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当然无法入睡。
纪川心头一片迷茫,信步踱出自己住的小院,浑浑噩噩,也不看路,只是想走一走,任由秋夜凄清的风吹的身上嗦嗦发抖,
出了院门,绕过姨奶奶住的北屋,穿过长廊,斜斜切过花园的西北角,便是垂花门。垂花门的另外一边,就是那个西跨院。
夜风穿堂而过,哗的一声扬起他的衣角,纪川一愣,恍然回神,才发觉自己身处何方。已经十余年未曾踏足这一小方天地了,他有些疑惑,怎么不知不觉间,就到这里来了?一时间往事纷沓而来。
那应该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少年时的他,无意中在撞见母亲在此偷欢,那时心中是何感想,此刻竟已不大记得。然而多年来,每每想到这个角落,就没来由的厌恶,连带着,每次看见母亲,都会想到这个角落中那淫糜的秘密。
眼前似乎便有纠缠的肢体晃动,耳边也是阵阵撩人的喘息,他徒然一惊,怎么会想到这里?
纪川吃惊的直喘气,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已成家,不复当年的惨绿少年,如何还会为了印象深处暧昧的残迹而心旌?
秋风渐渐凌厉,吹的他手脚冰凉,他退了两步,在石凳上坐下,努力想要理清思绪。怎么回事?他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会搞到今天这个地步?小渝要离开,锦华也要离开。他知道,自己伤害了锦华,却无力弥补这裂痕。如果一切重新来过,会不会有所不同?
所有的往事一一的在眼前闪过。锦华的大方,锦华的善解人意,锦华的委曲求全,还有她的温柔体贴,锦华的干练,多好的女子啊。他轻叹,的确有负于她。
然而,小渝那双倔强的眼在一闪而过,他心头微颤,好像电击般,一流酥麻的感觉洞穿心底,嘴角便忍不住扯出一丝微笑。那是一种溶入骨血的相知,仿佛从生命开始的时候,心中便有了她的存在。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还记得那天清晨的情形。忙碌了一整夜的小院里,突然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他皱着眉头,被推进了母亲的房间。爹刚死没多久,他身上还带着孝,宽大的床上是母亲疲倦的面容。少年人别扭的心思,还掺杂了某些根植于心的疑惑,他冷冷站在那里,不肯回应她有些虚弱的微笑,只是隐约有些大势已去的预感,他不再是她唯一的孩子了。
那天清晨是寒冷的。
直到奶娘把那个弱小的女婴抱到他面前来。
小小粉红的面孔,皱皱的鼻子,还有隐藏在两陀脸蛋中间的小嘴,混沌中有着奇异的魔力。他向后退了一步,有些惊恐的看着奶娘,不明白这小小的生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奶娘微笑着,轻轻说:“这是你妹妹啊。”
“妹妹?”少年上前头看,忽然间,看见那小小的眼睛缓缓的,吃力的张开,乌黑的瞳仁中倒映着自己疑惑的表情。
“哎呀,怎么这就睁眼了?”奶娘吃惊的笑着,“这丫头可真不得了,别的孩子总要两三天才能张眼的。”
叶紫苏在产后虚弱的混沌中听见这话,也不由诧异,吩咐让把孩子抱给她看。
然而少年拦住了奶娘,他仍然沉浸在妹妹神奇美丽的眼瞳中。
他是她眼中的一个人,他自此便是她的世界。婴儿黑亮的瞳仁湖水般清澈,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自己,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九岁的少年重重的喘了口气,努力眨回泛上来的泪水,看着奶娘,“她是我的妹妹?”
奶娘微笑的点头。叶紫苏躺在床上,看着这情形,也忍不住松了口气。看得出来,纪家的长孙会非常爱护这个妹妹。
少年忍不住温柔的微笑,他冲婴儿说:“嘿,我是你哥哥,记住没有?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半年前痛失父亲的伤痛,在这一刻奇妙的愈合。
婴儿目不转瞬的盯着他,小小的嘴巴蠕动了一下,在少年的看来,那便是承诺的微笑了。
纪川嘴角牵动,此刻似乎连秋风也变得温柔。那便是一生牵绊的起点吧?
他叹气,要负的人终究是负了,如果是从头再来,他仍然无法丢舍长久以来对那个女孩的牵挂,决不让她像如今这样受这么多苦。只是,他抬头看看氤氲的月亮,只是他会严守着那脉血缘,不让这感情如此出轨。
能做到吧?能吗?能吧。
他苦笑,竟然发觉即使是假设,也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夜风越来越冷,逐渐刺骨。月影缓缓移动,所到之处皆是一片霜色。风在树梢吟动,如泣如诉,时而惊起三两只寒鸦,在月下盘旋几圈,复又栖息。
风中夹着某种颓糜的香气。
纪川一抬头,看见一个女子,披着月色,看不清面容,只觉站在那里风姿无限,煞是动人。
他站起来。
她轻轻笑着问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那嗓音低沉中略带着嘶哑,声音不大,却直直如同利刃般插入胸腔,他不由恍惚,失声唤道:“小渝?”
“我不是你妹妹。”她嗤笑,略微一顿,向前一步,走出阴影,一张面孔暴露在月光下,纪川看的分明,失望道:“怎么是你?”
叶紫苏仰着脸看他,目光变幻不定,渐渐迷蒙,“为什么我就不能来呢?”
纪川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神情恍惚的女人,与白天那个苍白清冷的母亲,似乎是完全的两个人。
是夜晚让她改变吗?
她伸手拂过他的面颊,神情忧伤:“为什么你总躲着我?我们曾有的欢乐时光都不算了吗?”
纪川怔住,被她迷乱的目光惊呆,瞬间后便回过神。她的手指仿佛通电般,扫过他的面颊,在皮肤上留下串串栗皮。他一惊,心头狂跳,挥手扫开她,急退两步,满脸厌恶:“你说什么疯话呢?”
“疯话?”她眼神散乱,忽悠的一笑:“我说的都是疯话?那你说的那些是什么?骗人的鬼话!你说了会补偿我的,为什么后来又躲着我?果然是只见新人笑,那当初为什么又要让我嫁过来?”
纪川逐渐心惊。月光洒下,映的她脸色白得诡异,竟像不属于人间。
“娘?”他试探着唤了一声,见她突然浑身一震,眼神重新凝聚,看着他,若有所思。
“娘,你看什么?”他强自笑着,被她盯得浑身发毛。
叶紫苏盯着他,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轮廓是那么熟悉,然而眉宇间却有着一些陌生的柔和。他的臂膀宽阔,站在她面前,便遮住了一些寒气。她不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院落,满怀愁绪的自己在发现了那个无声为自己遮挡寒风的身影时,心中是如何震动。一颗心就此沦落。
思维渐渐又再混乱。
她幽幽叹了口气,猛地摇摇头,垂首要离去。
忽然一阵风起,掀动她的裙脚,纪川看在眼里,心头一动,“娘!”他喊住她。
“怎么?”
“那个人,是爷爷把?”
月色下,她脸上血色褪尽,“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明白?”她夺路想离开。
纪川拦住她,眸子在寒夜里发着亮,“舅舅告诉我,那个下毒的人是爷爷吧?”
紫苏像是被他的话吓的清醒了许多,怔怔看着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是吗?”他清淡的扯动嘴角,笑意却无法到达眼睛:“这么说确事是他了?”
叶紫苏猛地住了口,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说:“我只是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毒死爹?你为什么不否认嫌疑?你们为什么互相遮掩?还有,”他上前一步:“爷爷死的是时候,我就在身边。他是喊着‘志松’咽气的。这志松,就是你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扭开头,不与他对视。
“当然你知道。”他一步步进逼,第一次,主动拉近与母亲的距离,“爷爷去世,留给你八分之一的家产,为什么?他赶走小渝,却不许人欺负你,为什么?你们究竟什么关系?”
她被逼进了死角,在无退路。看着他晶亮的眼睛,时空仿佛逆转,眼前这人便是她一生的冤孽了。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生出勇气,她猛地抬头,象是突然下定了决心,直直看着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上一辈的恩怨。”
“死的那人是我爹!”他低吼,头上青筋直爆。想象过无数种与母亲摊牌时她的反应,却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女人会如此轻描淡写的把他置于事外。“他杀的那个人,不只是纪家的二老爷,他是你的丈夫,我的亲爹。”
“是吗?”到了这一刻,她反倒平静下来,凉凉的笑着,“我丈夫?你爹?他?他也配!”
纪川被她轻蔑的口气惊呆,从她幽怨的目光中,隐隐的察觉到什么。
叶紫苏举头望着天上半轮冷月,淡淡说:“他根本就不是男人。怎么可能为人夫为人父?”
饶是已有了某种准备,纪川还是震惊的无法自己。他直直看着母亲,似乎想要看透她心中所想,然而她脸上神情难测,一时间竟看不出分毫来。
她继续冷笑:“纪家什么样的名位,纪老爷一生豪雄,若让人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废物,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不肯明说,却指望我们叶家能有办法治那病,便用了最龌龊的手段……”
后面她说什么,纪川已没有听清。然而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这种事情,其实以前不是没听说过的。浔江本地以前便曾闹出过官司,女儿嫁过去,新郎却不能人道,两家牵扯上几年,最后那女子无法忍受折辱自尽。没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自己的父母身上。想来老爷子看上了叶家的医术,娶了叶家的女儿,这便是两家的私事,那叶家也不至于宣扬出去,况且,就算为了自家闺女的幸福,也会尽心竭力好好医治。这样的闺帷秘事,也难怪无法宣之于口。今日由她亲口说来,其震撼可想而知。
纪川本身就是医生,脑中虽然混乱,医者本能确还没有丢,听了这话不由沉吟道:“这也不是没有机会治愈的……”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父母的私事,急忙住口,尴尬的面红耳赤。
叶紫苏淡淡笑着,不以为意,倒真象是跟医生聊天:“试了很多方法,都没用。”
“噢。”他点点头,正要顺着思路思索下去,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着母亲:“没有治愈?那么我呢?我是哪里来的?”
叶紫苏目光清冷的看着他,似乎等他省起这个问题已经良久,此刻见问,慢悠悠的吐了口气,道:“是啊,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纪川一颗心渐渐沉下去,一瞬间千头万绪统统涌上来,一些早已有了疑虑,却迟迟不肯仔细思量的事情,此刻横垣在脑中,变得异常突兀。为什么爷爷对自己特别疼爱?为什么喜欢向人夸耀自己很象他?为什么所有的孙子里面,只有自己继承了一份家产?甚至,也明白了父亲临死前口口声声“不甘”的意思,还有那句“灭天理,悖人伦”。那么,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他不敢深想,抬头望向母亲。
她也正看着他。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站得很近,非常近,几乎喘息相闻。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而他已吃惊的不能,也不敢动弹。
她喃喃的低笑:“你是从哪来的呢?你当真不知道吗?看看你的名字,川啊,你是半个顺字辈啊。如果不是这样,那个废物还不早就闹出声了?”
果然如此!
纪川一时间感觉不到任何震惊,他的大脑完全不会反应,只觉整个世界正离他而去,一直以来,他所努力挣扎维护的某种东西,突然间崩溃,剧烈震撼反而带来了死寂般的平静。
“那么小渝呢?她是怎么回事?”
“他从武汉娶回来新姨太太,就不大肯理我了。我为了让他生气,我是故意气他的。”
她的手指沿着他脸侧的轮廓游走,“你难道从来没奇怪过吗?那么多人都看出你长得象他。看看你的体魄,看看你的骨骼,哪里有一点那个病秧子的影子?奇怪,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人发觉你们之间的关系。”
“知道他为什么要下毒吗?他说,那人不配作他的儿子。你才配。”她的手滑下来,手指扫过下巴,轻触他的脖子。
望着他微微颤动的喉头,她神思渐渐缥缈:“你是那么象他,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有时候,我总在想,你到底是我的儿子,还是我的丈夫呢?你才该是我的丈夫啊。”
他突然回神,猛地伸手,大力推开她。
她猝不及防,一股强大的冲力将她推倒在地上,草地上的阴寒之气刹那间传遍整个身体。
他无力的靠在树上,大口喘息着,口不成言:“疯了,你疯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向他走去。
“别过来!”他喝止她。看着她因迷乱而矍铄的眼睛,他低沉的苦笑,“悖人伦,原来如此,悖人伦!我居然是我父亲的弟弟,我的母亲居然以为我该是她的丈夫,原来如此。哈哈,果然是报应,报应!哈哈哈。”他仓皇转身离去,一种无可言喻的滑稽感将他整个思维控制,他无法抑制的,仰天狂笑。
绝望的笑声在寒夜中分外凄厉,惊起枝上寒鸦成群扑楞着翅膀绕树而飞,久久不息;惊醒已经入梦的人们,纷纷着灯,探头相顾失色,不知是怎么回事。
叶紫苏痴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诡异的笑着,口中笃自喃喃问道:“你到底该是我的丈夫?还是我的儿子?”
纪川于此种种毫无察觉,他甚至不曾发现自己的笑声惊动了多少人。他大步流星而去,只想离开这个龌龊腥臭的地方,仿佛他身后站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某个要拉着他沉沦堕落的魔鬼。他只有全力挣扎,才能不被她的拭诱所迷惑。
他努力想要离开的,仿佛也不再是从小生长的家园,而是个装满福尔马林的罐子,那里面浸泡的全是尸体,所有的人,皆如行尸走肉。
似乎有人要拉住他,他没有意识,只是顺手挥开所有的阻滞,有人叫他,他也听不见,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在深夜,狂笑着,冲出纪家的大门。
长江大堤上风尤其烈,江涛汹涌,沉闷的低声呜咽。江上没有航船,江面一片漆黑,星光下只见江心中波浪滚滚,白色的水花打着旋向下游奔流而去。
纪川站在堤上,冲着江水傻笑,任凭江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一动不动,心头一派迷茫。
真是天大的笑话,他想。
当初得知小渝的身世,他曾经暗自发誓,要好好维护她的地位。老爷子驱逐她,他痛心埋怨母亲之余,也不是没有私下侥幸过的,至少母亲的不贞没有为他带来耻辱;原以为自己受过高级的教育,与纪家别的人自有不同,对那一众亲戚所作所为,虽不认同,却也不屑于仔细计较,至少他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对大家长的身份,虽觉羁绊,却没有勉力挣脱,因为自认对这家还有一份责任。然而如今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同情妹妹,却突然发现自己才是失德的证据;以长孙的身份持家,居然一夜间他变成了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原来他与那些人没有不同,原来他身上也和别的纪家人一样,留着罪恶肮脏的血。
他向前一步,看着脚下半米不到的地方,暗冷的江面,阴幽的映出他恍惚的轮廓,身形随着水波的流动变形,说不出的丑陋。
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光明不在。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长孙,他只是一个罪恶丑陋的标本。
水面上的身影晃动着,象是冲他笑,笑容狰狞。他不由上前一步,想看清楚,脚刚迈出去,忽然不知何处刮起一阵厉风,夹杂着一股冰凉的水汽,砸在他的身体周遭,他不由一个激灵,缓过神来,这才发现迈出去的右脚已悬在了江面上,若非及时清醒,只怕此刻他已坠入江中了。
纪川一惊,急忙收脚。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怔怔瞪着滔滔江水发愣。
江风尤其的凄清,墨黑的水面看的人心里发慌。此刻的他,浑身冰冷,他急切地想要找到什么,能让他感觉到温暖的东西。
低重的气压令他无法呼吸,他深深喘了口气,望望江天冷月,努力想平复脑中的混沌,然而此刻脑中所思所想,无一不似锐刃,将他的五脏六腑割的支离破碎。仿佛江涛秋风都在嘲笑他的悲哀,他浑身失力,跌跌撞撞的逃离,逃离那强大的黑暗漩涡,那冰冷的讥讽。
风在身后肆虐,涛声低沉的激荡,他仿佛听见身后一只巨大无朋的恶兽,追逐着自己的脚步,只要他稍有迟滞,便会被拖入那黑暗中,自此万劫不复。
该向何处去,他一片迷茫。
不知不觉间来到叶家门口,他大力砸门:“开门,开门开门。”
叶家常有病人晚上登门,习以为常,里面的人刚刚拔下门闩,被纪川大力一推,闯了进去。
没人拦的住他,他长驱直入,冲进纪渝的房间。
纪渝早已睡下,却一直醒着,下腹若有若无的疼痛和空虚的感觉,每到夜晚便将她伪装的坚强撕碎。那一夜的情形不断重现,如噩梦般纠缠着她,似乎亡灵就在她的身边,不止是宁尘,还有那个不曾出生的孩子。
她无法控制自己去想象孩子的面容,去想他到底是像她还是像宁尘,去想他长大后会不会孝顺。想到他还没有名字,她便肝肠寸断。
一夜一夜,泪水从来没有干过。
门被粗暴的撞开。
她一惊,过去的记忆就涌上来。
“不要过来……”她尖声道。
门口的人移动,脸暴露在月光下,纪渝松了口气:“哥……”她慌乱的擦掉眼泪:“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纪川怔怔走到她身边,跪在床边,“小鱼,”他轻声喊:“小鱼……”
他身上带着一股寒气,让她忍不住发抖:“怎么了哥?”
“你说过你跟我在一起,觉得自卑。现在不用担心了,不用自卑了。我只是灭天理,悖人伦的产物。小鱼,哈哈,小鱼,你知道吗?我是我爹的弟弟,爷爷才是我的爹。”他大笑着站起来:“我才是那个见不得人的人。纪家的大少爷,居然是扒灰的结果,哈哈,哈哈,你猜锦华知道了会怎么样?她离开是对的,是对的……我要去告诉她……”
纪渝一愣,拦腰抱住他:“哥,哥,你冷静些。你不要这样……”
纪川笑的喘不过气来,一边后退,一边指着妹妹:“我跟你说,你不用羡慕我,倒是我要羡慕你。你不是纪家的人,你应该高兴,那是你的造化。”
纪川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一条木棍重重砸在纪川的后颈上,他突然没了声音,颓然晕倒。
远志扔下棍子,察看他的情况。纪渝下床奔过来:“舅舅,大哥他怎么样?伤到没有?”
远志拦腰抱起她,送回床上:“没事,没事,你别担心。好好躺着。你放心,你大哥不会有事。”
纪渝流着泪尖叫挣扎,“舅舅你让我看看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远志叹气,正容对她说:“你现在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找你。我让你舅母来照顾你。”他突然出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刺中她颈侧穴道。
纪渝身子一软,瘫倒在床上。
这一夜,浔江城内暗潮涌动。
顺金在外面晃了一整夜,到天大亮了匆匆回来。一进门,便察觉家中气氛不对,下人们三五成群,也不知在议论些什么,远远看见他过来,便一哄而散。
顺金眼明手快,揪住一个低着头要走的小厮,哼哼着笑道:“哪里跑?说,出什么事了?”
小厮知道这位四老爷做事从来无所顾忌,落在他手里,不知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法子,不敢怠慢,趴在他的耳边说:“出大事了!大少爷疯了。”
“什么?”顺金吓了一跳,拽紧那小厮的领子,“你给我说明白了。”
“是,是。”小厮吓得浑身哆嗦,左右看看无人,才小声说:“昨天夜里,大少爷突然发了疯,大声笑着跑出去,几个人都拦不住。大伙找了半夜也找不到,还是大少奶奶说不用找了。然后就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昨夜惊动了叶先生,可见大少爷真的疯了。”
“胡说!”顺金喝断他。
“不敢,四老爷,小的不敢。”
顺金放开他,不再搭理,转身便走。直到进了锦华他们住的院子,才渐渐冷静下来。看着主屋门上垂着的蓝布面门帘,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他是关心纪川,担心这个大侄子会出了什么事情。然而心底一个很小的声音冲着自己冷笑,“真的吗?”
顺金猛地摇摇头,抬起下巴,“什么真的假的,何必计较?”
门帘被掀起来。顺金一看见锦华,满腔乱跳的心突然沉静下来,他看看伊人憔悴的脸,想出声呼唤,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倒是锦华,略微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挂出微笑:“小叔叔,你早啊。”
“噢,是。”他避开她的目光,“我有要紧的事情要找他商量,听说他身体不好?”
锦华散淡的笑着,轻轻说:“他昨夜没回来。”
不知为什么,顺金就是觉得她的话中有什么东西,刺的他的心脏突然收缩了一下。他狼狈的撇开脸,这才看见她手上拎着的行李,“你……这是要去哪?”
锦华看着他,眼睛中有什么东西突然闪烁了一下,“我回家。”她抬起头。
“什么?”他先是一愣,脑子中突然一道光闪过,便有了些了悟,“跟纪川吵架了?我前两天就看出你们不对,他怎么欺负你了?我替你出气。”
她不言语,低头要走。
“等等。”顺锦拦住她,“你怎么不说话啊。”
“有什么好说的?”她蓦的抬起头,两道清泠的目光直直撞入他的心头。“你不是也走了吗?这里,这个地方,再呆下去,人人都会疯掉的”
从来没见过她用如此激烈的语气说话。在他心目中,她是最温婉和顺的女子。这两日间风波不断,纪家上下,乃至整个浔江都暗潮涌动,流言四起,偏偏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女子,不动声色,一派安然的镇定自如,令见到她的人,都不由的心境澄明起来。
然而此时,看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庞,朝阳下深不见底的双瞳,一股寒意从脚心泛上来。他重重的喘了口气,疯掉?他不由退了一步。
锦华趁着他失神,挽了行李擦过他的肩,从从容容向门外走去。
“锦华!”他失声唤她,话一出口,才察觉失言,却顾不了那么多,几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疾声道:“你说的对,这样的地方,呆久了,人人都会疯!不如,不如,不如你跟我走吧。”
“跟你走?”
“对。我带你离开这里,到一个不一样的地方去,那里没有着腐朽的气味,到那里,才有新生。”
锦华看着他,神情专著,目光随着他突来的激情,剧烈的跳动了几下。有那么一瞬间,顺金相信,她是会跟他一起走的,一起去追求清新的空气,全新的人生。
然而,只是一瞬间。
锦华眼中的光芒很快熄灭,她看着天边朝阳似火,风清云淡的笑着,缓缓道:“不了。多谢你的好意。”
“为什么?”一头冷水浇下来,他不死心。“你是心中有顾忌?”他试探着问。
“不是。”她苦笑,顾忌,这家里待得久了,谁还有什么顾忌?“因为,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什么?”他不解。
“我是说,”她转向他,面孔朝着朝阳,“你和我,本是不一样的人。你所向往的,虽然美好,却不是我喜欢的。”
“那你喜欢什么?我可以……”
“我自己也不知道呢。”她轻快的打断他的话,“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她有些伤感:“从小到大,都是按照别人说得去做……不过从现在起,我可以慢慢的去想了。我只是知道,”她直视他的眼睛,轻轻接道:“我不愿再与纪家的人发生关系。”
顺金只觉耳畔嗡嗡作响,想不到她对纪家的怨念竟是如此之深。“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锦华深深吸了口气,“我想,我会离开这里。放心,我念过书,总有办法生活的。”
顺金愣住,看着她面带微笑,绝然离去。
庭院的外面就是大花园的东北角,虽是深秋,半人高的冬青仍绿的葱茏,枝叶掩映间,锦华的身影渐没其中。
树上最后几片叶子终究翩然落下,在风中打着旋,上下飞舞,时而落在青砖地面上,咔咔的做响。
顺金怔怔看着那几片叶子,心头烦郁之极,自己也理不清个思绪。他不是伤春悲秋之人,风月变幻从不入他的眼。然而此刻,平生第一次,看着那几片在风中挣扎的枯黄树叶,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油然而生。
真是突兀。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在夏天的时候,就知道那树木终有枯落的一天,真正败落了,怎么反倒起了不舍之感?
秋天的风,有时候凉的刺骨。
顺金仰起头,看着惨淡的日头,突然明白,自己等待已久的末日已经来了。可笑的是,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只无端的感伤起来。原来他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无情,或者,是因为那个离去的女子,让他的心温柔?
纪川醒来已经是午后。只有片刻茫然,后脑的刺痛就让他想起来昨夜发生过的事情。
他猛地坐起,剧烈的头疼让他连连吸气。
远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总算醒了,我还担心那一棍子是不是打得太重了你醒不来了呢。”
纪川回头,远志,顺金,还有青衣都守在他床边。他问:“舅舅你打得我?”一开口才发现喉咙痛的发不出声音。
“我看你是该打。”顺金不屑:“打得不够狠。好好的你发什么疯?如今整个浔江城都纷传纪家的大少爷疯了。锦华走了,你知道吗?”
纪川苦笑:“是吗?正该走了才好。”
顺金冲远志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吧,你打得不够狠。”
“好了,别说了。”青衣绞了一把热毛巾递给纪川,“顺金,你不是有正经事情要说吗?别尽在这里说风凉话了。”
顺金从小就忌惮青衣,嘿嘿讪笑,然后走到纪川床边,对他说道:“你听我说,民团的人已经知道官方要接管航运局的事情了,有人走漏了风声。”
纪川迅速推测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远志缓缓道:“民团做事,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会竭尽全力破坏这个事情。我猜,宁尘的事情已经包不住了。”
“纪川,”顺金前所未有的严肃:“小渝必须尽快离开。所有航运局的船只都不安全,我安排了一艘舢板,今天傍晚在镇外的青山码头等,让她先去汉口,再转道上海去香港。”
“今晚?”纪川皱眉:“她的身子经受不起。”
“所以,你要送她去上海。”
“我?”纪川垂下眼,不敢让人看见他目光重的渴望。这是什么样的诱惑?离开这里,就他与她,他完全可以带她远走高飞,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
“对,你有朋友在法租界,你可以照顾小渝,等她身子好些,再回来。”
“或者不用回来了。”顺金说。
纪川的心脏狂乱的跳动。
“航运局一旦交接,就没有要紧的事情了。我还是那个意思,变卖家产,分家了事。你能在上海行医,嘿嘿,我们以后有需要,还可以找你。反正,”他的声音沉了沉:“反正你媳妇也不要你了。哈哈。”顺金大笑了两声,发觉没人觉得好笑,讪讪收声。
远志摇头:“顺金从来就没有正经主意。他怎么能不回来呢?你娘这些人怎么办?锦华他小两口吵架,又作不得真。”他看着纪川,语重心长:“你担了这副担子,就要负起这个责任,千万要慎重起见,三思后行。
纪川避开他的眼睛,带着纪渝远走高飞的念头占据了他整个头脑。他已经开始想象离开后,他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他开诊所,养活她,让她从此幸福。
远志以为他还在犹豫,微笑道:“你放心,你不在期间,我,还有顺金都会帮你照顾家里的。是吧顺金?”
顺金不情不愿的点头。
纪川抬起头:“好。我回去收拾一下。”
“不行。”青衣摇手:“不能让人知道你们要走,不能再走漏风声了。”
纪川抬起头,“舅舅,我猜我知道是谁向民团泄漏消息。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顺风表叔。”
顺金哼了一声:“我也怀疑他。你走后,我来收拾他。”
纪川一听见“走”字,脉搏就乱,他忍着头疼站起来:“让我先见见小渝。”
“我不走。”纪渝听了顺金的安排,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几个人一起问。
纪渝扬起头,“人是我杀的,我偿命也是应该,不,我不走。”
顺金又气又急,“你怎么死脑筋啊?我们不可能眼睁睁你去给人偿命。要我说,那个宁尘死不足惜,哪用偿命?要说偿命,你肚子里的孩子给他偿命也就够了。”
“顺金!”几个人一齐喝止他。
纪渝脸色苍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哭出来。
纪川对远志等人说:“这样子不行,还是让我跟她说吧。”
“也好。”远志招呼青衣,顺金退出去。
只剩下他们两人。纪川关上门,隔着整个房间望着妹妹,“小鱼,”他轻声呼唤:“小鱼。”
纪渝低声饮泣,“我不想他死的。不想的。”
“我明白。”纪川穿过房间,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我明白。”
“还有孩子,他不是因为偿命,我怎么会让我自己的孩子替我偿命?”
“不会,不会的。”纪川柔声安抚她。
纪渝靠着他的胸膛失声痛哭:“我不能走,我是有罪的,不能逃避。”
“听我说,小鱼。”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不为逃避,我跟你一起走,远走高飞。我们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从此以后,永远在一起。”
纪渝震惊的看着他:“远走高飞?你跟我?”
“对,我跟你,我们两个。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纪家,到他们找不到得地方。去美国,我有朋友在那里,我们可以去开诊所,我是纪医生,你就是纪太太。”
“你疯了!”纪渝浑身颤抖:“我们不可以,你也说过的,我们不可以。”
他悲哀的看着她,“我们没有办法摆脱我们的血缘,对不对?所以我们也没办法清洗我们血液中与生俱来的罪孽。娘给我们的罪孽,既然这样,索性沉沦。人人都喜欢堕落,因为那滋味美妙,我们为什么要抗拒?”
“你在自暴自弃……”纪渝不敢置信。
“我一直渴望离开,你也一样,不是吗?这个家把我们都给吞下去了,我们一直在挣扎,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我们终于有机会挣脱了。去做我们喜欢做的事情,这不是自暴自弃。小鱼,为了你,我愿意放弃一切。离开,就是解脱。”
纪渝呆呆看着他,“解脱?”
“对,挣脱枷锁。”
“哥,你变了。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纪川默然,放开她,跌坐在床沿:“以前的我,自以为高人一等,自以为比别人有学问,比别人有见识,比别人思想开明,比别人出身好。我一直努力在成为一个高洁优秀的人,可是一次又一次,我发现自己无能,很多事情,我都无力改变,无论是这个家,还是我自己。我尝试拯救别人,结果却发现自己才是最需要被拯救的人。到最后,居然连我唯一得以立身的身世,也是一个弥天大谎。小鱼,我真的绝望了。我所有努力都是白费,我无法成为自己希望的那个人,那么,我就应该成为我注定要成为的人。”
纪渝沉默的走到他面前,
他无助抬头:“小鱼,你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们早就注定的路吗?”
她看着他,良久,终于沉重的点头。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她抱住他的头,让他在自己的怀里流泪。
青山码头在城外七里处。为了不引人注意,远志用自己家的人力车把纪川纪渝兄妹送出城。纪家的汽车等在城外。顺金在车里等他们。
“都准备好了?”
“嗯。”纪川纪渝坐在后座上,不动声色交握着手,不让他察觉。
“小丫头,以后一个人在外面,万事小心,可别忘了给我们写信啊。”
“我明白。”
车到码头,正是傍晚时分。冬日的太阳惨白没有热力,低低贴在江面上,最后一缕余热也被江水吸走。江水浩浩淼淼,江风潮湿寒冷,纪渝一下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纪川为她披上披风:“你不能吹风,千万小心。”
她柔顺的朝他笑笑。
舢板早已等候多时。
顺金先上船前后舱检查了一圈,又跟两个水手仔细交待,这才回到岸上。
纪渝轻笑道:“小叔叔还真是细心啊。”
“小心没大错。”他转向纪川:“你好好照顾小丫头,身体好了就快点离开,这里随时会打起仗来。小丫头,你自己多保重吧。”
“嗯。”
纪川看着他忙前忙后,微感内疚,如果他知道他们将要一去不回,不知道他会气成什么样。
顺金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嘱咐:“你去了上海后,先不要着急回来,多看看报纸,看看这边的新闻。”
“怎么?”
顺金望着落日冷冷一笑,“我接到消息,民团的人准备对我们不利了。首要目标就是航运局,只怕连大宅子也是目标。”他见纪川震惊的看着自己,摆摆头,“你不用担心,我们能应付。”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顺金摇摇头,“还要看他们怎么行动。不过我得到的消息,”他压低声音:“他们准备了大批炸药。我怕他们狗急跳墙,毁了我们的船队,所以要安排人手日夜巡查。”他见纪川面现忧色,裂开嘴笑:“别这个样子。反正这些事情你也不在行。照顾好小渝就行了。”
太阳渐渐没入水中,大地一丝余热也没有了。
纪渝在船上等了半天,被风吹的手脚冰凉,见他们两人说了许久,纪川神色渐渐凝重,不知出了什么样的事情,颤巍巍又上岸来。
脚刚一踏上地,突然大地一震晃动,她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出去。
纪川大惊,忙扑过去。这才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滚滚传来,浔江城的方向顿时火光滔天,江水掀起巨浪,水面不安的转动。
纪渝失色:“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顺金匆匆奔过来,面色铁青:“他们动手了!你看!”他指着水面。
惊涛夹着无数残骸碎片从上游漂下来,夜色浓重,看不清楚,顺金让舢板上的水手捞起一块铁皮,仍上岸来。几个人看得清楚,是一块绘着吃水红线的船身碎片。
顺金对两人道:“我要赶紧回去。你们快走吧。到上海了,别忘了捎信回来。”他匆匆坐进汽车,吩咐司机开车。
车刚掉头,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闷雷般滚过来,紧接着又一朵火光冲天而起。
纪川抓住顺金:“他们计划好了,他们在整个浔江镇捣乱。”
顺金变色:“我们家的大宅!”
他越发着急,再不停留,飞奔离去。
浔江城的上空被火光点燃,映亮整条江,火舌翻卷伸展,不时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纪渝紧紧靠在兄长身边,双眼含泪,呆呆望着家的方向。火焰映亮她眼中水光。
船上水手有些着急,“大少爷,我们要赶紧走了。上游漂下来的残骸越来越多,天这么黑,水面会不好走的。”
纪川回神,几乎是拖着妹妹走到江边,“小鱼,上船。”
纪渝深深凝望他,心中已经了然,“你不走了?”
纪川不易察觉的摇头:“我不能就这么丢下责任,我是家长,必须对一家老小负责。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纪渝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他:“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他温柔的笑着:“你不能回去。你必须走,一个人,走。”
“哥……”她知道阻拦无用,知道他一旦回头,就再也不会回来。曾经有那么一刻,她被他所描绘的,两个人永远在一起的美景所迷惑,她真的以为,他们得到这样的幸福。
可是在大地震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甚至比他自己更早知道,无论他嘴里怎么说,其实他无法放下作为家长的责任。
她闭上眼,不让泪水流出来。
大火映红她的面颊,爆炸持续不断的传来。船上的伙计在焦急催促。
她握住他的手:“你要保重,为我也要保重。”
他点头:“你也是。”
船缓缓离岸,迅速没入黑夜。他一个人,独自转身。
“大哥……”江中某处看不见的地方,传来呼唤,纪川顿住,那声音在断续的爆炸声间隙隐隐过来:“我会给你写信的。”
尾声
洛杉矶,圣文森特养老院
一大早,护士史蒂文森小姐走进病房,纪太太躺在床上,还没有睡醒的样子,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满脸的纹理深刻繁复,在阳光中出奇的安详。她的身材小巧,躺在宽大的病床上,只占据了小小一方位置。史蒂文森小姐很喜欢这位沉默的中国老太太,她总是那么随和,从来不出口抱怨,即使在病得很厉害的时候,也只是温和得笑着。
这可爱的老太太,只有一个嗜好,就是写信,每天都写,却从不寄出去。
她看了一下,不出意外,在纪太太的枕边,发现了一封刚刚写好的信,没有信封,信纸上写满了方块的中国字。史蒂文森小姐拿起信,会到值班室,那里有一个大箱子,满满一箱子,都是纪太太写的,从来不会寄出去的信。
从纪太太住进来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会把写好的信放在枕畔,等着护士们来收取,她从来不关心信寄出没有,从来也不问。有时候,史蒂文森小姐想,或许因为写信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所以纵使没有人收,也是要写的。看来,纪太太也是一个孤独的人。
她打开那个大箱子,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收集纪太太的信,或许,这也是她的习惯吧。她笑了一下,把手上的信放进去。
突然呼叫器响起来,传来另外一位护士的呼叫:”史蒂文森小姐,请快过来,纪太太她……”
史蒂文森小姐一惊,来不及盖上箱盖,匆匆冲了出去。
一阵柔和的风从窗外拂进来,满箱的信纸四下散落,最上面的那一张信纸随着风上下翻飞,打着旋伸展,起起落落,如同秋风中的叶子,零落而去,只在空气中,映下一片方块的中文字。
大哥:
今天的太阳很好,多日的阴雨终于止住了。我很高兴,终于,能看见太阳。恐怕,我很快就看不见太阳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封信,可是还有很多话没说,只怕今后也没有机会了。心中甚为惆怅。
我已经几乎拿不动笔了,若这封信的字迹太过潦草,还望包涵。医生今早禁止我在写信,可是我还有最后的话要说,所以违禁写了。其实不写信的日子,我又能干什么呢?
大哥,我一直在等你,我不敢搬家,害怕你找不到我。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希望你能按响门铃,可是每次开门,外面站得都不是你。还有信,你从来也不回信,我想,你一定是丢了这里的地址,不然你怎么会不回信呢?
也不知你现在在哪里,与中国书信不通,已经二十多年了,想来没有信来,也不是你的错。
真的不能再写了,还有那么多的话要说。
只好祝你平安了。
妹 渝字
1975年8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