼的说道。
“你……你要走了吗?”老板娘有些吃惊看着我手上提着的行李箱,自从学校和公园都没办法寄放以后,我就一直将它们放在了店里直到今天。
“是的。因为一些难以言明的原因。”我苦笑。
“哦……”她若有所思的望着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点头,“非常重要。”
“那……这些,在这里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你也要一起放弃吗?”仍旧是平静的语调,她的目光和善却变的有些锐利。
我想起了我为之努力的一切,画笔,工资,住房,一个个都即将到手……而今却不得不选择放弃,往事如云烟飘过眼前,没有办法后悔了。我只能再次点头,心也被划过般的痛。“是的。”
老板娘微笑,“以后准备去哪里?”
英国。“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不想让她被卷进这场无关紧要的是非。而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初衷,将大手放在我肩膀上,目光变得柔和一些,“你知道吧?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跟那些游手好闲的中国留学生一样,什么都不会干也想要拿工资,让我非常生气,没多想便把你赶了出去。”
我不答话,只是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接下来的几天,你一直在这附近徘徊,几乎所有的店都试过了。我认真观察过,你的表情十分苦恼,神情也很认真,并不像那些留学生不服气或者满不在乎的样子,然后我就想,这个孩子一定有什么苦衷。接着有一次我就看到了你提着行李箱,表情茫然的站在街头,像只被人丢弃的小狗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个时候,我就决心要帮你了,但你的确是什么都不会做。洗碗,端盘子,做菜,清洁……这些你都努力去尝试了,可是你在这些方面真是一点天分也没有,任何一处都可以让人随便挑到缺点把你不客气的赶出去。你知道,我这样不是批评你,因为有些人,当他的才能集中在一个地方的时候,某些地方就会有别人想象不到的缺陷。我看过你的画,比美院里面很多所谓的才子都好多了。你的才能在画画上。而那个时候,你真的很需要钱,需要一份能够维持生活,在这里努力下去的工作吧?而你的骄傲和自尊也不允许你像那些想要不劳而获的学生一样去做援助交易,所以我就让你在这里学骑自行车,给我们店送外卖,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她的表情很真,也很严肃,但并不可怕,反而有种长辈的慈祥。
“不……我十分感谢老板娘,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我。如果不是老板娘的话,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因为……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被娇宠惯坏的孩子。性格不好,连最基本的家务都不会做,拿不到工资也是我自己活该。”我真挚的看着她,有些自嘲的说道。
“……你还没有被惯坏,”她摇摇头,“虽然我不太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很刻苦,也很努力的为自己的目标奋斗,在你身上,我看到了阿信的光辉,是那些真正被娇惯的孩子绝对没有的坚强。记住这句话,环境并不是阻碍成功的最终因素,它顶多只能影响你成就的大小而已。”
我呆呆的睁大眼睛。
“所以你不用沮丧,我相信你会成功。有空的话为我们店画幅画吧,说不定什么时候成名就变成天价了。”她开玩笑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我一定会很努力的。”
老板娘虽然很多时候都凶巴巴的,可是她真的是个好人。
“对了……”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回了店里,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推着自行车,一只手拿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信封。她把信封放在我手里,“拿着,这个月的工资。”
突然间收到那么钱,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个……没有那么多吧?”
我结结巴巴的说道。
她爽朗的大笑,“傻孩子,这是我看你努力给你加的。哪有人涨工资了还这幅表情?谁知道你马上就要走了,如果还做的话,你以后的工资也会这么多的。”
看着她的笑脸,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种从心而生的感动。大家都在为生活而奔波,都那么努力,那么坚强的想要活下去……这个世界,其实不是只有阴暗或者漆黑……还有很多好人,也有像晓君、师傅……老板娘这样的好人,大家都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我,跟我一起努力,并没有被这个世界所嫌弃。
不管前路多么艰难……其实不只是我一个,千山小姐、同人女姐妹、捷克……晓君……狮子男、师傅……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奋斗。
坚持不懈着……还没有人放弃。
所以,我也要加油了。“谢谢老板娘。”无法推拒,我只好收下沉甸甸的信封,放入背囊里面。老板娘的个性,要发脾气是地动山摇,而我……也不想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可是自行车……就放在店里吧。”我微笑着将把手递给她,“或许哪一天真的成名了,这辆车子的价钱或许也可以上涨。到时候再卖出去,换一部新的回来。”
那几个人,为本已贬值的物品创造了新的价值,用他们自己的价值,为他们身旁的一切都增加了新的价值——
我想起了千山小姐说过的话,她现在,也一定在日本的哪个地方,为自己的未来所奋斗,努力着的吧?
“哔——哔——”
车子的汽鸣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我看到一辆线条粗犷的方形山地车停在了拐弯处。
“接我的人到了。”我对老板娘点头,提起行李,“我得走了。”
“去吧。”老板娘笑着一推我的肩膀,“记得有空回来店里看看就好了!”
“好——我知道了,”恐怕日后得开始逃亡生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够回来……我朝她挥手,直到目送那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又跑进店里开始忙于生意,我才转身,拉开车门。
司机是个带墨镜的高大家伙。
他的身形让我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你好。”我礼貌的道,将行李放好后,坐在了后座。“可以走了。”
“思凡小子,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司机回头摘下墨镜,嘲讽的道。“之前我们还见过几次呢!”
我定睛一看,差点晕过去。
居然是狮子男!!
“等等——我师傅呢?”我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急忙问道。
“米歇尔让我开车送你,现在,他应该已经在机场了。”他耸耸肩,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
啊……我汗颜,居然让意大利黑手党教父给我开车——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等等……“这么说,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英国吗?”我想起一个很严峻的事实。
“那是当然!”
他很干脆的回答。
“……师傅同意?”我怀疑的问。
“你认为他有拒绝的余地吗?”
一句反问轻轻松松的将我的问话挡了回去。
是啊……我无语。我现在已经可以联想到那两个人吵架时候硝烟弥漫的场面了,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能耐平安到达梦中雾的国度。
后座设计的十分宽敞,皮革柔软,能够完全躺下一个人。就算是坐着也觉得很舒服,迎着外面的凉风有种惬意的感觉。我支着肘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车子四平八稳的向前驶去。
速度已经很快了。
……又要离开了。就像当初离开台湾一样,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时光匆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到那个人能够完全忘记我,或者我不再心怀怨恨和无法自持的恐惧,将那些不堪的往事一并忘记……也许到那个时候,我才能真正面对,有勇气和他当面对视。
日本的环境很好,所见之处莫不是森林。听说他们的国土森林覆盖率是百分之六十。
只是第一次离开的时候,天正在下着大雨,阴霾,在沁着凉意的初秋。而这次,天空晴朗。
我眯起眼睛,享受初夏的阳光。
从与他再遇到现在,总的加起来没有超过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顺利的如窗外的和风。
我却感到四肢在慢慢的变凉。
那个人……大概已经想通了,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不再继续追逐,放手让我自由……
我……能不能怀有这样的幻想……
即使是一点点也好……
“喂……小子!”狮子男的声音传来,“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嗯?什么?”
被暖和的阳光照着的我有些懒洋洋的随口应道。应该感谢教父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再想下去,我担心自己随时都有可能神经崩溃。
“你的真实身份。”
他的话却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入了冰谷。
突如其来的强大气势让“张思凡”这三个字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或许是他一直以来面对我和师傅那样随和以及羁狂的态度让我顶多认为这是个很厉害的家伙而已,直到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这一刻,我才感觉到我现在面对的是个可怕人物——意大利黑手党教父,欧洲的雄狮并不是徒有虚名。
更或许,是因为这个家伙救了我和师傅,和我们同行,是个大人物……说不清楚到底是敬佩抑或恐惧,还是他对师傅的态度,我都想试试看,狮子男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我放下手臂,挺直上身。
空气一直凝结,他的冷静和沉默有些可怕。
“李志遥那家伙我太清楚了……和埃杰罗一样的死心眼,只要认定的东西就不会放手。小子……不,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原来已经被揭穿了。我苦笑,也就不再隐瞒,“……金汐芸,算起来,我和他……应该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哦?”他的声音有些惊讶,“何茹有个女儿?”
闻言,我不由瞪大眼睛,身向前倾,“你认识我妈妈?”
第十九章
“米歇尔的前任上司,说起来我好像还和她交过手。”狮子男笑着说道,冰冷的气氛缓解。
师傅的前任上司?
联邦?
怎么回事?
我震惊中不由疑惑。
可是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飞机场已经到了。
我只好暂时吞下满腹的疑问。走进玻璃大门后,我清楚的看见了师傅正站在安检处,俊逸而气质不凡。
他的脸色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手臂似乎无恙。
白色的外套,温熙的微笑,他显然已经看到我。
我朝他快步走去,可是没有见到晓君。只有他一个人。
“怎么回事?晓君呢?”我焦急的东张西望,人群来来往往,却没有她的身影。
难道她被那个家伙抓了吗?可是看kin的表情,似乎事态并没有我所想的严重。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走的吗?难道晓君已经先进去了?还是她去买东西了?
“走吧,登机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师傅拉起我的行李走过蓝线,而狮子男,已经在对面等着我们了。
“不——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事情有变,挣扎着想要推开师傅的手臂,“晓君呢?她怎么可以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你想让她被那家伙杀掉吗?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走吗?怎么可以这样——”
“别任性了!”kin喝止我的行为,严肃的道,“事情比你想的要严重的多!”
他的眼神,认真的有些可怕。
蓝的清澈而深邃。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不再挣扎,不再大喊,乖顺的跟着他们身后登上了飞机。
千百个想法在脑中绕去旋来,一个个被排除,又形成。
坐下后,我沉默的瞪着他。
直到系好安全带,kin才苦笑着开口,“别这样一脸愤恨的表情,我还不至于这么恶劣吧?”
他难得的幽默让我僵硬的脸稍微放松了一点,“你应该相信,她之于我比什么都重要。”
狮子男坐在不远处的座位,我和师傅并排。
此刻,那家伙正在看报纸。
“那么,你应该明白,你在她心中的位置也是一样。”kin表情凝重的说道,“现在,我们的‘假死’计划已经泡汤,他必然想要赶来英国。此时,孟晓君留在日本,正好牵制了他的行动。而他,也会因为顾忌你的存在不可能继续毫无忌惮的伤害孟晓君,他应该比谁都清楚孟晓君的存在意味什么,更不可能因此杀害她。你放心这一点。其二,你的出现打破了一直向他倾倒的有利现象,他势必顾忌你而不敢对孟氏集团下手,孟晓君可趁机收回一些产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其三,日本并不是飞车党的主要势力范围,这里有AJ的三大总裁之一坐镇,他不会有太大的动作。而只要将他牵制在日本一段时间,牵制他的动作和势力,情况就会对我们有利。其四,你可能并不知道,晓君是因为逃婚而一路被追至日本,她万万没有想过要出卖你,只是情势发展太过意外,你的出现也正好免去了他对孟晓君追杀的借口。”
kin的解释已经再明白不过,我不禁开始发抖,“难道……晓君留在那里也是因为我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孟晓君的才智,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可是……如果我没有被发现,我们是不是已经远逃天涯海角?不会像现在这样陷于困境?”我恳求的望着他。
他微笑,“不。事态可能会更糟糕,孟晓君一定会为了保护你而牺牲自己。让你重新展开新的人生。”
“那现在又有什么不同!?”我有些愤怒的抓紧拳头。
“不同的是,你们在彼此牵制。这样的平衡状态再好不过。”他面容平静。
我瞪着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只能将身体靠在了座椅上。
“况且,一路有那个家伙随行,由他引起的意外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减少,为我们顺利到达目的地提供了有利的保障。”他颇有深意的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狮子男,那家伙已经用报纸盖着头睡着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没有什么威严。
“这样……真的可以吗?”我小声的问道。
“你在担心什么?”kin笑起来,摸了摸我的头,“目前我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他的话一下子将我刺伤了。
可是,人生在世,不是利用别人就是被别人利用。
生物生存的竞争法则,无一例外。
我的心也慢慢冷了下来。
“这次,主要也是为了让你看一样东西。”他嘴角的苦涩消隐,一如平常的微笑,“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中,还有一样东西,将可以保护你,使你免受任何人的伤害。”
我的神思慢慢凝聚起来,我盯着他。
“而现在,已经到了非揭开不可的地步了。”他望着我,蓝瞳内有一种我不明白的诡异,仿佛这窗外的整个世界都将因为这个秘密而天地变色。“你的身世秘密,其实就在一张你母亲留给你的DVD里。”
……“对不起,先生,您认错人了。”
人影绰绰中,所有的嘈杂喧闹都已变得模糊。剩下的,她因为发抖而有些沙哑的声音仍在耳边徘徊,清澈深邃的黑瞳中满是惊惧。
他几乎可以感到她故作镇定的平静下,微微紊乱的呼吸。
那痛苦,恐惧以及惊慌的目光瞬间刺进了他的心脏。
一再强调,一再的否认,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颤抖而决然的甩开了他的手。
失去温度的手心,似乎连身体也在刹那冻结了。
难道,让她痛苦的人是他吗?
是他的出现,他的存在……才会让她这样痛苦,痛苦到几乎无法忍耐下去的地步。
不仅仅只是憎恨而已了,深入骨髓想要逃避的一切。
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那束阳光离他越来越远,视野中消失……他想要冲上去再一次的抓住,却徒劳无力……眼前的人影纷杂,指责的目光,声声怒骂如一道墙,挡在了她之前,待他冲出了人群,茫茫天地间,晴朗而散漫的阳光纷纷扬扬,却无比空洞,什么也无法感觉。
直到身旁的铃声拉回了思绪,他才发现自己已到了一个不知名的路口,人群熙攘。
周围的阳光依旧刺眼,依旧温暖,却让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的孤独寒冷过。
“李爷,”是伊若的声音。“发现孟晓君的踪迹了。”
那个少年,那个总是刻意笑的媚人,黑瞳却无比冰冷的少年。也许不只是样貌而已,他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总是带着面具,最无可奈何的时候以最虚假的姿势伪装自己。
如果不是遇见了她,不是看到了如阳光如天使如精灵的少女,一点一点的融进了自己的生命,他也许会比那个少年更加的可悲,仅剩的人性也被泯灭,完完全全的沉入黑暗,化身成魔。
“是吗?”他勾起迷惑人心的浅笑,带着森邪。“位置呢?”
是了,还有孟晓君。
他太清楚她的弱点了,只要那个女人还在这里,她一定还会回来。
理智……在看到她身影后的那一刻开始,已一点一点的被疯狂吞噬……
剩下的,只有渴望,与求生欲一般强烈的渴望。
只要利用那个女人,利用她对那个女人所谓的“友情”,无法割舍无法放弃的“感情”,甚至她自己也无法说清楚的“感激”,她一定会乖乖的回到这里,回到他的身边。
似乎可以看见,那双黑的近乎清亮已闪现他眼前,夹杂着愤怒讥讽,责备……如熊熊烈火燃烧,灼痛了他的双目,再也无法看见其他。
卑鄙,还是无耻也好……无论相遇多少次,他仍旧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只想冲上前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再也不放手——
而伊若的回答则让他的笑越来越冰冷,“……在银座商城的顶楼,在找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只是,她留下了一张字条。”
“说下去。”
他的拳头不觉中已握紧,复又慢慢松开。
他发现自己被人联合摆了一道。
而任何人,在事后才发现被对方耍了一次的时候,心情都不会太好受。他的声音变沉,隐隐带着怒气。当然,现在还不算太晚,事情还有转机。
伊若犹豫了一下,仍以他一贯不带感情的冰冷声调回答。“是……她写的是,‘现在王牌在我手里,只有找到我,你才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而找到我,不是游戏的结束,仅仅是开始而已。’”
追逐的游戏,也才刚刚开始。
“她走了多久?”他表情平静的有些让人心惊胆战。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冷凝。
那双深黑的瞳内,光影瞬变。
“……据商场保安的口述,应有两个小时。”
如果在此之前,她能够隐藏如此之久都是拜高超的化妆技术所赐,那么两个小时仅仅对于逃跑而言,已然足够。
“立刻在商城五十公里内暗中展开调查,蛛丝马迹也不许放过。让他们问明她之前所带面具特征,多留点心,因为孟晓君就有可能混在这些人当中。”
“是。”
“告诉乔非,尽快处理完台湾的事务,赶来这里。”
“是。”
“以及……”他的语气突然一改冰冷,邪魔般的微笑扬起,夹进了丝丝暧昧,“今晚,我会去你的房间。”
伊若的心猛地一跳,声音不觉有些不稳,“……是。”
时光无法驻脚,匆匆而过。
夕阳恍如诡异的笑容,悬挂天边。只是那暮色还没有太嚣张,不似盛夏傍晚天际的火烧云,依依不舍收回自己的红光,索性来个铺天盖地的释放,让天地都能被光的金纱所笼罩,两个小时后才一点、一点的西沉,乖乖让月辉初现。
洗尽铅华后的广阔夜空,深蓝透明。
罗帏重重后,不时传出少年引人遐思的细细喘息,暗淡的光芒下无法看清室内如何的旎旋春色,只是隐隐可以感到如隔云雾的淫糜气氛。
一切都似如此自然的发生,理所当然的事物规律。
他伏在那具白皙修长而不失韧性的少年身躯上,脑中却是一片清明冰冷,暗沉的黑瞳中目光仍旧锐利警惕,只是额上沁出的微微汗水泄露了他的欲望。
思绪,渐飘渐远,连灵魂,也似乎慢慢抽离了这具身体,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那一年,他十七岁。
那个男人坐在他的对面,距离并不太远。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脸上的微笑,高深莫测。
也是一个以只有十七岁的阅历思想的少年无法捉摸的强大人物。
亦男亦女的妖邪容貌,微敞的衣襟,瀑布般的黑色长发直泻而下,散落在肩膀、胸口、窄细的腰间……逆光而坐,仿佛已和黑暗融为一体,妖媚而诱惑,阴柔而不失阳刚之气。
那个男人,只是随意优雅的靠在座椅上,便让人感到了一种无法反抗的强大气势。
埃杰罗,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男人棕黑的瞳内似笑非笑的目光,还有微微上扬的唇上,那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只能将心底深埋的恨意隐藏,瞳中的神蕴也一并收敛,黑瞳如深潭,没有一丝波澜。
那个占有了他父亲的男人,缓缓开口回答,似一切早已在掌控之内,“……当然,你可以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只要,你坐上了这个位置。”
随着他的话语,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灿烂笑着的少女身影,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变深,定定的望着对方,“好。”
那个少年,虽然只有十七岁,深沉锐利的目光内却传达出了一种坚定不移的信息。
仔细近看,两人的气质竟隐隐的有些相似。
只是年长的隐藏的更深,更沉,让人在不可捉摸中油然生出一种敬畏的心理。
而最让他有些无法接受的是,那个男人,在说出那样的话后的两年,死于血癌。他无法想象那个家伙浑身插满输液管的样子,听到消息后立刻赶到的那一刻,见到的却是他在火中和他父亲的骨灰一起消失的最后一幕,撒手而去后,留下的是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重担。
“……你可以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只要,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的话清晰的回响耳际,如在昨日。
还有唇边的嘲讽笑意。
只要得到了那个位置的权利,就可以得到所想要的一切……
甚至连世界……
是吗?
是吗?
他反问。
真的是这样吗?
一切的一切……得到了所谓的“一切”,却失去了最初的最重要的东西,这就是这个位置的真实含义吗?
她的身影……那个能够将他拉出深渊的灵魂,用这个位置的权力不顾一切的将她得到的同时,其实也是失去了一切,他仍旧什么都没得到——
那个宛若嘲讽的笑意依稀显现,似当初就早已预料今日的一切,嘲笑着不谙人事的少年的无知,静静的微笑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迈入了他早已设置好的深渊。
身下的少年早已因为疲惫至极而沉沉入睡,窗外,曙光渐浓。
无法产生一丝睡意,他靠在床边,支起上半身点燃了一支烟。蓝色的火光微眩,又熄灭。他半眯起眼,静静的遥望天之远处。
理智冰冷,只留下了满心的尘埃。
“……你可以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只要,坐上了这个位置……”
……
“……你可以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只要,坐上了这个位置……”
……
那个男人嘲讽低沉的声音仍在徘徊,新的一天已经来临了。
而今想来,并非承诺,而是恶魔微笑的劝诱。毋须伸手,只用话语,就可以让一个人慢慢走进地狱敞开的大门。
那个男人,再如何强大,最终得到的,只是父亲的骨灰而已。
然而自己却相信了他,相信了权力,步上了和之一样的后尘。然而,事情已经开始,齿轮已经开始运转,无法回头,无法停止,只能一步步的走下去,到达不知何处的黑暗之渊。
“遥……”
细微的呼喊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他低头,对上了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黑瞳,隔着水雾,似迷离,似痛楚,虔诚颤抖却坚定的缓缓说道,“……我爱你。”
他的指尖甚至有些颤抖,带着些许晨气的冰凉轻轻触摸他的手掌,却是不由置啄的认真,眼神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滴出血泪。
得到了世人所谓的“一切”,权力、地位、财富……甚至爱情……
望着少年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忽然笑了。
笑的温柔,笑的云淡风清。带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怜悯,或者自嘲,黑瞳幽深。他俯下身,在伊若耳边低喃,似反问,也似自问,“好啊……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爱’?”
伊若的黑瞳静静迎上他的目光,紧咬着的下唇缓缓松开,他开口,声音奇异的有些飘忽,“用真心相濡以沫的感情,一份对等的尊重和关怀……用臂弯为对方创造一个自由、温暖而安全的空间,成为永远的归处却不会窒息。”
他的目光变的有些悠远,空气淡而静,洒入的光线柔和的落在他俊美的面庞上,似一副美丽的图画。
“你……想得到一份对等的尊重?”他垂下眼眸,似笑非笑的问,语气有些嘲讽。
“我知道……这是一份奢望。”伊若的表情仍是宁静,他的微笑隐隐约约似有不易察觉的苦涩,“那些话,是妈妈曾经告诉我的。而我,现在……只要能够得到你的一个注视就会心满意足了。”
就算只是因为容貌的相像也好,请允许他再多做一会儿的美梦吧……说完这句话后,伊若主动将手勾住了对方的脖子,送上了有些苍白仍润泽迷人的唇。
野田家——
“很抱歉,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家没有这个人。”野田夫人难得大发脾气的对着电话机拔高声音道,虽然用语仍然礼貌,口气却很不耐烦。
而同一个电话,在同一个上午已经响了七八次。
而对方竟然也是个固执非常的家伙,被无理的挂线后仍旧声音温润平静,“……请您再好好想想。”
“——你打错电话了!”
野田夫人有些受不了的大吼道,再一次挂断了电话。
“砰哐!”
野田政一走下楼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一声清脆的巨响。
“早安,妈妈。”他扶着把手,有些奇怪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说自己是什么杂志社的编辑,要找原先住在我们家的那个留学生。真是乱七八糟的事情!”野田夫人摆摆手,走进厨房系上围巾,嘴里还一直嘟哝着,“听到那个名字就让我的心情遭透了……”
“那他待会儿还会打过来吗?”野田政一走到饭桌旁,问道。
“再打过来?”野田夫人显然很不满意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液晶屏上有号码显示,把那个号码设为黑名单就行了。”
“……好。”野田政一边答着,边按下了来电显示健。
果然,一连一排都是同一个号码。
逐个删除完毕并做好设定后,他直起了身子,“妈妈,已经可以了。”
“是吗?”野田夫人似乎松了口气,“总算可以免除骚扰了。好了,政一,你也坐下来吃饭吧。”
伴随着她的说话声,不锈钢锅铲和平底锅碰撞所发出的清脆金属声也交织在一起。
阵阵香味传出。
“我出去跑一圈就回来。”野田政一说道,走向门口。
“不要太久哦!”
“我知道了。”
他出门后,却径直走向了街角处的一个红色屋顶的透明玻璃房。
天气晴朗,远空碧蓝无云。
走进亭内,他顺手关上了身后的小门。
拿起红色的话筒后,他拨通了刚刚默念于心的电话号码。随着硬币掉落的清脆撞击声,长长的忙音也传入耳内。
“你好,这里是新人漫画审查委员组。”对方是一个颇为年轻的女声。
“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是否有人找一个叫张思凡的学生?”野田政一问道。
“哎?……请问你是……”对方的声音听来居然有些隐约的兴奋,吃惊道。
“……我是他的一个朋友。”野田政一微笑回答,“只是他目前人不在这里。如果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联络。”
“真是抱歉,打扰了。鄙人的名字是千山幽……事情是这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