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背光的十字路口,我犹豫在生命的门前,徘徊、再徘徊。那样痛苦的抉择,必定也是要做出,即使残酷也好,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等待。时间在手中如沙漏,掌握不住,每一次梦到那个似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的时候,我总会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任凭脑中一片空白。过去……真的能够遗忘吗?
我只有我,我的手指和创痛,只有撕碎一张张白纸,让它们去寻找蝴蝶,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午夜冰冷的风在梦中穿梭而过,我仿佛又一次体会到了那被撕裂的痛苦。
清晨,雾蒙蒙的天。几个高个子的男生挡住了我的路。我认出一个,是前两个星期用橡皮擦扔我的那个日本学生。还有几个亦很眼熟,应该是同一个班画画的同学。
可是这种气氛,眼前这几个家伙看我的眼神,总让我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其中一个笑嘻嘻的开口,“张同学,最近手头有点紧啊。”
“……”我警惕的盯着他,准备绕道而过的时候,一只手挡在了我前面,是那个男生。
我不会忘记那鄙视以及嘲讽的眼神。
“不过是借点钱而已,有必要那么不甘不愿的吗?”刚才开口的那个日本男生的口气变得凶狠起来。
“听说中国人都很吝啬啊!明明兜里有不少的钱却不肯承认。”
“故意装作很穷很穷的样子——”
“真是让人看了就不爽——怎么办?我现在的手就有点痒了啊。”
“非要给点厉害的才会乖乖的掏出来,是不是,张同学?”
他们一句接着一句,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审视了四周一圈,清早的操场很少人,偶尔经过的几个同学,也当什么都没有看到,匆匆穿过。
“很抱歉,我现在身上没有钱。”我冷冷道,甩开我前面男生的手,大步迈过。
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拉回,我差点没站稳摔在草地上。
“你……”我狠狠瞪着为首的那个男生。
“没钱?你骗谁啊?”那个日本男生对我大吼道,眼神越发凶厉,一把抓起我的衣领,“给我搜!”
其余几个男生围上来,把我按在地上。口袋里仅有的一千块钱被搜了出来。
那个为首的男生笑看着我不断挣扎的样子,洋洋得意的扬了扬手里的钱,“以为这样就可以骗了我吗?你这样低贱的支那人,我不知看过了多少个呢!”
“还给我!”混蛋!我忍住不断升上来的怒气,粗声道。眼睛被愤怒充斥的生疼,估计已经红了。
“那么小气干嘛!借我几天玩玩再说吧!”他龃龉的笑容,让我觉得分外的生气。
“继续搜啊!”他喝斥道,“怎么动作那么慢?”
一个男生跑上前去,摇摇头道,“找不到了。”
我冷笑。拳头捏的紧紧。
那男生看了我一眼,犹如眼镜蛇的歹毒眼神,一直冷到了我的肺里。他似乎也在愤怒,我有种复仇的快意,好不容易盯上的猎物居然只有那么点钱。
“我听说支那人是最会藏钱的民族,剥掉他的裤子,给我继续找!我就不信找不到!”他冷笑的说道,蹲下来,将一千块钱摊开举到我眼前,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轻蔑讽刺的眼神就算隔了一张日元我也能看到。支那人,是对中国的侮辱性称呼。我感到自己胸膛内的心脏如火烧一般。
他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再度传来,“只有一千块钱哪!就宝贝成这个样子,果然是低贱的让人捉摸不透啊……”说着,他笑起来,摇摇头,虚假的叹口气,“没办法了……谁叫我真想看看,当这一千块钱被撕掉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多么令人期待,哈哈……”
我身旁的几个男生也大笑起来。
那男生在大笑中撕碎了一千块钱,碎片飘到了我的脸上。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尊严再一次被撕成了碎片。
电话卡……甚至网纸,都在空中变成了一片片的碎片……
恨意,不,还有愤怒……我无法忍受自己再这样懦弱下去了。他们在践踏的我的尊严,不,还有我的民族!混蛋!可恶!再忍耐下去只会让他们越来越趾高气昂,根本于事无补!!就算要冒着让学校开除的危险也好,遣送回国,无法再见晓君也好……我都清楚的知道,我没有做错!这样做是正确的!!这是身为每个中国人都无法忍受的侮辱,必须站起来,不能再低声下气了——不能再任凭自己低贱下去了!!!
我一直紧紧抓着裤子的手突然松开,后肘狠狠的给了我两侧的男生一记!接着一跃而起,飞起一脚,为首的男生一下子被我踢出去三米多远,再也爬不起来。
曾经用橡皮擦羞辱我的那个日本男生开始害怕了,我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脸上错谔的表情,他颤抖着,他转身想逃。
而当我朝他走去的时候,他飞快的跑了。
地上是几个抱着肚子呻吟的家伙。我拎起我的书包,没再看他们一眼,那些家伙令我作呕——挺胸抬头的走进了美术教室。
窗子上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怪物的一样。
门口站着瞠目结舌的安桥教授。
“教授早安。”我鞠躬,依旧礼貌的问候。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自信的笑容。
接着,美术课开始的半个小时后,安桥教授走到我旁边,跟我说了这个学期开始以来的第一句表扬的话,“你的画进步了。”
晓君,当我以为一切都会因此变好,它却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变本加厉再度开始,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难道上帝连一点希望都不允许我怀抱吗?
我睁大眼睛,看着真实的可怕的世界,冰冷且虚空。
不能给予任何的信任……是这样吗?
否则就会受到惩罚……
真的……是这样吗……
……
……
是吗……
下午,当我打开鞋柜的时候,满柜的碎纸“哗啦啦”的散落了一地。
惊诧中,我盯着那一地的碎纸片。
慢慢、慢慢的从早上刚刚得到自信以及喜悦中回过神来。
可以清晰的听到四周细微的嘲笑声。
冰冷……从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残酷的事实……那让我最不想看见的,却偏偏不得不看见的——
黑色的线条,白色的纸……而今已经脏乱模糊的网点。
它们曾经那样灿烂的对我笑过……
我熟悉的每一个故事情节,每一段对话……为什么——为什么——
现在如同没有生命力的片片碎屑,飘落在地面。
我曾经无比期待的……一切。
……
我颤抖着手,摸向柜子内的一个白色信封。
颤抖的手指,几乎拿不住那信封,尽管只有轻如羽毛的重量。
却让我感到无比的沉重。
——退稿信。
是了,我想起来了,投递画稿的那一天,我把回函的地址写在了学校。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注明原因的……只言片语。
退稿信——
三个黑色的大字,足以说明一切。
可是为什么呢……我可爱的画稿,不是整整有五十页吗?一张一张的,耗费了我两个星期的心血的中长篇漫画的画稿……而今……
为什么……都变成了碎片呢?
谁来告诉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即使被拒绝了……我的孩子们,也该是完整无缺的回到我的身边吧?
谁来告诉我……
恍然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冰冷,冷至骨髓,“是谁干的?”
我转向那些嘲笑的人群。
心,冰冷的几乎没有感觉。
恨意……以及杀意,缓缓盘旋而上,蒙住了我的视线。
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我看见他们眼中的惊恐,我笑着走向他们。为什么要害怕呢?我轻柔的开口,“告诉我,是谁干的?”
奇怪了,只要告诉我是谁撕了我的画稿就好了,为什么要转身飞逃呢?
愤怒中,我抓住一个家伙的衣领,大吼,“到底是哪个混蛋——”
那女生吓的浑身颤抖,站都站不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尖叫着推开我,飞奔而去。
我楞楞的站着,如不知所措的孩子。
人越来越稀少,夜色渐渐降临。
我才慢慢感觉到了那已经麻木的理智,逐渐的清醒过来。
从未有过的痛楚,随着风的寒意慢慢的蔓延开来,侵入到我的四肢百骸。
对不起……对不起了,爸爸,我要破坏和你的约定了——
对不起——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放声大哭,伏倒在一地的碎片里。
虽然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它们却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我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画上——
在打开柜门的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满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一眼就认出了我的孩子们,可是从未想过它们竟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一瞬,仿佛我所有的梦想都粉碎了。
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撕碎我的画!多可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来杀了我——
太讽刺了!哈哈!这该死的学校果然只是在戏弄我!太可恨!太可恶了!!这分明是瞧不起我!妈的!狗眼看人低的混蛋!他妈的!
都是一群混蛋!一群骗子!
我再不相信任何人了!没错,过往我太乐观,根本就是空想主义者!白日梦迟早都会破碎的傻瓜!!
我仰天哈哈大笑,苦涩的泪水流进我的嘴里,这一刻,我只想把我来到日本后所有的忍耐、痛苦都发泄出来。
“そして步いて行く……君も步いてくんだね
ふたり别厶の道ても……光照らしてぃける樣……”
我精疲力尽的趴在满地的碎片上,喃喃着这首歌,目光空洞的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泪水在脸上静静的流淌。
意识渐渐模糊……就让我这样冻死了也好吧……
脑海中晃过这个想法。
与此同时,一双穿着锃亮黑皮鞋的脚停在了我眼前。
同日,台湾清晨。
窗外日色渐浓。越发清澈的蓝天,美丽缥缈的白云,预示了一个好天气。
厚厚的窗帘也遮挡不住的透明阳光,顽皮的照进室内,勾勒出柔软大床上睡的正香甜的少年的俊美轮廓,和丝被下的修长身形。
静悄悄的,在安谧、而恬静的气氛中,时间渐渐的流逝。
房门,悄无声息的开了。
一步、一步……仿佛死神降临的脚步声,黑色而高大的影子缓慢的逼近床边,大片的阴影覆盖在了少年的身上,而他,仍似在沉睡,优美的唇型弯起淡淡的笑。
带着幸福气息的昼静时光里,来者如鹰般狭长的黑眸中,残酷而冰冷的笑意淡了,淡了……这么凝视着少年那似曾相识的轮廓,他本已曲起的五指也在弧形优美的白皙脖子旁缓缓松开,眼中,换上了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手,似有自我思维一般,沿着那小巧的下巴,柔软而微翘起的唇,高挺俏皮的鼻子……轻轻的移动,难以觉察的微颤……指尖传来的温热的细腻肌肤的感觉,证明这个人还活着,有生命,有呼吸的活着……
仿佛,她只是沉睡了,过一会儿就会醒来,睁开那双他注视过无数遍的熟悉的黑而亮的瞳,定定的看着他,然后泛开迷惑人的笑容,银铃似的声音。早安,老哥。
手指,眷恋的一遍遍抚过,他在渴望,甚至有种想要唤醒这美丽眼睛的欲望。
可是,他知道,一旦这么做了,梦就会破碎,幻灭。
珍惜那仅有的温暖。
“汐……”喉间溢出的低沉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声音。他自己也没想过的,欲望,如此强烈,而又悲痛。仿佛那隐藏在黑暗后的心的声声渴望的呼唤。“汐……”
什么东西在突破着冰封的眼眶。
滚热、滚热。
“汐……”
尘封已久的名字——仿佛魔咒,逐渐瓦解了冷硬的心壁,暴露出的,是淌着血的脆弱。
“汐……”
汐……
他低沉而轻柔的,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一声声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其实,伊若早在门开的那一刻醒了。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所训练出的警惕,任何细微的声响,也可使他瞬间清醒。
手,不动声色的紧绷,又松开。他早已做好了最好的防备,能在敌人接近的一瞬间给予致命反击。
可是,当那巨大的紧迫感逐渐逼近之时,他又疑惑了……那熟悉的气息。
李爷吗?
他想问,却决定什么都不开口,静默,以观事变。
本缠上他脖子的手缓缓掐紧,下一秒,却又缓缓松开。
是什么使他犹豫了?他很好奇。
藏在被子下的手虽然仍在防备着,却已松懈许多。
可以感觉到那逡巡在他脸上的目光,逐渐灼热的温度。
还有,难言的情感。
四周静谧无声。一切皆在无声中,缓缓进行着。
微带冰凉的粗糙的指尖,沿着脸颊的轮廓,轻柔的抚摸着,他甚至可以感到,从那指尖传来的无限温柔,爱恋。
渐渐的,他的原本冰冷平静的心也随着温热了起来,异样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心房,用他无力阻止的速度蔓延,侵占。
“汐……”
熟悉的低沉声线,突然溢出他全然陌生的名字,却没有往常的冰冷残酷。
说不出的沉痛。
“汐……”
又一声仿佛喃喃自语的呼唤,撩人心思。
到底是谁呢?
他努力想着所有乔飞给的名单中的名字,接着一一否决。
神思,被那温柔的深沉的声音拉的老远。给他一种,仿佛他口中喃喃喊着的名字就是自己的错觉。
“啪嗒”。
突如其来的滚烫温度让他不由一惊,胸间的心跳越发的强烈起来。
扑通、扑通。
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脸颊上的温热滑进了他的嘴角,可以尝到的咸味。
眼泪?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李爷居然也会流泪?
随即,他有些好笑的否决了这个认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个冷漠无情且强悍残酷如同天神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落泪?这个世界,有什么还能使他落泪?他真怀疑。
可是……那温热的温度,温柔的眷恋,微咸的水滴……究竟是来自谁的眼睛?
怔仲间,仿佛还可以听到那声声低沉的呼唤,“汐……汐……”
声音,越发的遥远了……
恍然间,他睁开眼睛。
天亮了。房内,除了他,别无他人。
一如往常的静寂。
果然是做梦了……伊若抚着自己的胸口,大大的松了口气。
伸了个懒腰,他下床走出房间。门外墙边,却伫立着含笑的男人。
“乔非?”他蹙起了眉。
“恭喜你成功了一半。”乔非沉稳的声音中,带着不多见的揶揄。
伊若挑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乔非却神秘的贴近他的耳边,“李爷刚刚从你房间里出来,走的时候还要我好好照顾你。你说,这代表了什么?”
伊若一怔,感到胸膛间的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的猛烈跳动了起来。
难道说……一切都是真的?
那样的李志遥,在他面前流泪,而且显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温柔?
困惑,还有一丝丝的甜蜜在胸口泛开,是他不解的感觉。
“哦?那样吗?那就太好了。”他冷淡的应着,没有乔非预算中的喜悦表情。
“幸好目前为止,你并没有让我失望。”乔非却因他的反应,脸上挂上了更加阴残的笑,“所以,接下来,我必须告诉你三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伊若不动声色的一点点退后,感觉到了对方传来的危险讯息。
“李爷的异父妹妹,拥有着和你现在,一模一样的容貌。”
伊若闻言,停住了脚步,往前几步,“你说什么?”
乔非依旧是笑,带着嘲讽,“该明白,为什么你如此容易的就可以混进来的原因了吧。”
伊若震惊的望着他,“所以……你才让我抛弃过去的自己,整成和她一模一样的?是不是,乔非!”
他一字一顿,几乎咬牙切齿。
“这只是其中的一件事,”乔非轻轻松松撇开了伊若抓住他衣领的手,冷冷的笑,“第二件,李爷的妹妹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被他的未婚妻杀死。”
“孟晓君?”
“不,之前,还有另外一个。”
“谁?”
“林氏集团的大小姐,林丽雨。”
“那个一夜之间消失的林氏集团?”
“对方将他的妹妹和炸药绑在一起,同归于尽。”乔非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伊若却从他的神色知道,他猜对了。
“为什么?”
“因为李爷和林丽雨退婚,所以她便报复。”
“你的意思是,孟晓君……也会那么对我吗?”伊若怀疑的对上乔非含笑的目光。
他笑着摇摇头,语气讥讽,“不……当时的谣言,李爷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啊!”伊若一惊。
“那接下来的谣言,你知道是什么吗?”乔非残忍的笑着,逼近伊若,声音放低,“他设计杀死了自己的妹妹。”
“……”伊若倒吸一口气,退后几步,难以置信的望着乔非。
“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乔非噙着冷笑,看着他,“所以,一旦他爱上了你,你也要自己小心了。”
“……”
“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也会设计让你和孟晓君来个……同归于尽。这就是第三件事了——别得意的太早。”说完三件事,乔非转身就走。
“等等……”伊若虚弱的呼唤。
“对了,”乔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忘了告诉你,李爷妹妹的名字——”
金汐芸——三个宛若雷击的字瞬间击中了他的心。
尤其是,中间的“汐”字。
伊若瞪大眼睛,身子无力的沿着墙壁滑下。
第六章
“张同学?”温和而不确定的声音自头上方传来。
有些熟悉,却仍让我无法想起是谁。
直到来人扶起了我,我才看清他的样子,虚弱的笑,“野田先生啊……你好。”
野田政一有些惊诧的看着我,关切的问,“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摇摇头,拳头不由抓紧,一直握在掌心的碎纸片刺的我的心发疼。
“野田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笑着反问。
“哦……我是来找爸爸的。妈妈说今天在外面吃饭,让我来通知他。”
“野田教授啊……”我叹气,但愿没有让他看到我这样疯狂而又狼狈的样子。“大概已经回去了吧?”
“你……哭了?”野田政一靠近我,小心翼翼的问。
我这才想起脸上斑斑的泪痕,真糟糕,不知道凡士林是不是也被洗掉了?想着,我推开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避开话题,“野田先生还是快点回去吧!不然野田夫人会担心的。”
他却扶住我,“不行,你这个样子太让人不放心了。还是让我送你回家好了。”
我甩开他的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没事的!我一个大男人还怕什么?”
“嘭!”说着,我撞到了开着的柜门,好疼!
“不要紧吧?”野田政一赶紧过来扶住了我。我摇摇脑袋。
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由打了个哆嗦。一件尚余温暖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谢谢。”我对野田政一道,感激他的体贴。
他却注意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弯下了腰。
“这是什么?”他拾起一块碎片,扭头问我。
“不要碰——”我立即的,仿佛失控的尖叫起来。
他被我吓了一跳,当场楞在那里。
过了好几分钟,我的理智才一点一点的恢复过来。
如同漫漫寒意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凝固。我先开口,“……对不起。”
那双在金框后的黑眸仿佛会发亮似的,静静的看着我。
“……只是一个失败的画稿……被众人耻笑了……”我慢慢的解释道,苦涩的笑意在我脸上泛开,缓缓走上前去拿下他手上的碎片,“……没什么好看的。”
只是……如此而已。
我的手指缓慢的,将它撕成了更小的碎片。
真的……只是如此而已吗?
那……我的心,为什么还是疼的那么厉害呢?
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再度弯下腰,轻柔的动作,认真的拾起了地上的碎片。
我沉默的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脚无法挪动一步。
不一会儿,他的怀中已是一堆的碎片,那是我的孩子们的全部尸骸。
他仍旧一言不发的,走到垃圾桶旁边,满怀的纸片,从他的手中滑落,至桶中。
那里,仿佛刻下了我这一生永无法忘记的耻辱的烙印。
他转身,走向我,温柔的笑,“……回家吧。”
他牵起我的手,那极其暖和的温度。我不动声色的滑脱出来,默默彳亍着,跟在他的身后。
夜晚的风很冷,天深蓝而广阔,云如镶嵌在天壁的层层鳞片。
淡雅的白色,幢幢房子。我不由拉紧了披在肩上的风衣。
抬眼时,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哆嗦,鲜艳的红色玻璃房映入眼帘。
是公用电话亭。
街上的行人很少。不远的窗子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好想家……
可是……我的家在哪儿呢?
我抬头,望天,只觉得心好酸、好酸。
视野内,鲜艳的红色近了、近了,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我不由的放慢了脚步,在电话亭的玻璃门停下。
这时,离教授家还有一大段距离。我很清楚,教授家附近没有这样的电话亭。
“野田先生……”我轻声喊道,怀疑自己的声音快被风吹散。
野田政一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夜雾中,只能看见镜片的反光。
他的眼神,我看不见,硬着头皮开口,“能……能借我五百元……或者两百元的硬币吗?”
好冷啊。我吃着风,发着抖道。
他朝我走来,伸出手,张开五指,六个五百元的硬币静静的躺在掌心。
“谢谢……”我拿走其中两个,朝他鞠躬,不敢抬头看他那黑而亮的瞳,匆匆向电话亭跑去。
“等等!”他喊道。“这里还有。”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有些自嘲的开口,“抱歉,野田先生,我只还得起一千块钱。”
说完,我反手关上了玻璃门。红色的电话机就在眼前,仿佛等待着什么。
我感到我的手指开始颤抖。
晓君……
“哐铛!”
一个硬币不小心掉落在了地上。指尖如同突然传来的莫名刺痛般,我不由想要自我保护的握住了自己的手。
好冷……好冷……
这里的空气好冷。
我浑身发抖的蹲下,手指小心翼翼的捡起了冰冷的硬币。手臂颤抖的抬高,话筒掉了下来,在耳边摇晃。
找准了投币口,我用指尖,将一个五百元的硬币推了进去。
“哐铛!”清脆的回响。
这一动作,仿佛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虚弱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默默念着号码,我重新颤巍巍的站起,按下了一个一个的数字键。
晓君……我好冷……
我好冷……
这里好冷……不仅空气,还有一切,一切的一切……
晓君,你还在吗?我快冻僵了……
我感到自己的紧张,握着话筒的手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快要麻木。
“嘟——嘟——”
拨通了。
我心急的脱口而出许久未用的国语,“请问孟晓君在吗?”
“你好。”
熟悉的声音一同响起。
声音与声音的奇妙重叠。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的惊喜,“晓君?”
“汐?”
我们的声音又一次同一时间响起。
静默了数秒。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哈哈大笑,是我熟悉的声音。
悦耳的笑声,奇异的,让几乎冷到透彻的心开始有了一点温暖的感觉。
我感到自己不再发抖,嘴角也不自觉的噙着一丝笑意。
幸福吗?
听着爽朗的笑声,阴霾的心情如雨后的天空,慢慢的拨开云雾见天日,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提醒对方我的存在。
笑声停了停。然后我也忍不住了,开始笑出声,变成了不绝耳的哈哈大笑。
最后,连眼泪也笑了出来,觉得世界上不可能有比我们更白痴的家伙了。
若是都能如此幸福的话,该有多好……若是所有痛苦都能消失,只剩下笑声的话,该有多好……
笑声中,紧张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我慢慢停止了笑声,电话那头的笑声似配合着我一般,也渐渐减弱。
“嘿……”我终于开口,“你这家伙说要到日本来,是真的吗?”
“嗯。怎么了?”她的声音似在笑着,“你不欢迎吗?”
“怎么会!只是怕你一偷懒,又可怜了下面的员工啰。”我用在学校时一样的嘲弄语气揶揄道,感觉又回到了那时打打闹闹无忧无虑的自己。
“汐……”她原本明朗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些忧郁,变得有些沙哑,“……我好想你……”
她的话让我的心一震。
其实,我是不希望这样寒酸而落魄的自己,被她看到。我会无地自容。
“我也是……”我有些艰难的开口,感到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汐……”
“嗯?”
晓君,在哭吗?
我疑惑着,却不敢问。有什么似在胸膛里冲击着,快要爆炸了的难受感觉。
“……你真的过的好吗?不许骗我哦!”她说着,又笑起来。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但我知道,她在担心我。
可是,我怎么可能能够告诉她……在学校被人欺负,画稿也被撕了,去找兼职的时候被赶出来,课堂上遭到教授的冷遇对待……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把那些人的名字按着顺序一个个骂过去,骂到最后干脆对着话筒大哭一场,让晓君帮忙想解决的办法。
可是,现在的我……尽管想法在脑海里转了千百回,到此时,听到她声音的一刹那,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哽咽着,尽量装出愉悦的声音,回答道,“……我很好。你放心。”
我知道,我已经渐渐的在变了。
也许,到最后,变得连我自己也认不出自己了。可是,这一刻,我只是单纯的不想让我最好的朋友,最关心我,爱护我的人为我担心。
我该学会独自一个人的坚强起来,自己照顾好自己。
“晓君……那你呢?”我反问道。
“我啊……”她的声音沉默了一下,又欢悦了起来,“很好,当然很好。”
我听出了她的犹豫,有什么事瞒着我吗?怀疑的问,“真的吗?”
“你认为每天都在工作堆里埋着的人会很快乐吗?”她埋怨的语气。
原来还在想着到日本来看我的事情。我笑出声。
“好啦!放假的时候我就偷偷跑回去看你,这样行了吧?”我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对她道,“安心的工作,不用太勤奋也没关系,反正不许偷懒过来日本度假!”
“你……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气愤的颤抖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她装出来的,带着浓浓的笑意。
“哦呵呵呵……你不会到今天才发现我的邪恶吧,孟大小姐?”我故意也装出高分贝的笑声回答,果然,那头又传来她的开怀笑声。
我不由的跟着笑了,感觉无比的温暖。
两个硬币的时间很快就用完了,我只好依依不舍的跟晓君道别,挂断了电话。
打开电话亭的玻璃门时,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我却不觉得刺骨,心头洋溢着暖暖的笑意。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对天空挥拳头,忍不住大声喊道,“有什么了不起!一群看不人的混蛋!我发誓,我一定还会画出更好的作品,让你们后悔莫及!等着瞧吧!我一定会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去!这次的算什么!我还会有更好的!”
胡乱喊着,发泄一通后,顿觉心情开朗许多。转过身,我看到野田政一站在人行道上等着我。
他看着我,脸上是温柔的笑容。
我再一次感到了温暖,冻僵的脸再次笑开了。
我朝他快步走去,他的身后是满天星斗。
看来,我又找到了一个好朋友……
星期五,和往常一样给晓君发去了邮件。之后,我看到角落上的搜索引擎,平日没怎么注意这个标志的我,今天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个东西十分显眼,莫名其妙的冲动让我对着引擎标记按下了鼠标右键。
[搜索]旁边的空白处,我想也不想的打下了[李志遥]三个字,看到显出的字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手指已经早先一步按下了旁边的[搜索]链接。
怎……怎么会这样?
我大吃一惊,手忙脚乱的关掉了窗口。接着脑中一片空白的对着已经是桌面的屏幕怔了三秒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闷笑出声。
一辈子还没觉得自己像这样窝囊过!
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我想不通前一刻的自己到底是依据哪个大脑指令做出这样的行动的,让现在的我想起来就觉得很……
无法描述的心情。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我对自己实行自我暗示的方法,不一会儿感到心情平静一些了。我抬头,仍是桌面的屏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这么……想知道他的消息吗?我不由苦笑着扪心自问。
也可以直接去问晓君的吧?一个声音道。
可是,我已经发誓了,不再和那段过去有任何联系……其实,那三个字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禁忌了。
另一个声音急急的解释道。
那现在不过是打入名字搜索着玩玩嘛,有什么关系呢?谁也不会发现的。前一个声音满不在乎道。
怎么可以这样呢!不是已经决定要完完全全的割舍它吗!
可你明明知道你根本不可能脱离过去!那是总有一天都要面对的,不管多痛苦也好……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放过我吧!让我多沉浸在这里的空气中一会儿……时间总会帮我淡忘吧?
人不能脱离过去的活着……如果你想要自己更坚强的话!
我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我的声音,脑中一片混乱,声音嘈杂。
或许两个都是我的声音。
那到底哪个……才是我真正的心声呢?
好像又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情。算了……心如大海,深刻而辽阔,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美好的事情值得去关心,至于那些不值得在意的事,宁可不懂。
我慢慢的对着屏幕练习微笑,深呼吸,三次。
心,再次恢复平静。
眼前灵光一闪,我想起了前几天来图书馆看漫画时,好像看到了千山幽的邮箱地址。
这样可不得了了!
我一把抛下鼠标,三步并两步冲到了漫画区。还好、还好……我抽出那一本漫画,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写着邮箱地址。幸好还没有被人借走,要知道千山幽的漫画可是很热门的。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漫画了……不知道这个邮箱是不是已经被报废了。唉……不管了,试试看吧!好不容易才能和自己崇拜的漫画家通信啊!
我缓缓迈动脚步,走回刚才的电脑前,坐下,重新打开邮箱。
写什么好呢?
你好,千山小姐,我是一位崇拜你的读者之一……
真是老土的我快冒气了……我悄悄吐了吐舌头,删掉刚打上的字句。
千山小姐你好,我已经喜欢你的漫画很久了……
怎么看上去那么肉麻?删!删!
于是原本空白的地方又变回了空白。
你好,千山小姐,我非常喜欢你的《永远的明天》……
不错的开头。我兀自满意的点点头,可是……接下去该怎么写呢?
皱眉苦脸的对着鼠标跳跃处,我心一横,再次把打上的字删掉了。
心里不由唉声叹气。
结果苦思冥想半天,我打上了一句——我的画稿被人撕掉了,如果是你,千山小姐会怎么做呢?
刚按下[发送],我就后悔了。
就那么一句莫名其妙,无头无尾的话谁看的懂啊?一定被当成变态就扔到[垃圾桶]去了。
可是,已经发出去的信是收不回来的。我只好默默祈祷事情不要变得太糟糕。
第七章
这个星期六,我同前几次一样,留在工作室做野田教授的助手。今次,野田教授要画的是石膏雕塑,奇怪吧?抽象派的人居然突然要画意象派的石膏……然后,我就站在了椅子上,手举的老高要取下架子上的半身雕塑,脚下的椅子怎么看都是摇摇欲坠的感觉,真是危险的高度。
“够不到吗?”野田教授问。
我点头,“还差一点。”
“那我来吧,你扶着椅子。”教授道。
虽然我认为让一个高龄老人做搬雕塑这种事实在有点大逆不道,不过,身高这个问题……跟道德无关吧?
我想想,还是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野田教授扶着椅背踏了上去,我有些担心的扶着椅子,“没问题吗?”
“这有什么!”野田教授笑道,手放到最近的一个半身像雕塑上微微抬起,我看着他有些吃力的样子,不由道,“需要帮忙吗?”
“……帮忙接着!”
我忙松开椅子,接住维纳斯的头像。好重!手差点一滑,让石膏雕塑摔在地上。
所谓“差点”,就是还没有。不然这几千块人民币的东西把我卖了也还不起。我不由暗呼万幸,小心翼翼的把石膏放在了地上。
额头上已然有冷汗沁出。
“还有!”
野田教授又道。
我急忙站直身子,又一个米开朗琪罗的头像!
比之前的更重。我好不容易抱稳,暗念着“不要掉!不要掉!”,把它和维纳斯并排放在了一起。
野田教授从椅子上下来。
我上前扶住老人,教授挥挥手,“去铺画布吧。”
“要松脂油吗?”
“嗯。箱子里的颜料全都拿过来。”
我于是展开画布,铺好,来不及擦汗的时间,又小跑去拿重死人的一麻袋油画颜料。
总算做完了,我差点累瘫在工作室的沙发上。
在眼皮频频打架的时候,我看到,野田教授挥舞着武士刀——
朝维纳斯的头像砍去!!
“哇!教授你在干什么?”
我吃惊的跳起来,顿时睡意全无。
等我反应过来,维纳斯的头已经变成了好几块。
野田教授态度悠闲自若的将刀收起,砍了维纳斯脑袋这件事仿佛就跟他家每天要吃饭一样的正常。
我感到额际有一滴汗在摇摇欲坠。
那个心疼啊……几千块的人民币就在眼前如此轻易的不翼而飞。
“这样比较好作画。”野田教授不紧不慢的答道,走到画布前,调好颜料就是刷刷几笔。
那些维纳斯头部石膏块的大致轮廓。
我明白了……只是换个方式作抽象画。想着又不禁汗颜,艺术家的脑袋果然都是不太正常的……
可怜的米开朗琪罗,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正这么暗自嘀咕着,野田教授的声音传来。“张思凡,你也拿张纸在旁边画吧!”
“什么?我吗?”我指着自己。
教授调着颜料,点点头道,“这样对你以后解剖和分析结构都有好处。”
是这样吗?我想了想,决定跟随这位资深画家的意志(尽管是抽象的),“好。”我说道,端了张椅子也跟在教授旁边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
不过我可做不到那样疯狂……呃,不,高超的程度,拿起画笔就是刷刷几笔轮廓,我的造型能力还达不到那样的水平,只能拿着铅笔慢吞吞的刻画。
说起来有点奇怪,在那几个家伙为了报复撕了我的画稿之后,我的灵感泉源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对着白纸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该有的故事情节,气的我第二天又去把那帮家伙揍了一顿。不过就算如此,我的灵感还是怎么也没有回来,无奈中,我只好暂时放下这件事,听野田政一的劝告全心投入纯艺术的怀抱,这样做的唯一好处就是,素描倒进步的飞快。
能够全神投入的去画,我的造型速度以及质量都上了一个档次。
真是支离破碎的结构啊……我不由哀叹。不过,很快掌握了它的特点,画出了大致的外形,真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
“嗯……进步的倒挺快,不过,你看这里是不是要高一点?鼻子没有这么长吧?”野田教授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吓了我一跳。
“野田教授好!”我条件反射的鞠躬。
“不用这么紧张,看你的画!”野田教授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一一给我指出了画上的造型问题。让我深感佩服的是,只能用毫尺去量的微小差距,他居然也都看了出来。
这就是真正画家所拥有的敏锐眼力,我羡慕的想,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达到那样的水平。
能够随心所欲的画出自己心中的影像的那一天……
“快三个小时了吧?”野田教授从画布前抬头,突然问道。
我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十分。”
时光飞逝中,我手头的这幅画也基本上完成了。得到的直接结果,腰酸背疼。
“几点吃饭?”
“野田夫人说是一点钟。”
“那样啊……”野田教授站了起来,朝我神秘的眨了眨眼睛,做了个孩子气的表情,“趁她不在的时候,我给你尝尝我们家秘藏的铁观音。”
“什……什么?”我一时没听明白。
“就是茶的名字啊,孩子。”野田教授哈哈大笑,走到书架前面捧下一个陶罐子。
我也笑开,“谢谢教授。”
“这么客气干什么!”野田教授取了两个茶杯,抓了一些茶叶放到紫砂壶里泡开,接着倒入杯中,顿时一阵清香扑鼻而来,铁观音独特的味道。
“小心烫着。”教授笑眯眯的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好的。”我接过,吹开飘在水上的几根茶梗,微一品尝,果然香而不淡,浓而不苦。
“怎么样?”教授关切的眼神投来。
就算再怎么不会品茶的人也感觉到了,于是我点点头,“好茶。”
见着教授杯中的茶分毫未少,我有些诧异的道,“野田教授怎么不喝呢?”
野田教授点点头,举起茶杯,“好,我也尝尝。”
他说着,我眼前的景物却渐渐模糊起来,想要努力睁开眼睛,头却昏沉的厉害……
最终抵挡不住黑暗的侵袭,我身子一歪,倒在了沙发上。
——台北
他就是那种,能够随时拔出枪,毫不犹豫的对着自己亲生妹妹扣动板机的男人……你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可别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乔非的话在耳边响起,伊若倚着栏杆,漂亮的黑瞳凝神望着远方的海景,仿佛一座完美的雕塑。
残忍吗?
他……若真的能面对自己的妹妹毫不犹豫的开枪的话,那为何还要精心策划一个死亡陷阱牺牲再一条无辜的人命?
远方的海波澜壮阔,浪花翻腾,颜色变幻无穷。
伊若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其实……他宁愿相信那些滚热的泪滴是真的。
因为,那几乎灼热了他的肌肤的温度,不可能来自一颗残酷而冰冷的心。
只有真正深沉的爱过,倾尽所有的恨的人,才会有那样苦涩的泪。
仿佛他心中所有的黑暗。
那天,只要他伸出手,就可以抚摸到他的脸,他的泪痕,可以亲自确认,再送上他的安慰……再也没比着更好的机会了,在一个男人最为脆弱的时候献出温暖的怀抱,如何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感动。
可是他却放弃了,害怕……还是疑惑,他只是不敢肯定,他与他之间的距离是否……只隔着一层空气。
伊若不禁露出一丝自嘲般的苦笑,喃喃自语,“难道真让乔非说对了……我是个不可自持的人……”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那种人,只要爱上了……等待的,就只有死亡。
“你在看什么?”低沉的男音背后传来,带着别样的魅惑。
伊若弯起一个绝美的笑容,“海景。”
他回头,对上那双黑的深沉的瞳。
无论何时,光线如何的变化,他总是看不出这双瞳内反映出的讯息。
如同此时,尽管披着温柔的笑意,却黑的冷冽。
从由乔非的正式引见到现在,两人相识的时间也有两个多月了。
伊若感到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的缩小,却总觉得还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如何的接近下去,也无法接触真实的他。
“是啊……海……总是很美的……”他喃喃着,灼热的气息轻轻喷吐在他的脖间,若有若无的诱惑。
“因为,它是变幻无测的……对吧?”伊若回答,顺势将手环上了对方的脖子。
“这么聪明……”他抬眼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欲望,“该明白我现在想要什么吧?”
“我明白。”当然明白。只是想不到那一天也会如此快的来临……总算要走到这一步了。就算是必然,也让他受尽了时间的煎熬。伊若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剩下的话语消失在了相接的唇齿之间。
唔……好浓的酒味!
伊若吃了一惊,星眸微睁。
难怪今天如此的异常……是丧失了自持力的缘故吗?
对方更是突然的将他隔空抱起,尚未反应过来,矫健的身躯已翻身将他压在床上。
室内的空气一下子淫靡了起来。
“等……请等一下!”伊若含糊不清的喊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还要等什么?”他邪笑着,眼内写着赤裸裸的欲望,几摞黑发凌乱的散落在前额,更显出恶魔本色。原本低沉的声音更因情欲带上了几分沙哑,“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一直想要的……
他一直想要的……真的就是现在这样吗?
伊若迷惑了。他一直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在他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回答之际,对方已迫不及待的撕扯开了他的上衣,露出了少年平坦而雪白的胸膛。仿佛从未被人探访过的青涩果实,诱惑,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
“你喝了酒。”伊若喘息着说道。
“嗯……”
“李爷……李爷……”
“嘘……不要说话了……”
“遥……”
当伊若情不自禁的如此喊出之后,对方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疑惑着半睁眼,对上的,却是冷漠中愈发疯狂的黑眸。
“不准叫我‘遥’。”
低沉的男声冰冷的几乎叫人心跌落谷底。
伊若虽不明白什么原因,却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事态会变得非常严重。
“对……对不起……”他怯生生的说着,对方堪称英俊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下一秒,他的身体仿佛被撕成了两半。没有任何前戏。
看来他的确发怒了。
似能体会到那能将一个人拉入地狱的绝望般,伊若咬牙忍着,配合他的动作,运用高超的技巧避免过多的疼痛。尽管如此,这也是他有史以来受到的最大的伤害的一次。
在此过程中,他也在慢慢的从酒后余劲中恢复理智,恢复冷静。
将那个疯狂的灵魂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到底在做什么……
到底在做什么……
他到底在做什么?
是因为那似曾相识的轮廓吗?为何自己总想沉沦在那双黑瞳里,那双记忆里,总是狠狠瞪着他,燃烧着冷冷爝焰的黑瞳——
总是无法自制——
当意识到自己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的那一瞬间,他有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甚至毁灭了自己,也无所谓了。
可是,这一切不是他自己创造并设计的吗?
他清清楚楚的明白,他得不到她,即使用了最卑鄙恶劣的手段,也只能让她加倍的恨他。
是的,她有充分的,并明确的理由,憎恨他一辈子。
他原本有希望的,可以得到她的爱……可他又亲手毁灭了,他更加明白,即使得到她的爱,他还是会将之毁灭……
也许他原本就是为了绝望而生。
一切都无法回去了……一切都无法回去了——
当他怀抱着残留着她的血迹的冰冷的碎片,当他明白他所设计的一切已经成功,他心中的空洞并没有因此减小,而是悲鸣着更加的扩大。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
他会选择停留在和她相遇的那一刻。
那时,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祖传的铁观音,除了香气和味道,还有一个,野田真雄以外,谁也不知道的特殊功能。那使它与别的铁观音截然不同,疲劳过度的人喝下去不仅不会感到任何的神情气爽,没有任何提神作用,相反的,如同安眠药的效果,它会使喝的人大睡一场,疲劳的程度越高,睡的便越沉。
于是,她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在野田真雄面前倒下了。
恬静的睡脸,宛如一个孩子。
野田真雄放下茶杯,露出一丝与平常一般的和蔼笑容,可那眼神,却如看到猎物掉进精心设定的网内的猎人,慢慢浮现出一种兽欲。
他走近沙发,伸手摘去架在她鼻梁上的黑框眼睛,随手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左肘撑着沙发的边缘,右手手指缓缓撩开光滑前额的厚厚的刘海,赞叹般的目光在露出的精致五官上逡巡。指腹是粘腻的感觉,老人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他的指甲轻轻刮挠,黄色的薄壳剥落,露出白皙细嫩的肌肤。
他俯下身,在脖间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吻,左手也随之下滑,探入深蓝色的套头毛衣内,往上抚摸,没有想象中光滑平坦的胸膛,是厚厚的布料质感,一圈一圈。
他皱了皱眉,抬头,沙发上的少年依然睡的深沉。
昏睡的时间是四个小时,不用担心。
他告诉自己,小心翼翼的脱去那深蓝色的毛衣,一圈圈白色的纱布严密的包裹着纤细的胸膛。
他的面色慢慢严肃,手却没有停留,轻柔而迅速的将之一圈圈的拆开。仿佛感觉到了寒冷,沙发上修长的身躯颤栗了一下。他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在有些苍白而茶色的唇上落下一吻。
一圈圈的白色纱布在沙发旁飘落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暴露在眼前的,是少女未发育完全的青涩乳房。
红晕似血。
他愣了一下,难道,他其实……是“她”?
为什么要将自己隐藏成男生的样子?要让外人这样的误会……他来不及去想了,因为随着他的抚摸,她的喘息也微微加重,没有了往常的生疏淡漠,拘谨忧郁,原本苍白的有些茶色的唇开始变得红润诱人,连她细微的皱眉动作也是如此的魅惑,甚至黄的皮肤也显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别样的淫魅风情。
他感到自己的下腹开始热了起来,鼓胀得生疼。
粗糙的大手绕到她的背后,沿着脊骨往下抚摸,光滑细腻的背肌触感……还有异样的微微突起,画家敏感的第六感告诉他,那是一个图案,他惊异着,将她的身体翻过来,一条活灵活现的蟠龙跳跃眼前。
金色的鳞,细密的纹,蜷曲着的龙身,红的妖异的龙睛一动也不动的望着他,慵懒的神情。
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纹身,如此完美。
堪称艺术的巅峰之作。
尤其是那半翕的龙眸,红如血的妖媚中,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彩流转,淫荡的妖魅。
似勾引,似轻蔑,似嘲讽……随着她的呼吸,龙也缓缓的起伏,角度不停的转换,始终神情淡漠。
却邪美到了极致。
为什么她的背上会有这样的东西……是谁给她刻上去……
纹身的颜色深的仿佛已刻在真皮之下的肌肉里,甚至骨髓,和她的后背完美的融合。
比一般的纹身更加不同的地方。
这奇怪的少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身上的秘密到底还有多少……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在野田真雄的脑海中浮现,男人的欲望还在慢慢的胀大,而艺术家的本能却提醒着他,错过了这一次的机会,今后便再也难见到这样完美的艺术。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铅笔和纸,颤抖着手将之一笔一笔的刻画下,从未如此的认真过。
绝美的龙腾图出现在纸上,他忍耐着自己的欲望。
画到红色的妖异的龙瞳时,他感到血液一下子冲上了脑门,再也无法忍受,笔以及纸,还有那绝妙的龙的纹身……一切一切通通都被抛到了脑后,脑中一片空白,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要占有眼前的这个宛如少年般的身躯,不再管她的真实性别……
仿佛她的存在只代表了两个字——欲望。
他将手中笔和纸往后一扔,眼中兽性大发,扑了上去——
台北——
冬日这样的好天气已经很难见到了,阳光预示着季节逐渐接近春天的脚步,灿烂而奢侈。与往常一样的展开了一天忙碌而充实的工作日程,孟晓君埋首在如山堆的文件中成长的越发成熟老成。
晓君:
画稿被退回来了,不过编辑说我很有天分,可以继续加油努力哦!每个漫画家在正式出道前都会被退一两次稿啦,而我这样子,算不算离梦想又近了一步?为我打气吧!
素描也进步了,看着教授那个吃惊眼神,我心里别提有多爽了,哈哈,我果然是天资聪明吧!(好像太自大了……—_—||)……嗯,最近的运气还算不错,天气已经开始晴朗了,用某诗人的话说,就是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现在是“春天已经到了,夏天也不远了”——我诚心诚意的期盼着炎热的夏天(可以喝到美美的冰镇西瓜汁~~),暖和的太阳啊,真是睡眠的好季节!
图书馆里有很多千山幽的漫画,每次蜗在那里面偷偷看的时候,心里是满足且幸福的,我还发现了千山的邮件(大事件哦!),找个时间上网给她发封东西试试看吧!能和自己崇拜的漫画家前辈通信,一定会收获良多的!!
记得回信、记得回信!!
你每次的字数都太少啦,女孩子太懒会没人要的~~
也许幸福对于每个人的定义都是不同的,而对孟晓君来说,目前最幸福的就是,埋首于工作的纷乱时间,还能偶尔忙中偷闲上网查查邮件的期待般的幸福。
在看到邮件,静下心浏览的时刻,那真是温馨而宁静的时光。所有的烦恼,以及不悦都通通随之烟消云散,对于烦躁的心情,这真是一记即效的良药。
汐:
春节快乐。人生还要积极的过下去,希望你能永远保持乐观的心情对待。不论以前发生过多少事情,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在你的身边,一直的陪伴着你,相信我,也相信自己……
[回信]中,手指打到这里,孟晓君望着发光的屏幕怔怔的出神,想起了上一年的新年,两人的初识,烟花漫天、漫天的盛开,绚烂的光影中汐的笑脸灿烂,银铃流水般清澈的声音清晰的在耳边回响,“如果每年都能和晓君一起看美丽的烟花,在这样的夜空下,我就太幸福了!”
懵懂天真,少年不知愁的岁月如流水,而今,一切物是人非,不能不叫人感慨万分。
但是……时间还是要继续的流逝下去,人生,还是一样的要继续下去……命运的齿轮还没有停止它的运转,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永不完结的改变,如一场无法更醒的噩梦!
这样的人生,有时候,会让人有快窒息般的痛苦。
她的手指刚要继续敲打键盘的时候,桌面右上角的光标晃动——提醒她,有重要的客人。
将[回信]隐藏,孟晓君双击快键,愣了一下,樱唇勾起微笑。
嘿,金大律师。
她打上,按下[发送]。
对方也不客气,屏幕立即显示:
恭喜,猜中了。
meng:中国有句话,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kin:向你祝贺,终于可以入主李门,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微笑,带着苦涩。
meng:不用拐弯抹角的挖苦吧?
kin:怎么是挖苦呢!孟大小姐真不懂礼貌,伦敦的国际报纸登的轰轰烈烈,金童玉女让人好不眼红。
meng:我怎么没发现,金大律师也有这么好的幽默闲情?
kin:多谢夸奖。
她差点被kin的话气的吐血,本以为这里这个世界上除了汐,只有他和捷克能理解她的苦衷,没想到居然来这么一句冷嘲热讽,真是凉透了她的心。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伦敦的国际报已经登出了订婚的消息,那么日本的也没理由……她一惊,如果汐也看到了这篇消息,那后果真是……无法想象。
kin作为汐的师傅,第一句话应该就是试探。
meng:她……已经知道了吗?
kin:她若已经知道,你现在就不会那般安稳的坐在办公室里了。
meng:怎么办?
她干脆的丢给他一句。
过了很久,对方才发来回讯。
kin:我问你,你真的想嫁给那家伙吗?
meng:你该明白他用什么条件要挟我。还有,他这样做的目的。
kin:我需要确认。
meng:我可以肯定的回答。
kin:她会谅解你,但不会原谅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meng:只要她能够幸福。
kin:如果你真的那么做,她不会幸福,只会痛苦一辈子。你要好好想想。
孟晓君看到这句话,脑中刹那一片空白。是了,她不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的,而一旦拆穿,她便不会原谅她,并会自责一辈子,认为都是自己的错——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想到这点?
kin:别被[伟大的牺牲]这几个字弄昏了头了,你该明白你在她心中的地位。自作主张只是自私的表现,我认为你不会想伤害她。
孟晓君苦笑,kin的话还真是一针见血。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她再明白不过了,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一想起来就会心痛,幸福的微笑中带着悲伤,无法不去思念的人。
meng:好吧,我认输了,大律师。我现在可以很肯定的确认,你已经想到什么办法了。直接说出你的计划吧,别再给我兜圈子了。
她宁愿牺牲自己的一切,也不愿再次看到那人伤心痛苦的表情。
kin:是有计划了,不过计划的首要条件,你得冒着你父母创下的基业被毁灭的危险。
meng:嗯。
kin:其二,你的生命。
meng:嗯。
kin:其三,也许她会暴露。
看到这一行,孟晓君犹豫了一下,仍是打上——
meng:有必要吗?
kin:端看你如何配合。
meng:我得为她的安全考虑。
kin:不必担心。我已经想过了,第一个条件的危险性最大。
meng:我明白。我有办法。如果实在不行,干脆让它全数崩溃,一切从零开始。
kin:三思而后行。雄心壮志不比现实。
meng:那得看金大律师的头脑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完美了。
kin:孟大小姐真能幽默。好吧,第一步,一切按往常的程序进行,不要有任何异常的情况。第二步……
meng:怎么了?
kin:……没什么,第二步……你知道为何何茹如此的被皮埃罗以及李筠憎恨的原因吗?
meng: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kin:不,是你必须知道的一部分。
meng:因为何茹抛弃了李筠,并害之出车祸。皮埃罗爱上了李筠,认为何茹是杀人凶手。
kin:这是谁告诉你的?
meng:汐。
kin:那就是那家伙告诉她的吧?
meng:应该没错。出什么问题了吗?
kin:可是,据我所知,这只是一部分的事实而已,而且,真相,似乎有点颠倒了……
meng:不会吧?
孟晓君心中的震撼无法描述。
此刻,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你好——”她随手接起。
kin有些熟悉而陌生的磁性声音愉悦的响起,被刻意压低,“……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何茹是当时被派入飞车党作卧底的联邦成员。”
第九章
自那噩梦般的一夜之后,几乎每个夜晚,那场化作回忆的噩梦都会来侵袭我的睡眠,永不停歇一般,让我无法自制的痛苦以及恐慌,却怎么也逃不开,不论我跑得多快也好,最终还是会被抓住,被残酷的判刑——可是……
它从未像今天这般的清晰,宛如昨日的影像重现。
或者说,噩梦再一次以它真实的形态发生。
他红着眼瞪着我,理智已然涣散的表情,最为信任的亲生哥哥化身成了野兽,将我逼至悬崖的边缘,我绝望的大喊,“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我好恨——难道我还是什么都无法阻止吗?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这场恶梦再次发生——我不要——
再没有比这更清楚的画面了,我仿佛看到时光倒流,历史再次重演——
如果我阻止了,是不是一切就会从此改变——神啊,请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把那夜夜纠缠我让我不得安宁的痛苦根源彻底清除!!
我拼命的挣扎,感到灼热的硬挺抵住了自己的下体,我几乎崩溃——在恐惧的边缘,还有痛恨——
这一次,我却清清楚楚的意识到,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我只能靠自己,我只能相信自己!
不会再喊“谁来救救我——”,绝对不会了!那样的傻瓜已经不存在了!
答应过自己,要好好坚强起来!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绝对不会!!
我用尽全力往后一翻,“砰”!一声巨响,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但心里一松,我知道我摆脱了——
没错了,就是这个办法!
头越发剧痛起来,眼前的黑暗缓缓散去,我睁开眼睛……
回想起来了,我现在应该在野田教授的工作室里做助手画画,然后,教授请我喝茶……
可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身未着寸缕,而眼前这个眼球暴起并充着血丝的宛如野兽的老人……
难道是野田教授?
我扶着墙缓缓站起,头疼的厉害,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从沙发上摔了下去,后脑应该撞到了墙,忍耐着不适的感觉,我依然不肯相信我现在的世界就是现实。
是了,是野田教授的样子,他似乎也光裸着身子,脸上完全没有平时和蔼亲切的表情,反而一脸凶恶的瞪着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露着明显的欲望。
似随时都可以向我扑来。
这种情景,我太熟悉了,恐惧以及惊慌绝望的感觉一下子再度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不会吧……
不要告诉我,这是真的!
太残酷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至此仍不敢相信我一直所信赖的导师居然是这种人!
痛恨、以及失望的感觉泛滥在胸口,我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狠狠的瞪着他,无法抑制的摇头,我退后。
我想质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这不就是事实了吗?
还能质问谁?
还能质问谁!
连上苍都在嘲笑我的愚蠢!!
“野田教授,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我颤抖着问,快速的句子几乎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楚。而就在我开口的时候,他像就势待发的野兽,闪着欲望亮光的眼猛地向我扑来!
我动作迅速的躲开。但他没有放弃,那几乎不是一个高龄老人的体力,他的眼神告诉我,他的心智已经完完全全被欲望迷失了,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说不通的!顾不上羞耻,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必须马上!
立即!
我完全明白了,这是个鬼地方!我再也不能待下去了!
不管野田教授是以什么理由来侵犯我也好——
必须马上离开!
我逃到门前,却发现门已经上了锁,我怎么也打不开!
完了!完了!
凭着矫捷的身手,我奋力挣脱了他的铁臂。我们光裸着身体在尚算宽敞的工作室里展开了追逐大战。
这是不是太可笑了!但我完全没心情去考虑这是否只是上帝的一场闹剧,我只是越发清楚的意识到,如果我被抓到,我就完了!
再也不想经历那样的噩梦!再也不!恐惧的心情几乎主宰我的身心。
但刚才的挣扎,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好几次险险的被他抓住,而相反的,他的体力似乎越发的充沛,我有种绝望在慢慢渗入的感觉。
“叩!叩!叩!”
野田夫人敲门的声音,“真雄,吃饭了。”
简直看到了一丝曙光,我奋力的大喊,“野田夫人,快开门!”
我一把抓起我的衬衣披上,裤子是没有办法了,我被一股巨大的冲力狠狠的撞到门上,痛的让我怀疑全身的骨头是不是快散架了。
“……怎么了?”钥匙转入孔的声音,同时,门“砰”的开了。我就那么狼狈的摔了出去。
野田夫人惊愕的看着自己的丈夫。
我挣扎的爬起来,躲到野田夫人的身后,畏惧的看着教授凶狠的样子。
总算……总算得救了……
我这么想着,紧张感一下子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昏眩让我再次沉入了黑暗。
醒来的时候,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我发现自己衣着完整的躺在自己的房间内,几乎怀疑早上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我走下楼,想向野田夫人道谢,却被她挥了一巴掌。
我错谔的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立即给我滚出这里!”她愤怒的大吼。
我不明所以的拉着她的衣袖,“怎么了?我不明白,野田夫人,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她憎恶的挥开我拉着她袖子的手,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只好站开一段距离。
“你这个贱货,女扮男装混进我家勾引我丈夫,还问我怎么了!幸亏我开门开得早,不然就让你得逞了!给我立即滚出去!我管你哪里来的,穷困潦倒都是活该,我们家再也不欢迎你!”她尖利的喊道,手指着门口。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我顿感无力……恶梦一般的事实,让我几乎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笑的痛苦。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
我不知道野田教授跟她说了什么,怎么我听起来这个故事是那么的荒谬——
“我勾引你丈夫?”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擦亮你的眼睛好不好!我勾引野田教授——分明是他自己禽兽不如!”
我在这里每天的学习时间都不够了,哪有其他的心情。怎么现在把一切噩梦的始作俑者都赖在我身上?开什么玩笑?教授怎么可以这个样子——他们到底是怎么误会的?
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引他?
“哼!真雄都跟我说了,如果不是你脱光衣服勾引他,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中国人都这么贱吗?连自己的老师也不放过……”
野田教授说的事实……所谓的事实……就是这个样子吗?
真的野田教授说的吗?
他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怎么……可以……
我实在想不到他居然是那种人,一时间,气愤难受痛苦悲哀绝望的心情都涌了上来,我握紧拳头,不禁全身颤抖。
“穿着朴素又乖巧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都被骗了,你立刻给我上去收拾行李,给我滚出这里!怎么……还不想走啊?”野田夫人用轻蔑的语气滔滔不绝的说着,鄙视的看着我,道。“不走?也行,我就到你们学校的老师那里说说看,看看你们学校怎么处理这种事!”
我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要哭着跪下来抱住她的双腿,如果女生的身份被拆穿的话,那么大使馆的身份证文件一定会作废——直接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被遣送回国的场面!
不——绝对不可以这样子!晓君一定会很失望很伤心的,我不想看到她对我伤心的表情,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可以一步一步的接近自己的梦想,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混蛋!混蛋!
都是一群混蛋!
“我明白了,我走就是。”没有任何我可以辩解的余地,一切所谓的误会在野田教授的说辞下已经定型。全部都是我的错,他完全没有任何责任。我明白了,这就是现实了。没有任何公理可言的现实社会。
“早说就是,何必等我威胁出口,这种丑事留着你自己去说吧!迟早有一天会被揭穿的。”野田夫人继续用她伤人的语气不住的诬蔑我,直到我上了楼还可以听到那尖锐的指责。
这里我一分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这样、这样龌龊的家庭,卑鄙无耻的教授!我咬牙,牙龈几乎咬出血来,恨意委屈胀满了我的胸膛,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提着行李一生不吭的下楼,走到了门口。
“啪”!
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脸。
我弯腰拣起,是我早上画过的素描。
“少把这种破烂又恶劣的东西留在我们家,我担心它会败坏了我们家的风气!”野田夫人尖酸刻薄的话从院子里传来。
我抬头,望见了二楼的窗子那里映出了野田政一忧伤的脸。
他正望着我,笑的苦涩。
我冷冷笑着,瞥了他一眼,没有再回头的转身离去。
没有地方可去了,我提着行李漫无目的的徘徊,不知怎么走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园。
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公园有些清静,偶尔几个上班族的人匆匆走过。我找了张长椅坐下,想起了自己还没吃中饭到现在已经有四个小时的事实。刚才因为过于的气愤忽略了,现在倒觉得肚子开始闹起了饥荒。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一如意料中的,空空如也。
分文没有……看来晚饭也免谈了。
还是应该提前去找份兼职的比较好吧?我不由苦笑,自言自语着,“唉……民以食为天,这下子可好了,现在就去开始找吧,就算是洗碗的或者抹地的也好,想画画总不能先被饿死吧?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要是被饿死了可就太逊啦!嗯……顺便再找个地方住下来……怎么看起来那么悲惨啊……”
我自嘲的笑着站起来拍拍肚子,拎起行李准备出发的时候,长椅旁的一个白色块状物却吸引了我的视线。
“哎……饭盒啊?”我有些奇怪的拿起来端详。难道是谁遗漏在这里了吗?
不会吧?还热乎乎的?
那应该还走不远吧?我左右张望,没发现半个人影。“真见鬼了,难不成饭盒还会自己长脚跑过来跟着我?”我喃喃的说道,把它放回原处。
过一会儿就应该有人会来拿的吧?我心想,拎着行李往公园出口处走去。
而出口处的长椅上,赫然放着刚才的饭盒。
“嘿嘿嘿!野田小姐,跟够了,也该出来了吧?”真拿这位任性的大小姐没有办法,我无奈的转身,朝一旁的树丛说道。
“嘻嘻……被你发现啦?”奇怪了,声音怎么是从背后传来的?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重物就落在了我的背上,害我差点摔了一跤。
如果说晓君给人感觉如水,那这位野田大小姐就像一团火,嗯……不如说像一只小野猫更加接近一点。
我狼狈的回首,果然对上野田绘子笑意吟吟的黑眸,她手上还拿着刚才的白色饭盒。“唉……大小姐,饶了我吧,这次又玩什么游戏?”
她不满的撅起红唇,“人家很辛苦做给你的饭盒耶!你居然连声谢谢也不说。”
“好吧,谢谢啦。”我实在被他们家人搞怕了。
“真没诚意啊!”
我还能怎么样啊,“你以为我现在这副落魄的样子是谁害的啊?”
她依旧笑着,“你、活、该!”
我气结,站起来拎起行李就走。
她在后面追着,委屈的喊道,“你生什么气啊!又不是我的错!是你自己太相信爸爸了,浑然不知的喝下了他给你的东西,才搞成现在这副德行的!以前不知道有多少学生比你还惨呢,你已经算幸运的了!”
我闻言,停住脚步,愕然扭头,“你说什么?”
她跌跌撞撞的冲进了我的怀里,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她。
“那些学生有的已经沦落到卖身的地步了,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红灯区看看!他们比你不知道惨上多少倍,少在那里自怨自艾了!”她恶狠狠的瞪着我,道。
提起这件事我就来气,震惊了半天,咬牙切齿的吐出了一句话,“你老爸……真他妈的不是人!”
“啪”!
她扇了我一巴掌,“我老爸不是人!是,的确!我承认!那好啊,你就是人了吗?你又比我们高贵多少!这个社会就是这个样子,适者生存,强者为王!有本事就到法院去告他,告倒了他我就服你!警察每天还要忙着风花雪月,忙着应酬,忙着约会……谁会有闲情逸致来理你这没钱没权没势的家伙!”
她气愤的朝我大吼。
我震惊的望着她,是了……我什么也做不了,就算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法律也没有帮助过我什么,而现在……更不可能。
“是——以前也有些不知好歹的学生想要告他,但你知道那些人现在都怎么样了吗?好的可以遣送回国,要不然就是坐牢!法官更相信我老爸的证词!”
我才明白,以前一无所知的我有多么的幸福,一直天真相信着这个社会是公正的,人性是美好的。如果没有那一次打碎了我所有的幻想,我到现在仍是被蒙在鼓里,不知所谓的笑着。
野田绘子重重的将饭盒甩在地上,“张思凡,我告诉你,你是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都不关我的事,我是喜欢你才帮你的!现在,我才发现你也是这种人!太让我失望了!饭盒,你要吃不吃随便你,饿死了最好!上帝根本不会给你任何怜悯!”抛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的走了,犹如来时的风风火火。
我怔怔的望着眼前的饭盒,似乎还散发着香气。
那些话……我当然都明白……其实我全都非常的,明白……
只是……为什么要那么残酷,那么的残忍和冷漠的对我……
真的,人类……只是挣扎着爬过历史。
颤抖的伸手,我捧起饭盒,打开,很丰盛的食物,比我平时在野田教授家吃的还好,想必野田绘子花了很多心思……想到这里,我不由微微的笑起来,“晓君啊,除了你以外,这个世界还有人关心我,对我好……我应该觉得很幸福了吧?”
为什么不……坚强起来?就算如何的艰难也好,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为了那些曾关心我,给我爱怀,希望我幸福的人们。
小玲,我现在才明白,你对我有多好……是真的把我当成了最好的朋友了吧?
我却无法体谅……你也很辛苦的挣扎着。
就算最后被人憎恨也好,你在地狱等待也好,被一个人很在意很在意的心情会很幸福……我会好好的活下去,证明给你看,这个世界不只有黑暗,祝福我吧……
我一定会坚强的活下去,活的再辛苦也要笑着,也要有幸福的表情。
请相信这一点。
我忍着打转的泪水大口大口的扒着饭,尝不出它的味道。我只知道,我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饿死,还要做很多很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的梦想等着我去实现。
绝对不能就这么死掉!
第十章
没想到在偌大的东京想找个兼职是那么的艰难。经过好几次的碰壁,我灰溜溜的走回了公园,拉着行李箱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想着晚上的住宿问题。
如果有人一年前告诉我,一年后我会穷困潦倒的睡在公园的长椅上,打死我也不会相信,顶多当他胡言乱语。但是人生就是那么的戏剧性,让人永远也无法想象它下一秒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办法了,没有钱,没有要好的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房子……在这异国他乡,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我只能睡在这张长椅上。用几本较厚的书叠加起来当成枕头,我又从行李箱里抽出一件风衣当成被子盖在身上。
唉……还是好冷。今晚可能要梦到自己掉进大冰窟了……或者,半夜被冻醒也说不定。
迷迷糊糊的想着,我抱着行李箱躺在冰冷的长椅上睡着了。
从耳边刮过的风声细细长长,每一声都像人的叹息。清冷的月光透过飘忽的乌云投洒在我的脸上,可以感到光影的移动,过长的刘海发丝挠的鼻尖痒痒的。旁边都是郁郁葱葱的四季树木,长椅可算被藏在茂密的树叶枝柯中,运气好的话,不用担心会被管理员发现。
也许我会就这么……身体慢慢的僵硬,变冷……然后麻木,什么也感觉不到……
的失去了生命……
毕竟是冬天的晚上嘛!
这样也好,什么都不用去想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包括痛苦在内。
思绪慢慢的沉淀,我闭着眼,浮起一个自己也难察觉的微笑。
随着意识的白雾渐渐浓重,眼前依稀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没有往常可怕的追逐。
他只是微笑着,深情的凝视着我。
表情温柔无比。
然后他伸出手,我迟疑了一下,仍是走上前。
……好温暖……
一阵清脆的鸟鸣带来了清晨的讯息。我揉揉眼,有些困难的坐了起来,身体因为一个晚上固定的姿势变得有些僵硬。冰冷的露水“嘀嗒”一声,很不客气的从叶尖滑落到我的脸颊上。
“哇!”我打了个激灵,随后的一生喷嚏让我尚在混沌状态的脑袋完全清醒了过来。
我的手很自然的掀开盖在身上的风衣——
不!等等!
风衣?
记忆中的风衣没有这么厚……这么柔软……这么……
我定睛一看,不由惊呼出声,“啊?棉被?”
不会吧?风衣变成了棉被?
我眨眨眼睛,让脑袋灵活的运转起来。
科学理论上,当然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人为的……何况我的风衣还挂在长椅上。
我愣愣的看了凭空出现的棉被几秒,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抬头四处张望。
没有人影,只有厚厚的白雾。
几棵蓊郁参天的榕树带来森林清新的气息。
经过了一个晚上寒冬露水的洗礼,四周的环境仿佛架空小说里的昆仑砀。
那么说,昨晚我没被冻死不是因为碰巧……而是,有人暗中帮忙??
如果能见到棉被的主人,我一定会好好的道谢。
毕竟梦见掉进冰窟实在不太舒服。
可是现在我连棉被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上哪儿去还。
晓君、野田绘子、野田夫人、野田政一、野田教授、安桥教授……?
脑中闪过一长串人名,删去不太可能的,只剩下了野田绘子和野田政一。
我看着手边的饭盒,不知该苦笑还是叹息。
一阵莫名的感激。
这对兄妹必定是瞒着他们的父母偷偷帮我的,如果就这么大咧咧的带到野田教授的家里去恐怕情况不会太乐观……想起野田家,刹时,那些被我硬按下心头的影像重新浮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愤慨涌上心头。
已经决定把这家人分开对待的我突然有种想要撕碎眼前棉被的冲动。
不可以——
忍耐!忍耐!我紧紧握着拳头,几乎咬破嘴唇才忍下怒气。
冷静下来,那些现实的问题又排着队回到了脑袋里。
带着棉被和行李去兼职毕竟不太方便,干脆一起放到学校的储物柜或者教室好了。什么时候遇见那两家伙再顺便还吧!
打定主意,我扛起家当浩浩荡荡的朝学校出发。
还好星期天的学校没什么人,教学楼空旷的出奇。找到教室,我从窗口爬进去,把行李放在座位下面,接着寻路打开储物柜,硬把几公斤的棉被硬塞了进去。大功告成后,我从校门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又是那条快餐店林立的街道,经过[中国小吃]的时候,我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脚步根本不敢停留,低着头生怕别人认出我,匆匆走过——
“小子,你等等!”
果然被认出了?
这次该不会又被扫地出门吧?我欲哭无泪的想。
其实,我更担心的是老板娘会不会突然想起来要赔偿。
钱真是一个让人又恨又爱的东西,没有钱的日子连前面的空气都让人觉得举步维艰——我算是彻底体会到了“no money,no talk”的真意!
依旧垂着脑袋,我踯躅着,琢磨到底是硬着头皮上前比较好,还是当作没有听见转身而逃比较实际?
事实证明,我还是一个彻底的笨蛋,不管经过了多少风雨还是学不乖,听到别人叫我就没有办法当作没听到,诚实承认的速度让人恨的咬牙切齿——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就是叫你!给我过来!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老板娘凶悍的一叉腰,声音大的方圆百里都能听到。
我一缩脖子,只好上前赔着笑脸问好,“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问你,找到兼职了没有?”她的语气很凶,像对待多年的仇人。
不敢对上那凌厉的目光,我垂首摇头。
“那好,你会不会骑单车?”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点头,尽管不知道快餐店和骑单车有什么关系。
我没看错吧?她笑了——那么凶悍如母夜叉的老板娘居然笑了,当然,那笑容让我不禁浑身汗毛竖起。
“我们店里还缺一个送外卖的,你干不干?”
她瞪着我。
我一愣,立刻头如倒蒜。
“很好,”她把带着温度的油腻大手放在我肩膀上,“签好合同,身份证复印件带了没有?”
“有。”
“送一次取利百分之二。你先干一个月。”
“那时间呢?”
“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怎么样?”
“好。”
“签字吧。”
跟着她走进闹哄哄的快餐店里,审阅了文件好几遍,我仍有点不太相信,我就这么简单的得到了一份兼职。两份合同,我保留一份。
我抬头时,眼前放着快餐店专用的饭盒。
“先把这份外卖送去吧。”老板娘说道。
“啊?”
“后门有专用的自行车,用完记得送回来。地址在饭盒上有写着。这只是试用,明天才正式开始上班。”
“这个……”我的语气开始变得吞吐,有种不得不撒的谎在慢慢揭穿的尴尬,“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骑自行车了……恐怕会有些生疏。”
老板娘锐利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我,我感到自己脸上快要烧出一个洞的时候,她才开口,语气平稳而冰冷,“好啊。没问题,反正已经签了合同,明天若是不能骑自行车,就要赔违约金。”
她说着,站起来,“那么今天乘公共汽车去,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我点头,想起我有学生卡可以免去车费。
“别忘了五点前来拿走自行车。”
老板娘说完,转身没再理我去招待店里的客人了。
我在夕阳的光影里推着自行车,一脸沮丧。
果然,现实和设想的结构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四肢上的大小淤青就是最好证明。
刚开始的兴奋欢呼不到半个小时就变成了哀号和愁眉苦脸。
记得在国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同学教过我骑自行车,不过我实在太笨了,怎么也学不会,最后那个男生也转学了,再没见过面。
几乎用上了他告知我的所有技巧,还是一次接一次的摔跤。难道,我真的学不会骑自行车吗?
是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天分就怎么也不行呢?
可是……
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就要那么失去吗?
我问自己,看着远方。
没有钱就没有饭吃,绝不能在这种地方饿死。
我想起野田教授嘲笑的脸,觉得无法忍受。一咬牙,脚一蹬重新踏上自行车。
这一次,车子很自然向前滑去。
脑中一片空白,我被意外吓得什么技巧也忘了,甚至连一开始不停默念的“平衡、平衡”。
我试着踩了几下,车子加快速度,依旧平稳。
一阵欣喜浮上心头,我赶忙加紧集中注意力。
眼前的景物不停变幻着。
但这种平稳舒适的感觉还没维持几分钟,不知怎么回事,我的手一抖,连人带车一起又摔进了旁边的草丛。“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右手撑着前额,朝天无奈的笑着的我还真是狼狈不堪。
不过总算学会了,总算找到了那种感觉。
就是那种平稳的感觉。
没想到,逃出来后辛苦求生的我还能遇到那么好的事。
太好了,以后都能乘风飞翔了。这也算上天送给我的一份礼物吧!
“好,再多练习就会了。”我一跃而起,拍拍身上的灰尘。
扶起自行车,我不由对之笑道,“请多多指教啦,我未来的伙伴。”
“好咧——”自言自语的吆喝着,我往公园的方向骑去。
谁知这次是没掌握好感觉,还是太心急什么的,我一下失去控制,“砰”的一声吻上了前面不远处的大树。
眼冒金星。
夜幕也悄悄降临。
我趁着还能辨清景物,赶快爬起来在去往公园的大道上来来回回练习了十几圈。
累的没有办法,我干脆把自行车随便锁在了一根灯柱上,披了两件风衣就靠在旁边的大树上睡着了。
清早下了一层薄雨,寒冷的空气把我冻醒了。
什么冰冰的东西滴到我的脸上,我伸手一摸,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睁开眼睛,自行车好好的停在一边。只是身上又多了一张陌生的棉被。
这棵大树的绿荫够大,如针毛般细小柔软的雨滴织成眼前烟雾弥漫的天,身旁一圈干燥的草地微润。
我微笑起来,春天……
是春天来了。
昨天实在太疲惫了,没有看清到底是谁给我的棉被。
政一?还是绘子?
可是这么一张一张棉被的送来,恐怕我的储物柜迟早会不够放,难道……一张用来做床垫,一张拿来盖?
唔……这个主意不错。
别人的一片好心可不能浪费啊。
我不由露出以前常被晓君称为“同人女独有的恶魔微笑”。
星期一,第二节是大课。下了课,我抱着书本从走廊穿过准备去下节课的教室,热闹的声潮,人群熙攘。
洋溢着自由学习知识的气氛。
外面的雨越来越小了。
我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野田教授,他和几个学生有说有笑的朝我站的方向走来。
我避而不及,仍是装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想像平常一样放开脚步走过。
内心却燃起熊熊烈火,愤怒,让我想立即冲上去挥他几巴掌。
无法控制的,我的神情无比冷漠。而且,我还清楚的知道,冷漠的眼神深处,是厌恶和痛恨。
得感谢厚厚的刘海和黑框眼镜挡住了我的表情,如平常一样,我微一鞠躬,仍迈开我的步子,朝上课的方向走去。
野田教授没有看我的眼睛,抬头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在动。
那声音虽轻,我却仿佛听的清清楚楚。
“你背上的龙可真漂亮。”
瞬间,我僵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自己也快听不见的声音,惊慌的脱口而出。
我感到我的四肢不由自己的颤抖起来。
“哎?这不是张同学吗?”前后一秒而已,野田教授的表情从笑容满面变成惊奇,他停下脚步,朝我热情道,“我刚好有事找你呢!”
连那无辜的眼神,仿佛他从来没说过刚才那句话。
我狠狠的瞪着他。
“好吧,你们先走好了,下节课见,可别迟到哦!”他若无其事的和那些同学有说有笑的打完招呼,然后很自然的环住我的肩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若不是很不幸的见过这家伙的真面目,我恐怕也被那逼真的演技给骗的一塌糊涂。
终归到底,还是阅历太浅。
我甩开他的手,忍耐着阵阵恶心,冷冷道,“很抱歉,我要去上课了。”
他在我身后,声音骤然下降几度,“难道你不想看照片了吗?”
照片?我顿时提高警惕,转身,“你说什么?”
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野田教授平时眼睛里的友善和和蔼没有了,代替的是狠毒冷厉,如一条吐着毒信的眼镜蛇。他的笑容令我非常不舒服,像盯着就要到手的猎物。
“我准备发表的作品《少女的纹身》,你不想参观一下吗?”说完,他没有停顿的转身,朝走廊另一端大步流星走去。
和我上课的方向相反。
我瞪着他的背影,一咬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野田用——私人画室。
在拐弯处,我被推进了一扇黑洞洞的门。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强劲的力道旋风般将我压在了墙上,粗哑的男音喘着气在耳边响起,“张思凡,我想的你好苦——”
他的声音带着急躁的欲望。
我没有挣扎,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慌乱。
冷静。
只能冷静。
我冷笑反问,“是吗?”同时,我不动声色的微提右脚,对准对方的长骨,瞅准时机,狠狠一踢——
“啊——”
趁着他抱着腿在地上痛的打滚的时候,我已经找到开关,将灯打开。
画室顿时明亮许多。
居高临下的望着这个龌龊狼狈的家伙,我走到桌边,翻腾一张张的照片。最后拉开抽屉,找到了我的照片,4k大的照片,沉睡的少女,凌乱的发丝,以及雪白的裸露的背,背上的绝美的纹身。
那条龙的红瞳,再次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慵懒而嘲讽的目光,仿佛在嘲笑,根本是我自己把我逼到了这一步。
毫不犹豫,我撕掉了它。
“没用的,你忘了,底片还在我手上。”有些气极难耐的苍老的声音响起,似在指控。
“哦?”我轻蔑的扫他一眼,轻笑,“不用大惊小怪,我不过发泄一下。”
而他的目光,似比我的更愤怒。
将撕的极为细小的碎片,我手一挥,潇洒的洒向窗外,那些如细末般的纸屑很快随风消失在我的视野。
回过头,我恢复冰冷的表情,“说吧,你的条件。”
这一刻,他的脸上出现了我最为熟悉的那种欲望,狡猾的微笑,“我要你,做我的情人。”
他站起,一拐一拐的向我走来,却带着仿佛胜利者的微笑。
我恨不得立刻能冲上去,恶狠狠的撕碎那张虚伪的笑脸。
“你、做、梦!”轻声吐出三个字,我按捺着我的怒火。
“这么说,交易失败了。”他摇头笑着叹气。接着道,“没错,是做梦。自那次以后,我每天每晚都梦见你,梦见你如何的在我身下哭喊,而我如何的侵犯你。那神情真让人着迷,就像会让人上瘾的毒药。”
他深深看着我,带着迷醉的神情说道。
“到我的身边,我不会亏待你。如果你想,我也可以让你在一年之内扬名画界。”
是吗?
是吗?
世界上果真有如此简单的方法——
可是我要的不是名气!
握紧拳头,我快步走去踢开门,门外的阳光射进来。
我转身,背光站着看他。
“你真让我恶心,教授。”我冷冷的道,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否如同结冰。只感觉到内心的怒火无以复加的燃烧,愤怒好几次快吞噬我的理智。真想让自己就此疯狂,狠狠的报复这个人渣。
可是,不能、不能!!
“我不会让你得逞。请尽情的圆你的画家梦。因为这件事一旦发生,你一定会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选择自杀!”
抛下讽刺而冰冷的笑,我大力的摔上了画室的门。
“……这是专门为你设计的……除了你,和我,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耳边响起那似曾相识的低沉磁性似在冷笑般的声音,遥远的仿佛前一个世纪。
我疲惫的靠在了冰冷的走廊墙上。
就算曾经多么痛恨那个人,甚至他的任何回忆我也不愿再想起,可是这一刻,我真希望他能履行他曾经说的诺言——
一枪毙了这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