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07

吴越依然:禁忌宿命 4

 他问我,想去哪?我说我想去看海,因为曾有一个深入我心的悲凉故事,让我异常真切地体悟了海子的那句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繁华春景,辽阔海域,也许那温暖舒畅的海风,真的可以抚平我们那一直在黑暗中沉浮,满是创痍的心。于是当晚,他便携我搭上了去马来西亚的班机。

上飞机前,他与我约定,从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到回来走下飞机为止,我们不想过去,也不想将来,我们只是普通的恋人,寻求快乐的一对恋人。哪怕回来以后,我们依旧不能放下仇恨,我们依旧还是仇人,但这一个月一定要让它成为最最美好的回忆!永世不能忘却的回忆!

第二天的午后,我们便抵达了马来西亚著名的旅游城市槟城,绵延十一公里的纯白沙滩,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便如一地绚烂的春花,难怪被称做“花之岬”。虽说现在不是旅游的旺季,但这片海域终年可以弄潮戏水,所以依旧有零星的欢声笑语传入耳来,随意一听,居然绝大多数都是闽南话,可见这华人比例。我不是个爱热闹的人,身处繁华之地,总会无所适从,四周明明无比喧嚣,而我却象把心遗落在某个角落里,永远无法真正融入那热闹之中。就象水与油,可以在一个容器内相依,却永远不可能相容。

他自然也不是个爱热闹的人,所以他租的那间别墅位于丹绒武雅的一个小海湾里,那里有零星的小海岛分布在近海几十米的范围内。大的岛屿上可能随意分布着三五间的别墅,小的岛上往往只有一栋,独立地成为一个私人的小王国。他就租了那么一栋,在最靠近海的地方。别墅有小半个角和一个极大的露台都悬在海面上,一架被鲜花簇拥着的楼梯从平台一直延伸到大海的怀抱里。蔚蓝的天空,湛蓝的海水,近海海底五光十色的贝壳和海藻显得如梦似幻,连同这轻暖的海风也带着醉人的气息,让人错以为是生活在了一个用蓝色水晶编制的童话里。

我第一次接近如此漂亮的大海,着实有亲近一下海水的想法,于是蹬了鞋,赤着脚跑过那木质的平台,便往下海的楼梯跑……他追过来,一个大力将我拦腰抱起,圈在怀里,紧张地道:“不许去!”

“为什么?”我撇嘴。

他将面颊抵上我的额头,神色一沉:“还在发烧,怎么可以下海?”

我这身体现在的确是很没用,昨天午夜在广州换机的时候觉得有点凉,没想到到了马来西亚温度一大反差,居然马上发起烧来了。

“可是……”我心有不甘地望着那象丝绒一样的蔚蓝海面。

“没可是!烧不退,不许下水!”他还是一贯强势命令的口吻。

我低低苦笑,我们之间还是不可能象一对正常的恋人一样,耳鬓厮磨,缠绵低语,我们之间有的还是强与弱的对抗,征服与被征服的无奈。我望着湛蓝海面,不再言语。

他的手蓦地一紧,轻轻地抚上我的面颊,吸了口气,轻道:“今天不要下水了!过会吃了药,好好睡一觉,等烧退了,再去好不好?”

我一阵惊讶,同一个意思,他却改成了商量的语气?正常的逻辑来说,我听来应该舒心,可我却着实不习惯起来。

我疑惑地抬头望向他,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低声道:“对不起,我还不太习惯!我一定会努力改的,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天哪!他在向我道歉,他在哄我高兴。难怪说女人都是喜欢人疼的,都是喜欢人哄的,看来我也不能免俗,心头隐约掠过一丝甜意。

我仰躺在他的怀里,望着那万里无云的天空,那宽阔无垠的蓝色与耳边扎实有力的心跳声,让我莫明地安宁,许久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安宁了。也许我真的可以放下过往的一切,忘记哥哥,忘记海兰,忘记爱与恨,忘记仇与怨,过一个月平静的生活,无论一个月以后等着我的将是什么,这一个月我就自欺欺人地做个被他疼被他爱的小女人吧!

“好……听你的!”我望着他,微微笑了……


很难想象,我和萧曦灏之间能处得如此平静与安宁。大概是因为我们都经历了太久的黑暗,所以才知道了光明的可贵,经历了太多的纷扰,所以才懂得安宁的难得。也许我和他都一样,被仇恨、杀戮与血腥包围得太久了,对突如其来的平静生活,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贪恋。明明知道,这种平静的生活是我们两个刻意营造的,其中真假连身处期间的我们自己也很难分辨,但我们也愿意这样生活下去。

于是,他会陪着我在沙滩上漫步,陪着我在平台上看月亮数星星,甚至会陪我在浅滩里捡贝壳,听海螺。一切正常情侣间会做的事情,我们都努力地学着去做。有时候玩累了,他就会抱着我坐在那里,见海鸥飞处,云霞远隐;见碧海深里,梦幻迷离。我时常会想,也许无论最终我会不会爱上他,但我已经开始愿意安安静静地活在他的怀里,活在这个我无力反抗就只能依赖的男人怀里……

“他们在做什么?”我靠在他的腿上,指着不远处沙滩上簇着的一堆当地孩子问。

“不知道!”他张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过去看看吧!”我拉起他就跑,最近我的好奇心似乎重了很多。

走近一瞧,只见一群不足十岁的当地孩子,在一大堆的沙子外围做一圈,看不明白在做什么。我蹲下身子,问一个小女孩道:“你们在做什么呀?”

这里的孩子基本都能听懂汉语,不过说起来就不怎么流利了。一群孩子连说带比画半天,我才搞明白,他们要堆一个城堡,用他们的话说,就是王子与公主住的那种城堡。用这沙子来堆?我有些疑惑,半信半疑地看着孩子们在那里鼓捣,没想到这些住在海边的孩子果然个个都是玩沙雕的老手,不大一会功夫,一座颇具气势的欧式城堡,在孩子们的手下逐渐成型了。

我看得一愣一愣,经不住自己也手痒起来,拉着萧曦灏便吵吵着要自己动手垒一座。他有些不太确定地看着我,问:“你几岁啦?”

“二十三了!怎么了?不能玩沙子吗?”我佯怒地嘟起了嘴。

“能!能!”他立时陪起笑来。

于是我们两个大人在偌大的沙滩上,认真地玩起沙子来。可看孩子们垒的时候觉得容易,自己做起来才知道难,沙子松散,很不听话,时不时地便会垮塌。而我的左手因腕伤的关系无法稳定,根本不能做任何精细的活计。当第三次辛苦垒到一半的城堡,在左手不慎触碰下,轰然倒塌的时候,我终于丧失了信心,握紧了一直无法稳定的左腕,无力地躺倒在了沙地上,将目光投向了无垠的天空。

虽然我们都很尽力地想要忘却过往种种,但是有些东西存在了,就再也抹不去了,它会在不经意间回到眼前,就象我腕上的这道疤……

一双大手蓦地捉住了我的腕,湿热的唇轻触着那蜿蜒丑陋的疤痕。“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地泛着潮气。

我在想什么他一定是知道了,而他在说什么我也能够明白,我们之间一贯有这样心意相通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让我在他面前变得毫无掩藏,有一种剖开血肉,让他一览无虞的错觉,连努力地想去装做忘记都变得那么困难。我用手背遮住双眼,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道歉。

他忽地安静了下来,骤然间的变化,让我察觉了异样,我猛地侧头去看,只见他握着那把墨黑的匕首,猛地朝自己的腕上扎去……

我一惊之下,大力揽住他的手臂:“你做什么?”

“我想知道下,被它穿过手腕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他皱紧了眉宇,手上更是加大了气力,拼命地扎了下去。

“别……”我用尽全力攀住他。

“让开……”他大声吼道,右臂使力一甩,将我掀出了好几步。

胸口一阵窒息,我蜷在那里,痛苦地咳了起来。

“安柔……”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抚着我肋部旧伤,急道:“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我不停地咳着,一种悲伤在心底最深处盘旋作祟,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悲伤,是因为怨恨?还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来面对这种怨恨了?眼泪从眼角划落,滴滴渗入沙地之中,转眼了无痕迹。

“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他不知所措地来抹我的眼泪。

“我已经尽力地想要去忘掉了,不要在让我在你的手腕上想起来,至少这个月不要,好不好?”

我无声地淌着眼泪,空茫地望着他。痛!一种自心底浮出的痛,满满堆积在他的脸上,他将额头抵上了我的前额,轻轻摩挲着,我只觉一滴微凉的液体落在我的面上,与我面上的眼泪相融相合成了一个整体,然后缓缓划过唇角,却在我的唇上、心里留下了一种比这海水更为苦涩地味道。

他居然……

我轻轻抚过他的面庞,那阳光下闪烁的蜿蜒水迹,让我的心也随着那点点宝石般的光亮颤动起来。

“那把匕首能送给我吗?”我伸手向他索要,我自己也不想承认,我居然开始心疼了眼前这个男人……

他紧握着匕首,静静望我:“放心吧!我不会再用它伤自己,也不会再用它来伤到你了!”

他还是能明白我的意思,只见他大手一扬,一抹流动的墨光在这碧蓝的天地里划过一道极其华丽的弧度,远远落入了海中,刹那间便被海浪卷走,再无踪迹。

他回过头,拥着我,低声许诺道:“以后,我再也不会伤到你!我也不许任何人伤到你!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让你再受伤害了!你放心吧!”

男人不轻弹的眼泪,男人一辈子的许诺,似乎真的让我窥见了未来的曙光……也许一辈子也并不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也许我只要伸出一只手去便能抓住,只要敞开一点心扉就可以拥有……也许我真的可以尝试一下……

我望着他,认真地问道:“那过去伤的怎么算?你怎么补偿我?”

他神色一僵,痛苦地低下了头:“我该怎么做才能补偿你?”

“诺!”我指了指孩子们堆的那个城堡,低低笑道:“我要你堆一个两倍大的送给我,当作补偿!”

他讶异抬起头来,眼中瞬间都是欣喜,揽着我的腰在沙滩上转了数个圈子,答道:“我送一个三倍大的给你!让王子公主永远在一起!”

哈!他这下可说了大话了!堆一个三倍大的,岂有那么容易?

我圈着腿坐在那里,看着他这个六合门响当当的门主,象个半大孩子一样和一堆沙子较上了劲,一脸认真地在那里砌着沙子。可堆了两次,都没成功,看到他那懊丧地盯着一大堆沙子生闷气的样子,我真是笑倒在了沙滩上。

“笑就笑么!干吗笑得那么贼?”他跑过来,拧我的颊。

我推开他,比了个夸张的手势:“三倍哦!记得三倍!堆得不好的话可不算!”

他半喜半恼地看着我,忽地只见他眼神一亮,我就知道他起了鬼主意。只见他兴冲冲地跑到了不远处的海边小店里,买了数块巧克力,向正在嬉闹的那群孩子一招手,果然魅力无匹。孩子们蜂拥而至,城堡工程进展飞速……

夕阳渐沉,一座比原先大上四五倍的沙堡终于竣工了,玫瑰色的夕霞笼在那白色的沙堡上,美得就象梦幻中的童话。孩子们高兴地拍手庆祝他们的胜利,然后围在他的身边,吵嚷着要求分享他们的战利品,可他却把巧克力举得老高,摆了摆手,指着我道:“要那边的姐姐说喜欢,大家才可以吃哦!”

话音才落……呼啦……一群孩子立时朝我围来,七嘴八舌地问:“姐姐!姐姐!你喜欢吗?你喜欢吗?”

萧曦灏果然还是坏得很,看着那一张张围在我身边的如花笑脸,难道我还能说不喜欢?

我笑道:“喜欢!告诉那面的哥哥说姐姐很喜欢!所以姐姐决定请大家吃东西,大家自己去挑,不光是巧克力,想吃什么都可以!让哥哥给你们去买!”

孩子们一片雀跃,边围边拖地簇着萧曦灏就往小店里跑,一个个都是誓不把小店给搬空不罢休的表情。一片落日的余辉间,只见一群孩子抱着满怀的零食,在耀着五彩光芒的沙滩上尽情地嬉闹,无比喜悦的笑声,在风中飘散开来。那画面太幸福了!幸福得让人感动……

他牵着我的手,站在沙堡边,远远望着一群喜笑颜开的孩子们,快乐地分享着他们手中的战利品。

忽地一个小女孩跑过来,胖乎乎地小手递上了小半块的巧克力,对我道:“姐姐!给你这个!好吃哦!”

甜!很甜!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巧克力的味道是如此腻人的!我异常留恋地品着唇齿间那种甜腻,腻得让我想哭。

两滴泪水从眼眶中缓缓滚落,他立时发现了,紧张地看着我:“怎么了?不高兴了?”

泪水未停,我却绽开了笑颜:“不!只是觉得幸福!太幸福了!幸福的不象是真的!”

他拥紧我,吻住了我的唇瓣,轻道:“是真的!是真的!我们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幸福!”


那夜,我久久不愿离开那海边的沙堡,我总觉得离开了,幸福也就会象满手握住的那些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悄然溜走,再也抓不住了……

“回去睡吧……”他揉揉我的迷朦睡眼,低声哄我。

“不……”我摇头:“我还想坐会!”

“夜深天气变冷了,你会着凉的!”他把我往怀里拥了拥。

“不要!走了的话,这沙堡就会没了,王子和公主就……”我总是觉得心头有着莫名的不安。

他低头封住了我的唇,让我将后半句不吉的话统统都咽了回去。“一直会在的!你放心,我明天就找人把它用胶水凝起来,送给你当礼物!”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回去睡了,好不好?”

“好……”我低低应道。他将我打横抱了起来,往别墅走去。

“流星诶!”他的怀抱很有力也很温暖,我仰躺着,指着天际飞速划过的一颗璀璨流星道。

“许个愿吧!”他停下步来,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再低下头时,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不许愿吗?”

“许了哪里就能实现呢!”我低笑着摇头。

“你许吧!无论什么愿望,我一定会尽力为你达成的!”他看着我,极其认真地道。

“随便什么吗?”

“只要我力所能及!”他点头。

我低头思索了下,随即摇了摇头:“想不出来!”

“怎么会没有愿望呢?”他有些不解。

“已经很幸福了,真的!我怕再许什么愿望,老天爷会把现在的这点幸福也收走了!”

“不会的!以后会更幸福的!你许吧……随便什么愿望!”他不懈地哄我高兴。

被人宠腻的感觉,温馨得让我失去了思维的能力,让我沉醉在这夜风之中,沉醉在了他的话语里,我又往他的怀里靠了靠,轻轻笑道:“你欠我一个愿望吧!等我想到的时候再告诉你,到时候可不许耍赖哦!”

“好!”他点头,爱怜地在我额上一吻,轻道:“我愿意用全世界来讨好你!”

其实他不知道,我真的不要全世界,我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怀抱,一种平凡的幸福,仅此而已……

如果说在悲伤前,我可以忍受;如果说在伤痛下,我可以反抗;那在幸福前,我只会变得无所适从。而且这幸福太突兀,太没有真实感,所以幸福地让人觉得含着隐忧。


我坐在那鲜花簇拥的楼梯上,将双腿伸入慢慢涨高的海水中,漫无目的地扑腾着。海水溅起,点点水花在阳光下耀着琉璃般的光芒。近来,我迷上了涨潮时慢慢被那海水轻抚在身上的触感,那触感温柔轻暖的让人舒心。随着海水一寸一寸漫上你的皮肤,会有一种和这天地慢慢融为一体的奇妙感觉。

“怎么又坐在这里?”他从背后将我捞起,抱至平台的躺椅上,拿了条干毛巾,替我擦干被海水濡湿的双腿,语气里颇有些嗔怪的味道。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因为我的身体的确很糟糕,虽然从踏上这片海滩开始我就一直吵嚷着要下水去,但事实上,我在水下呆的时间不足五分钟,肋部的旧伤被水一浸,就足以疼的我无法呼吸。他便再也不允许我下水了,连泡泡脚,他也如临大敌,紧张万分。可我似乎迷上了他的这种紧张,迷上被他疼惜宠爱的那种温柔。每次都刻意地去亲近海水,每次却又被他佯怒地抱回。我承认这是种很无聊的游戏,不过我却乐此不疲。

“以后别再去了,好不好?”他轻抚着我有些发凉的双膝,放低了声音。

“不好!”我义正词严地拒绝。

“你……”他的声音高了起来,眯起双眼狠狠地望着我:“不听话了,是不是?”

“不听,怎么了?”我挑衅地望定他。

“不听……”他拖长了尾音,满是威胁的口气。我毫不示弱地对上了他的眸光。“不听……就这样……”

他的唇压了下来,将我深深地吻住,舌尖在我的口中细细辗转,柔柔吮吸,很轻很柔,却执着无比。芬芳的气息,醉人的温度,让我沦陷在了他的吻里……衣衫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他的手比海风更为温柔地游走在我的皮肤上。细微的撩拨,轻柔的碰触,指端所到之处,我的肌肤不能克制地一阵颤栗。

“安柔!相信我一次,我绝对不会再伤到你了!”

他的吻辗转而下,颈项、胸峰、小腹,每一处都不放过,力度适中,不轻也不重,却象是火种点燃了我每一寸的肌肤。他就是这样,在我们的世界里永远都是强者,钳制我、引领我、让我不能抗拒。以前我一直反抗,拼尽全力地抗拒他,直到今天我似乎才认知到,也许这个强势的怀抱却正是我一直以来孜孜追寻的所在。其实这么久以来,我在找寻的就是一个能为我遮挡呼啸狂风与瓢泼大雨的怀抱。幼时哥哥给了我这样一个怀抱,让我在父亲加诸的诸多苦痛下见到了未来的希望。可是有一天这个怀抱在海兰的出现后从我身边消失了,于是疾风骤雨扑面而来,我迷茫,我不知所措,我拼了命地想把那怀抱找回来。所以我用尽了全力追寻着哥哥的脚步,我想躲回他的怀里,可是最终我却发现,那个怀抱再也不是我安憩的所在了……也许……也许眼前这个强势的怀抱真的可以为我抵挡一切狂风暴雨,真的可以为我支起一片安静幸福的空间……

“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是不愿意?那……”他缓缓支起了身体,神色间多少有些落寞。

离开了他的体温,海风抚在身上,一阵侵透皮肤的寒意。“别!别走!”我拽紧了他的前襟:“我好冷!别走!”

他轻叹了一声,加大气力将我拥紧:“我不走,不走!”

他埋下头,继续用他的吻抚慰着我寒冷与不安的灵魂,我的身体第一次在他的抚慰下,为他完全舒展,慢慢地有种渴求充斥了我的身体。修长的双腿环上了他的腰胯,有些难耐地撕摩起来,他得到了我的邀请,再也没有犹豫。猛一挺身……我的身体瞬间被那种炙热的尖挺所充满了,一种扎实的满足感,让我轻轻发出了一声喟叹。随即我却莫名地惊惶起来,我有点害怕,我想这次他忍了那么久,一定会有些迫不及待,我想我必须做好接受他狂暴的侵袭的准备……可是出乎意料,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着我的适应,等待着我的感受,等待着我追上他的感觉,等待着轻微却撩动人心的呻吟从我的唇角逸出……

海的味道,风的气息,我们之间的性爱原来也可以没有血腥。我们攀附着在彼此的身体上,寻找着毫无负担的快乐,性爱的极乐。我们相携地在欲望的颠峰里沉沦,在天与海的尽头,看见了天堂那眩目的光亮……

激情过后,我疲累地躺倒在宽大的平台上,骤然的清冷又让我起了不安。“灏……”我第一次这么叫他:“我们真的会有未来吗?”

他侧身将我搂入怀里:“会的,一定会有的!”

我抬头,他的眸光在黑夜里份外的晶亮,象荧荧烛火为我点燃了希望。

“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他细细地吻着我的额头,低声描述道:“我们会有一幢不算太大的房子,有个园子,园里开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特别是百合……”原来他注意到了,这几天我一直偏爱那楼梯边的百合……

画卷在眼前展开,我似乎看见了那满园的百合,素雅幽静,在绿荫间绚烂绽放。

“还有呢?”我问。

“我们会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在院子里玩耍,就象海边的那群孩子一样无忧无虑。”他微笑着宠腻地啄了我一口,续道:“两个就好,生孩子很辛苦的,我不舍得你辛苦的!”

颊上不觉起了红晕:“还有呢?”

“还有……”他一下翻身将我制在身下,目中的欲念迅速升腾:“我们会天天做爱,天天都会见到天堂!”

我知道,他忍了近两个月,只做了一次,肯定不能满足他。

“可以吗?”他留在了欲望的入口,沙哑着嗓子询问我的意见。

我用双手抵住他那坚实的胸膛,盯紧了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做不动了呢?”

他望着我,神思似乎扩散了开去,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就一直抱着你,牢牢地抱着你!”

“如果抱不动了呢?”

“那我们就躺在一起,我牵着你的手,给你讲我们过去的事情,讲我们在海边堆沙堡,讲我们在沙滩上数星星,一遍一遍地对我你讲‘我爱你……’”

“如果牵不动,讲不动了呢?”我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他低头望着我,目光深邃地象一泓没有尽头的潭水,将我完全吸引:“如果牵不动了,讲不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我就这样看着你,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到我永远闭上眼睛……”

相濡以沫,结伴而老,走到生命的尽头都会有人相依相守,不离不弃……虽然平凡,却有着不可否认的幸福,我一直渴望而不可及的幸福!我不知道这种幸福最终能不能归入爱情这个定义,它的确没有理想中的那样轰轰烈烈,那样震天动地,但它却象是一缕清泉灌溉了我荒芜地心田,让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相守一生的承诺。我想无论这幸福究竟是不是爱情,无论这幸福最终是不是能将盘踞在我心底,对哥哥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彻底代替,但我想我已经愿意敞开心扉来尝试一下,成功与否,我都不悔!

我将双臂环上了他的颈子,抬眸问道:“萧曦灏,你真的可以忘记过去的一切,忘记你父母的仇吗?”

他流连地轻吻着我的面颊:“可以的,我想我可以的!只要你陪在我的身旁,我一定可以忘记过往一切忧伤!”

“我想我也可以尝试去忘记的!虽然我不能确定我最终是不是真的能忘记,但我保证我一定尽全力去做!”我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眸:“如果这样的话,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尝试?陪我一起去寻找幸福?”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彻底忘记的!”

他异常坚定地看着我。对!我还有一辈子可以学习忘记,学习接受幸福,漫长的一辈子啊……

我们不分昼夜地不断追逐彼此的身体,籍此让游移的灵魂互相纠结缠绕,再也无法分离。做到累极,连手指头都不愿再动,他却依旧执拗地将我圈在怀里,让两颗跳动的心脏紧紧贴合在一起,让两片曾经孤单的灵魂,凝结成了一个整体。不论这种相依相融的感觉是不是爱情,但我确定我贪恋上了这种感觉!贪恋上了他的强势,贪恋上了他给我的庇护,贪恋上了他描述的未来……贪恋上了这个我本来不该贪恋的男人!

我们计划好了,先去希腊,在爱琴海的岸边定下我们一生的誓约,然后在早春的时候去日本,在那里度过那落英缤纷的时节,然后再去埃及、去法国、去……

反正我们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周游这个世界。但是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我们却必须回去一次,他要把他的六合门全部转到莱斯的手中,而我也想与哥哥做最后的道别。毕竟这次走得太过突兀了,哥哥他可能以为我是被萧曦灏劫持的,他应该日日夜夜都在为我牵挂与忧心吧。

“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要不要我陪你去?”他有些不安地望着我。

我失笑,让他六合门的门主陪我回青帮的本营,那还不该鸡飞狗跳,天下大乱了?

“我一个人去,没问题的!你陪我去的话,那就铁定有问题了!我只是去和哥哥道个别,告诉他我很好而已!”我踮脚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瓣:“不需要多久的!放心吧!”

他点点头,可我还没来得及回身,他却又一把将我拽入了怀中。“我还是不放心!你回去见到了闵安轩,会不会就……”他的面颊紧紧贴在我的发上,不安地磨蹭着。

我低低苦笑:“就象我答应你的,我的确不太可能在一时间马上把我与哥哥的所有统统忘记,但是当初你把海兰放回去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和哥哥再也不会有希望了,不是吗?你当时的那种笃定呢?”

他把手收得更紧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放心!”

“放心吧!没事的,我只去一小会就好!”我向他展开笑颜。

“我在这里等你……”他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肩头,将一个温暖的吻印上了我的额头:“小心!别冻着了!”

而后许多个日日夜夜里,每当午夜梦回,窗前独立之日,每当病榻缠绵,思念犹如江水滔天之时,我总会后悔,如果当时我没有离开他,如果当时他再决绝地阻拦我一下,那该多好?那样的话我就会一直活在他的怀里,不管这天地间的风云变换,不管这沧海化成桑田,不管这斗转亦或星移。可我终究是离开了,我便一头卷入了那用禁忌两字写就的桎梏,卷入了那用宿命围成的旋涡……永世沉沦,无法脱离……


青帮大院的水磨石墙近在眼前,暗黑的大门,镂空的云纹家徽,镌刻了青帮百年的沧桑与繁华,见证了几代人的鲜血与勇气。我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空气里院内几枝虬枝老梅漫溢开的清香越渐浓烈,许多纷繁的记忆随着这香气回到我的眼前。从儿时起我便在这个院里长大,这个地方承载了我与哥哥之间太多的欢笑与泪水,太多的快乐与苦痛,多到我数不清……如今我却要和它告别了,告别这里的屋舍庭院,告别这里的繁花百草,告别这屋檐下陪我一同长大的那个人……那个我曾经以为会守着、爱着、相约直至百年的人。今天我必须亲手将这段注定没有结局的禁忌恋情在此永远截断,不再给自己留下任何希冀的可能,一切都将在今天划上一个句号。

可越临近大门,我却越迟疑起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哥哥,我该如何告诉他我将永远离开他,我将违背我们之间曾许下的一生诺言?这天地间有些事真的不是执着,不是信念,就可以达成的。我累了,我真的无力再去面对众人的眼光,面对海兰的忧伤,面对那沉沉黑暗中早已注定好了的无望……哥!你能明白的是吧?你会原谅我的自私与怯懦的是吧?你一贯那么疼我,就请你最后疼我一次,成全了我的自由,成全了我去寻找那苍茫天地里似有若无的幸福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怀着决绝的勇气,推开了门……

可这门内等着我的却是我万万不曾料想到的情况……

我没想到哥哥会为了我与父亲彻底反目,我没想到哥哥居然会对父亲下了“追魂”,我最最没想到的是,我的突然出现,会使得哥哥原本锁定了的胜局陡然变乱,让他的优势瞬间化为劣势,让他由一个胜利者转眼成了阶下囚。究其原因只是因为我在听到凌乱的枪声后一时性急,居然落到了父亲的手里,成了他用来要挟哥哥的工具……而哥哥他为了保全我的性命,放弃了他完胜的格局,束手就擒了……

“别为难哥哥了!他用的毒都是我的!”我看着陈继堂用匕首压上哥哥的颈项,蜿蜒的血迹在哥哥的皮肤上渲染开时,终于忍不住喝阻道。

“说!‘追魂’的解药究竟在哪里?”陈继堂推开哥哥,大步走过来,拽起我的前襟厉声喝问到。

“没有解药!‘追魂’没有解药的!”

“胡说!”

他劈手甩了我一个耳光,我被大力地掀倒在地,颊上火辣辣地疼着。如果说他对哥哥动手时还有所顾及的话,对我简直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了,手下毫不留情,他又扯着我的发将我拖拽起来,使劲摇晃道:“快说!解药在哪里?”

我只觉得头皮和头骨快要分家了,犀利的痛楚让我蹙紧了眉头。“没有解药!我说过了!”我瞟了一眼一侧轮椅上脸色已经开始青灰的父亲,道:“他至多还有二十分钟就该毒发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陈继堂一把将匕首抵了上来,厉声道:“再不说,就要了你的命!”

“爸!你不可以这样对安柔的!这次的事情和她完全没有关系,毒是我下的,事情也是我策划的,你要找人陪葬就找我吧!是我大逆不道!”哥哥大声道。

父亲阴沉着脸色看着哥哥,他的目光冷得就象是用霜铸的剑,用冰打的刀,能直接用目光冻结人的心肺:“你居然为了这个妖女要杀我?我闵鸿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今天就先毙了你!”

父亲提起枪来对准了哥哥,眼睛里已经充斥满了杀意!

“不要!”我发疯般地挣扎起来想要扑过去,可陈继堂紧紧钳住我的脖子,我狂乱地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他吃了痛对我自然不会再存丝毫客气,一膝盖重重撞在我的胸肋之上……

“呃……”我不能克制地一声惨呼,按紧了胸口的旧伤,身子一下摔在地上,四肢都有些痉挛,连一点挣扎的气力都没有了。

“安柔!”哥哥被景旭他们制在那里,眸中都是焦急与痛心,望着我道:“你怎么样了?”

我的眼前只有漫天的黑雾,痛楚在每根神经里叫嚣着,根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哥哥对着父亲大声道:“爸!你放过安柔吧!这次的事情真的不关她什么事!她这一辈子受的苦够多了,别再伤她了!你想杀就杀我吧!”

父亲的眉毛都簌簌抖动起来,握着枪的手瞄准了哥哥:“好!好!你到现在居然还维护着这个妖女?我就成全你了!”

“帮主……”千钧一发之际,郝叔忽地从一旁拦住了父亲,低声道:“帮主,你们毕竟是父子,何必这样呢?二小姐钻研用毒这么些年,兴许还是有解药的,我想她只不过是一时想不起来,我来帮她回忆回忆,如果她想起来了,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虽然胸口痛楚难忍,我不断地咳着,几乎撕心裂肺,但郝叔的话却让我着实一惊!郝叔这个人我知道,从外表看来他慈眉善目是个和善的长者,其实为人心思缜密,手段毒辣。他当年一直是掌管青帮的刑堂的,其中有些逼供和刑讯的手段,简直惨绝人寰,所以帮里的帮众只要听到刑堂两字,都会面无人色,避之惟恐不及。如今他说帮我“回忆”,那必然是……

我止不住一颤,挣扎起来道:“‘追魂’没解药的,郝叔你杀了我也没用!”郝叔眉头一皱,低声嘱咐了景旭两句,景旭领着几个人匆匆而去,不一会只见他拿来了一只褐色的玻璃小瓶……那是我放“追魂”的瓶子!

郝叔用匕首挑了点药末,随即将匕首指向我,眯眼问道:“二小姐,若是你自己中了呢?不会也没解药吧?”

“没有!就算我自己中了,也没有!”

“那我们就试下吧!”他的目中露出了如狼般的凶光……

我无望地阖上了眼眸!

匕首划落,肩头流溢开绮丽的红光,但那血却不是我的……

“哥!”我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茫然不知所措地触上了他肩头的那道伤口,那是道很浅也很短的伤口,伤口中的鲜血甚至没有濡湿衣衫就在伤口周围凝结了!但我清楚的知道,就是这道伤口,会在半个小时以后,把哥哥的生命从我身边完全带走!

二十年的朝夕相对,二十年的甘苦与共,这份感情已经化做我的肉,融入了我的血,萧曦灏在这一个月里给了我再多,再好,再幸福,却也不能在一时间将这种感情从我的生命里完全抹去。如今突然看着哥哥的生命就要从我眼前消失……

身体仿佛从中被人生生的剖开了,那种切肤之痛,让我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郝叔一时间几乎也失了方寸,盯着那匕首惶然地退开了数步。

“安轩……”父亲一声痛呼,竟然从轮椅上滚了下来,依靠着双手全力爬了过来,血红的双眸盯着我,掐紧了我的胳膊,大声道:“救安轩,你一定要把安轩救回来!”

父亲至始至终还是疼爱着哥哥的,无论哥哥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怪责哥哥。我何尝不想救哥哥,可是没有解药,真的没有解药!

“哥……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救我?”泪水汹涌划落,我扑在哥哥的怀里失声痛哭。

“安柔……”哥哥拥着我,抹着我的眼泪,轻声道:“对不起!我答应过你要把横在我们中间的一切难题,都一一解决掉的,可我做不到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最终还是没办法好好保护你!答应我,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不!不要!哥!我一定会救你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虽然“追魂”没有解药,但至少我还有能力拖延毒发的时间不是吗?哪怕这种拖延是建立在中毒之人无比痛苦上的!但活着就是希望,我不要哥哥死!我不要他死在我眼前!我不要!

“我要我的药箱!现在!马上!”我几近狂乱地吼道。

我的一句话,带来的希望不仅是哥哥的,也是父亲的,更是这里几乎每个人的。陈继堂和景旭领着两个人立时连拖带拽地押着我,回我的房间去取药品。可是上天似乎有意在与我开玩笑,他用一个又一个出乎我意料的状况,让我信服于他的神迹,用一个又一个我无法抵抗的安排,让我屈服于命运的强大。因为我们取了药才出来,转了个弯迎面撞上的居然是萧曦灏……

我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大胆,他竟然只领了不足十个人就毫不顾及地冲入青帮的本营来!

“安柔!跟我走!”他的枪法精准,一个帮众已经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景旭闪避的及时,也伤了半个肩头,余下众人随即惊散了。他那只曾引领我看到无限希望的手,正坚定地向我伸来,那海边纯白的沙滩,那海风下温柔的相拥,那对未来平凡却又让人着迷的憧憬,一起向我席卷而来,

我如果可以狠下心肠,那我可以把手伸过去……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把我的幸福建立在哥哥的牺牲上,我不能把我的未来垒筑在哥哥的性命上!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不!我不走!”我退了一步。

“跟我走!我们的未来在那里等我们呢!”他的执着让绚丽的阳光都失去了颜色。

我无助地摇着头:“不行!我不能抛下哥哥……”

他的眼神瞬息乱了,痛苦充斥了他眼底的每一分。

“还是闵安轩!还是为了闵安轩!”他大力地钳住我的下颚,俯身牢牢摄住了我的唇,温柔的轻啄,醉人的温度,绵延着海与风的味道。“想起来了吗?你答应要忘记的!你答应要忘记闵安轩的!”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柔地诉说着,动情的语句蛊惑着我的心。

萧曦灏……我的确是答应过你,活在你的怀里,努力去忘记我和哥哥之间的种种。但那一切是建立在哥哥好好活着这个前提下的,哪怕我与他将远隔千山万水,此生再不相见,但只要我知道他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静静地为我祝福,那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活在你的怀里。可是现在不行了!他的性命之在旦夕!我不能走,我不可以抛下那正游走在鬼门关口的哥哥!

“不!我做不到!”我推开他,大声吼道,声音大的连我自己都有些发怔。我这是在断了他的念头?还是在坚定我自己的信心?我真怕我的心会一时沦陷,追悔终生。

他的眼神一分一分冷了下来,凝眸望我的眼睛里逐渐显露出往日里那嗜血的光芒来。“跟我走!别让我用锁的!我说过的就算用锁的,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一生一世的!”

他甚至不容我分辨,一手就将我揽腰抱起,就往外面带。但是他太低估青帮的真正实力了,也低估了这所百年老宅对青帮的特殊意义。这所宅子之所以能在百年以来一直成为青帮的本营,除了历史的渊源以外,更多的却是因为这老宅中纵横交错的各种机关。刚才只不过是青帮一时间的内乱,所以让他轻易地就能突入内院,但是当防御攻势一旦有人启动,他的溃败也只是弹指之间。

他的身上已经挂了彩,浓重的血腥之气充斥了我的鼻翼。可无论情况多凶险,他却依旧执拗地将我圈在怀里,宁愿用自己的肩背去抵挡暗处射来的冷枪与暗箭,却就是不松开紧紧钳制我的手。

“放开我!你带不走我的!”他带着我完全没有突出重围的可能。

“别想离开我!除非我死!不然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他的手下越来越少,只剩下三、两个围在我们周围,已然是山穷水尽了。须臾,又一个他的手下在我们的身边倒下,破坏力极大的12.77mm狙击步枪整个掀飞了那人的脑袋,艳红的鲜血溅了我们一身,他只是用染了血的眸去望,身体已经因为愤怒而颤抖,可却偏偏就是不放手。

身后一阵凌乱的枪声,莱斯愤怒的声音随着枪声一起席卷而来:“灏!你还把这狐狸精带着做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是有意骗你入瓮,存心要你性命吗?快杀了她!我们走!我带来的人不多,撑不了多久的!”

“不!我要带她一起走!”萧曦灏的语声不容他人争辩。

有了莱斯的生力军,加之陈继堂带的人顾念我的性命,不敢过分进逼,不一会他携着我顺利退到了大门口,出路已在眼前。他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腕,异常坚定地道:“我一定能带走你!让你永远再不离开我!”

不!我不能走!哥哥的性命就在旦夕,我不能再犹豫了。

“灏……”我柔声唤他。他一时间有些失神,疑惑地望着我,我环住他的颈子,蓦地将唇送了上去,我知道这一定是他不能抵挡的诱惑。他的唇欺了过来,重重地带着执着与贪心,异常细柔地轻舐着我的那点柔软。可他不知道,我唇上那醉人的檀麝之气,那迷惑的艳红之色,却是“迷醉”,原本打算留给郝叔的“迷醉”,我手上最最烈性的麻药。

他炙热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身子跌撞着向后退开,他用最莫明与最不甘的眼神死死盯着我,唇齿微微翕动着,声音很轻,我却听明白了……

“闵安柔,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把闵安轩彻底从你的记忆里抹掉的!”

我失神地退开了一步,他的占有永远都是强势的,他的所求都是完满的,他的独占欲也是不会容忍他人涉足的!

莱斯伸手接住了他摇晃着倒下的身体,愤怒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一发子弹随着他愤怒的眼神一起破空而来。尖利的声音,夹杂着风的呼啸,空气仿佛被撕裂了,子弹直扑我而来。太近了,我根本躲不开!

但是萧曦灏,那中了我烈性迷药的萧曦灏,却用我已经无法估量的意志力,硬生生地将那把枪拨偏了半分。子弹快如流星,擦过了我的左臂,在瞬息的冰凉后,是烧灼了神经的灼热席卷了我的身体。

我按紧了伤口,无力地跪倒在地,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鲜血肆无忌惮地漫过我的指缝流逝而去……

耳边一片吵杂,枪声、人声、呼喊声、打杀声此起彼伏,但是萧曦灏轻却坚定的四个字,穿过一切纷繁与喧嚣传入我的耳来:“不许伤她……”

对不起!萧曦灏!如果这次我能救回哥哥,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向你赎罪!对不起!对不起!

陷入昏迷的他被莱斯带走了!我知道他带着不甘,带着不解,带着更多的恨意!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那双曾让我看到希望的手,他那副曾经让我体会过天堂的怀抱,说不定又会把我带回那无边地狱,也许比地狱更为可怕……但我别无选择,我要哥哥活下去!我一定要哥哥活下去!我不要哥哥的性命成为我和他之间跨不过去的坎……


我拖着半幅被鲜血染透的衣袖,用尽我平生所学替哥哥拖延毒发的时刻,当然也替父亲续了命,因为如果我不替父亲用药,陈继堂和郝叔就不允许我治疗哥哥。但这只能拖延毒发而已,而且以毒攻毒本就是解毒一道中的下下策,因为不仅稍有不慎就会害了性命外,两种毒药以中毒之人的身体做战场,以中毒之人的血肉来撕杀,无疑会使那本就虚弱的体质雪上添霜。这些不断堆积的毒性,会破坏正常肝功能,超过了一定界限,就会造成肝脏坏死,整个机体也就慢慢衰败,如同腐朽了的机器。我估计,现在的情况至多也就只能撑三天,如果三天里找不到解毒的办法,那等着哥哥与父亲的,必然就是那地狱敞开的大门了!

我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在零乱的药瓶药罐及如山的书中寻找希望,可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了!该想的办法我都试了,用来做试验的猫和狗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但是我依旧毫无进展。

时间在光与影的交替中穿梭而过,我绝望了……我在绝望中,寻求最后一丝希望,我给远在云南的白老师去了电话,那个传授了我诸般用毒本领的白老师。电话接通的那瞬间,我基本没抱希望,因为“追魂”没有解药,这是当年他亲口告诉我的!可是挂上电话的那一刻,我却由衷感谢上苍的宽容与恩德。

白老师在犹豫了许久后,居然告诉我,他有解药,他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配得了解药的药引……

心里有了希望,就算被他们软禁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日子到也不怎么难过。我费劲地为自己受伤的左臂换过伤药,好在当时萧曦灏拨得及时,伤口不深也没伤及筋骨,只是左臂一时半会不能活动,不过我的左腕本身也不灵活,所以影响终究有限!

折腾了半天,总算是胡乱地缠好了绷带,我轻吁了一口气,抬头望着窗外昏黄的天光下,淅淅沥沥飘落的细雨,焦急却又惶惶地等待着,等待着白老师带着希望的到来!

可不知道为何,这灰黄的天色让我的心头总有些不安,那在天际重重堆积的墨云,厚重的让人看不到希望,肋部的旧伤在这样的天气里总是特别的难熬,这次复发以后,就越发变本加厉了,连每次呼吸都变成一种折磨。我压紧了胸口躺倒在床上,努力保持着每次呼吸的细微与平顺,这样我自己会好过些。

“哐”一声响,门被大力地推开了,郝叔远远站在门口,暗沉着脸色恨恨地望我。他不愿靠近我,是因为他怕我!昨天,我恨他伤到了哥哥,一指甲的毒药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足了脸面,也吃足了苦头。但我终究不敢要他性命,就象他们也不敢对我动手一样,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古怪的平衡。

“陈继堂死了!白行云在机场被劫走了!”他的声音沉的有些可怕。

“什么?”我反射性地从床上跳将起来,可能是起得太急,胸口一口气岔了,我痛苦地佝偻起身子,细细地抽着气,许久才回过神来。

“谁?谁做的?”我咬着牙,一字一句艰难地问道。

“萧曦灏!”郝叔道出了一个我意料之中的姓名。

果真是他……

我无力地躺回床上,窗外灰黄的天空一片死寂。萧曦灏,你在等我去找你是不是?你说过的就算用锁也要把我锁在你的身边,现在你手中握着的这根无形的锁链的确够厉害,让我无处可逃,无处可避,让我不得不回去你的身边。你一定是备下了诸般手段等着我去领受是吧?那好吧!你等着!我这就来了……


郎山的雨景不美,细密雨丝蒙蔽了这方本来秀丽的天地,氤氲的烟雾使你无法分辨哪里是山峰,哪里是悬崖,也许你这一刻是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下一刻就可能一失足成为这万仞绝壁下的亡魂。未知的危险是最可怕的,就象我现在的处境,我不知道萧曦灏会不会容我来解释事情的原由,我不知道这次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宣泄他的恨意,所以我恐惧……就连冷雨砸在未曾凋零的树叶上的“沙沙”声,在我听来都是如此这般的苍凉与不祥,可我必须一步一步的去接近他!

时间实在是太有限了!我迎着雨,慢慢走着,郝叔派来跟我的人已经在百米开外停了步,因为我已经踏入了六合门设卡的地界了。雨丝刮在脸上,隐约有些刺痛,冷风吸入肺中,胸口也是一阵一阵地发闷。我的步履越发蹒跚艰难了,走走捱捱没几步,忽地烟雨的朦胧中有八个黑衣劲装汉子窜了出来……

我没有表示出任何惊异,甚至连眉头都不曾抽动,因为我正在等他们。“去告诉萧曦灏,我来了……”我微微有些咳,断续地说道。

一个我万分熟悉的人影,排开围着我的那些人,大步而前,一把将我拥入怀里,紧紧的!死死的!霸道的舌尖更是毫不犹豫地撬开了我的牙关,执着地探索起来。那温暖的胸膛,那有力的心跳,那坚实的臂膀,那我最为熟悉的味道……

萧曦灏!

他的唇齿有些粗鲁,他的胸膛正激烈的起伏,连身体居然都有些发颤,这是愤怒吗?他在恨我是不是?恨我在他最信任的时候背弃了他!恨我在他最危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了!难道他连等我送上门去的这点时间都等不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惩罚我了?在着朗朗天日之下,在这众目睽睽之中?用他那最为强势,绝不容人抗拒的手段惩罚于我?

我瑟缩了一下,风冷,心更冷了……

“萧曦灏……不要!你听我解释,事情……”他的唇舌依旧探在我的口里,我的言辞含混不清!

“不用解释了!”他阻断了我试图辩解的语言,一把将我横抱在怀里,大步往山顶而去……

他的房间我不陌生,巨大的低弦窗外是蒙昧了这个天地的雨丝,细柔稠密,带去了这冬日最后一丝生机,也带去了我的希望与期冀。他根本不容我解释,沉沉的面容,强势的动作,他依旧还是那个主宰了我身体的霸主。他将我抱至床边,放下,然后俯身压住,他想要做什么,就算没有眼睛,只用皮肤来感受,我也可以清楚的知道。

我抵住他的胸膛,怔怔地望他,带着乞求,带着渴望:“萧曦灏!你听我说……”

没有用!他根本不听!他用他的双唇封住了我的言语,细细吻过每一分的柔软,双手也开始游走在我肌肤的敏感之处,轻柔地撩拨着。可是奇怪,他的动作虽然微微有些急躁,却不见任何惩罚的意思,他只是用他的吻来点燃我冰冷的身体,只是用他的手来抚慰我畏惧的心。

风的味道!海的味道!他的味道!虽然才阔别了两日,却已经深刻在我心中的味道。心比身体更快的迷失了……原本抵抗的双手,开始感受他胸膛上那坚实的肌理,一块一块都坚硬如铁,一丝一丝都蕴藏了禁锢我的力量与霸道。身体中有难耐的烈火在焚烧,星星点点却足以燎原。我情不自禁地吻他,他也疯狂地回吻我,我们毫无理性地纠缠在一起,将那熊熊大火越烧越旺,焚烧了我们的身体,烧融了我们的心。

他不曾为难于我,不曾羞辱于我,不曾在我最难耐的时候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只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将他的欲望深埋入我的身体。驱走了我那无边的空虚,温暖了我原本害怕不安的心,让我在阵阵晕眩中恍惚看到了天堂的微笑。他的律动规则而有力,每次都能触动我身体中最为敏感的那一点,让那种无法形容的愉悦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将我席卷,让我沦陷在这场男与女间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我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忘记了也许正在受苦的白老师,忘记了哥哥中的毒,甚至忘记了我此来的目的,只是贪婪地与他耳鬓厮磨,颈项缠绵。仿佛这天地间,只有我们的厮缠才是唯一!

高潮过后,他将我拥在怀里,宽厚的大掌轻轻搓揉着我肋上的旧伤,这一个月的相处,他是知道每逢阴雨我的这处旧伤总会作怪,让我在枕席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的手掌很温暖,温热的触感由着肌肤传入了我断骨之处,让我好过了不少。

“萧曦灏!你在恨我是不是?其实事情……”我伏在他的怀里,吸取着他的热量,抱着最后的期望,试图和他解释。

“不!我不恨你!”他打断了我的话,拥紧了我,摩挲着我光滑的脊背,低声道:“我知道的,你是有苦衷的!你是为了要回去救闵安轩,你是为了不让我陪你一起去冒险,才对我下了迷药的,对不对?我都知道的,我都明白的!”

他能明白我的苦衷,他能体谅我的用心!太好了……在来之前我准备的满腹解释的话语看来都用不上了!他能懂我!是啊!我怎么忘了他历来就能看透我的心呢?

我异常欣喜地望着他:“萧曦灏!放了白老师,让他把解药带回青帮去,只要哥哥他没事,我就会遵守我们当时的誓言,一辈子都跟着你,天涯海角不再分离!”

我用最坚定的目光望他,等着他的欣然应允,等着他把白老师放回去,只要哥哥能平安,我就把对哥哥那份没有希望的感情永远藏在心底,跟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一辈子……

“不!”他沉默了许久,却道出了一个我意料之外的字。

什么?我怔住了!“为什么?你不是明白我的苦衷吗?你不是知道哥哥他正危在旦夕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奋力挣开了他的怀抱,着急起来。

他只是摇头,却一把将我拉回怀里,复又坚挺的欲望同时从我身下推了进来。

“呃……”我没想到他如此之快地又想要纠缠我的身体,虽然不疼,却也忍不住低呼出声。他紧箍着我的腰身,炙热的吻配合着身下的律动,一下又一下坚实而有力。我能感受到,他是想用他那如无边沼泽般使人沉溺的欲望,让我沦陷了理智,让我迷失了心。

不!不行!哥哥他的性命只在旦夕……

我生生抽回了神智:“灏!求求你!放白老师回去!哥哥他……”

“不要再想闵安轩了,好不好?”他的声音满是渴求,身下的动作逐渐横蛮了起来。

“只要哥哥这次能没事!我以后再也不提他了!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的!”

霸道的入侵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疼痛,我勾住他的颈子,尽量撑起身来。

“那你的心呢?你的心会不会忘记他?”他的大掌覆上了我的左胸,紧紧按住心脏的位置。

我的心?我的心怎么可能完全将哥哥忘记?我的心底总有一块为他而留,为我们二十年来那段历经波折的感情而留。

“灏!我答应你的时候,我说过我会努力去忘记的!但是一时半会我肯定还做不到!你不也说过了,你会等我忘记的吗?十年!二十年!”

他的大手环来,将我紧紧捺在怀中,微有胡茬的下颚摩挲着我的面颊颈膊,滚烫的呼吸喷溅在我的皮肤之上。从他那微颤的动作,从他那不稳的气息中,我能感觉到他的彷徨与不安,他似乎在害怕着什么,在畏惧着什么。

“是的!我是说过用十年,用二十年的时间来等你忘记闵安轩!可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迟疑:“你宁愿对我下药,也要回去救他的时候,我突然很害怕,我怕我用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的时间,也不能把闵安轩从你心里赶出去,他永远会牢牢占据在你的心里!我们拥抱的时候,你会想到他;我们亲吻的时候,你会想到他;甚至我们做爱的时候,你也会想到他……不用十年,我想我就要疯了!嫉妒的疯了!”

他一下猛地将我压倒在床上,身下的动作更加不知收敛了。他用一次又一次全出全入的迅猛侵袭来宣告他对我的绝对占有。那每次都象要将我身体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压出体外的霸道动作,仿佛能让他产生错觉,好似我对哥哥的那份感情,也将随着这种猛烈的挤压,而带出我的身体。

好痛……他的狂暴和凶猛本就是我所领教过的,想起往日种种,心头瞬间凉了数分,情欲退去,身体对痛觉的触感百倍清晰起来。

“呃……”我开始推拒他。他强势地握住了我反抗的双腕,一下将它们扣在了我的鬓边……

“所以,我决定,把他从你的心头彻底剜掉!哪怕这一刻伤口会一片血肉模糊,你会疼的撕心裂肺,我也要这么做!然后,我会用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的时间,为你修补这个伤口!直到你心中的每个角落都只有我为止!”

“不!萧曦灏!你不可以这样做,你不要让我恨你一辈子!”我死死掐住他大声道。

他不语,只是挎住我的腰身,加剧了身下的动作,疲惫的、无望的、却又执着而不息。“忘记他!忘记他!”

“求你!不要这么做!”

“忘记他……”

“求你……”

如雨的汗水打湿了我的面庞,他的汗水我的泪,混在一起难分彼此。一句话重复了上百遍,一个动作持续了上千次。累了!我们都累了!身体疲累到难以负荷,言语也无力再表述什么。只有心,累极了却想哭,哭不出眼泪,就只能淌血……

“睡吧!睡着了什么都可以不想了!”耳畔有个轻柔的声音呢喃地哄我入眠。

身体很累,心也哭得疲了,我真的很想睡,可眼一阖上,心底就有个声音叫嚣起来,我不能睡,我这一睡着,就可能会失去我心底极珍贵的一件东西。

我豁然睁开眼来,盯着他道:“萧曦灏!你还记不记得,那晚在海滩边上看流星,你答应我,欠我一个愿望的!”

他闻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许久,才低声答道:“记得!”

我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许下了我的愿望:“我希望,你现在就把白老师放回去!让他带着解药去救哥哥!”

他沉默了,我不安起来:“你不会食言的是吧?”

“安柔!你很贪心!你知不知道,你这可是许了两个愿望?”他轻轻抚摩着我的面颊:“放走白行云?还是把那解药送给闵安轩?你只可以选一个!”

“把解药……”我不曾犹豫,脱口便道。

“等等!”他阻断了我的话:“我带你看样东西,你再决定!”

身体被他抱起,缓步来到了囚室,那间曾囚过我,囚过哥哥,如今却囚着另一个人的囚室。唏哗作响的铁链,鞭子触上肉体异常清晰的脆响,烧红的烙铁印上皮肤后,皮焦肉烂的焦糊味道,空气中永远抹不干净的血腥之气,还有那压抑了的闷哼声。白老师……

虽然当年他是受了父亲的嘱托,将我软禁在云南的,可他毕竟对我不错,亦师亦父,传授了我诸般用毒的本领。还有几次我不自量力,欲图摆脱他对我的控制,逃回来见哥哥的时候,差点弄丢了性命,都是他舍身相护,才把我从鬼门关口拖了回来,而且事后也不曾向父亲提过半句。如今那温文尔雅的白老师却被缚在那里……

喉咙有点紧,我侧头闭上了眼睛。的确!我闭上了眼睛就可以不看,但我却不能不听,但我却不能停止呼吸。我缩在萧曦灏的怀里,瑟瑟地发着抖。

“你可以选了……”他闷闷地道。

我拽着他胸前的衣襟,抖得越发厉害:“萧曦灏!你好残忍!”

“你选吧!”

“……”

须发皮肉烧焦的糊味愈渐浓烈,凌厉的鞭声回荡在耳畔,越是压抑的闷哼听来越是让我心惊。那声音那味道,一点点撕开了我的皮肤,钻入了我的血肉,让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够了!够了!放了白老师!放了他……”我终于还是听不下去了,把面庞紧紧抵在他的胸膛上:“放了白老师……”

“萧曦灏,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残忍?”

身体泡在温热的水中,我却还在发抖,只是声音到出了奇地平静。

“对不起……”他从身后环住我,原本充斥在我和他之间的水分,好似被他抽干了,身体贴合的没有缝隙:“我承认我很残忍,但我必须逼着你把闵安轩彻底忘记,他是你哥哥,趁早让他从我们中间消失,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他真的好残忍,如此无情的话语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一点不曾犹豫。

“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拼命地一挣。他的手收得更紧了,手掌掬起一捧温热的水,按在我的胸肋旧伤上,轻轻地搓揉着,动作很小心:“不会的!你会伤心,你会难过,但你不会恨我一辈子的!我也不会让你恨我一辈子的!你的心里有我,你是爱我的!你骗不了我,你也不要骗你自己!”

他手上的力度很适中,水温也很宜人,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松散开了,可我的心却越纠越紧,纠得都有些难受。他说的对,我恨不起来,每当恨意在胸口堆积,我的耳畔恍惚间总会响起,海风中他那动情的低语,眼前总会浮现出,黑夜里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那一生一世相伴到老不离不弃的目光。可他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如果哥哥这次丢了性命,我以后将如何面对他的目光,怎么还可能和他共渡这漫长的一生呢?

“哥哥如果死了,我绝不会活着!”我抬起眼,透过氤氲的水气,望着他的双眸平静地下了最后的通牒。如果这句话都不能打动他,那我只能用我的性命来终结我们那痛苦的将来,只能用我的鲜血来偿还此生亏欠哥哥的所有。

“你终究还是说出来了!”他苦涩地笑着:“你愿意为他不要性命,你希望与他同生共死……你既然爱他如此之深,爱他超过了我,为什么当初还要给我希望?还要让我看见未来?闵安柔!你这样摇摆不定,让闵安轩一生都活在对自己妻儿的亏欠里,活在对你的无望爱情里!让我一次次看到希望,一次次又失掉希望!”他按住我的肩头,使力地摇晃起来,痛苦地吼道:“你难道不觉得你才是最残忍的一个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心里装的究竟是谁?”

我的心里究竟装了谁?我原本以为我知道的!其实仔细一想,却越来越模糊了。我心里装的究竟是谁?他?还是他?我究竟是为了忘记他,才选择跟着他?还是因为爱上了他,才要忘记他?天哪!乱了!全乱了!我怎么会把自己的心弄到如此凌乱的地步?

头好痛,要炸开了一般,我抱紧了头颅,拼命地摇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心里究竟装了谁!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了……“

“我不问了!不问了!”他心疼地捧住了我的面颊,抬起我的下颚来,四目相交的那瞬间,他低却坚定地道:“安柔,我要告诉你,我的心里装的只有你,只有你一个!我也希望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我知道我自私,可我真的不想和别人一起分享你的心,你能明白的是不是?你要记住!闵安轩是你亲哥哥!他有他的妻子,他有他的孩子!他不适合你,你们永远不应该在一起!所以就算用极端的手段,我也一定要让你忘记他!”

“我想忘记的!真的!可不是那么容易!你知道我和哥哥在一起经历了多少事情吗?你知道当年我从树上掉下来时,哥哥是怎么样不要性命地拽住我的吗?你知道父亲往死里打我的时候,哥哥是怎么样用伤痕累累的身体来保护我的吗?你知道……”我终于在他的怀里将从小到大受到的诸多委屈一股脑地倒了出来,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向除了哥哥以外的其他人吐露那么多心酸往事,那么多我一直深压在心底不愿触及的痛。

他的怀抱一分一分收紧了,手指抚在我身上的那些疤痕上,他熟悉我身上的每一道伤疤,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旧的与新的。他也曾问过这些年代陈旧的疤痕是怎么来的?我只是浅笑,从不曾回答,如今他知道了……轻触在我皮肤上的手指居然都有些发颤,似乎害怕触痛了我一般。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我握着他的手,将那只大掌紧紧贴上我胸口上那道最深的伤疤上,低声道:“只是这条条道道的疤痕已经汇成我对哥哥那一缕一缕、一丝一丝的感情了,那些感情是亲情、是友情、是手足之情,还是爱情,我自己也分不清楚了。它们已经成为我血肉的一部分,你如果真的要让我在短短一个月里把它们统统割断,那只能是将我的心连血带肉一起剜出来!”

他的手颤抖地向回一收,我紧紧抓住,望着他的双眸道:“萧曦灏!这段时间,和你在海边的相处真的很快乐!躺在你怀里的时候,我真的可以不想起哥哥来,我想只要你一直能陪着我,总有一天我会让我和哥哥之间的感情恢复到兄妹之间该有的那种情感里去。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你的!”

我的承诺让他动容了,深皱的眉头缓缓舒开,目光渐渐发起亮来,那目光就是那种伴我一生不离不弃的目光。我拥紧他,双手紧紧攀住他的臂膀:“萧曦灏,求你再给我点时间,求你千万不要让哥哥的性命,象海兰的那条伤腿横在我和哥哥之间那样,永远地成为我们当中跨不去的坎,好不好?”

他死死地楼紧我,怀抱火烫甚至超过了水温,声音发着抖:“如果他没事,你真的会留在我身边吗?你真的会爱上我吗?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安柔……我好害怕!”

他说他害怕?这强势的一贯无所顾及的男人,居然在我的怀里象怕黑的孩子那样发着抖,用打颤的声音告诉我他害怕……他是如此害怕会失了我!我的心颤抖了,感动地,幸福地、喜悦地颤抖着,我想我知道什么叫做爱了!这就是爱!

“会的!只要哥哥他平安,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我们会有一幢小房子,会有满园的百合花,会有一双儿女,会……”

他封住了我的唇……

“我等你……”


雨总算是停了,朝阳冲出东方山颠的那一刹那,万道金芒带来了勃勃生机,趋散了弥漫山间一整日的阴霾,也趋走了我心上的乌云!透过晨曦的光亮,我看见了哥哥的生命,看见了我和萧曦灏的未来……

希望就来眼前!

我握着装了解药的瓷瓶,一路直冲到了哥哥和父亲所在的房间。郝叔和景旭都在屋内,见我进门一时都有些戒备。

“我拿到解药了!”我的手有些颤,心底有一种无法压抑的喜悦。他们俩对望了一眼,也都不约而同地抒了口气。我打开瓶盖,将解药倒入掌心,只听“骨碌碌”一声轻响,一颗朱红的药丸带着一种腐木的酸败味道,落到我的手里。只有一颗……

我不死心地又摇了摇瓶子,什么也没有……

一颗?真的只有一颗!

电光火石间,心念转得飞快,我抢上两步就想把解药送入哥哥的口中。郝叔到底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他手下的动作也不慢,劈手就要来夺,他甚至不顾及前日,他才在我的手下吃过大亏。虽然郝叔的年纪已经大了,手下的功夫也不是十分硬朗,但他的心机却着实深沉。出手就来钳我的右肩旧伤,我只觉半边身子一软,向侧就跌,他顺势扣住了我的左腕,使力一拗……激痛让我失了所有的气力,五指一松,那颗朱红的药丸落入了他的手中。

“给我!”我不顾一切地去夺,一旁的景旭这才回过神来,一掌切上了我的后颈,好在他的肩上也才受过枪伤,力量也自有限。我虽然没有失去意识,却也向一侧踉跄了数步,扑到在地,无法起身了。

郝叔握了解药就朝父亲而去……

“等等!”身后一个声音喝道。我们都是一怔,向回望去,只见白老师肩头搭了一件外衣站在门口,身上的,臂上的纱布还渗着鲜血,连说话都有点喘。

他走过来,将我从地上扶起,缓缓转身对郝叔道:“恩涞!”

郝叔的辈分高,只有与父亲平辈的元老们才直呼其名:“鸿哥的脾气你最了解,你说如果他现在有意识,这唯一的一颗解药,他是会自己服,还是留给安轩?”

郝叔沉默了一会,低声回答:“帮主,会把这药给少爷的!”

“那你为什么不遵从他的意思呢?”

郝叔叹了口气,对白老师道:“行云!你知道的,我受过帮主的大恩,当年要是没有帮主,非但我一家灭门的仇不能报,就连我这条性命也不会留到现在,所以我发过誓,一定要好好报答帮主的!这颗解药我无论如何也一定要给帮主,就算他好了后,会生我的气,或者会要了我的命,我也要给他服!”

白老师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凌厉,我蓦地惊觉,那居然是杀机!当年在云南,我和白老师朝夕相处了三年有余,他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个儒雅的长者,象个不问世事的高人逸士,但我今天才发觉,他的眼神居然也会是如此狠冽,那是常年生活在嗜血的环境才会养成的。

郝叔自然也看见了白老师的目光,他微眯了双眼,低声道:“行云!你的用毒手段高明,这个我历来都知道,我也相信,你现在有本事杀了我来夺这颗解药,但是你也好好回想下,当年帮主对你们姐弟俩个也算仁至意尽了,可你姐姐……”

“够了!不要说了!”白老师眼中的杀机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追思与痛苦。

郝叔住了口,回身而去,将解药往父亲的口里送去……

“不!”我还试图去阻止,却被白老师一把扣住了手腕。“安柔!跟我走!”

“可哥哥他……老师……解药……”我已经开始慌乱。

“走!”白老师扣住了我的腕伤,我半边身子毫无气力,不自觉地就被他往外带。

解药喂入了父亲的口中,低低的吞咽声……哥哥的性命……我和萧曦灏的未来……都随着这一声低响,从我眼前消失而去。刹那间,我只能看到眼前一片漆黑!

“安柔!”白老师放低了声音轻轻唤我。

我转了转失神的双眼,从那种心死般的空寂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白老师已经把我带回了我自己的房间。

“老师!解药……解药还有的是不是?”我拽住白老师的手,用乞求的语气问到。

白老师不答我,只是用一种心疼的眼光来看我,我知道他不忍心亲口让我绝望,可是那眼神我就能看明白了!为什么会是这样?上天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我终于万分真切地体会到,萧曦灏说的那种心情了,前一刻看到了无限希望,后一刻等着的,却只有绝望。这种从天上掉落到地狱的感觉,让我不能呼吸。命运从不曾善待于我,我一直苦苦的抗挣着,以为总有一天会看到希望,看到光明,时至今日,他却何其残忍地将我推入了绝境!哥哥要是因为救我而死了,我该怎么面对海兰?面对可慧?我还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躺在萧曦灏的怀里,和他一生到老?

我无望地轻笑起来,缓缓站起身来向外而去。

“你去哪?”白老师抓住我的手臂。

“我去陪哥哥!一直陪着他,永永远远地陪着他!”我静静地答道。

白老师自然能听懂我话中的意思,焦急道:“别做傻事!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会找到你的幸福的!”

“幸福?”我笑了:“我曾经以为我会有的!可是哥哥若是死了,我怎么可能再和萧曦灏在一起?哥哥的影子日日都会在我眼前徘徊,这对他对哥哥都不公平的!我还是去陪着哥哥,我们活着的时候是禁忌,死了以后我会好好陪着他,永远地陪着他!”

“你爱上萧曦灏了?”白老师一把钳住我的双肩,使力摇晃了两下,一双眼睛都是惊惧。

白老师那奇怪的眼神让我有些不解,答道:“是!我爱上他了,原本打算只要这次哥哥没事,我就离开青帮,和他过一辈子!”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爱他!更不可以和他过一辈子!”白老师加大了手劲,死死地扣住我的肩头。

肩头的旧伤被这大力一握,立时疼得我抽了口气,嘶声道:“老师,你快放手!”白老师这才惊觉,连忙抽了手,我这才缓过口气来,可他那紧张的神色让我更疑惑了,当初他知道我和哥哥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时,也都没有表示过如此决绝的反对。

“为什么不可以?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仇吗?”

白老师的脸色越发难看,皱眉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算了,既然问不出所以然来,我也不再追问了!反正现在可不可以,都没关系了,我和他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我走到柜子边,取出装了“夺魄”的瓶子,往指甲里挑了一点。送自己上路的毒药,我自然不希望有太多的痛苦。抬起头对白老师道:“老师,这次把您从云南请过来,却连累你您了那么多苦,我实在是抱歉!我以后怕也没机会报答您的教导之恩了……”顿了顿,我续着道:“老师再见了!”说完,我就往外而去,我要去陪着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哥哥,一直陪着他,直到永远……

一股淡淡的檀麝之气,冲入我的鼻翼,我立时惊觉闭住了呼吸,可为时已晚。白老师下的药,我怎么可能有逃脱的机会,“迷醉”的药效迅速渗透我的身体,四肢立时失去了所有气力,向后直栽而去。

白老师揽住了我,将我抱起,送到了床上:“安柔,跟我回云南去,以后不要再想闵安轩也不要再想萧曦灏,你会找到你自己的幸福的!”

“不会了!没有幸福了!没了!我本就是个不配得到幸福的人!”我轻轻地笑着,无望地笑着。

“不!你最有资格得到幸福了!”白老师低头看着我,眼中有着深深的痛,低声道:“解药还有的……”

“什么?真的吗?”我的身体虽然不能动,但心却激烈地澎湃起来:“老师,你没骗我?”

白老师沉沉地点了点头。“解药呢?在哪里?”我追着问。白老师把他随身挂着的一个菱形吊坠打开,从里面倒出一颗朱红的药丸来。那腐木的酸败味道,与刚刚那颗药丸如出一辙,我心头着实一喜。

白老师托着那颗药丸打量了很久,那神色凝重地就象面对生与死的抉择。我看不明白,轻轻试探地唤道:“老师?”

白老师回过神来,低声道:“这还不是真正的解药!”

我一怔:“那刚刚父亲吃下去的……”

“不是真正的解药!”白老师微微摇头:“这只是解药的一部分,还缺少关键的药引,这药只能将毒性归结在一起,表面看来象是解了毒,其实三、五天以后毒性就会再次发作,到时就无药可救了!”

我对父亲历来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不是我天性凉薄,只是他对我做的种种实在不能让我对他起任何的好感,他是生是死,对我来说实在不足以造成任何悲喜的影响,可我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白老师会拿一颗假的解药给父亲呢?刚刚听他和郝叔的对话,他与父亲也该是旧识,而且当年应该受过父亲的恩惠,他为何还要这么做呢?这不是置父亲于死地吗?

“那刚刚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白老师突然笑了起来,一反常态,笑得极是张狂却又无法掩盖笑容下的苦涩:“我没有亲手杀他,对不对?所以我没有违背当时对姐姐的誓言,对不对?”

亲手?誓言?姐姐?我越听越模糊了!“老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啊?”

白老师看着我,突地收起了笑容,用一种决然的神情一抬手,居然把那颗药丸吞入了口中……

“老师!”我惊叫起来:“老师,你做什么?”

“药引就是我的命!是我体内这几十年来积攒下的抗毒药性!过一会我的血会慢慢变成冰蓝色,那才是真正的解药!”白老师低低道。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白老师用自己的命来换哥哥的呢?

“老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身体受到药效的控制,没有丝毫气力,眼泪却不能止歇地从眼眶中渗了出来。

白老师坐在床边慈祥地抚着我的头发,轻轻笑着道:“安柔,能叫我句舅舅吗?”

舅舅?我更是惊异不定了!白老师在短短数分钟里,给我带来了太多的震惊。

“叫我句舅舅……好吗?”

白老师的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以自己的身体来做药引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我都不敢想象。

“舅舅!”我大声唤到。

“呵!”白老师笑了,手指怜惜地抚着我的面庞:“安柔!你长的越来越象姐姐了!”

自小我就很少听到有人提及我的母亲,我只知道她过世的很早,甚至帮里很少有人见过她,我也没听人提过她的容貌,她的事情,所以母亲这个词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很淡薄的。白老师今天忽然告诉我,他是我舅舅,而我母亲是他的姐姐。

“我妈妈她……”我失措地看着白老师,不能从突如其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答应过姐姐,一定要让你幸福的!闵鸿没几天可以活了,你和安轩的事情也不会再有人来阻止!所以,安柔你要答应啊!等安轩好了以后,你就跟着他,就算不跟着他,你也不能跟着萧曦灏!答应我!”

白老师的眼底开始泛起一种奇异的蓝芒,妖异的蓝,蓝得就象是夏日的天空,他的眼神越发执着了,钳住我的臂大声道:“答应我!一定不可以跟着萧曦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白老师的眼底的蓝,就象晕染开的油彩,越来越深,他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汇聚在下颚之上,然后滴落,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轻了,几乎已经弱不可闻,反复重复着依旧是那一句:“不能跟着萧曦灏!答应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白老师执着的眼神让我有些害怕。

“答应我!”白老师的眼睛连同瞳孔瞳人都已经是一种异样的蓝,皮肤下流动的血液也隐隐透着蓝紫之色,整个模样恐怖极了。

“我……我……”我想我要答应他了,违背一个临死之人的遗愿,特别是违背一个爱我的,关心我的,亲人的遗愿,我做不到!可白老师……不!应该说是舅舅,他终究是没有等到我的答案,而我也不能再在他的身上找到我要的答案了!一滴奇特的冰蓝色的液体带着一种冰凉的温度,从他的唇角逸出,落在我的面上……他已经阖上了眸,永远永远地阖上了!

“舅舅……”

心头象被针扎一般一阵刺痛,四肢一个抽搐,药效退去了,我的身体能动了!舅舅下药的分量,精准的让人害怕。我揽住舅舅那冰凉地不似才刚刚气绝的身体,突然觉得心头有种可怕的预感,我喃喃道:“舅舅,为什么我不能和他在一起?难道……难道……”


我把守在哥哥床边,血红了眸子的父亲赶出了房去,现在我是能救回哥哥性命唯一的希望,父亲虽然不愿意,却还是让人把他推了出去。我撬开哥哥紧咬的牙关,将那冰蓝色的液体哺入他的口中。可哥哥中的毒是由血液直接传播的,中毒的时间又太长了,以马钱子碱为主要成分的毒性已经无法抑制。他的颈脖开始僵硬,液体停留在咽喉处,就是不能吞下去。我不断地按摩哥哥咽喉的关节和肌肉,试图让那已经坚硬如石的肌理放松,可无论我如何努力,就是不见效果。哥哥已经不会吞咽了!用舅舅的性命换来的解药,也不能换回哥哥的命!为什么会是这样?老天爷你就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

“哥!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是安柔啊!”我伏在哥哥的耳边:“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戒毒的那个晚上,你对我说过什么?你说你可以为了海兰和可慧死,但你却只为我一个人活!哥哥!你听见吗?我现在要你为我活下去!活下去!”

哥哥他听不到了!他那惨白的皮肤,铁青的面色,逐渐僵硬的身体,都在告诉我,没有希望了!那么多的努力,甚至赔上了舅舅的性命,最终依旧还是不能把哥哥救回来……我放弃了,无力地跪倒在哥哥的床边!

“咕咚!”一声低低的吞咽声,让我一下惊起,我喜出望外地抬起头来,我真的没听错,哥哥的双唇翕动着,他把解药吞下去了……

我握紧了哥哥的手,欣喜的眼泪滚滚而下,老天爷终于在最后一刻,让我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安柔!你怎么哭了?”哥哥低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胡乱地揩着眼泪道:“没哭!我没哭!”

哥哥的手缓缓抬了起来,轻轻抹干我的泪迹,然后摩挲着我的头发,让我靠上了他的胸膛。我伏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胸口,听着那渐渐恢复有力的心跳声,看来解药真的起效果了!我终于彻底地放下心来,喜极地将脸庞在那胸膛上来回磨蹭起来,带着鼻音道:“哥……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安柔!”哥哥拍着我的背,轻声道:“为了你,我一定会活下去的!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再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哥哥的话让我一怔,我撑起身来,只见他正用一种异常坚定的目光望着我,那目中蕴藏着能突破一切艰难险阻的勇气!可我……可我却要告诉他,我将背弃我们从幼时就一同许下的诺言,我要永远离开他,因为我爱上了另一个人……可在这样的目光下,我怎么说的出口?

“哥!我……”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哥哥察觉了我的异样,从床上慢慢坐起,拽住了我的手问。

“哥……”我吸了口气。萧曦灏说的对,我不能再和哥哥这样下去了,我的犹豫,我的徘徊,我这段没有希望的感情已经对他造成了太多困扰,也对海兰和可慧造成了太多伤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今天一定要狠下心来,与这段感情彻底诀别!

“哥!我要走了!”

“走?”哥哥不解:“去哪?”

“我要去找萧曦灏……”我低下了头,不敢看哥哥的表情。

“为什么?他在你身上下了药?还是用什么东西来要挟你?”哥哥紧张地将我扯入了怀里,不安地看着我。

“不!不是的!”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鼓足了十二万分的勇气:“哥!我爱上他了!我已经决定了跟他过一辈子!“

“什么?你说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重复:“我爱上萧曦灏了!我要和他过一辈子!”

“你说你爱上他了……”哥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不可置信地问道。

“是……”我点头:“我爱上他了!”

“可他……”哥哥搓摩着我左腕上那道永远退不去的疤痕,没有把话说完整。

我当然能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他答应了,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以往对我的伤害!”

哥哥的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闷闷地问:“他对你……真的好吗?”

“好……很好……”

“其实我早该看出来了!”哥哥沉闷的声音,伴着低低的苦笑:“你送海兰回来的那次,你是自愿跟他一起走的,是吧?”

“是……”我嗫嚅了下,低道:“哥!我真的对不起你!”

“傻话!只要你幸福就好!”

哥哥笑着骂我,可那笑容让我看的想哭。我一头扑入了他的怀里,忍不住又呜咽了起来:“哥!我真的不想离开你!可我……”

“安柔!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幸福!你既然已经找到了你要的幸福,那我绝对不会缚住你的翅膀的,你飞吧!安柔!你只要记住我是永远支持你的!”哥哥握着我的双臂给了我最坚定的鼓励。

我早就知道哥哥一定会成全我的,可亲耳听到他的话语,让我的心头依旧还是一阵抽搐,眼泪更是西里哗啦地落下来。

“好了!傻丫头,不哭了!不要让我最后一直记着你这张小花猫一样的脸!丑死了!快笑一个!”哥哥笑着道。

我急急地擦干眼泪,对着哥哥露出了一个笑颜来……哥哥为了成全我,把他所有的心碎与不舍统统埋入了自己的心底,可那并非无迹可寻,在他那佯装的笑容下,那苦涩的眸子里,我都找到了端倪。可我只能装做没看到!

“安柔!”哥哥叫我。

我望着他,有些疑惑。

他温柔地捧住我的面颊,将一个吻印轻轻烙在我的的额上,低声道:“安柔!我祝福你!所以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幸福!”

哥哥的吻虽轻,却震动了我的心,我抬头望入他的眸中,坚定地答道:“会的!我一定会幸福的!”

我离开了哥哥的怀抱,站起,决然转身,却赫然发现门口有道阴影……

海兰坐在轮椅上,直直地望着我和哥哥的方向。我毫不迟疑地对上了她的眼光,那茫然地近乎空洞的眼光。自从她嫁给哥哥以来,我第一次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上她的眼睛,而心中没有丝毫亏欠。我走近她,蹲下身,握住了她冰凉冰凉的双手:“海兰姐,以往我的确有许多亏欠你的地方,但是从今天起,我把哥哥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了!你放心吧!”

海兰的眼睛似乎转了下,却依旧空茫茫地望着前方,我只能低低一声轻叹,站起身来。算了!我只能把医治她心上伤口的这个责任完全推给哥哥了,希望将来漫长的岁月,终有一天能让她的伤口痊愈吧!

我站直了身体,没有回头,低却坚定地道:“哥哥!我走了!”

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温暖地似乎都能嗅到阳光的芬芳,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我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回一下,便迫不及待地向外而去。

我不想回去的原因有两点,一是我不想从这里带走任何一件东西,我希望这次我能与过往彻底的诀别。原因之二,却是在听了舅舅的话以后,我的心头便总有着一种淡淡的隐忧,那种不祥的感觉让我害怕,我甚至不想去细思那使我害怕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现在只想马上见到萧曦灏,亲口告诉他,我是他的了,完完整整都是他的了!然后,我迫切地希望他能用他那坚实的臂膀将我紧紧捺在怀里,用他那火热的欲望趋散我一切的担忧和害怕,从今而后,我只想做一个活在他身下的小女人,无忧无虑的小女人。

“站住!”父亲的沉声呼喝,喝断了我前进的脚步。郝叔推着父亲,景旭带了十多个帮众站在内苑的门口拦住了我的去路。我虽一贯对父亲没有丝毫的感情,但如今却想到他的时日已然无多,至多也不过三、五天的性命,他自己却还被蒙在鼓里。若以后的岁月里,我和哥哥终还有再见机会的话,那我与他,这只怕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我不由缓和了口气,低低地叫了句:“爸!哥哥的毒已经解了!我也要走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您多保重吧!”

说完我便想向外而去,可父亲他们却没有丝毫退开的意思,只听他开口问道:“你这是想去哪?是不是要去找那姓萧的小子?”

我一怔,他不善的语声让我有所警觉,我微微皱起了眉,环视这一圈虎视眈眈围着我的人,每个人的面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凶戾之气。他一定是听到我和哥哥说的话,我也不用隐瞒了!

“是!我是要去找萧曦灏!”我沉声答道。

父亲的眉峰一敛,大声喝道:“来人啊!把这个通敌叛帮的叛徒给我抓起来!”

我一直以为父亲恨我的原因,是因为我对哥哥存的那丝非分之想,如果我决意离开哥哥,父亲对我的态度总应该有些改善,我却没料到,我如此坚定地选择了退出,父亲居然还会赶尽杀绝!“通敌叛帮”可不是个小罪名,他这是在往死路上逼我!

“谁敢!”我退了一步,一扬双手十指,果然欲图围上来的人群,立时就地站住了。可还没等我夺路出门,只听“乒”一声响……我只觉颊边一阵灼热,一颗子弹居然贴着我的耳鬓划过,我甚至能看见被那凌厉枪风截去的一缕发丝在空中飘散而去。

我住了脚,如此精准的枪法只可能来自父亲,他的枪法一直冠绝整个青帮,哪怕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这功夫却依旧没有丝毫的生疏。我绝不怀疑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枪杀我的可能性,但我不想死,我还想留着性命去见萧曦灏……

所以我只能由着景旭将我的双手狠狠踩在他的脚下,然后用匕首将我十指的指甲悉数绞去!绞的深了,十指尖端都渗着血,我到不觉得太疼,反正我对痛觉本就很迟钝。我只是抬头,紧盯着父亲的双眸,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好歹我是你的女儿,为什么连条生路都不留给我?”

他只是笑,笑的冷极了,那阴恻恻的目光,绝对不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神,那是对待仇人才有的刻骨恨意的眼神!“为什么?”他牵起了唇角,讥肖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