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从来没有试过如此长时间下的作画,如此肆意自由的挥霍自己的时间,大多数的时间我都在学校上课画画抑或图书馆查找资料完成论文,通过考试,接着急急忙忙的跑到小吃店开始外卖的工作一直到晚上十点,公共浴池洗澡,到公园睡觉……然后第二天来临。
这样紧张有秩序的生活非常符合日本人近现代化的脚步,也着实让我不适应了好一阵子,可是后来我发现这样紧凑的生活节拍可以帮我忘记很多不必要的事情,全神贯注的投入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于是便认为这是一种很理想化的生活模式,以后也希望能够这样一直下去。
仿佛过了一个很漫长的世纪,我抬起头,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只有稀落几点星光在灰蒙蒙的团云间若隐若现;而手上的速写本已经画完了大半,有人物速写、物品速写、动作速写、素描,大部分是草图情节……包括师傅睡着的神态,狮子男蒙着报纸打呼噜的搞笑动作,空中小姐来回走动不时停下有礼貌的询问客人是否需要什么东西的弯腰和微笑。
我翻过新的一页,又是一片空白,得重新开始。脑袋里的构思很多,画面很多,我知道一个小小的速写本实在无法完成,但仍是忍不住想要落笔试试看。
耸了耸有些酸痛僵硬的肩膀,我望向深不可测的云海,借此休息自己的眼睛。
虽然非常疲惫,也有些散漫,却在这样可以连续画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情况下感到了一种由心而生的满足感,也许我更适合这样的生活模式,能够这样的一直不停的画下去……直到画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的那一天,即使心力交瘁而死,也会死而无憾吧?
选择了这条道路,以后一切都只能靠我自己了。谁也帮不了我,无法后悔,无法回头。
我看了眼手表,才下午四点。还有六个小时。
算了,好好睡一觉吧,我拉下杠杆,顺势慢慢向后靠去,调到适宜的位置后合上速写本,随意扔进了前面的夹袋,而后盖上外套,这里有点冷。
睡意慢慢涌了上来,稍稍转动眼珠,有些酸涩及刺疼。
看来是画过头了。
我不由微笑,想起了千山小姐说过的话,身体也是很重要的资本,需要保护。
这句话响起的同时,脑海里也浮现出刚才画过的东西。
画技已经向前跨越了一大步,是我以前怎么也难以想象的差距。然而,在此过程中,我心目中的画又渐渐的变化,像一座不断增长的高峰,每次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攀爬到顶的时候,却蓦然发现高峰不知在何时又已升高,只能咬紧牙关再次前冲。
仿佛无穷无尽。
我……想站在更高的峰顶,看到更宽广的世界。
心底有个细微的声音响着,像一根极细的铜丝刺进了心脏。
直截了当表达了全部的意思。
是了……所以,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
更也许,现在也只是刚刚开始。
我闭上眼睛,垂在右侧的拳头缓缓握紧,又缓缓松开。
“先生,请问您还需要灯光吗?”头上传来空姐温文礼貌的轻声问话。
我微微摇头,懒的睁开眼睛。
感觉到灯光在下一秒熄灭,整个世界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师傅均匀的呼吸声。
……
仍旧是噩梦,漫长的噩梦。
我睡的极不安稳,背后不停的冒冷汗。
头很疼。快要裂开。
也许是氧气不足的缘故,高空旅行的时候睡觉听说会让人后脑发胀。其实在那一夜过后,每一天的每个晚上我都会不断的作噩梦,不论吃多少安眠药,不论采取什么姿势,只要入睡,它就会像放电影一样出现,情景不停的变化,然而故事情节不论如何变化,都会有那个人的身影。而那个人的身影,带给我的就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夜夜如此,我只能无可奈何的痛恨,却怎么也无法摆脱。我想,这场噩梦恐怕要一直跟在我后面了,但我知道,噩梦只是噩梦,无法习惯也好,梦醒了就是清晨,就是新的一天,我只要它不再从噩梦变成现实就行了。
短短的六个小时内,我惊醒了两次,头撞在冰冷的机窗玻璃上,生疼。
“汐,起来了!吃早餐了。”
第四次的睁眼是在白天,眼前是师傅的脸,还有一大堆奇形怪状的食物。
“……哦?”我揉揉眼睛,直起身子,顺便拉上杠杆,调整好座位。
“还有半个小时就降落了。”kin说道,将面包和牛奶递给我,“这是早餐。”
“……哦。”我接过牛奶和面包放在调好的小桌板上,随口应着,仍旧有些呆呆的。眼睛十分疲惫,头脑也一片混沌,我还没有睡饱。
待到他吃完了,翻开报纸在一旁阅读的时候,我才慢慢恢复了一点清明。望向窗外,已是刺眼的白光,白云团团,清丽非常。手表的指针是十二点。
“现在几点了?”我转头问师傅。“英国时间。”
“早上七点。”他微笑回答。
“今天几号?”
他把报纸指给我看,直到焦距对上,我几乎惊呼出声。居然是昨天!
我愣愣的盯着那个日期,然后想起地理课的知识,不禁感到汗颜,有种乘坐时空机回到过去的错觉。
“不喜欢牛奶?要不要换一个果汁?”kin看了一眼小桌板上完好未动的牛奶,微皱眉问道。
“不用了……”我一边往口中塞着面包,一边应道,顺便举杯一口气喝了半杯牛奶,饥肠辘辘中,我用风卷云残的速度将kin桌子上的沙拉也一扫而空。
偏头去看狮子男,那家伙在看报纸。
下了飞机后,走出飞机场,已有一辆长型劳斯捷斯黑色轿车在等待我们。身穿白色礼服的皇家侍卫型人物拉开车门,毕恭毕敬的问好,而后让我们坐进车子。
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实在不太舒服,加上睡眠不足,我一坐上宽敞的长条形座位就不客气的霸占全部位置,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师傅和狮子男只能并肩坐在我的前一排。
好不容易没梦到什么东西……这么短的一个小时也梦不到什么东西吧?——我被叫醒了,只能揉着惺忪的睡眼,然后哈欠连天的跟在那两个人后面,不知不觉中走完了一条华丽的公园式林荫道。
浑浑噩噩中被人推进了一间现代气质中世纪风格的宫廷建筑,那个一直走在我们前面为我们领路的皇家侍卫显然非常不满意,一路上他只跟狮子男和师傅说话。
“中国来的客人,好歹你也睁开眼看看白金汉宫吧?”侍卫先生似乎忍无可忍了,趁那两人走到前面的时候对我道。
看来我的行为已经触怒了他对皇室的尊崇心理。
好困——“真抱歉……”我只能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转动了一下不太灵活的眼珠。
顿时,一派富丽堂皇的西欧风格室内装饰映入眼帘。金碧辉煌的高大天花板,白色四壁不时有浮雕壁画,厚而华丽的帘幕重重撩起,落穗精美绝伦,不时有雕塑摆设,做工精细逼真,显然出自大师级的手笔,窗子上的金属镂刻花样繁复优雅,看的人眼花缭乱,连一直延伸到脚边的地毯也看上去价值不非,清一色的一大片织品,花纹线条简洁动人。
“好漂亮——”我由衷赞道,睡意全无。
“多谢夸奖。”显然这句话很重听,他的表情看起来心花怒放又努力克制。然后开始热情洋溢的向我介绍这座宫殿的历史,这里的种种文物,作品,雕塑,壁画或者墙上的照片……是哪一年,出自谁手等等。
我听的稀里糊涂,一串人名接着一串人名,英语水平似乎不够用了。
他根本没有察觉,依旧滔滔不绝以饱满激情向我陈述那些让我头昏眼花的东西,看着前面师傅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被我忽略很久的问题,“抱歉,打断一下。”
“什么?”
“……嗯……kin……不,米歇尔……你们在这里通常叫他什么?”我偷偷指着师傅的背影,小声问道。
“爱德华兹七王子陛下!”他大声的答道。
跟在两人后面,我们走到一个拐角处。墙壁连着一个森蓝色的小门。
我感到一股寒气侵来,不由打了个冷战。
“你可以下去了。”kin扭头对我旁边的侍卫说道。
侍卫恭敬的鞠躬,而后退去。这些我从未接触过,或者说感到有些匪夷所思的皇室礼仪在这两人间进行得非常自然,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师傅的表情淡然优雅,说不出的尊贵,他并没有刻意的营造礼貌或者拉开距离,却让人对两人的身份看的一清二楚。他的气质仿佛早已和这里的宫殿融为一体。
森蓝色的门缓缓自动开启,是一间放映厅。
他迈步走进,将一个写有“汇丰银行——密封”字样的文件袋打开,放至我手上。
我倒出,是一张光盘。
“啪”的轻声响起,灯亮了。
我扭头看去,正好看到kin走出放映厅时顺便按下电灯开关的动作。
“等等……师傅,你不和我一起看吗?”我忙道。
“这是你的隐私,”kin笑着摇摇头,“等你知道后,可以再自由决定是否告知我。”
我只好看着他将门也关上。
算了……外面还有一个狮子男够他头疼的,若是放任不管肯定会出麻烦。我将注意力移回光盘上来,抬眼见到前面有一个黑色的圆形播放器。我将光盘举起对着灯光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低头将之放入光驱,按下[播放]。
四周的灯光也渐渐黯淡了下来,巨大的屏幕上起先是一阵子雪花,接着出现了一个人影,随着黑影的动作离开录像机的镜头,我渐渐看清了她的脸孔。
背景是一间普通的卧房,镜头后面应该是窗子或阳台,映入眼帘的受光面充足且清晰。
何茹……在他的故事里,是个抛弃过两个男人,不负责任,而我没有一点记忆或者印象的亲生母亲。
而她此刻站在我的面前,仿佛随时会从屏幕中走出的真实人物形象。
鹅蛋脸,高挺的鼻梁,大而深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她的肤色,她的唇色都有些偏深,似吸收了充足的阳光,乌黑的长发高束脑后,自然垂落肩膀;她身穿一套黑色的紧身皮衣,勾勒出高挑健美的身材,丰满性感的唇微往上挑,嘴角因为常笑而留下的细小笑纹更显出一丝与生俱来的自信。
她只是随意叉腰的站在那里,便有无可抵挡的魅力。
而她周身散发出的阳光气息,即使只是看着,也仿佛感觉洋洋的暖意流过。
我吃惊的瞪大眼睛,从未想过我的母亲是这个样子。
反观我和那个家伙,除了眼睛的瞳色和头发之黑色,没有一点和眼前这个女子相像。
该不会搞错人了吧?
她也似透过镜头和我对望,眼神深凝,竟有好几分钟在沉默当中。
“汐芸……你好……”
她的声音柔和,然而话才出口,她眉一皱,手指一伸,“啪”的将镜头开关按掉了。“哗啦”,屏幕一片雪花。
呃?我挑眉,觉得有些奇怪。
结果不到一秒钟,“啪”,屏幕又亮了起来,她瞪着我,很可怕的眼神,就在我有些毛骨悚然之际,那眼神慢慢放柔,“你好……我是何茹……汐芸,好久不见……”
才准备聚精会神起来,不料她的眉又是一挑,似对什么不大满意,手指也同时落下,屏幕黑后又是一片雪花。
没等我反应过来,不到半秒屏幕又亮了起来,她的脸逆光离镜头有些近,看不大清晰,声音倒传了过来,“……我想……以后无法照顾你了……嗯……嗯……嗯……”
支吾了半天,“啪”的一声,屏幕又回归到一片雪花。
我汗颜,没想到母亲居然是这个样子。
断续了好几次后,我有种想把文件袋扔过去的冲动。
再次亮起,她瞪着镜头几秒,突然抛下“我不行了”,转身欲走。
“小茹,别这样——”这次居然出现了爸爸的声音。他表情有些哭笑不得的将她推回镜头前。
似乎是很久前的纪录,爸爸的头上没有一点白发,和我现在所见到的大学生无异,甚至比他们更加帅气。
我怀念的望着屏幕上的年轻老爸。
“开什么玩笑!你让我怎么可能说的出口——我快疯了!”她推开年轻的老爸,气急败坏的按下镜头开关键,“再让我面对一次,我宁可去死!!”
我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让我再也忍无可忍的站了起来,将光盘退出。
四周的灯也慢慢亮了起来。
门被推开,kin走了进来,“看完了?”
见我表情有异,他又问,“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强忍着无奈、气愤,尽量平静的告知一五一十。他听的眉头皱起,接过我手上的光盘,推入光驱再次运转。我迈动脚步往外走去,“你自己看吧!我去看好教父。”
他却拉住我的手臂,眼神渐深,“难道你不想救晓君?”
一语惊人,我只好找回原位坐下。“狮子男扔门口没问题吧?”
“他去饭厅吃午餐了。”淡淡的回答,kin的手却没有停下,他按下快进,雪花的地方略过去。
然后停下。
这次没到三秒,眼前再度光亮,却是她表情凛然严肃的站在离镜头不远的地方,眼神犀利,一扫先前温柔。她的目光直逼得让我的表情也不得不严肃起来。
“我不知道遥那家伙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那都是埃杰罗骗人的鬼话!”一开口就是愤怒的语气,哪有半点柔和,她的目光犀利深沉的有些吓人。“现在开始我告诉你的这些,当然你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决定权都在于你,我只能说,这是我个人经历的真实。”
“小茹,别这样,会吓坏孩子的!”年轻的老爸不知什么时候从某个角落闪了出来,在她旁边劝阻道。
她却推开他,“别管我!我有权力用自己的方法让她知道真相——”
这家伙真的是我妈妈吗……我不禁汗颜。
说着她又闪到镜头前面,站定。静默了几秒,她微闭眼,又缓缓睁开,黑瞳犀利。
“准确说来,我并非你的亲生母亲,金诚励也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生母是红姬。”
我惊诧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这个令人震撼的事实。
我一直以来认定的父母,居然并非我的亲生父母!
“而你的生父……是埃杰罗。”
“什么?”我和kin同时脱口而出。
她的脸色越加冷沉,声音严肃,“在学术会认识埃杰罗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那家伙是飞车的继承人,更不知道他是同性恋,因此,将李筠介绍给他认识了。……我爱上了那家伙,那家伙看得却是李筠,而李筠则爱上了我。”
她的神情有些放柔,浮出一层淡淡的悲哀,“本以为离去就可以结束这一段感情的三人纠纷了。但我却接到组织的命令潜入飞车内部调查,李筠发现了我的身份。而他只要我跟他上一次床,便不会将我的身份告知埃杰罗。只是没有想到,我怀上了遥。他哀求我,让我不要把孩子拿掉,甚至以假结婚作伪装。无可奈何之下,我唯有行此一途。”
说着,她的眼神渐渐转冷,转寒,“而这一条路,却是我们三人日后所有悲剧的根源——埃杰罗恨透我了,他不仅认为我抢走了李筠,更随后得知了我是卧底的身份。每个首席调查员都有一个影子替身,而我的影子替身,便是红姬。他为了报复,想要强暴我的当晚,是红姬代替了我。而后红姬因难产而死,他便以你的性命相要挟,要我承认红姬生的这个孩子是我的,然后离开李筠。”
“那我的亲生母亲……”
我喃喃着。
她的神情沉痛歉疚,垂下眼眸,似回忆着什么,“红姬……总是在我最脆弱的陪在我的身边,她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她……一点也不适合当一个特工。可是这样温柔沉静的女子,却被埃杰罗害死了!他亲手毁了她!”
她蓦然抬头,已是泪流满面,眼神愤恨。“她为我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若不是你……若不是为了生你……若不是她抓住我的手让我不要放弃你——”
她表情激动,似要随时冲上来,却被爸爸拉住了,“小茹……”
我的心脏也在痛,她的话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罪恶换来的,根本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活到现在——我抓紧衣襟,瞪着屏幕想要质问什么却无法说出口;另一只僵硬冰冷的手被师傅的大手有力覆住,激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耳内充斥着她断断续续的被压抑的哭声,她伏在爸爸怀里,而爸爸也是一脸哀痛担忧的表情。
为什么屏幕上的他们会那样的悲哀……
难道都是我造成的吗?
有些熟悉却陌生的爸爸,他们的世界,瞬间离我好远,无法接近。
心隐隐再开始痛楚,我无法再看下去,想要按下[退出],却被kin阻止了。
哭声渐止,屏幕上的她缓缓站起,转身,坚毅的神情。“既然这是红姬的最后一个心愿,我拚了命也会帮她完成。寒冬的纽约,我签完离婚书,带着你来到了这里。诚励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一定会将你当成他的亲生女儿看待,将你养大成人。我并不希望你复仇,因为红姬的心愿就是平凡的活着,自由自在快乐幸福的人生。你带着她的祝福出生,一定可以得到幸福。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你到底是谁……你都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和选择的自由,请不要轻易的说放弃。”
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带着上帝尚未对人类失望的讯息。
我记得这一句话,透过何茹的眼睛,我似乎看到了我的亲生母亲的温柔眼神,那双眼睛温和平静,也许并不太美丽,或者炯炯有神,却能带给人安定和被幸福温暖包围的感觉。
妈妈……
“而我……”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有遥一个孩子。不管走到哪里,我只是遥的母亲。”她说着的时候,犀利而冰冷的黑瞳仿佛浮了一层淡淡的温柔光华,发自内心的温柔。“他……是个倔强的孩子。这一点和他爸爸很像,也很固执。有时候喜欢逞强,实际上是个脆弱的爱哭鬼。但他很勇敢,而且有李筠在他旁边,埃杰罗会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条件。”
她的目光直视我的眼睛,竟绕转着薄薄的担忧,“我知道埃杰罗的复仇不会停止……他跟我约定的是十八年。到时候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这十八年内,你不会有任何性命之忧,可以快快乐乐的跟普通人一般的活着。这……已经是我能为你所作的最大限度了。十八年后,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当你看到这段录影的时候,我还有一个请求。”
她的眼眸变深,唇勾起的是一抹苦笑。“不管遥对你做了什么……你可以打他,骂他,恨他……甚至杀了他……只是不要抛弃他,不要让他……变成第二个埃杰罗……”
“喀嚓!”
随之一声,屏幕全黑了。
“怎么回事?”我扭头问师傅。
kin将光盘退了出来,检查了一遍,道,“大概是储存量用完了。”
听此,我已是满脸黑线。
何茹将大半的储存量浪费在前面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上了。
与此同时的白金汉宫某处——
闪着亮光的巨大屏幕前,一个高大的男人抱臂而立,棕色偏黑的鬃卷发隐隐有着狂放不羁的气质。他的棕瞳深沉,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屏幕,嘴角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
屏幕上的女人神情严肃,重复着和米歇尔他们说过的话。
连画面也一模一样。
“……你带着她的祝福出生,一定可以得到幸福。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你到底是谁……你都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和选择的自由,请不要轻易的说放弃。”
“呵呵……是红姬吗?”喃喃道,似自语,又似对屏幕上的何茹说话,欧兰克微眯起眼,对上她的黑眸,棕瞳最深处闪过的是转瞬即逝的光芒,他有些嘲讽般勾起嘴角,“聪明如你,难道也没发现,金汐芸根本不仅仅是埃杰罗的女儿……”
第二十一章
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住白金汉宫里的上等贵宾房,免费用里面的水洗澡,免费睡里面的床,如果不是认识了kin,并戏剧性的变成了他的徒弟,或者更戏剧性的来到了英国,发现了他令人震惊的身份,我想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然而今天我所得知的真实的过去,却更加的让我吃惊和难以接受。
我靠着房间阳台的雕花栏杆,望向不远处夜色朦胧的花园景物。
微风带着些许的凉意拂过,贴着栏杆金属表面的手背冰凉。
我本以为我会像一切普通人那样,平凡单纯的过一辈子,为了自己的梦想奋斗,努力,坚持不懈。
却没有预料到后来的故事发展,哥哥……爸爸……晓君……捷克……甚至小玲,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些所谓对自己重要的人的真正的心里所想,似乎我一直被安置在一个水晶球里面,被保护的非常好,被一切的真实隔绝。直到今天,何茹所说的事情,让我幡然醒悟。
冥冥中,似乎有一根丝线连接了无数个过去与未来,无法震脱。
命运,一开始早已决定。
妈妈不再是我的妈妈,甚至连爸爸……连我一直以为的哥哥……一直以为只是个电脑狂工程师的师傅……一直以为只是有钱家大小姐超级好学生的晓君……
一直以来自以为是所知道的真实的过去……
“你的生父……是埃杰罗。”
……
“父亲已经跟那个人约定好了,只要他给埃杰罗他的一切,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人生,那个人就会在死后把位置让给我,让我有足够的能力去报仇,同时,那个人也和你爸爸约定过,直至他死去,否则谁也不能伤害你。这些就是,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历史。”
……
埃杰罗……
我的父亲?
真可笑……毫不犹豫抛弃我,并拿我亲生母亲要挟的同性恋居然是我的父亲!
更可悲的是,他居然是上一任的美国黑道组织的首领!我一直以来最为憎恶的黑暗世界的大人物,居然和我有着无法磨灭的血缘关系!
手指不由的缩紧,凸出的花纹冰凉,微微刺疼。
我本以为只要脱离了那个人,就可以摆脱了一切,专心于画画,过个单纯且容易满足的人生,不料又扯上了如此复杂的身世问题,实在是世事茫茫难自料。
想起了先前看过的画面,爸爸十几年前的年轻的脸,熟悉的轮廓和气息,他担忧的神情。原来他一早便知道了我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仍然收留了我……
而对于我的亲生父亲,我却是个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存在。
爸爸……只有金诚励才是我的爸爸……只有他,才是我会叫一声“爸爸”的人。
谢谢你……爸爸……
若不是你,小汐不会有那么快乐的十八年。
我仰望夜空,苍穹广阔,有种复杂的心情慢慢交织,隐隐带着怀念的感觉。
“咚、咚!”
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我回头,“谁?”
“米歇尔、金。”
“师傅?”我走过去打开了门,有些惊奇的看着kin,“你怎么来了?”
他一只手撑着门边,穿着红色棉质睡袍,金长发随意束成一束在背后,笑望着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苦笑道。“请进吧。”
他似乎刚洗完澡,连一向不离身的眼镜也忘了戴,面孔俊美的有些不太真实。几缕未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优雅却带着清爽的气息。
我不觉中又走到了阳台上,风凉露清,花园在深夜的浓雾中格外清秀,精美的宫殿影影绰绰,仿佛梦中奇境。我背靠着栏杆上,扭头对站在一旁的kin笑道,“这样的景色应该好好珍惜。万一以后看不到了,也可以怀念。”
“……据说当时的何茹参加的是一个长达七天的学术研讨会,她和埃杰罗以及李筠,都是作为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被送去,那时的何茹才二十二岁,却已经是联邦最优秀的首席调查员。”他开口道,目光平静深邃。
我静静听着,并不答话。
“李筠一直深爱着何茹,他们是从小就在一起的青梅竹马。因为对埃杰罗的才华钦佩,何茹将同样才华横溢的李筠介绍给了对方,希望两人能成为至交好友,却不料埃杰罗在那一个星期内不仅被李筠的才华折服,更逐渐对他产生了爱情。而同时,何茹也被埃杰罗的气质风采迷住,无法自拔。我不清楚她是如何发现埃杰罗对李筠的特殊感情,也许是偶尔听见,看见日记什么的。她第一次在感情上受到如此严重的创伤,回到组织后,她有好几个星期精神不振,听那个时候的同行调查员说,李筠打来的所有电话,她都直接挂断。”kin的声音悦耳柔和,微带沙哑。他望着我,用陈述的语气继续说道,“而更大的打击是在一个月后,她按惯例潜入飞车做卧底,实际就是当时最大的菲尔科斯集团,她在那里看到了埃杰罗,并听之亲口承认是集团的首脑人物。她很痛苦,亦很震惊,当晚喝的烂醉,接着被李筠送了回去。可能是酒后吐真言,李筠知道了埃杰罗和她的身份,并知道了埃杰罗对他,或者她对埃杰罗的感情。之后便如何茹所言,李筠用这些作为威胁的手段,何茹嫁给了李筠。
每一个首席调查员都有一个影子替身。不仅何茹,历代如此。红姬和何茹的感情与你和孟晓君的感情非常相似,也许早在何茹潜入菲尔科斯之前便有不安的预感,她暗自调查了埃杰罗的事情后,也潜入了菲而科斯,而且红姬是个化装高手,能够随意将自己易容成任何一个模样,事发前,她一直作为埃杰罗的得力助手。
你可想之,何茹与李筠结婚并与之生下李志遥的事情,有多么让埃杰罗震怒。他快疯狂了。埃杰罗认为何茹勾引了李筠,并用孩子的事作为威胁,是个卑鄙无耻的女人,却不知李筠巧妙的利用了其中的感情关系,从而得到了何茹。这么说吧,他对李筠的爱有多深,他对何茹的恨便有多深。情况就像李志遥对你和孟晓君一样,不过埃杰罗更加的恶毒冷酷残暴,他想要诱引何茹然后让李筠失望,却被何茹拒绝了。于是他便强暴了她。这个时候,红姬化装成了何茹的模样,代替她倍受凌辱。何茹闯入卧室后,看到的便是红姬凄惨的横在床上,已然奄奄一息。汐,我问你,如果李志遥对孟晓君如此,你会如何?”
只要一想到那种场面,我已无法忍受,不由握紧了栏杆,咬牙回答,“……我会恨死他,绝不原谅。”
“是了。何茹也是如此,她在看到红姬的刹那,对埃杰罗仅有的一点期盼也消失了。爱情完全变成了憎恨,她伏在红姬的身上痛哭出声,并发誓绝不原谅埃杰罗。组织里的人从未见她哭的如此伤心过,就算在得知埃杰罗所爱另有其人,并一直是她费尽心机想要除去的对象后,她仍能够坚强的站起来。”他的目光更加深沉,语气也慢慢沉重。
“然而,埃杰罗并没有就此罢休。红姬怀上了你,埃杰罗设下圈套囚禁了她,使之失去了小产的机会。直到红姬生产的那一天,何茹才得以与之见面,却只能看着她因失血过多导致难产死亡。埃杰罗微笑的抱着你,然后对何茹威胁,如果想要孩子安全,便离开李筠。何茹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但她同时提出了另一个条件,将孩子交给她,并且今后只保证小孩的安全,永不相见,即使相见也不相认。埃杰罗同意了。
几天后,埃杰罗将孩子当着李筠的面交给了何茹,逼迫她承认这是自己的孩子。然后签下了离婚协议书,她远走台湾,接着认识了金诚励,你的养父,一个诚实善良的商人。她将孩子交给了他,并在相濡以沫中产生了真挚的爱情,两人结婚了。也许李筠还没有死心,他赶来台湾寻找何茹,却在发现何茹抱着孩子与另一个男人谈笑风生时彻底死心,由爱生恨。
李筠堕落自己,流落街头后被埃杰罗发现。仇恨蒙蔽了他的心,于是他便利用埃杰罗对他的感情进行了一笔交易,他付出一切,换取复仇。
五年后,何茹在一次任务中不幸中了埃杰罗的圈套,丧生。李筠带着她的骨灰到台湾,亲自交给了金诚励。金诚励告知他何茹的一切,包括埃杰罗的阴谋以及圈套。也许因为太过震惊和痛恨自己,李筠在酗酒后开车失事,掉落悬崖。埃杰罗以为是何茹和金诚励为了报复他所设下的圈套,痛恨无比。因为先前有过约定,他不可能直接拿你要挟金诚励。此时,李筠的儿子便成了最好的报复工具。可能是爱屋及乌的心理,他给了李志遥最好的学习条件和环境,尽心尽力的栽培他成为下一任的首领,而另一方面,出于复仇的目的,他告知李筠死亡的‘真实’,以及他所认为的何茹,并让李志遥住进了金家。那个时候,我在基地接受训练,所以我所告知你的,是在成为首席调查员之后,在你父亲口中得知的。而这些事情,组织里面,也只有极个别的高层人员知道。”
接下来的一切,不必再言,便是我一一亲身体验过的炼狱。
“……我能否问个问题?”我开口,表情平静。
他深深望着我,目光默许。
“……如果,我没有出生……”我缓缓的问道,“红姬是不是就不会死?后面的悲剧也不会发生?”
kin凝视着我的眼睛,复杂的眼神。“是的。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埃杰罗一日不对李筠放手,他便会采取其他的方式,也许是更加难以想象的惨剧。赔上的,也许是何茹、红姬、李筠、李志遥的四条性命,甚至埃杰罗他自己,整个联邦,整个菲尔科斯集团。我不清楚你的出生到底是好是坏,但是,你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你带着红姬的祝福和她最后的心愿,可以努力去争取她所无法得到的幸福。起码,李志遥爱上了你,事情便有了转机。联邦上一代和何茹同期的调查员,几乎每个都对飞车恨之入骨。救赎或者堕落,也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这些事实太荒谬了!那他以前对我做的那些又算什么!
我很想对天狂笑,却发现自己连嘴角的弧度也提不起来。
“哈……”我偏头凝望夜色,喉间如哽咽着什么东西,苦涩的声音。“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有想过和那家伙在一起的问题……好像是在很久以前了,大概……十四岁的时候吧?不过,这只是偶尔的幻想而已,也许我也对他产生了特殊的感情,那个时候……感觉既朦胧又奇怪,像做着一个不确定的梦。也许我对他喜欢的范围有点超出了兄妹,更也许只是少女豆蔻情思初步萌芽的绮想。……无法想象吧?在我们还是所谓的兄妹的时候,我和那家伙接吻了,而且很傻的以为没有什么问题,唯一可以知道的是,我对他的信任已经到达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我真是个笨蛋!
“……”他没有说话,可是我感觉到kin的目光静静的落在我的脸上。
“抛弃……?”我自语般重复何茹说过的话,不由嘲笑说道,“我抛弃他?何茹真的把我想得太伟大了,她根本不知道那家伙对我做过了什么——”
一幅幅画面闪过眼前,在脑中轰然炸开,我握紧拳不觉中重重锤在栏杆上,低声咬牙,“——可恶!”
“不……”他在一旁轻轻开口,“你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叫金汐芸吗?”
我瞪大眼,望着他。
“……红姬的原名是席红,汐芸……便是席筠的谐音。”他对上我吃惊的目光,说道,“这是何茹一生中感到最为愧疚的两个人。红姬为了她而牺牲。而李筠,若不是她不给予任何解释一走了之,李筠不会舍身于埃杰罗,毁了自己。她认为,这是一种最残酷的抛弃。”
说完这句话后,kin和我有好几分钟没再开口。
我沉默的陷入思考当中。
……什么才是最残酷的?
也许当初我对老哥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的爱苗,只是它才刚发芽,便被他毫不犹豫的亲手折断了,更也许,它太过渺小和脆弱,经受不起一点点的风吹雨打,才刚刚触碰到冷酷的世界便立即熄灭,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碎片或者尘埃。
如果……那点火星没有熄灭的话,我们会怎么样?
两个人同时被烧毁?还是得到救赎?
还是他若能等久一点,温暖的玻璃房建构的时间长一点,待到火苗变成熊熊烈火燃烧,又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不管遥对你做了什么……你可以打他,骂他,恨他……甚至杀了他……只是…请不要抛弃他……不要让他……变成第二个埃杰罗……”
何茹说最后一句话的神情眼前浮现,我记得分外清楚,当她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黑瞳闪过的是如水般深沉的温柔,那种仿佛浓的快要滴出的一闪而逝的柔情一下子将我触动了,而那三个字,却是“埃杰罗”。
“也许……她仍是爱着他……只是隐藏的太久,太深了……”我仰头,轻声叹息。
夜深的穹庐,空寂旷清。
“师傅,我跟你说过吧?”我回头对上kin的蓝眸,颜色很深。“我一直以来最喜欢的是画画,当初为了学建筑透视也是为了能够画出自己心里的东西。”
他点头。
我笑着继续道,“那么,我现在也是如此,想要画画……想要一直的画下去……想要画出自己心里真正想遥的东西。有这个生命,有这个头脑,有这双手,并且能够好好保护就够了。有时候,躯体是谁给于的其实并不重要。”
他的眸色转深,映衬着夜色,温和的问道,“……那你试过画自己的故事吗?”
“自己的?”
“对。自己的故事往往能更直接表达出最强烈的渴望,因为那是你亲身经历过的,最真实的感触。画自己的故事,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
“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我眼睛一亮,兴奋的一拍掌,“我明白了。多谢师傅指导!”
“……”(奇怪的铃声响起,从kin的腰间发出。)
只见他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手机,边接听边朝我点头,往卧室里走去。
“你好……”
我跟在他后面步入室内。
“……什么?”我听到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可能的!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与此同时,他的手开始发抖,脸色也苍白的十分难看。
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出现在一向冷静的kin身上的我,不禁有些担心的伸出手去,以目光询问。
他却只是匆匆扫了我一眼,便急急忙忙的走出了卧室。
我根本没能反应过来,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回过神来,那一眼中包含着的复杂含义,无法完全解读的感情,似乎连着憎恶……就像一块阴云,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第二十二章
会宾室内的空气沉寂,连豪华的摆设,装饰都沉入了水底。他只是姿势随便的坐在了墙边的沙发上,虚合着眼睛休息,恬然冰冷的表情,一如既往般的。旁边站立的众人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伊若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微微提高了警惕。
不对……这和以前的例子不同……
这样想的同时,门开了。两个手下将一团东西扔了进来。
一团“东西”,具体说来,应该被称作人类,不过四肢蜷缩,样子也相当狼狈。
伊若眼中闪过了一丝困惑,随即睁大了眼睛,无法掩饰的震惊。
因为他已经认出了那团东西,乔非!
但他及时控制了自己,没有将这个名字叫出声,此时,沙发上的人也有了一点动静。
“怎么?”那个人用鞋尖挑起了乔非的下巴,扬起的是一张狼狈憔悴的脸孔。他居高临下望着乔非,瞳中没有一丝笑意,声音低沉冰冷,“……到底失败了啊。”
依旧冷硬粗犷的脸部线条,烙上了仿佛岁月沧桑的痕迹,乔非眼匝旁的皱纹更深了一些,对上那双没有温度的深潭后,他残留血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嘲讽,吐出沙哑却清晰的字句,“……恭喜。”
伊若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询问的目光飘向乔非,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对方连一丝眼角的余光也吝啬给予。
难道是被发现了吗?伊若脑中浮过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他立即将它甩开,昨晚的印记仍留在身上,他应该相信他的真心剖白。那么……无法整理出头绪。他只能有些焦急的目光一遍遍逡巡乔非的表情,希望能得到一点讯息。
一秒、两秒、三秒……的沉默,那人的目光一凛,“说,到底是谁?”
乔非嘴角的笑意更深,似乎多了一层轻蔑。
“啪”一声,沉闷的音色。一本红色的厚硬皮本被甩在了沙发旁边的黑桃木桌子上。
“这就是你一直处心积虑想要的账本了。”沙发上的男人冷笑着说道,脚顺势一踢,传来“啪喀”的声音,乔非的下颌脱臼了。与此同时,他命令两名手下解开了乔非身上的铁链,从桎梏中解脱出来的一双手无力的垂落在身旁,大腿虚软般的着地,整个身体完全趴在了地上,看起来犹如一个死人。
伊若开始颤抖,他清楚的知道,乔非的四肢在此前都被骨折了。而这所有人当中,也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权力。这般的狠毒却让他莫名的害怕。
那本红色的账本如同撒旦的微笑,在向他招手。只要有了这个东西,就可以为家人复仇了……只要拿到这个东西……
本应该这么想的伊若,而今脑海里涌现的却是疑惑,为什么乔非要动那本帐本?他怎么会拿那本东西!
“我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乔非……”那人轻轻说道,语气惋惜,带着说不出的冰冷,“可你最终仍是背叛了我。”
趴在地上的物体动了动,发出了一声闷哼,脱臼的下巴勉强能够活动了,乔非的声音很低,如平常的沉稳,“……能够告诉我,你如何发现这一切的过程?”
他不紧不慢站了起来,用桌子上已备好的酒杯为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一边缓缓的说道,“是很不容易啊。”
低沉的男声混杂着冰块清脆撞击的轻声。他似乎着迷注视着紫红色的液体,冷笑着回答,“在我进入菲尔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埃杰罗身边了。所以,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想到。”
“哦?”
“但是,你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乔非微仰起头,瞳色深灰,类似无机金属的冰冷表色。
“我早就怀疑内部有间谍了。”他微笑着说道,似漫不经心的摇晃着高脚酒杯,“就凭捷克玛尔斯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汐带出去的,当然,仅凭如此,我还无法怀疑到你身上。”
伊若的心猛跳一下,因为他的目光突然锁在了他身上。
乔非微皱起了眉头,瞳色更深。
“但你却带来了伊若,不……伊右翔,对吧?”他轻笑着,一如既往的平静目光对上了伊若吃惊瞪大的眼睛,“是的,太像了,几乎一模一样……整容手术后的效果如此之好,不由得让人怀疑你的居心。”
“不……李爷,我没有……”请相信他……伊若的声音哀求如同呻吟,他却冷冷移开了目光,将之丢在了一旁。
“而真正暴露你的身份,却是在孟晓君的婚礼上。”他俯下身,葡萄酒缓缓倾倒在那张布满血迹伤痕的脸上,几乎可以听到轻微的嘶嘶声。望着乔非因忍受痛苦而有些扭曲的脸,他勾起邪气的微笑,继续说道,“你和米歇尔里应外合,演出了一幕十分精彩的英雄救美。我真该为你鼓掌。”
乔非和米歇尔,那个调查员……他到底是谁?伊若直到现在才发现他对乔非的了解并非他想象中的可观,只是更应该担心的是,他的计划被发现了多少……下一步又该怎么走?
伊若的心无法自制的开始颤抖害怕,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他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毕竟仍是个孩子,尽管知道这场真相的重要性,他的脚还是缓缓往门口移动,他想要逃避这一幕。
“伊若。”
冰冷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乎已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
来不及了……伊若甚至有些不敢回头对上那人的目光,前面已有两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脖子被人掐住了,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加重了力道。他无法反抗,头被迫微往上仰,他知道是谁。
他的末日到了。
“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啊……不看完就走了,不太好吧?伊老三的儿子……你真的很聪明,居然懂得利用这副容貌来达到接近我的目的。可是……”背后熟悉的声音笑着说道,忽然一冷,“你最不应该做的,却是对她开枪。”
手指如铁爪般的慢慢收拢,隐约可以听到骨头移动的细微声响。
伊若脸色惨白如纸,秀眉微锁,显出无法忍耐的痛苦到了极点。他早就知道了会有如此一天,仅存的一点换想也在刹时破碎。绝望到了极处,他优美的唇反而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那个人……早就知道了一切。把自己留在身边的目的就是为了蒙蔽乔非,好让对方掉入布置的陷阱。而现在,他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便可以随手丢弃。
意识在飘然中逐渐远去,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快消失了,在那个人的手下。
“住……手!”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乔非几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的眼球上布满了可怖的血丝,努力的微仰起头,望向那个人,透出一丝怒气。
这几个字也就够了。
他微笑着轻轻松开手,伊若像个破碎的布娃娃般下一秒跌坐在了地上,涣散而空洞的瞳孔飘忽在不知名的前方。
“……AJ的安培利亚。”乔非沉声吐出了几个字。
“……想不到啊,AJ居然也起了内讧。”那人懒懒的笑道,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答案而吃惊的表情。“这是第一次。”
伊若泛起苦涩的笑,又被利用了。原来自己的生命如此廉价。
乔非的脸色听到后半句话时微变,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英国的国会议员多伦萨。”
“原来是联手,真不错。人都派到菲尔总部来了。不过,那位神秘的总裁应该还没有这样的打算吧?”依旧是冷冷的笑,深眸内捉摸不透的变化,声音微微压低,“这是第二次。”
乔非的目光同时一敛,只是瞬间,仍然无法看出表情的变化,连声音也同样低沉。“英国皇室当局。”
听到乔非口中一个又一个令人震惊的名字,伊若呆呆的睁大了眼睛,看不出两人在玩什么把戏,只是感觉到两股两人惊心的暗流汹涌。
“第三次。”房内的气压降到了最低,只听见那人如若寒冰的声音,锋利如刀,“我已经给了三次机会让你说真话。但是你都放弃了,”他俯下身,在乔非耳边轻声若吐气道,“不过是一个联邦的小小影子卧底而已。如此的费尽心思,你那么想自寻死路吗?”
他的声音轻柔却清晰,每一个字词都带着足以冰冻人心的温度。
伊若清楚的看到,乔非嘴角边的一抹嘲讽般的笑容凝固了。同时,他感到自己头上的天空也在缓缓裂开。
乔非的脸色一共变了三次。要知道,每一个调查员都是经过残酷严密的精神表情训练的表情伪装专家,任何世界上最先进的表情测谎仪都无法测出任何机密。能让其被捕捉到任何一丝神情上的变化已是极为不易,然而这一秒钟,他的脸色却由青到白,由白至红,面若死灰。这实在是很精彩的一幕。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乔非才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是苦涩至极的笑意,他的声音比先前的更加沙哑,隐隐有着颓然之势,仿佛疲惫到了连开口都成为一件艰难非常的事情。“那么……你应该知道十年前,另一个成功混入菲尔高层的影子调查员。”
那人沉默而冰冷的望着他。
“红姬是历年来最出色的影子调查员之一,但她却为了你的母亲,为了救何茹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最后死在了埃杰罗的手下。”乔非的颧骨贴近冰冷的地面,目光深稳的望着前方,他已经无法站起,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声音平板,仿佛只是叙述一段毫不关己的往事,“那家伙毁了三个人,红姬,何茹,李筠,甚至包括了他自己,加上他的后辈,是名副其实的恶魔之王。”
“……所以,你便下手杀了他。”他忽然出声冷笑道,“俗称蔓兰芳草的一种慢性毒药,虽然血液里只是极微量,但日积月累,也可置人于死地。蔓兰对人的神经、骨骼、甚至内脏器官都有侵蚀作用,在那家伙患所谓的血癌倒下之前,恐怕也已经身中剧毒,一只脚踏入了棺材内。”
“事实上,埃杰罗在李筠死后便完全放弃了生的希望。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那家伙借助我的手完成了他的自杀计划。以为自己能够一手掌控世界的强大欲望也像泡沫般的粉碎,真是个可笑的结局。”他微笑,“遥,你果然长大了很多。只是你搞错了,这项计划,并不是独独针对某个人,或者某个事件而策划的,它的开始时间早在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某一天,我们早就做好了牺牲无数生命的准备。何茹和红姬,也只不过是计划里两只被牺牲的棋子,可以这么说,包括我现在的一切,也只是一颗棋子的价值。”
那人脸色凝重,“包括我坐上这个位置?”
“呵呵……”乔非笑出声来,“想不到吧,连我也被那家伙骗了。这可是埃杰罗最厉害的一招,就算是个活死人,也能够轻而易举的将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李志遥的拳头微微握紧,关节泛白。
“我本以为已经成功获得他的信任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被这种假象欺骗。连红姬也是如此,因为她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饶是多高明的化妆高手,在以为已经或的他的信任或者成功欺骗他的同时,也是中了他的圈套。因为埃杰罗根本不相信任何人,否则他便不会用尽一切心机,不择手段的讲李筠留在身边。他连李筠也无法相信,尽管李筠是他致命的脆弱点。但他不会给李筠任何可以伤害他的机会,所以他留住了你,就算你是他所无比痛恨的女人的儿子,也是对你父亲的一种牵制。这样一来,李筠便会顾忌你的存在,更加的对埃杰罗驯服。没想到你最后仍变成了这样,这个结果恐怕连埃杰罗也无法想到,你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疯狂,更加狠毒残酷冷漠,也更加出色。但你也堕入了更深一层的地狱,永远无法得到救赎。若非何茹唯一嘱咐我的便是保护你,我真想杀了你,然后再跟她到地狱争论。埃杰罗深知这一点,才会让你坐上这个位置。但现在看来,你的能力自保已经绰绰有余,埃杰罗一定躲在某个恶魔窟的角落,闲举酒杯,微笑着看这场人间的乱局。”
咬牙说完最后一字,乔非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狠毒的神色。他的头偏向伊若的方向,锐利的目光几乎刺穿少年由震惊害怕汇聚成的双目,微提高声音道,“伊若,难道你不记得了,你在整容前发过的誓言?你父母如何死在这人枪下的惨状?这些难道你都忘记了吗?还是你认为你对这个人的在他看来不顾一屑的廉价爱情,就能换得你亲生父母对你的十年养育之恩和浓厚的血缘亲情?”
他的声音嘶哑沉痛,无法形容的嘲讽,“经过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你还无法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不愿从自我构造的虚幻美梦中走出来?你对自己发过的誓言都可以忘记了吗?”
乔非的大吼让伊若的涣散焦距稍稍凝聚了一些,黑眸恢复了些许清明。然而,他的脸部肌肉却开始扭曲,是痛苦至极的神色,伊若抱着头大吼了一声,“不要说了!”
晶莹的双行从瞳内簌簌落下,在俊美的脸上蜿蜒纵横。
“啊——————”
他痛哭出声,蹲了下去,乔非的话让他感到了一种无能为力,痛不欲生的清醒。心脏胀痛得几乎爆炸。他仅仅连举枪瞄准那个人的姿势都无法做到,他该怎么办?
“乔非,我真为你感到可惜。你的能力足以让你成为一个好帮手,就算是调查员的身份又怎样?埃杰罗毫不在乎你的身份,他只重视你的能力。”那人冷冷的开口道,“我给了你不只一次的机会。甚至连你帮助汐出逃的事情也没有追究,可是你仍然背叛了我,令人失望至极。”
乔非却哈哈大笑,扭头对上那人冷然的黑瞳,“你以为金汐芸是谁的女儿?金诚励的?少开玩笑了!何茹患的是不愈之症!根本生不出第二个孩子!埃杰罗强奸了红姬,金汐芸才是埃杰罗的亲生女儿!”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的道,黑瞳中的冰冷被一句话完全击碎。
“现在明白了吧?遥,埃杰罗也只是在利用你!”乔非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嘲讽的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悲怆,“也就是说,汐才是真正的菲尔科斯的继承人!”
就在对方震惊的同时,乔非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仿佛他等待这个时机已经很久,身上锁链散落了一地。谁也没有料到四肢尽断的人还能有这样的举动,没等保镖反应过来,同一瞬间,他已经掏出手枪,瞄准,并扣动板机——
“去死吧!”
第二十三章
“等等……”
“卡嚓”一声,金属活塞磨擦的声音,将我未来得及出口的后半句话挡在了门内。
急促清晰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在空阔的走廊里回荡。
同时,胸内一股不安的微潮漫起,我有种想要冲出去问明白的欲望,然而手到了门把前还是犹豫了一下,缓缓松开,缩回。
我难以忍受就这样坐着静静等待,便站起,在房内来回踱步。
焦躁不安的空气充斥着整个空间,将我包围,连不时变换的脚步节奏也让我烦躁至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锁紧眉头,咬着下唇,拼命思考。
直觉告诉我,肯定是在日本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就在我们走后!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这段时间里!
灵光自脑海中瞬间闪过,我再也顾忌不了多少,“刷”的拉开房门,朝kin刚才走的方向狂奔而去——
只有一个可能!
难道……难道是晓君被他们抓到了?
我简直无法想象那样的情况,一口气冲上了三楼的卧室,透出的些许灯光让我不暇思索推开了精致的象牙雕木门,“kin!”
他正背对着我,弯腰动作利索的收拾着什么东西,听到我的声音后,忙碌的身影僵直了一下,扭头,是阴沉的目光,“我有允许你进来么?”
他身前的皮箱中传出了奇怪的硬质铿皮物体撞击的声音。
我定睛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全是枪支军械!而且是相当精良的品种。这样的装备更加应证了我的担心,抬眼脱口而出,“晓君出事了吗?”
我紧张的看着kin,他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仍旧严肃冰冷,“……不关孟晓君的事。你马上回房去。”
这么说,晓君没被拿来要挟?我不放弃的继续问,“那是出了什么事?”
“……与你无关。”
我感到头被人重锤了一下,kin居然说出这样无情的话!不由痛心喊道,“师傅!”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而且和我有关!否则师傅不会那样看我!
他想骗我!
“卡拉——”
他从床底的小盒子里抽出一条半米长的子弹带,按顺序装入长型步枪的弹药口。
“别任性了!赶快回去睡觉!别随便从房间里出来。”他看着步枪,一边动作,一边说道。
“……你一定想隐瞒我什么!”
“不关你的事!”
“师傅的事怎么会不关徒弟的事!”
“听我的话!卷进这个事情里面对你没有好处!”他开始有些火大了。
“那你干吗搞那么多非法军事武器!”我没有被他的怒气吓退,不依不饶的诘问道,“你要去哪里?”
“金、汐、芸!”他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切齿的道,手扣住我的下巴。
我也回瞪着他,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少用那一套来哄我!
这么僵持了几秒钟,他几欲喷火的眼神稍稍平静了一些,同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感到他手上的力道放轻了许多。
但他的嘴只是微微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他松开手,背过身,继续埋头收拾那些东西。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代替了沉默盈满在空气中。
我束手无策的站着,心里不禁有些泄气,但仍是不想放弃。
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脚边,一张照片。画面清晰,没有多少灰尘。应该是刚才从kin箱子里掉下来的。
我不动声色的蹲下,拾起了照片。kin没有发觉,他正专心致志的望箱子里塞什么东西,全都是国际禁止的高危险武器。
照片上有两个人,右边那个我刚刚见过一次,是何茹。
左边那个亦有些眼熟,我心中一动,将照片悄悄放进了口袋。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似乎听到身后的kin松了口气。
我加快脚步穿过走廊,回到了房间。
锁上门,我找出素描本,快速翻到那一页,愣了一下。
就是这张面孔——
我的手无法自制的松开,厚厚的本子砸在了地上。纸张哗啦啦的翻过。
流泉居不堪回首的日子中,我为其中的一个看守我的保镖作练习画下的头像素描!
手指颤抖的拿出那张照片,背面的字吸引了我的视线。
小茹和哥哥何荠的留影,唯一的纪念哦~~~
正面,一名高大的男子搂着何茹,线条刚毅的脸上笑容灿烂。
“啪!”
素描本合上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也拉回了我的思绪。
千丝万缕的联系至此被系在了一处。眼前的黑夜越来越深,仿佛无底的黑洞。沉沉的,将要吸人进去。
我闭上眼睛,毫无睡意。
师傅说对了,卷进这件事,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那名在他身边的保镖,居然是何茹的哥哥!
卧底——
我是唯一能够想到的名词。
记得那人曾经说过他的名字,“……乔非。”
我的眼睛陡然睁开,身体从床上一跃而起,跳出房门。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教父……他一定知道什么!
果然,当我敲开欧兰克卧室的大门时,他正靠在窗边,一副好暇以待的表情望着我。
“欢迎驾到,菲尔的女王陛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脸色阴沉的打断他的话,“告诉我,日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问的真是直接。”他摇摇头,嘲讽的笑道,“我还以为你应该早知道了,米歇尔没有说吗?”
“我没时间废话,教父先生。师傅背着一箱子武器就要走了。”我按捺着性子道。
“武器?……真是的,为什么事情一扯到那个人就不能冷静一点呢?”他叹着气说道,目光飘向窗外,似乎在对某个远方的人说话,“……米歇尔,这根本不像原来的你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教父,”我把照片举到他面前,“你认识这个人吧?”
“看来你还知道不少啊。”他接过照片,瞟了一眼后,抬头对上我的目光,笑道,“那你应该想到了吧?”
难道是真的……
这样子的事实——眼前浮现kin的神情,即使捷克死掉的消息传来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kin此刻却失掉了冷静,还有他说的话……我不由踉跄退后了两步,嘴里吐出了几个字,“……影子调查员。”
“事情很简单。影子的身份被发现了,你猜他们会做什么?”欧兰克含笑看着我,那笑里却包裹着浓浓的讽刺。
“……威胁……”我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尽褪,惨不成声般的喃喃着,要以我为条件。
我应该早就猜到了——
“这件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回去!别随便从房间里出来了!”
那憎恨的目光……因为我的缘故,不得不又牺牲一个重要的人。
无怪乎我能够如此容易的逃出去数次,都是他在暗中帮我。想起那电影般一幕幕闪过的画面,我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可是那也没有关系。”他的眼神变的深沉,慢慢靠近我,“我真的很好奇,以红姬的身手怎么可能完全被压制的无法动弹。那只能说明一个原因——”
我摒住了呼吸。
“你们所有人死都不愿意去承认的原因。”他微笑,“红姬也爱上了埃杰罗,她是心甘情愿。”
我忍住想挥下一巴掌的冲动,“你在侮辱她。”
“并不是栽赃,窃听器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的对话。还是你认为我的判断力出了问题?”他盯着我的眼睛,嘲讽般的笑意显在眼底。“可惜,埃杰罗并没有生下她的孩子的欲望。他只是想利用她的子宫,为自己造出一个拥有同样DNA的克隆人。”
“……你说什么?”我失声喊道。
“真不可思议,你们身上都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沉陷的气质。”他恶魔般的微笑,“所以,你一生下来便成为了正统的菲尔继承人。无法逃脱的命运。”
起初的震撼过去后,我稍稍冷静了一些。听了他的话后,我沉声反驳,“不可能。埃杰罗是男的,而且容貌也完全不同。撒这种立刻就会被揭穿的弥天大谎毫无必要,教父先生。”
稍稍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克隆人的外形甚至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血肉都是跟原型一模一样,那个人见过真正的埃杰罗,绝不可能再将我当成何茹的女儿。
“也许你还不知道。”他冷笑,“埃杰罗是个不折不扣的双性人。没有任何的生育能力。”
我突然觉得很想吐,胃里有什么东西翻山倒海的涌了上来,刺激着我的喉管。“……不,你说谎!……那李筠为什么没有发现?”
“怎么可能会让他发现?埃杰罗为了坐稳他的江山,通过手术把自己的身体构造完全改变了。”他不顾我震惊的眼神,继续说道,“红姬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可惜啊,她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子,却是个失败的作品。”
“……你说谎。”我的声音听来虚弱无力,简直像在呻吟。全身的血液都在喊疼,都在沸腾,挣扎着想要逃脱出来,我无法接受的这个事实,我是另一个人的克隆体!我抓住自己的喉管,掐进深深的指甲印,为什么这个思维还会活动,还有自己的意识。我几乎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状态,这不是另一个人身体吗?
对,不能相信!千万不能相信!这要人命的鬼话!
“你有什么证据?”我红着眼睛,冷冷的瞪着他。
“你身体里的血液。”
他的微笑让我恨不得想要立即撕碎。
“不可能!那样一个家伙,为什么要动用这种禁忌的医学技术为自己造一个克隆人?我不明白!”我吼着问道。“难道仅仅是要我做继承人吗?”
“……这就够了。”他笑着摇摇头,“只要有你的血液。”
“我不明白——”
“埃杰罗罹患了绝症,需要换血来为自己延续生命。”他回答,脸上一贯的嘲笑,“他想要陪他的宝贝多一点时间。简而言之,创造你的最初的目的,就是给自己一个装血的容器。”
根本不是什么父亲!
彻头彻尾的利用!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李筠先走了一步。然后,你才成为了继承人。”
我只觉得脊背一片冰冷,心脏剧烈的紧缩,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人抽去了,呆呆的瘫坐在了地上。
“嘭!”
身后一声巨响,门被踢开了。
kin气急败坏的闯进来,“欧兰克,你在对她说什么——”
我吃惊的对上kin怒气盘蕴的蓝色瞳孔。“把你刚刚听到的那些话全部忘掉!给我立刻回房间!”他扯起我的手,把我往外拖去。
第二十四章
“等等——师傅……”他的手拉得很用力,扣紧的手指掐得我的手腕生疼。我用尽全身力气也甩不开他的手,更跟不上他大步流星的速度,加上刚才的事情,我一时无法忍耐心中的气愤激动,大喊出他的全名,“金——米歇尔!我叫你停下!!”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kin当即松开我的手,我差点因为突如其来的重心不稳而向后跌倒。
“喂——你……”我气的说不出话,好不容易站稳后,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几乎失去理智,“为什么要我当作没听见?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我的手指颤抖,他的衣领已经在我的力气下变形。
“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应该相信教父的话?相信自己是一个克隆人——”
怎么可能?那么荒谬的事情?
没有父母——没有任何存活的双亲——只是一堆细胞——
那这些跳动的脉搏,痛苦的快要死掉的感觉——难道也是其他人的吗?
“——你给我冷静一点!”kin忍无可忍的粗暴的将我摔在了墙上,后背刹时火烧起来一样疼。
我瞪着他,咬紧唇,只觉得怒气在一点一点的蕴积。
那双蓝色的深邃如大海的眼睛,此刻仿佛风暴来临时的沉静阴郁。
他的声音沉冷,似乎克制着什么。表情严肃认真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你好好想想,用你的脑子!克隆的条件是什么?克隆人的特征是什么?难道你自己连一点判断力都没有吗?是真是假还需要别人告诉你?难道就不可以用自己的脑子来判断?如果你真的是埃杰罗的克隆人,你认为埃杰罗的智商会有那么低?连最起码的冷静和理智都无法维持的地步?”
他怒气的喝道,在kin的严厉的指责下,冰冷的感觉似乎慢慢的渗入了后脑,心脏的跳动逐渐舒缓下来。
我压着自己的声音,反问,“你的意思……教父所说的都是假的,我不需要相信?”
他脸上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仍旧毫不留情面,“相信什么或者不相信什么人,你自己难道不能去辨别吗?大脑这样一个东西,并不只是一个信息收集库那么简单,真实可信的东西是要经过自己的判断力的筛选才能留下——你要记住,每个人说出来的话并不一定都是真正的事实!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和所需要的利益,甚至何茹、甚至你父亲——他们会讲出他们认为应该讲的东西,更也许他们自己也被蒙蔽了,只是告诉的是自己认为是‘真实’的东西,真正的真实你必须自己去寻找,自己去判断,直到你能够相信的真实出现!你不需要一定要去相信什么人,真实在每个人的口中,都有它不同的一面,也许有的时候大同小异,让人误解,也许有的时候截然相反,让人摸不着头脑——这种时候,你就必须好好动用你的判断力,将你的‘真实’找出来!你听过那么荒谬的事情吗?一个双性人的克隆人,居然是个女性!而且样貌甚至智力、声音都完全不同,普通家庭里生活了十几年至今没有被发现?”
我被吼得像浆糊一样晕乎乎的脑袋里,像是突然被灌进了什么东西,整个一下子清明起来。
我差点跳起来,“——教父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说过,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说出一些‘真实’的事实,”他冷笑的道,“克隆已经被禁忌有五十多年了,若你的‘克隆’存在成为真实,那可就是世界的一大奇迹了。你大概能联想到研究所的人会如何把你解剖的场面吧?这就是我目前所能判断出来的‘真实’,如果你相信了欧兰克的话,他便可以借此要挟你,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可是菲尔的上层们经常用到的手段啊!”
“要挟……我?”
“埃杰罗的女儿,可是拥有合法的菲尔继承权。”他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耐人寻味的是,当年那家伙撒手而去的时候,说的只是,让那孩子回来吧。没有提及任何姓名,菲尔一干人等便自然想到了李志遥。”
“啪、啪、啪、啪……”
拍掌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教父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墙旁,脸上挂着嘲讽般的笑容。
“说得真不错啊!”低沉的声音让我不由一震,抬头,kin也是一脸凝重的表情。两人的目光对望。
冰冷。
“……没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各自的利益,因为利益不同,所以说出来的话和所要表达的想法也不同。而在个人的利益当中,又分眼前的利益和长远的利益考虑,这两者之间,有时会无可避免的发生冲突和矛盾,因此,很多时候,人们说出来的话和实际做出来的事也会自相矛盾,但并不是不合情理。”欧兰克含笑着说道,直勾勾的盯着kin,目光深邃,“米歇尔,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吧?议会根本就不想把菲尔怎么样,他们还需要它的力量,调查局只是牵制的其中一个手段而已。你被那帮老头利用了。”
“欧、兰、克!”kin沉声怒喝道,竭力忍耐着什么。
“我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所谓的头衔和荣耀,”他无视对方的愤怒,继续平静的说道,“跟我走吧,只要到我身边,我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kin蓝瞳深处闪动着一种我所不了解的光芒,但他的目光逐渐冰冷下来,开口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给予。”
欧兰克的表情慢慢恢复成最初见到的那样,威严,嘲讽般的招牌笑容。“……是了,差点忘记了。这里还有你无法放下的人。”
说着,他的目光移到我的身上,那凌厉的光芒如刀割过,我不由背后一凉。
“小丫头,忘了告诉你。”他开口道,笑容极为讽刺,语气也不甚正经,“刚才的那些话,只是我的所见所闻,诚实的将之说出。真实的情况,连我自己也很怀疑。因为你怎么看,都没有埃杰罗的百分之一的出色。”
“你……”
“所谓的克隆人,也就是复制DNA的说法。”他打断我的反驳,继续说道,“虽然埃杰罗没有作为男性的生殖能力,但他却具备了女性的生孕能力。他痛恨这样的事情,因此将子宫切除了。”
我皱眉,“你怎么知道?”
“消息的来源你并不需要知道。”他微笑,“只要确保它的真实性就可以了。”
“欧兰克,住口!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kin警告道。
“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反问,“难道你也在害怕,这个真相会毁了你心目中的圣女形象?证明红姬也不过是个被感情束缚的极为普通的女子而已!”
“不要说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神情痛苦。
“别被过去的影像束缚,”欧兰克严厉道,“你那位影子调查员也迟早会知道……”
“不要告诉他——绝对不可以——”kin突然抬头怒吼道,瞳孔紧缩,目光决然。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欧兰克的语气变得激烈,他也开始火大了,似乎随时想冲上来。
“让他继续说下去!”我向前一步打断对话,将两人隔开。“我想听到他所知道的‘真实’。”我对师傅道,攥紧拳头,脸部肌肉绷的僵硬,“让他说完。抱歉了,师傅。”
kin没有再说什么,但我感到他已经渐渐冷静下来。
心底着实松了口气,要是两个人就这样吵起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拳头松开复又握紧,我毅然迎上对方冰冷的目光,欧兰克的棕瞳危险的眯了眯。
“如果你所说的是‘真实’的,那么就我所知道的‘真实’,双性人的克隆人必定也是双性人。然而,我不是。”
“哈哈哈哈……”他仰天长笑,“真有勇气——”他的语调倏而转冷,“然而你忽略了一点,复制DNA并不是百分之百都是成功的,尤其是在技术不够成熟的时候!”
“不是百分之百,那我便不是克隆人。”
“你的确是创造出来的。只是有缺陷的DNA都是失败的作品。你成功了,你并不和原型一模一样,你的性别很好的证明了这一点。”
“这么说,我不是埃杰罗。”
他笑望着我。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拉起师傅就走。
“汐……”
“听到了。师傅说得没有错,我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和自己的‘真实’。我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这就是我所得出来的‘真实’——我就是我。”已经看到了窗外院子里停靠着的小型直升机,我迈开脚步朝直升机的方向走去,“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好了。走吧,我们一起去日本,把乔非救下来。”
我,不可以再逃避了。不管那个人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我也不会轻易妥协和认输。
我需要理解的是,对方真实的想法,以及面对‘真实’的自己。
“忘了告诉你,何荠……是我的师傅。”kin在我耳边轻轻的说道。
“啊?”那么就是……我的师祖?不会吧?我突然有点理解kin为何如此冲动的理由了。要是kin哪天任务失败的话,我想我也会很抓狂。
“对了……教父也一起去吗?”我不安的问道,看到kin的脸色一沉。
“轰隆!”
窗外响起了震天的鸣声,我往外望去,不知何时,一架墨蓝色的巨大铁翼凌空出现。月光被挡去了一大半。黑压压的一大片影子。
仿佛一早便潜伏在某个我们所不知道的角落,时机到了就会让人措手不及地出现。
看到铁翼的瞬间,我脑海响起一个声音,“隐形装备!”
我们两人对望一眼,心下了然。
教父!
他撇下我向前跑去,我只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欧兰克已经坐在了飞机上,透过真空防弹玻璃朝我们挥手,他的手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先前的落地窗大开着,风呼呼的吹了进来。
kin凝望着墨蓝色逐渐隐入云层消失,俊脸上的神色一变再变。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子铁青无比,愤恨的骂出声,“——那个混蛋!”
我惊讶的望着他。一向温文儒雅的师傅居然也骂脏话?
“那家伙拿走了王室最重要的宝物!”
他抓起我的手臂,向皇家私人直升机的方向拖去。
“啊?玉玺?”
“错!”他的脸色阴沉,“大王子下个月要登基了。他拿走的是皇冠上的顶级宝石。”
这种意义的宝石可不能临时造一个,因为那已经传了好几代,是王位的象征。
“借用AJ的小型停机场,准备好了吗?往日本的方向。速度最快!”他大声道,登上了直升机。
“遵命,三殿下。”
不去追回来吗?
想到英国国王登基时少了颗皇冠宝石的场面,我把要问的话又咽了回去,隐隐觉得这两个人之间还没有结束。
历时六个小时,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要求交换人质的地方,酒店的顶楼。
在此之前,我预想过了多种跟他再次会见的场面,可是我绝对没有料想过,在我们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情之后,在我以为我们都已经长大,都可以冷静面对彼此的时候, 却撞上了这样的情况。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迎接我们的——
是一声枪响。
第二十五章
“砰!”
“嘭!”
随即第二声枪响也震动了整个房间。
与其同时响起的还有三声异口同声的惊呼——
“不——”
“不——”
“不——”
但是太迟了。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旋风般的挡在他的身前。紧接着,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声枪响后的瞬间,他抽出了手枪,只是举起瞄准,扣下,一个高大满是血迹的背影就震颤了一下,随后,缓缓倒下。
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腿怎么也迈不出一步。脑袋里嗡嗡作响——
那少年替他挡了一枪!
可是……
我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即刻反应过来,第一枪是空膛。
白衣少年的身上没有一处被血污染的痕迹。两人同时摔倒在地上,他似乎也相当愕然,瞪大眼睛望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到那张自己曾经在镜中见过无数次,已然无比熟悉的脸孔露出难以相信的神色,突然觉得有点滑稽,可是抽了抽嘴角,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一种难以言语的苦涩慢慢浮了上来。
“——何荠!”kin只来得及冲了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那张脸,我不会认错。曾经当过我的素描对象,何茹的哥哥。
什么东西随之在我脑中炸开了。
在我的理智做出判断之前,我已经大步迈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重重挥下一拳,怒吼出声,“你在干什么——到底都做了什么——他是何茹的哥哥!!你唯一的亲舅舅!你唯一的亲人啊——”
伊若抓住我的手,惊怒道,“你要干什么!”
我大力挥开他的手,摇着那个人的肩膀,恨不得就此摇醒他,满腔的悲愤和怒火无处发泄。他怔怔的望着我,喃喃道,“汐……”
这不是真的!
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随即是kin带着哭腔的怒骂,“你是笨蛋吗!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
我扭头,余光看到了kin正拼命想要堵住乔非胸口不断涌出的血口,他的蓝瞳红得骇人,目光满是悲愤。
心中有什么狠狠的被撕裂,抽痛着。我的嗓音嘶哑了,几乎想要掉下眼泪,“……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核荠,是你唯一的亲舅舅啊……”
我的手慢慢松开,他跌坐在地上。伊若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踉踉跄跄的走到乔非的身旁,望着那一双已经渐渐黯淡下去的眸子,出声道,“……你出的是空镗?”
场面乱成一团。几十个保镖已经举枪围住了我们。
“你在说笑吗……这个人……”他的手指着乔非,“是那个女人的哥哥?”
“是何茹——她是你的母亲!不是那个女人!”我几乎吼出来,“她为你付出了几乎一切!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她是最值得尊敬,最伟大的母亲!是埃杰罗利用了她,骗了你父亲!”
我现在才明白过来,乔非是为了保护他才留在埃杰罗的身边!一直、一直都在照顾着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忘记!这个影子一般的人物,付出了自己所有的生命。
那一枪空镗,包含了无数复杂不明的感情。
“汐……你骗我!”他抬头,目光冰冷。
我瞪着他,冷冷的开口,“因为……我就是埃杰罗的女儿。”
“哈、哈、哈、哈……”倒在地上的乔非突然大笑出声,胸膛一起一伏,他咳出了血,但仍然没有停止。“果然……到最后还是被埃杰罗耍了!”
“——你不要说话了!”kin按住他的胸口悲痛道。
“米歇尔,那样也没关系了。”乔非微笑的拂开他的手,“就算知道了不是真的,我还是决定……相信红姬。”
“师傅!”他低低的唤道,声音哽咽。
“我的责任尽了,剩下的路……”浅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乔非的目光定在半空,似望着无比遥远的地方,包含着无尽的温柔,“很多时候……我以为我在孟晓君的身上,看到了红姬的影子。”
我怔怔的望着他。
“晓君……”
“真可惜啊……”他轻轻说出了这句话,手慢慢的垂下。
“……师傅。”kin握紧了他的手,眼泪也随即落下。
房内一片静寂。
彻骨的冰凉,彻骨的恨意,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潜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慢慢涌了出来,我呆呆的站着,望着这一幕的发生,没有任何能力可以阻止。
晚了一步……所有的事情都提前结束了。
和捷克的情况不一样,我对这个人并不太熟悉,也没有真正相处的经验。但是我却知道这个人,微妙的存在,他的事情跟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已经多少次看见别人在我面前死去了?一次……两次……
不止了。
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可是鲜血的那种温热的感觉,似乎到现在还残留在我的手上。
每一次,都让我的心脏震颤。
眼前的世界一片晕眩。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可以如此的视若无睹,如此的轻贱生命?
甚至将自己的亲人也……
为什么——
悲鸣就像漩涡在胸膛里不断的扩大。
那样的人……能够毫不犹豫杀掉自己亲人的人——还能算是人吗?
“你太残忍了……”轻轻吐出这句话,我对上他的目光,每一次呼吸都带进刺痛的摩擦。
无法控制的悲哀。
他望着我,黑瞳深处,闪过我无法明白的感情。
瞳孔紧缩,似乎被我的言语瞬间刺伤。他的嘴抿了抿,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到了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右颊顿时像烧了起来。眼镜歪到一边,小圆片从鼻梁划过。刺痛。
我惊诧的对上伊若的目光。
愤恨。
“你以为你是谁——”他厉声道,“凭什么对李爷这样指责!你知道他为了你,做出了多少牺牲!”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居然痛苦的嘶声大叫。
“你这个丑八怪!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妹妹!”
望着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少年毫不留情的批评,我想起了现在自己的装扮,如何的不堪入目。那高贵而不可侵犯的神情,仿佛他才是真正的金汐芸,而我,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突然觉得,这世界竟是如此的荒谬——不由有些好笑。
我扯了扯嘴角,扶正眼镜,僵硬的肌肉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他望着我,眼神变的阴暗。
两人刚才的一幕幕闪过我的眼前,这个少年为了保护他,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这究竟是爱到了怎样深刻的程度,才能毫不犹豫的挡在另一个人的身前?
但是,爱……唯一无法包容的——
却是犯罪。
失望……痛心的感觉不断的涌上心头,心脏几乎无法支撑,快要麻痹了。
我们……也应该结束了。
“你放心。”我缓缓的说道,淡然微笑地望着伊若,“我跟他……从今以后,也只是两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我还有我的路要走,他也选择了他的道路。
这两条路,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
越过伊若的肩膀,我看到kin在对我做手势,他的目光清明。
那手势的意义,一个暗号。
一个字——
逃!
机会就是现在!
说完这句话,我再也无法忍受,脚不受控制般的飞也似的逃出了身后的房间。
“哐铛!”
一声巨响同时响起,我知道kin已经抱着乔非的尸体,从顶楼的玻璃窗凭一条特制绳索跃下了。
但他仍是追了出来。
毫不犹豫,朝我的方向——
“汐——”
难道这样的纠缠还没有结束?
我闭上眼睛,任凭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商场下面就是地铁。
顾不得太多了。
我飞跨过护栏,跳上了即将要开动的一班长列。
透过防弹玻璃,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匆匆赶至的身影。
无数人头闪过。
那双黑眸紧紧锁住一点,说不尽的冷意。
他已经看到了我。
我偏过头,避开那样的目光。
正前方的牌子上,所有的地名一览无余。
我很清楚,再过两站,就是武田美术学院。
我必须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在他追上之前。
补过票后,我走出了地铁站。
阳光明晃晃的刺眼。
我忍不住伸手挡在眼睛上方。周围仍然一派车水马龙,繁忙却有秩序。
生活过好一段时间的城市,东京。
耳边响起了老板娘的话,她说的没错。我还是回来了。
不可能逃离的地方。
不断背叛和逃离的旅程,总有一天会结束。
他所期望的爱情,我给不起。我需要的是真正用自己双手获得的那一份充实感,不管遭到多大的嘲笑,怎样的误解,不屑的冷眼相待也好。
人,不能活在虚假之中。
经过公园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不由一震。
居然是他!
我转身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对方也看到了我,而且加快脚步跑上前来,笑着打招呼,“张思凡!”
那一刻,我总算体会到了kin那天在公园撞见我时的矛盾心情。
“你……好久不见。”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干巴巴的声音听的来人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又发生什么事了?”野田政一用数落的语气很不满的道,“一声不吭就失踪了!你知道绘子有多担心你吗?跑到学校一看,你居然已经退学了!怎么搞的,难道你不想再学画画了?”
“……等等。”这种事以后再慢慢解释好不好,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拔腿想跑,“今天我有急事,改天吧!”
“别用这种理由打发我!”不料野田政一很不客气的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拖进了公园,“现在就解释清楚。”
“……可是……一言难尽啊!”我哀求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出奇的轻柔,“麻烦一定还没有处理掉吧?要不然你怎么还是这样子的装扮?可是……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不说出来,再好的朋友也是无法帮忙的。”
我看了看头顶的太阳,风云变色。时间在一点点的流失。
“……我需要藏起来。”我飞快的说道。
“什么?”
“这种事不是政一你能帮得了的。”我诚恳的说道,“况且,野田夫妇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我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不需要别人的主宰。”他笑着道,“这是我个人的决定。”
可是,我不想连累政一你啊——
最终,我没有说出这句话。那坦诚的目光注视下,我的心最终被软化了。思想中的矛盾也冲突得更深。
犹豫了一下,我认真抬头道,“……上次你提到的那间房子。我现在就要。”
“好。”他答应的相当干脆。
我一咬牙,又道,“请采取所有的保密措施。除了你和我以外,决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跟房东商量一下。他应该会答应。”野田政一点头道,“现在就去吗?”
“立即。”
“钥匙也在这里……跟我来吧。”
稍微收拾了一下公寓,我便住了下来。
因为事态紧急,很多东西,包括画具、行李在内都遗留在了kin那里,暂时无法取回来。
野田政一提供了住宿,食物,以及一些衣物,日常用品。这也就够了,但他还给我弄来了一大堆的白纸和几管铅笔以及一箱子的颜料。
这间公寓非常的小,但非常舒适。
七十平方米不到,一个厅,一个房间,一个卫生间,厨房在厅的一隅。
和野田家的艺术气派、白金汉宫的豪华都不同,这里的家具都有些破旧,天花板的油漆有的边缘已经开始脱落。窗子前挂上冬青色的素麻帘布以后,更像是一个九十年代的工作室。
厅中央,有个相当大的办公桌。
没有电视机,洗衣机,一台电话孤零零的躺在办公桌上。
房间里也没有空调,野田政一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墨绿色的,代替了没有空调的不足,可以安全的度过夏天。
“真抱歉,暂时只能委屈在这样的环境里了。”
忙了一个小时后,野田政一对我充满歉意的说道。
“怎么会委屈?”我微笑道,“我已经很满意了。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说完,我站起,朝他鞠了一躬。
“别……”他似乎有些手忙脚乱的想要阻止,我扑哧一声笑开。
“唉……真拿你没办法。”他深深瞅着我道,“张思凡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些东西啊!”
“是的。只要能够画画,我就满足了。”我用日语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真让人羡慕,这样单纯的心思。”他叹口气道,望着我,“在你走了以后,有个叫千山幽的人打电话来找过你。”
“呃?”我以为我听错了,身体不由前倾一些,“千山幽?”
“是的。据她所言,应该是某位漫画社的编辑看中了你的作品,想要跟你取得联系。张思凡在此之前投过稿吧?”
“是的。”我点头,感到自己有点紧张起来了。
“那就没错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一样的东西,我伸手接过,上面有联系电话。
“赶快打个电话给对方吧!我不希望你错过这次机会。”
“政一……”看清楚上面的电话后,我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谢谢你。”
我的手紧攥着名片,微微发抖。
我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事实。
我如此轻易的得到了千山幽的肯定。
现在没有师傅的帮助,没有晓君的鼓励……一切,都必须靠我自己。
生存下去!
顽强的生存下去!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不能放弃——
政一走后,我愣愣坐在电话机旁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
我想到了师傅,想到了乔非,想到了那个少年,想到了晓君……我真的保护得了自己吗?
我反问,环视四周,又闭上眼睛。
鼻子上的血痕仍旧有些刺疼。
痛的感觉在静寂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不可以害怕——
我已经长大了。
已经二十岁了。
必须面对自己的事情。
甩开杂乱的思绪,我鼓起勇气按下了数字键。
夏天,全身上下都热得快蒸发。只有手指,能够感觉到冰凉的几乎快冒出冷气。
半空中,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不敢确定,千山小姐真的如此就肯定了我的作品。
若是真的,那她又是如何发现?
一直渴望已久,认为遥不可及的梦想似乎即将变成现实,我感到自己似乎漂在半空中。
没有一点真实的感觉。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甜美清晰的声音让我不由一愣。
定睛一看,原来拨错号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再来一次。
我已经镇定了许多。
“……”(盲音)
“你好。我是千山。”
“千山小姐?”
“是。”
“我是张思凡。”
“啊?”对方的声音听来反应相当大,“女的?”
听到一直崇拜着的漫画家如此吃惊的回答后,我感到整个身体都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是的。”我忍住笑,回答。这一次,我没有可以压低声音。
好在对方也很快恢复了平静,“请问你最近有空吧?”
“是的。”
“家里有传真机吗?”
“没有。”
“那好吧。告诉我你的地址。”她的话非常简洁明了,丝毫不拐弯抹角,“这里有一份漫画馆的聘约书,有兴趣过目的话,我就亲自前来带给你。”
“是吗?”兴奋让我的声音不由一下子拔高了一些,“千山小姐要过来?”
“怎么样?”
“没问题。”尽管有一丝犹豫,我仍然很快将它抛在了脑后。如果是千山小姐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吧?心里默默对政一说着抱歉,我将地址告诉了对方。
挂断电话的同时,门铃声响起。
政一?
我站起,走向大门。
待会儿再跟他慢慢解释吧,政一的话,应该能够理解。
我这样的心情。
想着,我不由露出笑脸,“政……”
门打开的瞬间,我的心一下子掉到了冰谷底。
“一”字卡在了喉咙里,无法吐出。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的一瞬间,我有种痛苦的想要撞墙的冲动。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轻柔磁性,再也自然不过。
淡然至极。
我紧紧抓着把手,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心脏剧烈的跳动,不安的预感冲进了大脑,我无暇思及其他,失声喊出,“——政一呢?”
难道他已经……
我瞪着他,这个人最有可能这么做!
焦急像蚂蚁一样啮啃着我的心脏,还有愧疚,不安……这一刻,我好恨自己。
他嘴角泛出一丝笑意,似乎看透了我心中所想。“……你的朋友现在很好。”
“哦……”我松了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警备的瞪着他。
他的神情却更加柔和,比以前更加深邃坚毅的黑眸凝睇着我,缓缓开口,“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被他的要求一震,惊诧的道,“什么?”
“这一次,我不会再威胁你,逼迫你,任何你厌恶或者痛恨的手段。”
“你在说笑吗?”我嗤之以鼻道,但他的神情的确是认真。
“……怎么样才能够让你信任我?”他苦笑。
真的是他?
这样子的对白?
我望着他,无言以对。
仍旧是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势。仍旧俊美宛若天铸的容颜,但他的身上,的确有什么东西变了,非常微妙的变化,几乎无法察觉。
但改变已经发生,就无法停止。
可他刚刚才杀了一个人……为什么现在还能如此镇定自若,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的自然。
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若这也是他的演技,我就不得不佩服对方炉火纯青的技术。
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我缓缓拉上了门,轻声说出了另一句我自己也无法预料的回答,
“……你已经有伊若了。”
那才是你应该选择的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