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22

笨蛋: ggmm 第二部 42 - 45

   第四十二章

  

  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的头一直昏昏沉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无精打采的吃完早饭骑了自行车去工作室。

  虽然身体虚软无力,我的头脑却很清晰。想起昨天晚上事情简直就像一场梦,毫不真实令人怀疑的梦。我心里很明白,一直以来我只是在害怕却忍耐着,渐渐却失去控制。荷兰最后一天的晚上已经是我的极限。

  我觉察到,灵魂深处存在着矛盾,且越发尖锐。

  所以,当作一场梦。现在,我只想努力画画。

  “思凡老师!思凡老师!”

  耳边的声音听来相当遥远,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揉揉睡眼,才发现灯箱的灯还亮的刺眼。我一惊,吓得立刻坐了起来,“我睡了多久?”

  “快一个小时了。”助手之一的伊藤兰无奈的道。她典型的书生气女子,资料上是设计院校毕业的,后来转为编辑助手。相貌清秀,二十五岁,身材中等偏瘦,皮肤虽然不是很好,却有一双很动人的眼睛。性格温和斯文,浅棕色的套装自有宁雅的气质。

  大概是职业病使然,我越来越喜欢观察我周遭的人、事、物,并在心里分析他们的性格,兰的神色总是有点忧郁,我们相处不久,我却发现她经常叹气。

  并不觉得正式工作后的社会多么黑暗,可能也是职业的关系。回想起来,反而觉得在野田教授家寄居的日子让我看到了更多社会的黑暗。感谢一直有漫画陪伴着我。所以我相信,只要尽一切努力,梦想一定会成真。

  “什……什么?”我更加的惊慌,急忙的抓起一旁的圆笔就往稿纸上描去,却发现并不是我要画的东西。“哎……”

  “这才是您要完成的,老师。”伊藤叹了口气,笑着将一叠画稿放在灯箱旁。

  “哦……哦……我知道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坐了下来。

  “那么我去工作了。”她朝我一点头,便转身回到原来座位。

  这就是日本人的性格,即使有什么不满也不会当面表现,他们仍会很礼貌的互相对待。因为是深藏心底想将对手比下去。

  我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在埋头努力工作,根本没有人发现我趴着睡着了。若不是伊藤要拿画稿给我,恐怕得睡到中午吃饭了。

  虽然几天相处下来,没了刚开始的拘谨,他们也会说,“思凡老师有时候真的很迷糊”这样的话来取笑我,但这样被催稿的经验还是第一次。我想起在大学里曾对自己发下的誓言,那是因为受到了羞辱灵魂所发出的反击。直到现在也映在我的脑海,一刻也不曾忘记。听说,千山小姐也因为截稿期快到了而非常努力,所以这几天没看见她的人影。见到他们每个人都专心致志工作的身影,日本人这种强悍的精神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稍微松懈的话,一定会被甩的老远。

  我的好胜心被激了起来,乏困一扫而空。我甩了甩发酸的手臂,重新拾起精神赶稿。

  一百平方的工作室除了我还有助手三人,分别是伊藤兰、井上阳介、源碧。其中,井上是唯一的男性,且年纪最大,看来超过三十五岁,已经成家立业,还有个五岁的女儿。我们分驻工作室四角,编辑戏称“四大家族”。井上处理对白和对话框,碧则是贴网及阴影,伊藤加工背景并用电脑扫出最后效果。一天大概十张画稿,千山说这是她所见过最快的速度。月底就是截稿期,我们可能会超量完成,空出的时间用来处理彩稿封面。完成的画稿由扫描仪通过内部电脑传输到主机,主编审核后发给杂志社。

  毕竟我们所追求的梦想是一致的,在出道前,我也曾想过当漫画家的助手来积累自己的经验,只是阴错阳差成了油画家的学生。所以,现在看到他们奋斗努力的身影,就象看到那时的自己一样,心头会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动。

  手中的笔似乎越来越流畅,我的精神像随着时间的流逝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我好奇的顺着它走下去,等到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却无法控制自己拔出来,脑袋一片空白,瞬间被拉到了那天的镜子前。残缺破碎的四肢,还有鲜血淋漓,一幅幅画面一帧接着一帧快速的播放,没有任何给我扭头逃掉的机会,强迫一般都逼进了我的脑海。那些我熟悉的或者不熟的,陌生的或者遥远的昨天的更遥远的,就像另一个地狱的可怕,我惊恐的瞪大眼睛,手却无法停下来,脑中明明是清醒的,却像脱了线的滑轮车无法刹车的滑向深渊——洁白的纸上快速出现了美丽却紊乱的线条,优雅浑然天成,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功力,仿佛在自动生成,它的背景繁华复杂扭曲诡异,如盛开的大理花,一层一层往外延伸,我可以看见那个尽头连着没有尽头的黑暗的通道!

  昏晦不清中无数的手伸着向我抓来。

  脑海中很多的声音在混乱的尖叫,分不清哪个才是我的心声。断断续续的空白,灵魂似乎处在恍惚混沌的状态,迷失了方向,太多的图画没有任何过滤自动生成却迅速消失的让我无法捕捉,我感觉到神经末梢的颤抖,整个人如同泡在冰冷寒彻的水银中,四周黑暗闪着白光,笔尖的银星也在眼前晃动,柔和的亮黄让我的瞳孔干涸发疼,很多的影像在同时幻化着。同时播放两场电影的残酷场景。我可以看到我正站在镜子前疯狂的大笑,然后用诡谲的语气低笑神经质的话语……抓着窗帘将肚子撞在桌子的棱角上,一下一下节奏的声音,然后鲜红暗黑的的血液顺着白色的睡衣流到了地上……金属的锁链刺耳的摩擦声疯狂的抖动,大床兹嘎的难听碰在地板上的巨响……那仿佛撕裂神经的痛苦,迈着深夜的脚步,我的身影手握明晃的匕首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睡床……

  眼前,黑色的墨沿成一条笔直的线划出了框外。

  不对劲的感觉从未如此的强烈过。

  “嘭!”我倒在了灯箱上。模模糊糊中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惊恐声音。

  正好眼球对上了空白的瞳孔,也可以看见鲜血的颜色。

  我想,我大概病了。

  ……

  “老师,你真是吓死我了。”

  “真的只是劳累过度了吗?”

  “我想……”没等我回答,他们一句催一句的问下去,碧狐疑的插进来,“请问思凡老师,昨晚你几点钟睡觉的?”

  “呃……一点吧。”

  “很好,”伊藤点点头,接着说下去,“晚上一点钟睡觉,早上六点钟起床,加上中午的半个小时,连六个小时都不到。何况一天还要赶十天的稿,难怪老师你会趴在桌上睡着了。”

  “你说什么?思凡老师趴在桌上睡着了?”碧惊呼,她真的是个喜欢一惊一乍的孩子。虽然比我大两岁,却活泼可爱,见到雨后的蜗牛也会惊喜个半天,一看就知道是个乐观派,所有的表情都写在了脸上。“为什么我没发现?这算不算偷懒的表现?”

  “我……”

  “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身体搞垮的。”

  “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哦!”

  “记得以后早点睡,别又趴下了,老师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啊!”

  “我还想让老师教我画人物呢!”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调侃着,我听着不由笑起来。

  “说什么呢,那么热闹?”井上提着热腾腾的外卖进来,笑着打断她们的对话。“可以吃饭了。”

  “我要香菇!”

  “牛肉那一份是我的。”

  “别吵、别吵!”可能因为年龄较大的关系,井上在我们四个中看起来更像前辈多一点。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好人。忙不迭将餐盒都拿出来,一个个打开,“这份西红柿炒蛋是谁的?”

  “我的。”我举了举手。

  分配完后,我问,“现在已经多少张了?”

  “差不多第四张可以了。”碧回答,“下午继续加油,六张应该没问题吧?”

  “其实我们根本不用那么赶吧?”伊藤说道,“月底才是截稿期。还有一个星期。”

  “思凡老师,你不用太着急。”井上也靠过来,我们把各自的椅子转过来,正好围成了一圈。“据千山小姐的助手说,她现在一天最多五张,有时还会画到深夜。所谓慢功出细活,我们这样的速度,很让人担心会出纰漏。”

  要求的目标是五十二页。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现在开始,我们的速度适当放慢。源小姐可能得辛苦一点了。”

  “是。”

  作为新手来说,正式连载第一枪决不能有任何马虎。

  “38‘5度。”医生看着温度计说道。

  “真的是发烧了吗?”

  我很奇怪的问,几分新奇的感觉。

  “还好,并不是太烫。”

  难道是昨天晚上太迟睡着凉了?“需要打针吗?”

  “是的。”

  “能不能不要打?”我央求道,“吃药就行了。”

  医生好笑的看了我一眼,“也可以。只是恢复得比较慢一点。”

  说着,他在纸上写下药的名字,递给我,“去药房拿吧。明天过来复诊。”

  “好的。”

  工作室出来的路上顺便来了一趟医院,就算是野田教授家时那么冷的冬天连感冒的症状也没出现,现在却在这样温和的秋天发烧,人的身体还真是奇怪。

  回到公寓,他们已经等的不耐烦了。我惊奇道,“你们可以先吃啊!不用等我没关系。”

  “我也很希望。”红没好气地说道,拉开椅子,“开动吧。”

  等了那么久他却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松了口气似的微笑。接着是抱怨,“下次早一点。”

  就算语气变了,还是一样的霸道。

  “我尽量。”想起包里的药大概饭后才能吃,而我的头也不太疼了,就扔在一边没再管它。发烧只是件小事,饭桌上我也就没对他们提起。

  想想我现在的生活,奇怪的住宿三人组,却过着平淡的日子。也算是奇怪中的正常吧?

  对于这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

  仍旧是一大堆的处理文件,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本来稍稍好些的脑袋看到那些数据之后又开始疼起来。对这些东西我不能再说是一窍不通,毕竟有了个大体的概念,因为红也会用录像传输让我接触实际着手需要的信息。但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这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而关于数据的文字我更是看一眼都觉得再浪费脑细胞,硬往牛角尖里钻的感觉是很痛苦的。我搞不懂为什么菲尔偏偏要找我,原因难道仅仅只因为我是埃杰罗的克隆人?哪有这么迷信啊!这件事情从教父口中得知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怀疑它的真实度。横看竖看,我哪一点像那个变态?

  “喂、喂!”一只手掌状的模糊物体在我眼前晃了又晃,我抬头看红的脸,正克制自己的扭曲程度,“我的话你到底听见了没有?”

  “啊?”

  她咬牙,“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魂游太虚。”

  “是吗?”我装傻,“我怎么没发现?”

  “好吧,我再重复一遍。”她的脸色很可怕,瞪着我的眼睛,这次我真的听见了。她说,“三大势力中,菲尔偏重黑市交易,它的强项是掌握了所有黑市的关系和网道;而AJ虽然崛起的时间最短,它的旗下却集合了不能令人小觑的力量,当前发展的势头偏向医学业,一直以来我怀疑三大总裁的背后另有人操纵;意大利黑手党,具有强悍的再生能力,目前由波尔契家族的人领导,各地黑手党家族集结成,自从一改金字塔权力结构后,更打入议会,可以说控制了整个意大利。”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我没什么兴致的点点头,“那晓君的云海呢?”

  “张、思、凡。”

  “在。”

  “云海主要以电子产业为主,它依附于集高尖端科技力量一身的AJ,选择非常正确。若两者继续合作,云海会有不可估量的前途。”

  “晓君真聪明。”我不由的笑。差点忘记了,晓君报考的就是电大。原来她在为父母的事业操劳时,也在为自己的梦想奔波。

  “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她的语气很严肃。

  “请你继续说。”我打了哈欠,重新坐端正。“就像分别代表了北美、东亚、西欧一样。”

  “你很聪明。”她诧异看我一眼,“但基本上它们不起冲突,简单说来,就是AJ通过菲尔的管道贩卖军火,是菲尔的必需的大客户,而菲尔在意大利也有管道和市场:三者的利益互相挂钩。”

  “比如毒品?”我问,语气不禁有些痛恨。皱着眉头,我疑惑道,“这样我就不明白了。如果菲尔代表北美的利益,那为什么联邦调查局还要这样千方百计想抓住它的把柄,一副恨之入骨的样子,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也是我需要向你说明的。”红点点头,“菲尔在议会的势力很大,上一届的总统就是埃杰罗大人支持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竞选总统需要大量的财力,曾有人对我说过,菲尔相当议会一半的票数。”

  “因为菲尔很得民心,”她眨眨眼,“第三次世界大战后,菲尔建立了最大的慈善基金会,濒临破产的情况下。可以说现在有六分之一的美国人的父母辈当初都受过它的恩惠。”

  “可是它贩卖毒品……”

  “瑕不掩瑜,何况它从未在美国境内贩卖,反而禁止所有黑管流入美国的毒品。”

  “你的意思是……”我震惊的瞪大眼睛。

  “这也是政府的暗示,所以,尽管它的国际声名狼藉,却是美国民众的保护盾。”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利益……国家也是一样……教父那时的话我终于明白了。

  国家利益为上,只要能给自己的国家带来利益,即使损害其他国家的人民也没有关系!

  我明白了!

  “所以联邦调查局只是想做给不知情的人看!说到底,也是在演戏而已。”

  红微笑,“你只说对了一方面。”

  “还有吗?”

  “诚如现在的情势,菲尔的力量在议会也越来越强大,为了避免它哪一天也像意大利黑手党一样,老议员们当然想方设法要抓住它的把柄,给它来个警告或作为日后要挟的筹码,包括现在的总统也是。他暗地里依靠菲尔的帮助,登上宝座后又千方百计想控制菲尔,虽说菲尔也何尝不是如此。但他们实在做得太明显了,高层那些老头子心里在想什么,我们都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可怜联邦下面的调查员了,联邦高层和菲尔从来都是唱双簧的不二好手,上层的想法他们根本无从猜到,像个傻瓜一样凭一腔热血的搞错对手拼杀,甚至付出生命。”

  我几乎咬碎牙齿,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

  红的轻描淡写让我想起了捷克,那样的拼命——到头来为了什么?

  怎么会有这样愚弄手下的上司,难道在这里生命只是一只可被随时践踏的蚂蚁吗?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的轻视生命!

  “要是真的抓到了菲尔的罪证呢?”

  “那也没什么。”红耸耸肩,无所谓的表情,“顶多麻烦一点。需要派遣暗夜杀人灭口。还要做很多后续工作以免引起人们怀疑。”

  “就这样吗?”

  “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因为调查局高层也有我们的人,议员们不会轻举妄动。再把东西拿回来就好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轻易的告诉我,难道不怕我告诉米歇尔吗?”我瞪着她。

  “别把你的怒气发在我身上,这样的眼神很可怕你不知道吗?”红莞尔一笑,根本没有丝毫感到害怕的表情,“你要说也没什么关系。凭首席调查员的敏锐直觉,他一定也有所感觉吧?说实话,我倒很想看看那个孩子听到上述这些话的表情呢!”

  “你根本不只是一个私人医生。”我斩钉截铁道。

  “那当然。”她露出一个“你很笨”的表情说道,“要不然菲尔为何要派我来迎接主人?”

  “你到底是谁?”

  “不是说了吗,那是个秘密。”红笑的时候像带上了面具,“否则,我怎么会用‘红’这个代号。”

  似乎看穿了我凝重的表情,她继续说道,“说了那么多话,我也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只有站在山顶,才能看得清且看得远。那时,你会发现,匍匐在脚下的人其实如蝼蚁一般渺小。”

  “这么说,你看清楚了?”

  “我站在最高者的旁边。”

  “那么,山脚的人看你们也一如蝼蚁。”

  “……很好的答案。”她惊愕了半秒,忽然露出一抹微笑,“你总是让我惊讶,小朋友。今天就到这里。”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吃了退烧药之后,我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天花板,一件件往事在脑海中浮现。

  没想到一个菲尔就已经那么复杂,里面斗外面也斗……真的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为什么人类会这样喜欢勾心斗角?

  红的话让我觉得原先够乱的一团麻现在更乱了,我懒的去想,也想不出来。留给那些自认精明的人去思考吧!这些拐弯抹角的东西实在不是我的擅长,恐怕比数据更让人头疼。为什么像我这样不喜欢复杂不喜欢纷争不喜欢勾心斗角的一个小小漫画家也会被拉入这个斗争漩涡的中心?

  唉……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些东西?我忍不住头疼的呻吟。

  真矛盾啊!我现在倒想那家伙快点恢复记忆,把它接收回去。

  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勉强接受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那些勾心斗角的人难道不懂得这个简单的道理吗?

  退烧药的效果渐渐上来了,眼前白色的天花板开始幻化,眩晕。我缓缓闭上眼睛,但愿自己能快点恢复,明天还要画画的事情让我觉得有所期待。

  梦中,我似乎又回到了荷兰的那段日子。风车轻悠悠的转动着,蓝得清透的天空,一望无垠的郁金香,绿浓如翡的山坡连绵……满天璀璨的精灵星光,一轮白玉悬挂深邃苍穹……火焰放浪的向日葵朝天伸出双臂……纵横的晶莹河道交织交错,随风飞扬的自行车,踏着悠闲步履的行人身影……

  “……绝对不可能!石头剪刀布吧!你扫还是我扫?”

  ……“怎么可能?居然输掉了!”那两个身影经常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在楼道上争论起来,因为其中一个嫌日子过的太单调了,没有幽默的话一定会闷死。而通常都是他在让她,然后年轻女子的脸就会做出古怪的表情。

  生活应该是很有趣的,即使它的意义沉重,也要让它至少看起来轻松。生命只有一次,为什么总要板着脸呢?总拿这样的话取笑他,然后他就会伸手扯她的脸颊,说板着脸的其实是她,想让对方开心,自己总得笑吧。

  真的扯的很疼。

  ……“……那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汐,我该怎么做……”

  那日的桥梁,声音从身后刺进心脏,我痛的蜷缩起身体。

  答案吗……那么我现在告诉你……

  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因为……

  ——“汐……活的很潇洒,世人向来在意的东西你从来不认为重要,执著的追求自由,无拘无束,轻松的活着,就像一束阳光。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被你侵蚀的体无完肤,如同深度吸毒者,想戒……却再也无法戒掉。”

  那个晚上的屋顶,只有两个人,就像全世界只剩下了这两个人,只能互相依靠来取暖。可是……我真的有他所说得那么潇洒吗?

  从来不在乎……

  其实……珍惜的也许只是……人们不知不觉中丢失的东西而已。

  ——年轻女子转身,是灿烂如阳光的笑容,清朗的声音大声问道,“我们这样……也算是重新开始了吗?”

  她的身后背着画夹,像吸收了所有的阳光绽放出的生命。

  ……“觉得我可怜吗?这样的眼神。”轻笑着问,像在谈论无关紧要的天气。

  “不,你不需要。同情只是一种侮辱。只有经历地狱般的折磨,才能炼出创造天堂的力量。相对而言,你比很多人都幸运。”紧握的拳头在坚持着什么,一定是这样吧?

  那为什么……还会感到心痛?

  ……没有办法忘记,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有办法。

  就算一切都结束了,还会留下这十天的记忆。灵魂深处似乎有个低沉浑厚的声音,“这样就够了吗?”

  “是的。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看见自己的身影坐在棋盘前,对面的人的模样看不清楚,只觉得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我看到那双眼睛直直望着他,像对自己说,也在回答对方,重重的、坚定的点头,“我只要画画。”

  冥冥中,命运似乎就这样决定了。

  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即使只是一段幸福的记忆。

  那就够了……

  ——“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只是你的替身……然而,今后……你才是我的替身……”

  伊若的声音轻轻的却突兀的响起来。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它却毫无预警的到来。

  伊若……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谁的替身。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贝。

  身体很热,像有火在煎熬着我。意识清醒了一些,却仍旧十分模糊,我不安的翻转着身体,希望能将这些感觉减轻。

  没关系,只是发烧。热一个晚上,明天出汗就好了。我忍耐着,告诉自己,再热一点就好了……困意一阵一阵侵袭上来。

  额头上却沁入了一丝清凉,似乎有人在旁边,温热的肌肤感触通过我的脸颊传达过来,非常的舒服。是谁……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抬不起一点力气。

  是谁……

  梦中的场景又变——一身白衣飘然站在落地窗旁,象是上帝派下的天使,背上却仿佛长着黑色的羽翼,他缓缓回头,俊美绝伦的脸庞勾起倾魅的笑,我站在大厅的中央拿着笔,纸上却一片空白。然后全部都是鲜血,满天洒落。

  “我真希望……我从未……遇见过你……”

  戏剧性的幕布降下,一片黑暗。

  ……“铃铃铃————”

  嘈杂的闹钟突兀的响了起来,混沌的画面瞬间被撕的粉碎。我“咚”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定睛一看时间,吓得大惊失色,“啊啊啊——居然又给我没电了!”

  晚点了!惨了!六点钟的闹钟居然八点钟才响!

  惨了惨了!我一定迟到了!

  大和是最注重时间观念的民族,我一定会被骂的狗血喷头!

  等等……我摸摸自己的额头,居然退烧了!

  昨天晚上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是我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

  难道有些关键性的东西被我漏掉了吗?

  啊……为什么头又开始疼了啊!

  “复诊!复诊!”我拼命找病例表,“就说请病假好了!”

  没关系吧,我们的速度超群——阿门!

  

  

  第四十三章

  

  “老师,怎么你到现在才说啊!”手机中传来碧抱怨的声音。

  我有些惊讶,“难道不可以吗?”

  “啊——”她狂叫了一声,才平静的回答我,“你要是昨天就告诉我们的话,现在我们一定已经在沙滩吃烧烤了!在工作室闷了那么多天,我就要像梅雨季节的棉被一样发霉了。”

  原来如此,“真是没良心的家伙,你的老师在这里被发烧困着啊,你们却只懂得享受,也不慰问两句,枉我们一起工作了那么多天,也太说不过去了吧?”我被她的话逗笑,故作严肃的说道。

  “所以,我们现在才会那么积极的想要去沙滩,代替老师享受啊!”她说着,我听到里面还有其他人的笑声,想必伊藤他们也在旁边。

  “别忘了帮我带只烤鸭回来。”我也开玩笑。

  “会的、会的。今天我们会把昨天剩下的稿子赶完,然后再买烤鸭子,老师掏钱。”碧的日文最后一句音调故意扭捏,像电视里的搞笑艺人组。

  窗口传出声音,“请问张思凡是哪一位?”

  “明白了。”可以听到那边的欢呼声,我笑着关掉了手机,走进内科室,“我就是。”

  血液化验的结果也出来了。

  “烧已经退了。应该没关系了吧?”我坐下来,将病例表递给医生,问道。

  “嗯。”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伯,扶了扶老花镜,盯着我问,“你就是张思凡吗?”

  “是的。”

  “这样的情况以前也有吗?”

  “什么?”

  “你不是发烧途中有晕过去的症状吗?”

  “是的。”我明白了他的话,“这是第一次。可能是过度疲劳的缘故。”

  “那你可要小心了。”老医生语气凝重的嘱咐我,并将化验单指给我看,解释道,“烧虽然已经退了,但白细胞的指数却没有降下来。你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千万不可以过度劳累工作。”

  “我明白了。”我笑了笑,接过病例表,“这样就可以走了是吗?”

  他却问道,“你有家属吗?”

  “没有……怎么了?”我感到很奇怪。

  “我希望张小姐最好再去做一次血液检查。”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为什么?”

  他是不是有疑虑还没说?

  “这是我行医多年的经验。为了小姐的安全及健康考虑,定期的血液检查是必须的。”他将手放在桌上,望着我认真道,“你可能患了白血病。”

  我惊愕的瞪大眼睛,手中的本子掉在了地上。

  ……什么白痴医生?破医生!庸医——心里的怨气害我差点想一股脑儿骂出来,他那一句话差点吓死我,害我像个傻瓜一样排了一个小时的长龙,最后拿着血液检查的结果却被人告知:一切正常。

  我几乎快冒火了,居然有这样骗人钱的办法!难道我看起来很好宰割吗?这种经历,我可是第一次领教到!我抱着一肚子的怒火没看清楚前面就走向了出口,然后“砰”的和另一个路过的人撞在一起,那人的脚步似乎也很急。

  “哎哟!”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没长眼睛?”

  “很抱歉。”

  声音好熟,我疑惑的抬头,却和对方的视线交接在了一起。

  “……野田绘子!”

  “张思凡!”

  美丽女子瞪大眼睛,一脸狼狈。

  突然觉得世界其实很小。

  “你怎么会来医院?”我问,她手上是妇产科的挂号。

  “你呢?”

  “哦,有点发烧。”

  “最近怎么样?一定已经当上画家了吧?”直到她走在阳光下,我才发现那张精致的脸孔苍白的可怕,眼底的黑眼圈用厚厚的白粉遮住了,仍是透出一些。整个人连微笑都非常虚弱,野性而颓废。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事?

  “算是正式出道的漫画家了吧?月底就会开始连载。”我回答。

  “哈哈……漫画家?”绘子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嚣张的笑的停不下来,连眼泪都跑了出来,断断续续的说,“世界十大美院的才子居然出来当漫画家?”

  “有什么好笑吗?”我不满的问,连晓君和那家伙都没对我的梦想有过什么质疑,野田绘子反而一脸看不起漫画的样子,令我分外不爽。

  “爸爸要是知道的话,一定连下巴都会掉下来!哈哈,我真想看他惊讶的无法可说的表情!抱歉、抱歉……”绘子捂着嘴忙道,笑的弧度收敛了一些,“你要知道,漫画不会被真正的画坛所承认。我不明白,凭你的才华,只要再努力十年世界闻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当个小小的漫画家?”

  “委屈?”冷笑一声,我郑色答道,“我一点也不觉得。实话实说吧,当初进武田美院就是为了漫画。”

  凭什么漫画不能得到正式画坛的承认?我不明白,难道区别就仅仅是大众吗?

  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做给他们看。

  所有的事物绝对没有不变的标准。如果真正想得到承认,就必须改变人们的看法。

  我凝眉,没有去看绘子惊讶的表情,继续问道,“你呢?很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老样子啊!”她的笑容虚伪的让我觉得难受。似乎在害怕什么而努力的岔开话题,“你知道吗?爸爸经常夸你哦!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最努力的学生,搞不好以后的名声也会超过他。”

  “是吗?”我从来没想过野田教授对我会有这样的看法。大概又是绘子想转移我吸引力的小伎俩吧,算了,先看看再说好了。“教授现在怎么样了?”

  “唔……听说上次的画展出了点事情,主题画在被展出的第一天就被人买走了。所以之后的记者会没办法开了,因为这件事情,爸爸的名声有些降下的趋势。”

  “野田夫人呢?”

  “妈妈啊!还不错哦!两个人现在居然开始吵架了!记得以前都不吭声的,整个屋子冷得象块冰。”她笑起来,“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你应该去问我哥哥吧?”

  “因为你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我停住脚步,望着她无情的道。“堕胎这件事,政一他知道吗?”

  “啪!”同时,一个巴掌扇到了我脸上。

  没有任何犹豫,我也挥上了她的脸。

  “啪!”

  手心很疼,脸上火辣辣的。绘子整个人像凝固了一样,眼神却平静的有些冰冷。

  “你怎么发现的?”

  “……因为你摔在地上时的位置,表明了你来的方向。那边只有引产室和外科门诊。而你的挂号是妇产科。”我凝视着她声音清晰的说道,“加上你走路时的步履并不十分稳定,双腿像因为无法忍耐什么痛苦,走路时会刻意分开一些间隔。一定是刮宫后没休息多久就出来了。若政一知道,一定不会让你这样做。”

  “真是观察入微啊!”绘子眯起眼睛笑,黑瞳却没有一丝笑意,高傲非常,“张思凡,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当侦探的天分呢?”

  “绘子……”她就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猫,防备的伸出了自己的爪子。

  “真的很好笑。你跟我叨咕了那么久,原来就是为了羞辱我。现在好了,你终于达到了你的目的。再见!”她冷笑的说完,转身就走。

  一旦被揭穿,翻脸就会比翻书还快。我更快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她想挣脱出来,却被我抓得更紧。终于放弃了,背影就像被僵住了似的。双肩开始微微的颤动,我听见呜咽一般的哭声。用力将她扳过来,才发现她已经满脸泪痕,整个妆都花了,露出憔悴至极的面孔。她抓着我的手臂滑下去,蹲坐在地上捂着脸啜泣起来。

  路人都朝我们望过来。

  绘子却不管这些,哭的越发大声。

  “起来!”我喝道。

  她却仍是在哭。

  “这是你做出的选择,哭有什么用!”我抓住她的手臂想将她拉起来,却重的无法移动分毫。

  她摇摇头。

  我无奈,只好问,“绘子,你是金融系毕业的吧?”

  “是的。”

  虽然觉得有些匪思所夷,我还是迅速作了个决定,“跟我走。”

  她仍扭捏在地上。

  “我数一二三,你还不站起来,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无可奈何下了杀手锏,哭完了还会撒娇的人我也只遇过现在这一个。“一、二……三!”

  话落,她立刻站直了身子,瞪大的眼睛含着幽怨。单薄的身影看来楚楚可怜。

  我叹了口气,“走吧。”

  “去哪里?”

  “菲尔听过吗?”

  她摇摇头。我很吃惊,“不会吧?”突然想起来,若不是米歇尔,我自己恐怕也还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真头疼。

  “呃……是个很大的集团。我帮你在那里找份工作。”其实我自己也没亲眼见过,说出来的感觉有点心虚。

  “工作?”

  “对。”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是干什么的?”她很好奇的问我。

  “处理文件数据。”

  “不要,我会头疼。”

  有同感。可是……“没有收入来源,那你要干什么?援助交际?还是要政一、教授养着你?那你这样的人对社会又有什么用?干脆去自杀算了!我绝对不会阻止。”我严厉而刻薄道。

  “你好凶!”绘子捂着耳朵摇头晃脑的指责我,“我才说了一句!你就说十句!为什么你们各个都这样,只会说我不好,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的死活!就算离家了又怎么样,还不是……”

  “没有人关心你,难道你就不会关心自己吗?”我打断她的话,“若你连自己都不爱惜自己,又怎么会有人来爱惜你!”

  她气的瞪我,“张思凡,你真的越来越会教训人了。”

  脑袋自动忽略这句话,我继续问,“那金融一科里面,你还会干什么?”

  “我……不记得了。”她的神情苦恼。

  “你到底在大学里面学了什么?”

  “好久没回去,忘了。”

  我半晌无语。“绘子,有没有人说过你无药可救?”

  “有,你,现在。”她笑嘻嘻的答道。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刚堕过胎的样子。

  “算了,过来试试看吧。”学过金融的,怎么说也该比一个漫画家强吧?

  她跟在我后面,“我们会住在一起吗?”

  我想了想,“我尽量。”

  这是个必须得慎重考虑的问题。公寓里已经有了两个活宝,再加上这一位,恐怕房顶都会被掀翻吧?

  “回来了!”

  我敲开门。

  “提前下班吗?”正在吃饭的两人回头,其中一个问道。

  “我请假。”

  “太好了。下午你都有空吧?”这样问的人除了那位,不做第二人选。

  “不,我得完成昨天剩下的工作。”我解释完,侧身让出位置,“绘子,你进来吧。”

  两人闻言,都惊讶的看向门口。

  “你们好,我叫野田绘子。”她扭着猫步走进来,风情万种的一撩头发。还朝两人眨了眨眼,“将住在这里,以后请多多指教。”

  不是我预料中的任何一种反应。四束愤怒的目光同时朝我射来,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犯了个非常大的错误。

  前脚刚走进房间,红后脚就跟了进来。正好这里还有个房间,只是原先被用作杂物房。绘子欢天喜地跑去整理。我翻动着手边的资料,一边估计今天用多少时间能够完成。目前的决策我只是接了几件,其余的都由那边的大长老代为处理。我们通过视频见面。

  “有什么疑惑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红也不跟我扭捏,单刀直入就问。

  “非常清楚。”

  “不,你根本不清楚!”她严厉道,“你目前工作的性质,会要了那个女孩的命。”

  “你的意思是这些文件会杀人?”我冷笑的问。

  红深吸了口气,回答,“这不是她该看的东西。而你居然说你要个秘书!你是不是糊涂了!暗夜是在保护我们也是在监视我们,这个女孩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到大长老那里去了!”

  “我知道。”我定定的看着她,“但她不会有事。”

  “你要保护她?”她似乎听到了好笑的事情,表情不顾一屑,“现在你自己都成问题了。下个月就是长老会的考核,无法通过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因为她会接任我的位置。”

  “什么?”红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有这个资格。”

  “你疯了。”看见我认真的表情,红的眼神难以置信。

  “我很清醒。”我微笑,“绘子起码学过金融,而且非常聪颖。我相信她也愿意。”

  “她愿意……她愿意……哦,我的老天!她当然愿意!”红翻白眼,几乎晕过去,“长老会绝不可能同意。然后你的下场会比她还悲惨!”

  “不是说首领有可以指任下一任的权力吗?还是,你们根本就在相信莫须有的血统?”我怒瞪着她,“可是这些日子你们都见到了什么?我的金融天赋?别傻了,我看见数据就头疼!股票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天书!”

  “我相信埃杰罗大人的血。”她的眼神坚定的接近疯狂。“你绝不能将菲尔交给外人。”

  “相信埃杰罗……哈哈……绝、不、可、能!”我逼视她的眼睛。

  红转身,平静的抛下一句话,“你很快就会明白。”

  “什么?”我不由皱起了眉头。

  待红走后,绘子从外面进来。“都收拾好了?”我尽量放松表情。

  她却没有回答我,只是道,“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哦?”也许,吃惊到极点的时候,我反而可以平静。

  “张思凡,你究竟是谁?”

  “一个漫画家。”

  “说谎。”她的眼神平静,站姿优雅,“我也是刚刚想起来的。菲尔,美国的菲尔科斯集团。金融界恐怕没有哪个人不知道它的名字,在黑道更是如雷贯耳。你和它有什么关系?还有……外面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我想起晓君说过的话,“对付那些老头子的时候,眼神一定要温和,但绝不能怯弱。不论对方问什么问题,你都要云淡风清的回答。偶尔还可以露出点杀气……像这样!对了!记住,只有这样,你才可以在第一印象上唬住对方!让你的语言起到预期的作用。”

  “绘子,后面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吧?”我保持温和的笑。

  “是的。那些是真的吗?”

  “请你忘记它。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旧柔和的声音,我刻意加进了一些冰冷杀意,“你的工作我会告诉你。其它的,勿需多问。不是你该知道的,再多问一句,我就会立刻决断我们的关系,明白了吗?”

  绘子果然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退后了一两步。“我……明白了。”

  我不由好玩的心想,效果真的那么好吗?下次应该找个镜子来照照。

  真抱歉了,同时心底默默道。只有这样,才可以让你在这里活下去。

  “思凡,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绘子大胆靠过来,惊魂甫定问。

  “一个向往平凡的人。”我回答。又笑,“你会帮我吧?”

  几天后,大家也似乎习惯了四个人的生活。一切照旧,只是多了绘子在旁边指点。那次突如其来的发烧后,我感觉到身体某处似乎渐渐发生了什么变化,却找不出任何古怪之处。直到截稿期的前一天晚上,当我随手拿起一份有一半以上我看不懂的股票分析数据时,瞳孔扫到那些数字似乎突然在我脑中自动生成了一条直线。神经也随之紧绷,仿佛被一个不知名的大手用力提了起来,瞬间,几千万个复杂的数字在眼前自动进行拆分运算,那些景象就像是我的手在做这些事情,迅速而自然,出现了很多变换的我所不认识也没见过的符号,仿佛他们原本就存在,而一直看下去,最后脑中形成的数字居然与报表上最后的一行的数据完全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我看了这些东西太多天,最终的结果是出现幻觉?

  我无法相信,一连拿了好几个报表做实验,其中有一个结果不相符。我拿去问红,她告诉我,是因为金融分析师的决策错误,产生了这样的结果。说着还给了我一个含义颇深的眼神,回到房间后,我愣了半天无法说话。那个让我浑身都觉得冰冷的眼神,我知道,她早有预料。我惊愕的瞪大眼睛,发觉自己的手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真的吗……就是这些变化……让我最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太可怕了!我无法控制的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拂在了地上,然后疯狂的大叫绘子的名字,让她把这些东西全部都搬走,我再也不要见到!

  之后,那些东西我再也没看一眼,全部交给绘子处理。

  但红却将它们全部了回去,好几天没再出现我的眼前。她说,若我不看,这些东西也绝不允许交给其他人。好不容易,我终于觉得稍微有些安心。

  几天的观察下来,我发现绘子其实真的相当聪敏,只是她从来没有认真过。而这一次,似乎为了帮助我,她卯足了全力,让我万分的感动。一个认真努力的人,会自然而然放出她的光彩。她晚上也频频做噩梦,然后醒来就哭。我知道她没有忘记堕胎的阴影,因为我也尝过,终于明白晓君当时的心情,是多么痛心。那是一个生命啊!我们怎能随意践踏——可惜,我领悟太晚。上天给了我相对的报应。

  但是,我绝不后悔。

  几天后,数据再次如排山倒海似的压来,那庞大如天书的东西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红轻描淡写答道,这就是积压工作的下场。

  无奈,我和绘子只好借来手提电脑来处理这些东西。但是,我们并不知情对方接过了网线。本来内部的机密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泄漏了出去。

  临时接到漫馆的要求,这次的封面需要我们画三张彩稿,而且得在一天之内完成。第二天就会开始印刷。所以和他们打过招呼后,我和助手们奋斗了一天一夜,终于完成。平均每张七个小时,也算尽心尽力了。回到公寓已经十一点,红和绘子似乎都出去了。我用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不详的空气迎面扑来。

  我暗中警惕的观察,茶几到电视,阳台的窗门开着,饭桌光洁如新。过道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似乎潜伏着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我仍是一步步迈向我的房间,直到走了进去,还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就在我松了口气准备开灯的同时,一个细长的东西卡住了我的脖子。我立刻意识到,是人的手指,且非常苍劲有力。

  暗夜就在下面,究竟是谁能够这样不动声色的潜进来?我的脑筋飞快的转着,考虑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件。

  “小丫头,别来无恙。”

  来者低沉浑厚带丝讥讽的声音让我觉得非常熟悉。

  教父。

  没错,除了他,还能有谁能够避过暗夜的监视?

  这种人的话,暗夜也许已经被引开,尖叫求救不会有任何作用。

  但他的语气非常冰冷。

  我忽然感觉到,整件事情都没那么简单。这次,我的性命可能危在旦夕。

  “彼此彼此。”

  沉着的应道,我努力保持冷静的思考,该怎样对付这个意外的来客。

  “你倒长大了不少,米歇尔一定会很高兴。”他的手指如鹰爪,越收越紧,声音微高,“他最信任的徒弟居然成为了菲尔的新一任首领。”

  他是如何得知的?这件事,除了菲尔高层,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心中疑惑,我却尽量做到不动声色,“你一定搞错人了。”

  “你登陆的资料,你认为我会看错?”他嘲笑,张狂的霸气。

  糟糕,是那台电脑!为了进入菲尔直接处理数据,我登陆了红给我的资料!我只用内部联机一次,不会有错!肯定是之前已经连接了无线网!

  我头疼的想闭上眼睛。

  菲尔和黑手党、AJ有庞大的交易往来,一旦外流,他们铁定会收到信息。

  这就是红要给我的警告,我却疏忽了。

  但是现在还不能露出认输的表情,因为狮子不会留情,他只会将我吞的连骨头都不剩。

  “因为那是故意放下的鱼饵。”我心惊胆颤的维持着平静说大话,“事前,我就已经让晓君通过AJ帮我调查你的下落。然后故意用首领的信息登陆,引你上钩。”

  “哦?”欧兰克的声音带了丝兴味。

  “结果你真的来了。”输赢成败就在此一举,保佑、保佑!“果然不出我所料,师傅和你在一起。这样我就放心了。请你好好的对待他。”

  “哈哈哈哈……”不料,身后却突然迸发一阵大笑,震的我耳朵都快聋了。他才停下,声如洪钟,低沉威胁,“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第二个猜想也被证实了。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洒落,我的心顿时凉了一半,再也不对他们有任何期望。

  “果然是你设计的,欧兰克。”虽然一时的疏忽引来意外危险,却让我一个月以来的猜疑得到了求证。我痛惜的闭上了眼睛。如果真的不是他做的,上一句话就会松开我。但他却没有,证明了第一件事只是个借口。

  他真正的目的是杀了我。

  而杀了我的原因只有一个。

  “你在说什么?”他反问,似乎觉得猫捉老鼠的游戏很有趣。

  “车祸,教父大人。”我睁开眼睛,凝望前方,“知道我是埃杰罗克隆人的,只有你和师傅两个人。虽然你是对我说出克隆人事情的第一个人,但在此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却对我说,我是何茹的女儿。也就是说,在去白金汉宫以前,你也并不知道我是埃杰罗的克隆人。而真正的信息隐藏在何茹的录像下一段。同时也是你去白金汉宫的真正目的。你做了手脚并将它带走,作为日后的用途。”

  “很有趣的答案。既然如此,我为何又要告诉你关于克隆人的事情?”

  他笑道,手指却在收紧。我的头被紧紧压在冰冷的墙上,磕的骨头很痛。

  我笑出声,“那只证明你还不够了解我。它的确让我非常痛苦。但通常,痛苦的让我说不出口的事情,我都会将它忘在一边。绝不影响我的日常生活。所以,你指望我先对他发起攻击的计划失败了。这种事情的话,我只会隐藏,一辈子像个平常人一样的生活,然后带到棺材里面去。”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教父是第一个。”

  不能反抗。如果能逃过暗夜,他必定有将我杀死的能力,现在任何肢体的反抗都没有用,所以,我只能尽量引起他的兴趣,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

  我忍耐的告诉自己,不由握紧了拳头。他在我的身后,我无法看见对方的表情。只能由问话和声音来推断。

  “……你利用了师傅对乔非的感情,作为夺取菲尔的筹码之一。”我从喉管里挤出声音,艰难却平静,“因为你知道米歇尔是电脑天才,在我们去荷兰的十天里,以皇冠作为威胁交易,让师傅帮你侵入菲尔的总机的同时,你趁机播放埃杰罗的录像,在所有长老面前。米歇尔忙于入侵控制电脑,自然不会看到你的小动作。这样,你就完成了第一步。”

  “然后呢?”他的兴致盎然。

  “接着,你将录像寄给上一任首领。他们都是见过真正埃杰罗的人,不会怀疑里面的东西真假。因为他并不是沙斯卫家族的人,更不是埃杰罗指定的继承人。所以,和长老会一定会有不能消除的猜疑。他的性格不允许任人宰割,这些年来,一定也培养了自己的力量,并能在关键时刻与长老会抗衡。”鲜血淋漓的景象似乎又在我的眼前重演,心痛得很厉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但长老会认为真正的继承人是我,硬要将之从上位拉下,这样,矛盾和冲突就被激化。只差最后一步了。因为你下了个赌注,认为他不会对我下手,那样矛盾和冲突就无法真正爆发,所以,你才对我下了杀手。只要我一死,他便不会有任何顾虑,从而铲除长老会。而你的愿望就是他们两败俱伤,即使他到最后能真正得到菲尔,也必定损失惨重。那么,你就可以趁火打劫,也顺理成章完成了米歇尔为乔非的复仇,即使到时候米歇尔问起我的死因,你也可以让上任首领背黑锅,因为死人是不会辩解的。赢得菲尔和抱得美人归,一箭双雕的好事,我这样区区的性命又怎会放在教父的眼里?不知我的猜想是否正确。”

  “精彩的推理。”教父缓慢的说道,一字接一字,带着沉重的压力。“基本正确。”

  我从未想过再次见到教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记得那时他救下师傅的情景,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后来甚至希冀能和他成为朋友。

  只是……真的太残酷了。发现的却是我从来不愿意去承认的事实。

  “中国有句古话,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看来这段日子,你学到了很多东西。假以时日,定会是个很好的对手。只是很可惜……”他的声音忽然变轻,挂在嘴边的残酷笑意似乎浮现在我眼前,“我不会让你有这样的机会。你知道的再多也没有用了。死人是不会开口的。现在,我只要杀了你,仍旧能够完成原来的计划。”

  “……因为大长老会以为是他做的,愤怒之余,定会发起攻击。”他的手仍在收紧,我几乎可以听到骨头移动的声音。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对——你又猜中了。”叹息的微笑,冷漠讥讽,“真得很令人讨厌。”

  “你不必亲自动手,我不相信黑手党内没有能杀得了我的人。”

  “但你有这个价值。”

  多谢夸奖。我在心底添上了一句。因为我埃杰罗的克隆体。

  会让他有成就感?

  唉……为什么他们总要这样想?

  但我已经无法开口,喉咙如火烧起来。眼前的景物也渐渐昏暗。

  生命难道就这样离我远去?——不!决不可以!

  灵魂在悲鸣,绝不可以就这样死在这里!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

  除了恐惧,还有悲愤。

  我已经在尽量拖延时间,现在不是应该十二点了吗?为什么他还没有回来?

  还是已经到家,却不知道我的房间里有人?

  难道真的天将亡我?

  我被强硬如铁的手抓住喉管往上提,脚慢慢离开了地面。悬在空中。

  原来吊死也是那么痛苦的事情。

  身体和脑袋好像快被撕扯的分家了。

  无法说出口的焦急与不安,这样千钧一发的情境下,我急中生智,将垂放在右侧的手以不易觉察的动作迅速伸入口袋,按下了手机的重播键,如果没有记错,目前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回来告诉他们,不回来吃晚饭了。

  “铃铃铃——”

  客厅里的电话没有任何预兆的响了起来。

  震彻了整个公寓。包括教父,他的手指不经意中稍微松了一点。

  然后听到有人接听电话的声音。

  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微笑,“真没想到,我最后会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下一秒,他冲了进来。

  “——思凡!”

  门被撞开的同时,教父松开了手,投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后,当窗纵身跃下。

  我全身瘫软的跌坐在地上,被他紧紧搂在怀里。

  拼命的咳嗽,听着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终于得救了。

  其实,我非常清楚,最后的那一刻,欧兰克完全有机会掐死我,但他却犹豫了几秒,让自己失去了那个唯一的机会。日后暗夜不可能再出这样的差错。

  为什么最终仍放过了我……

  ……

  还是……他其实对师傅也有几分真心?

  


  第四十四章

  

  第一稿一个星期后登出,和千山小姐同期。据说读者反应十分理想,编辑打电话来祝贺。同时,开始了我漫画生涯的第二次赶稿期。

  自那次我被欧兰克袭击后,公寓里还是一切照常。只是红变的更加少言寡语,防范工作做的滴水不漏。一次来了个行窃的小偷差点被她当成入侵者杀了。我不由感叹,果然知道越少的人越快乐。比如,正兴致盎然研究我画的人物肖像的绘子。她正慢慢的从堕胎的阴影中走出来,并尝试着和政一联络,已经有了好几通电话。

  一开始绘子被那家伙的容貌迷的七晕八素,天天找机会和他接近,因为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也就没怎么搭理,然后渐渐被他的话气的半死,到最后天天粘着我和他对着干,变成了公寓里的一大奇景。我直到现在仍觉得这件事非常不可思议。

  真怀疑这里是不是开幼稚园了,但有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很有趣。

  教父的事情上,我隐隐总觉得漏掉了最为重要的一环,但却察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将它暂时扔在一边。

  而那家伙是一点恢复记忆的迹象都没有,天天咖啡厅、公寓两点一线的跑,倒成了四个人中过的最为单纯的人。我正考虑是不是要找个机会去“蓝妖之森”参观参观。

  “叩叩叩!”

  “请进。”

  我一面翻着书做笔记,一面头也不抬的道。

  “思凡,”是绘子的声音,她走到我旁边。“对不起。”

  “怎么了?是不是又把酱油和醋买错了?”嗯……恒生指数应该降还是升呢?这种情况的话……我思考着这几天来的反映数据,随口应着。

  “……因为我的过失,事先没有检查电脑是否接过网线,才引来了那样的危险。”

  电脑?我停下笔,转身看着她。她的神情愧疚自责,看起来很痛苦。

  “真的很抱歉,”她低着头,“红已经告诉我了。”

  是红吗?我想了想,坦然的望着她,“我从不认为那是你的责任。”

  绘子似乎有些吃惊,抬头,“为什么?”

  “红幸灾乐祸的想要看我被工作压倒的情形,若不是你想到了内部联机,恐怕到现在也没做完。所以,绘子有的是功劳。而不是自责。”我笑道,“反而是我,疏忽了无线网这一条。这样说来,大部分责任应该在我才对。为什么我这个罪魁祸首过的快快乐乐,你这个大功臣反而愁眉苦脸?大概是红想看绘子痛苦的表情才那么说的,我相信绘子绝对没有那么傻,上她的当吧?”

  野田绘子“噗哧”笑出来,微蹙眉的娇笑看起来竟分外动人。“为什么思凡总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除我的痛苦呢?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个大傻瓜。”

  绝对不是这样。“绘子很聪明,只是有些事情没有想通。”人都是一样的,就算有人能够扶一把,但最后要站起来还是得靠自己。“给家里打了电话吗?”

  “嗯。刚刚给哥哥打过。”

  我点头,绘子很聪明,没有用这里的电话,而是在外面的公共电话亭。“政一是个好哥哥,你要好好珍惜。”

  “思凡呢?”她问,原本的高傲防备从渐渐从她眼睛里消失,黑瞳不知不觉中变的澄澈。流露出真诚的关怀和温柔。“都没有家人吗?”

  “……有。”我摸着下巴想,不知道那家伙算不算?“只是已经死了。”

  “为什么?”

  “肝癌。”

  “你……会觉得孤单吗?”她的眼睛悲悯的望着我。

  “不会。”太熟悉了,这种目光,我是不是也这么看过他?我有些好笑,有些可怜,“因为我还有朋友。还有关心我的人,他们活的很好,所以,我很幸福。”

  “门外那两个?”

  “当然。”

  “那我呢?”

  “绘子说呢?”

  “我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

  我笑望着她,“那么,你已经是了。”

  “我会记住的,”绘子笑开,如火焰明艳,“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叮咚!”有人按响了门铃。

  那两个人大概出去了。我站了起来,“走,去开门。”

  是晓君。她已经很久没来了,但她看到绘子的第一眼就对我改口了。“张思凡。”

  “是。”我笑,晓君的冰雪聪明我一向很清楚。

  “你们是……”绘子疑惑的看着我,因为这里从没来过其他人。她和晓君是第一次见面。两人的气质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沉静如水,另一个野性如火。

  “我叫孟晓君。”晓君和她握手,态度雍容优雅。

  “哦……那我去看电视了。”绘子识趣的留在了客厅里。

  晓君跟在我身后,走进房间。“很聪明的女孩子。”

  “美院时候认识的。相当有金融天分。”我倒了杯茶给她,“事情很忙吧?”

  “AJ希望我成为三总裁之一,代替安培利亚的位置。你觉得怎么样?”

  晓君突然问。

  “不好。”我回答。

  “原因?”

  “你的能力不够,不足以驾驭。”我只说出我目前所知的事实。

  “真是一针见血。”晓君没有丝毫的怒气,反而笑的兴慰。“果然是汐。其他人绝不会对我那么说,拐弯抹角的让人讨厌。”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淡淡的回答,在她对面坐下。

  “没错。我怀疑他们也对其他人那么说过。现在AJ内部分化的非常厉害。也许只是想利用完我再将我甩掉。”

  “那云海怎么办?”

  “时机未到,再等等看吧。我已经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目前的AJ还是相当有实力的。”晓君说着,抬头四周看了看,“啧啧……你这里还是一样的杂乱。菲尔的女佣没帮你收拾吗?”

  “他们很想,可是我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况且杂乱的环境也让我觉得很舒服。”我自然回答,晓君面前我实在不用装模作样。

  “汐……”她叹了口气,“一段日子不见,你好像又变了。”

  “我也很好奇我现在的样子。”我喝了口水,顺手拿起一份报告书翻看。和大长老演戏久了,不知不觉原先外露的感情似乎自然而然就内敛起来。

  “我无法形容。你原本就像一潭清水,只是现在给人潭水更深的感觉,地底的流动无法探测。”

  “希望是流向大海。”我笑着接过她从包里拿出的几份数据报表。

  “这次企划案剩下的,虽然是失败了。但也能作为参考吧?”

  “我已经对数据麻木了……”我无奈的说,随手翻看了几页。定睛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这是……”

  “听起来很惨哦!”晓君默契的拍拍我的肩膀,玩笑的安慰。

  我放下云海的文件,拿起红交给我的报表快速的翻看,心中同时警铃大作。脸色严肃的让晓君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我难以置信,无法控制自己震惊的神色。

  终于明白了,那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只有在看菲尔的数据的时候,脑海中才会出现那些奇怪的东西,而云海则一切正常,正常的让我觉得头疼。

  “……为什么会这样?”

  我喃喃着,跌坐在床上。空洞的望着眼前的满桌子白纸,只觉得如同诡异的笑脸咧开大嘴。

  “汐……发生什么事了?”晓君担心的扶着我的肩膀,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控制想大声尖叫的欲望,颤抖的闭上眼睛。

  一切都是一个陷阱!就像在嘲笑我愚蠢的陷阱!

  为什么——还会不知不觉就往里面走去?

  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我猛地睁开双瞳,已下了个决定,“晓君,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


  ————蓝妖之森

  从未想过一间咖啡厅也能这么复杂,进入后门,长长的楼梯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我谨慎的扶着雕花盘纹的古式扶手,一阶一阶,烛火明灭间闪烁,晦暗妖异。最后一阶伸出一个晶液显示屏,手指输入密码,应该不会有错。前方缓缓出现了一个通道,灯光明亮。我警惕的打量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然后迈步走进。跟着追踪器的指示,我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一位看起来像服务生的年轻女子经过我的身旁,“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不用了,谢谢。”是的,只要等待就好。他已经知道我来了,为什么还能那样若无其事?我姿态闲雅的靠在玻璃门边,神情淡然。

  这扇经过特殊设计的玻璃,外面无法看到里面。而里面却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一切。他们就在这里面。

  一直以来我都被蒙骗了。什么在咖啡厅工作!该死!我暗中咬牙,气极。

  我想了很久,既然如此,我就要用尽一切办法离开菲尔!

  绝不再任其摆布。

  半个小时后,门开了。陆续有人走出来,各式各样的人,有几个衣着非常奇怪,如同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有说有笑,对我的明目张胆的观察并不诧异,甚至点头致意。

  我按下奇怪的感觉,因为我知道我等的人就在后面。

  直到剩下的人已经非常稀疏了,我才看到那人走在最后,身旁陪伴着一个素雅美丽的女子。他看到我时并不意外,勾起一丝颠倒众生的微笑,也是毫不在意的和女子低声说些什么,如同没有看到我的存在。

  无法容忍,我挡住了他的去路。

  “……梅,你先过去。”我听到这样嘱咐,然后那张让我觉得万分熟悉却陌生的脸孔才转过来。“你终于来了。”

  “那天教父和我的对话,其实你全都听见了是不是?”我冷冷的问。

  “没有。”他的笑容敛去,认真的表情。

  “什么时候恢复了?哦,不对……还是你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来蒙蔽长老会的眼睛?”我笑的冰冷。

  “汐,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的感情。

  我只感到心寒。

  “……就在你给我夹菜的时候,按照人类眼睛的习惯,一般开始夹的都是离自己的手最近的那道菜。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你给我夹的第一道菜在红的旁边,因为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一道。只有与我曾经生活过多年,且了解并记住我的喜好的人才会知道。而一个失忆的人是不可能知道,又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矛盾的动作?”

  我注视着他,想看透那样黑暗的灵魂里还存在什么。

  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反而非常轻松的接下去道,“所以,你才将那道菜再夹回给红?”

  “是的,为了测试你。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已经非常笃定,否则定然会换成另一道。因为对于一般不知道我口味的人来说,那道被人拒绝的菜,正常情况下会被归类为她不喜欢的,但是你却没有,反而再次将它夹给我。从而在细节上露馅了。”

  “你很细心。”

  “因为我是画家。”

  他靠在墙上,轻笑出声。“但是,仅凭这样就断然结论,是否有点武断?”

  没错。就是这样的气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笑容,才是我所认识的真正的他,那些伪装出来的来缭乱人们视线的单纯都只是面具,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将戏演的这样逼真,这样让人觉得痛恨。

  “我当然不会就这样揭穿你。”但是只要起了一点怀疑的苗头,我就不会轻举妄动。我相信,即使演的再真的戏也会露出端倪。“引起我真正怀疑的是云海的报表。”

  “哦?”

  “我在上面做了一点手脚。”我回答,凝视那双黑瞳,“只要有人动过,一定会留下痕迹。AJ最新发明的追踪工具,还未曾上市。它是流线体回针,在你翻看文件的时候就已经将你的气味纪录。如同一条丝线,不论你在什么地方,都会留下蛛丝马迹。跟随追踪器的显示,我发现你并未进入咖啡厅,而是地下室。试问一个厌恶数据且失忆的人又怎么偷偷会翻看云海的文件?”

  我平静的反问。

  足够了。晓君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假装的。

  一切都是谎言。铸成了围困我多日的牢笼。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放下权力?想必阁下早已看透了欧兰克的目的,才将计就计,以你的身手完全有机会在推开我后安全着陆,”但在看到鲜血的那一刻我什么都忘记了,痛苦的无法控制,以至于疏忽了这一点,是个根本上的错误。“但你却没有。因为其实你一直以来也想找个机会铲除长老会,然后完全的控制埃杰罗留下的菲尔,甚至操纵沙斯卫家族。教父的行动给了你一个很好的提示,正好我被长老会选上,因此你认为通过我就能控制整个长老会的行动。”

  我继续说道,感觉到心变得更冷,像已经死了一样。“但是,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被任何人所控制,也再不会相信你。”

  一生一次的感情居然这样被人利用,我的心似乎在被人狠狠的践踏蹂躏。是的,我非常清楚,整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老奶奶说的没有错,我是在害怕,我很害怕总有一天自己会受到更大的伤害,因为我付出了真心。而一旦付出真心就已经失败了,逃避是没有错的!我可以控制自己不作出任何的表露,但我无法控制的却是自己一天一天沦陷的感情!

  我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就算那颗心已经无法拿回,我也会亲手将它粉碎,绝不再让我的尊严被践踏!“再、见!”

  说完,我扭头就走,不再看他一眼。

  那些纷争,权力的漩涡。我一定要离开,就算被伤的体无完肤,我也要爬着离开这里。这也是一场经历,就当做是一场恶梦。

  手腕却被人用力的握住,生生的疼痛。

  “汐,你错了。”

  我不吭声,也不挣扎。手腕像被铁索捆住,透露了他的怒气。

  “由头到尾,你犯了一个彻底的错误。”他突然一使劲将我拉了过去,四目相对,可以看到灵魂深处的固执。“你的推理很精彩。然而,你却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

  说着,他俯身吻住了我。“你忘记了你自己的价值……”

  我推开他,“我说过的,我不会允许。”

  “是吗?”他微笑,几缕黑发凌乱洒落,“我不记得了。”

  “那么,我让你想起来!”说着,我一拳挥过去,却被对方轻轻松松的招架,不只如此,身躯被困在了角落,他扣住我的关节,不让我有一丝空隙。那双黑瞳闪现一丝笑意,却不冰冷。“你也忘记了,你的一招一式都是我教的。”

  我怒瞪他,“你是故意的。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

  “并不都是假的。起码,我为了你在医院里昏迷了十天。你告诉我,这难道也可以假装吗?”

  “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汐!”他被我激怒了,无法控制的暴戾力道几乎捏碎我的肩膀,“若我真的想利用你,绝不会那么拐弯抹角,直接用你的性命威胁长老会岂不更加方便?何必昏迷十天还要冒着被你拆穿的危险?——况且,长老会里面不知有多少人留下致命的把柄在我手上,要想解散那群饭桶简直易如易如反掌!但不这样做,你怎么可能活到现在?恐怕早已被欧兰克那家伙解剖了!”

  声音震的我耳膜发疼。

  他逼近我,呼吸几乎吐在我的脸上,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安静的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声音低沉的有些沙哑哀恸。“记得伊若曾经对我说过,爱必须是一份用真心相濡以沫的感情,一份对等的尊重和关怀……我为你所作的一切你还看不出来吗?”

  什么?

  我惊愕的瞪大眼睛,他的目光深邃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激烈的波动,尖锐的刺进我的灵魂。

  ……我们是平等的。

  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声音却仍然冰冷,“你认为我会相信你的甜言蜜语吗?”

  他却在微笑,目光柔和,“……用臂弯为对方创造一个自由、温暖而安全的空间,成为永远的归处却不会窒息。是他让我明白,爱一个人,就必须给她同等的尊重和自由。”

  真的吗?是那个少年曾经对他说过的,我无法想象。

  还是另一种企图控制我的方法?

  为什么……现在的我无法相信任何人?

  是否也害怕总有一天会遭到背弃——

  “所以……你才让我进菲尔,”我笑出来,眼泪也掉下来,“但你错了!所谓的平等,并不是指身份,而是灵魂的高度。有些时候,只要你肯弯腰,就能看到和对方同样的世界。”

  “如果汐想离开菲尔的话,我绝不会阻止。”他仍是微笑,“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尊重?

  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我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改变,是那个少年造就的吗?在一点一滴中,在不知不觉中……所以,他才会对我说,我只是一个替身——这样的自信?

  但是……我知道,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是克隆体,即使变了容貌,他的灵魂依然属于他自己。

  平等以及尊重……自由……

  “你……真的变了。”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微笑中带着一丝熟悉的邪佞,“是你改变了我。你让我再次无法逃避,知道如果是你,就值得我用一生去追求。”

  “你知道,我对别人的甜言蜜语会习惯性的保持高度警惕。”我也笑,清楚自己的不相信无药可救。“我是埃杰罗的克隆体。”

  “为什么只站在外面,不进去看看呢?”他突然松开手,转而强拉着我走进玻璃门。

  什么?

  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站在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前。灯亮了起来,同时将黑布一把拉下。

  巨大的画幅展现在我的眼前。赫然是未着寸缕的少女逆光而坐的背部。我一眼就认出了是野田教授的画风,而且是少见的柔和笔触,灰色的色调,唯一的鲜艳是背部的纹身,金色的鳞片,深红的眼睛像快流出血一样……我不由抱住了自己的双肩,难以置信的呆在了画前。背后的龙似乎也在蠢蠢欲动,每次洗完澡的时候我总是很害怕照镜子,很害怕看到背后的纹身。

  恍隔经年,我似乎又突然回到了刚刚进入美院的时候,那一切都那么遥远——

  野田教授曾拿来要挟我的画幅,却也是泄漏我行踪的证据,如今没有任何预告的就出现在眼前,让我不得不觉得人世间的相遇其实一种很奇妙的缘分。

  双臂绕过我身前,他的吻落在我的背上。可以清楚听到轻柔低沉的语言,“你是属于我的。”

  它就是证明。

  “……所以,我不会让它落在任何人的手里。这是……我发过的誓言。”

  我惊愕的扭头对上那双执著含笑的深黑眼眸,传达着坚定和强烈的占有欲。“什么埃杰罗的克隆人也好,我要的是你的心,你的灵魂,而不是一副空空的躯壳。我绝不会被一个死人所控制,所以,我一定要破坏他留下的所有计划,绝不让我们的后代悲剧重演。”他执起我的手,落下一吻,抬眼邪气笑道,“怎么样?嫁给我吧!”

  “什么?”

  “别忘了你在荷兰还欠我一个允诺。”他缓缓说道,“女王陛下,是你该实现承诺的时候了。”

  我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女王陛下了?还有,你认为有人会为了一瓶颜料就答应嫁给对方吗?”

  “世界上什么怪事都有,从你开始如何?”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冷不防将我抱了起来,“以后,你就是我的女王。”

  我吓了一跳。“去哪里?”

  他快步朝上走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道,“我数三声,你若是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一、二、三!”

  最后一字落下的时候,他的脚刚好迈出了地下室。同时,剧烈的爆炸声从身后响起,整个精致的地下宫殿就在我的眼前坍塌。我张着嘴,瞠目结舌的望着眼前的壮观,忘记了自己本来应该的回答。

  “——怎……怎么回事?”

  “既然你能跟踪至此,就证明据点已经被发现了。若不及时销毁,恐怕大家都会有危险。”他回答,并没有将我放下的意思。

  “是刚才从里面出来的那些人吗?”我好奇的问。

  “如你所见,有什么感觉?”

  “深藏不露。……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你会知道的。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力量,而不是那群老头子。”他在笑,笑中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眼底透露出一丝睥睨天下的霸气,如同真正的王者。

  心底涌起一股热流,我不由微笑。

  这个男人,终有一天,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在世界历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这一点,我深深相信着。

  “汐。”

  “嗯?”一声叫唤拉回了我沉浸在思考中的心神。

  对上的,却是对方认真的双瞳,“你已经答应了。”

  “呃?”我很确定这不是日语。

  看着那双黑瞳渐渐深含笑意,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摆了一道。

  “你使诈!”

  “是你太迟钝了!”他飞快在我鼻尖上轻点一下,走向座车。

  “你……你放我下来!”直到他的脚步动起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还被对方抱着。

  非常的丢人!

  “……还是你想反悔?”他停下脚步,眼神一冷。

  黑潭的温度随着时间的过去渐渐降下,凝结成冰似乎还流露出一丝丝的绝望。

  不论是假装失忆时的埋怨眼神,还是此刻的冰冷,都让我觉得无法忍受,好像我才是对不起的那一位,无法忍受的愧疚。

  心再也硬不起来,我想我最终还是陷下去了。

  “呃……”声音越来越小,细如蚊呐,“……我答应就是了。”

  就在我怀疑对方是否根本没有听见的时候,耳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刚才消失的那些人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家伙,手舞足蹈并面带喜悦。

  “汐,真的谢谢你!”

  “哇!”激动的声音传来的同时,他突然将我举了起来,猝不及防的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周围都是人群,里外三层,水泄不通。

  视线里只有那双黑瞳,如凝沉的渊潭蓦的迸发出热烈的光芒,像吸收了所有的阳光,由内只外的瞬间清澈,眼中只有那令人眩目的笑容。

  我头晕脑涨,“别转了……”

  下一秒,他放下我。没等我恢复,又被紧紧抱入怀中,带了丝颤抖,不太像平常的低沉声音响在我的耳边,“——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

  他的手像在害怕什么不敢用劲,我的头被深深的埋进宽阔温暖的肩膀。

  就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被小心翼翼的呵护着。

  这个人一向冷静自制,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样子。

  突然觉得很感动,心就像被幸福一下子塞的满满的,这一刻,我忘记了暗夜,忘记了菲尔,忘记了可能到来的所有危险,甚至忘记了长久以来的仇恨和冰冷的感觉。

  我想,只有真正的心才能让人忘记一切黑暗。

  从他身上,我感受到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感激。

  这是否代表……我其实已经原谅?

  但……真的很温暖。

  幸福,是灵魂散发的香味……

  我闻到了。

  


  第四十五章

  

  自对外宣称恢复记忆了以后,除了绘子对他的改变难以接受,震惊了一整天以外,晓君和红都没什么反应。红照旧叫他“主人”,我照旧画我的漫画,我们四个照旧住在那间公寓里。

  就像我从未将公寓里的任何一个人带去工作室过,同样,工作室的助手也从未踏入四人公寓一步。我的白天和夜晚就像两个世界,同样一个人,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所谓的婚约后,那家伙则更加频繁的对我进行突袭,幸好那两个人的适应能力都已经被训练成极强的程度,就算是客厅上演法式热吻,也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心安理得的继续完成她们的工作。同样,不幸的,这正好助长了他的气焰。

  事后,我厚着脸皮跑去问绘子有什么感触,她深思了半天,很正经的回答我说,“不管是否失忆,那个人的个性还是一样的让人讨厌。恐怕也只有你能忍受了。”说着,还惋惜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自言自语着,“若我以后要找老公的话,一定要找我哥那种类型的。”

  听了她的回答,我半晌无语。

  在绘子走出阴霾的同时,她的能力也得到了红的承认。答应在这轮事情结束后直接进入菲尔中层,任职某部门经理,因为她还需要积累大量的经验。

  工作室那边呢,第二稿的成绩也出来了。因为销售量不错,所以出版商要求二批印刷,除了稿费,我还收到了如雪花一样的版权费。助手们有时会跟我开玩笑,让我将钱拿去定做cosplay的服装拍照一定更赚钱。

  要求的页数增多了,通常都会赶稿赶到深夜。这样必须天天画画的生活虽然很累很忙碌,但让我感到很充实很幸福。

  初冬的时候,被他强行拉去拍了结婚照。这时,我们两个的金钱观出现了分歧。他坚持要请最好的服装设计师,用最贵的布料。如果是高二以前的话,这种事情我根本不在意,可是日本的一切让我明白了金钱的可贵,于是我骂他“败家子”,坚决不愿超过十万日元。为了这件事,我们吵了一个上午,我气的半死,“有人说过,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更有人说过,婚姻就像进黑社会,就像围城,进去了就出不来。你确定你没有一时发热要跳棺材吧?”记得我是这么说的,但被他的回答打败了,“是,老婆大人。为夫一定会把坟墓修建的分外华丽,让我们睡的舒舒服服。”最后,我只好妥协。

  结果不知怎么回事,被整个长老会知道了,强烈的阻止下,他仍是我行我素,还将偌大的结婚照用特快专递记去了美国。视频上,我面对大长老铁青的脸色忍笑忍的肚子疼。

  就像平常一样,冬日阳光灿烂的早晨,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最近发烧的次数非常频繁,所以温度计随身配备。而且病因每次都让人摸不着头脑,我只好将它归类为过度疲劳型。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处理数据表时的幻觉,我拒绝再看红给我的任何文件。然而我发现,即使不看那些数据,盯着电视上的一排排股票数字的时候,眼睛也会像出现幻觉一样,出现很多莫名其妙的数字。红告诉我,那就是沙斯卫家族真正的天分,预测数据的超能力,并请我务必相信每个出现在大脑里的数字,因为那是除了埃杰罗的遗言外,唯一能证明我是菲尔真正继承人的东西。

  对着画稿努力铺陈情节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然后看到有红色的东西滴到了白色的画稿上。我被吓了一跳,只想着快点将画稿移开,却一不小心将灯箱也推倒了。引起的巨大声响让所有正在认真工作的助手都停下笔回头,我只好站起来跟大家道歉,“没有什么,是我不小心把灯箱推下去了。真不好意思……”

  却发现他们个个面部表情吃惊,瞪着我的脸看。

  “怎么了吗?”

  我奇怪的摸摸自己的脸,感到指尖有些粘腻的液体,抬手看去,一片鲜红。

  “老……老师,你流鼻血了。”

  碧睁大眼睛,看着我说道。表情有些震惊有些不可思议。

  我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几乎向后倒去。

  “哦……”我好不容易扶住椅背,对他们笑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们继续画吧,我去找些纸巾来。”

  鲜红的液体却一直滴到了地板上,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随着我的步伐形成了一条红线。

  助手们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才止住了。

  “是不是热气太大了?”

  “还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一定是你们上次的烤鸭有问题。”我笑着说。

  井上担心的对我道,“思凡老师,你的脸色很难看,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摆摆手,“没事的。”接着我就说上次在医院被骗的经历给他们听,各个笑的前俯后仰。

  ……“请看这里。”老医生指着幻灯机上的拍片对我道,“上一张还是血红细胞的地方,这一张却变成了白细胞。而同时,巨噬细胞逐渐萎缩……由于血小板的减少,才会血流不止。”

  “这是什么原因?”我问。

  “一般说来,是由于制造干细胞的骨髓产生了某种基因缺陷。”

  “可是我上一次检查的时候,显示一切正常。”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老医生也困惑的说道,然后继续道,“可能是这个病因具有隐藏性,但这样的病例非常稀少。近年来才发现过几例,但都是先天性基因缺陷者,而且由家族遗传。有的病理基因甚至随着身体的成年才逐渐成熟,这样的病例我也只见过一次,到现在科学界对此也没有正确的解答。请问,你是否有过任何这样的家族疾病史?”

  “不,没有。”我微笑回答。

  “那就好了。如果是暂时性的,一般治癌药物就可以了。不用太担心。”老医生回答,写下几个药物的名字然后递给我,拍拍我的肩膀。“过几天来复查吧。”

  “好的。那么我先走了。”我朝他鞠了个躬后,离开了医院。

  当晚,我去蓝妖之森平生第一次喝酒。听红说我喝的酩酊大醉,还是他把我抱回来的。对此我笑笑没说什么。第二天继续若无其事的像平常一样,和大家一起工作。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的话变得分外多起来。

  “……还有那个州官放火的故事哦!真的好好笑,你们应该都听过吧?”

  “哎!我没有。”绘子睁大眼睛,很有兴趣的样子。

  “你当然没有,那是中国的。”我得意洋洋的炫耀。

  红的筷子“当”的敲了绘子的碗一下,“吃饭!”

  “不好!我想听!”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说道,“就是以前有个叫田登的人,当州官的时候很忌讳别人写和叫自己的名字,要是谁这样做了,他就会很生气。你知道当官发怒时候的恐怖吧,在古代是要挨板子的。为了不被打,全州统一把‘灯’叫成‘火’。”

  “嗯。”

  红也停下碗筷。

  “好玩的来了!你听着哦!正月十五放花灯,允许人们到州的首府那里观赏花灯,于是呢,文书官就写了张告示贴在街上,上面写着——你猜猜是什么?”

  “别吊我胃口!”绘子催道。

  我正色说道,“‘本州依照惯例,放火三天。’”

  绘子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红也忍不住的微笑。

  只有他,冷得像块冰,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有哦!”不管那家伙了,我急忙再次吸引她们的注意力,“我看过一个标题叫‘为他人着想’的笑话,说的是一天有个交警逮到一个超标行驶的人,然后问他为什么开得那么快,你知道那个人怎么回答吗?……他说,‘我的刹车坏了,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快的赶回去,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哈哈!”绘子不停的笑。

  “……还有还有——一个士人死掉了,去见阎王自称是博古通今。阎王偶尔放了个屁,士人马上就说‘伏惟大王,高耸金臀,洪宣宝屁,依稀乎丝竹之声,仿佛乎麝兰之气,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味。’阎王听了非常高兴,不仅给那人赐宴,还给了他阳寿十年。……十年很快到了,那人又去阴间报到,对看门的说,‘不好意思,请帮忙对大王通禀一声,就说十年前做放屁文章的秀才又来了!’”

  红几乎喷饭。

  我不停的讲,一个接一个笑话。

  饭吃的非常尽兴,到最后连菜都凉了。绘子说她从没看我笑的那么开心过,是不是今天中彩票了。

  我笑着拍回她,回答,我要是中彩票的话,就不只现在这个样子了。

  是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洗完澡回房间的时候,红挡在了门口。

  她的影像在我眼中忽然有些模糊,我摇晃了一下,扶住额头。

  一定是昨天晚上酒喝多了。

  “有什么事吗?”

  我微笑问她。

  她的目光很平静,“你知道你今天晚上的举动很反常吗?”

  我打着哈哈反问她,“是天气太晴朗了,还是我笑的太多了?”

  奇怪了,笑得太多也会犯法吗?

  好有趣。

  她却没有一点笑容,“你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又哭又笑,你以为他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我不由收敛了笑容,“你是什么意思?”

  “不要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让别人为你担心。”

  “我哪有。”我反驳道,笑的难看。头好难受,好想吐。身子一个不稳,撞在了旁边的柜子上。红急忙上来扶住我,“怎么了?”

  不——

  不是这样的——

  只是当我发现时,已身陷无数的谎言中,动弹不得,一筹莫展。

  我甩开她的手,“没事。”

  真的,我什么事也没有。

  “去医院吧!”她想拉我起来。

  “不用了!”我尖叫一声,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反常。红站在一旁,瞪大眼睛静静的望着我。

  “他呢?”

  “主人出去了。”

  “很好。”

  我努力支撑自己站起来,竟发现自己再也笑不出来,只能平静的对她道,“帮我接网线。我要见欧兰克。”

  说完,我没再看她一眼,走进房间。

  现在我终于知道当初教父放过我的理由了。

  不是因为师傅,更不是因为任何主观上的想法,而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客观事实。

  那个单纯的理由却残酷的让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红输入密码后就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能不通过秘书台直接连入的,恐怕只有最高职位的资料了。

  视频上出现了欧兰克的脸,我知道,同时他也看到我了。棕灰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消失。依旧强悍的气势,斧凿刀削的深刻脸孔,从左脸划至脖子的粗长疤痕分外清晰骇人。

  “狮子男,好久不见。”

  熟悉的称谓,让我想起了三个人共处的时光。

  已经消失,却永远存在。

  “小丫头,你看起来过的不错。”教父的笑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感觉,只是单纯的一种表情。但显现在他沧桑的脸孔上,却有另一种魅力。

  “那当然。”我笑着回答,心很平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跳动。就像在和老朋友自然的聊天。“劫后重生的感觉妙不可言。”

  “呵呵……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仍是一样随便的姿势,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形象。只是眼神比刚才稍微锐利了一点而已。

  我也微笑,将眼睛眯的更细。“告诉我,埃杰罗当初是怎么死的。”

  “哦?这件事很多人知道,为什么只找我?”他漫不经心的问,随手掐灭了烟头。

  “因为……我很好奇教父的答案。”

  我缓缓的说道。欧兰克既然和何茹交过手,又知道埃杰罗的事情,那必定和他们的关系非常密切,甚至可以猜想他曾经在菲尔待过。

  “哈哈哈哈——有趣!真有趣!”他大笑出声,然后才说,“你的确很会找人。好,告诉你也无妨。只是……”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声音更低,“你必须先告诉我,你的身上……是否已有了任何奇怪的症状?”

  “没有。”我不动声色的回答,“我只是单纯的好奇。”

  现在的我,就算连撒谎,也能像平常谈论天气一样,心情平静。

  不知是否我看错,那瞬间教父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失望。

  “让我想想……事情隔的太久真有点忘了。”他说着,向后倒在转椅上,显出对这件事并不太在意的神情,像平常随便的态度。但我记得很清楚,他是这样回答的——

  “刚开始不知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不停发烧,伴随有头晕疲惫的症状,检查却一切正常。然后渐渐出现幻觉,头经常痛,但身体任何一处流血了之后,疼痛就会慢慢的增加次数,并扩散到四肢。最后所有的身体器官停止运转,疼痛至僵化死去。而最可怕的却是它的并发症,大概因为免疫器官的能力丧失,脑膜炎、肺炎、皮肤溃烂……那些得到沙斯卫家通病的人,有很多都在死于诅咒之前就已经被并发症折磨的生不如死了。”

  他的话,如同一把利剑,一剑切开了我最害怕的事实,同时,一条无底的深渊就这么横绝在了我的眼前。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血癌死的吗?”

  “血癌?哈哈,那是沙斯卫家的诅咒!无药可治!”他笑的很不客气,嘲讽道,“只是它类似白血病的症状,那帮庸医却什么都查不出来才会如此结论。”

  “什么?”

  我的心脏似乎一下子冰冻了。

  “不然你以为那种人为什么要给自己造个克隆人,而且还要不停的造,不停的夺取他们的生命才能让自己活下去!这就是沙斯卫家的宿命!”他无情的嘲笑着,话语尖锐刻薄,“只有真正的菲尔继承人才会继承的诅咒,并且随着病情的严重,他们的超能力会一天比一天增强。所以长老会那帮人才会那么急着找你,当然是怕你还没他们带来巨大的财富就死了!”

  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带给沙斯卫强大的超能力的同时,也给他们降下了诅咒。

  我声音一沉,“你为什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因为我曾经看过沙斯卫家族历代的病历表,每个被称为真正继承人的家伙几乎都是短命鬼,症状也几乎都一模一样,你说这不是诅咒是什么?”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阴森。

  我不由握紧了拳头。

  “你说几乎?”

  难道说有人存活下来过?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微笑道,“是有人存活下来了。”

  “他的病好了吗?”

  我急忙问。

  “不,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病状。”他答道,“因为他们是双性人。沙斯卫族谱上仅有的两个。”

  我难以置信,“可是埃杰罗死了!”

  “那是因为他切除了自己的卵巢。”他的语气平静淡然。

  “另一个呢?”

  “不记得了。但他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他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的轻松,“被自己的儿子杀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头脑混乱,无法控制的喃喃着,眼前的景物空洞。

  我想起他曾对我说过的,“埃杰罗那家伙,就在我面前全身插着管子那么死了——”

  不!我不要这样——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难道上天真的如此残忍——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要过那种超能力!

  一次都没有!

  “双性人在炼金术史上代表着‘贤者之石’。含义为‘绝对平衡’。”教父继续道,“可能也就是这个原因,才抑制了病毒的爆发。”

  我平静的望着欧兰克,“他知道这件事吗?”

  “你是指李志遥?”他呵呵一笑,“埃杰罗不可能会告诉他。而且病历表也被我拿走了,现在的菲尔除了现任族长,不出意外,应该没有第二人知道。”

  “是吗?”只是单纯的回应。闻言,我勾起淡淡的微笑。

  “作为克隆人失败的作品,你只继承了他的半性。若没有出现病状,自然也就没有超能力。所以,你可以放心的活下去。”教父两手交叉放在膝头上,笑望着我,“只是他恐怕要失望了。因为你也不是菲尔真正的继承人。”

  “这样的话,我很高兴。”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我已经没有兴趣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其实一直很微妙,教父可以像个朋友一样拍着我的肩膀对我打招呼,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在下一秒杀了我。所有的动机都出于“利益”两个字,人类就像被欲望驱使的动物。不论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也好,只要被欲望蒙蔽了眼睛,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赶至深渊,然后被吞没。但这些都也不重要了……

  “师傅呢?现在……就在电脑旁边是不是?”

  我还有放心不下的人。

  屏幕上的双瞳变得冰冷,我微微一笑,面容平静,“让他出来吧。”

  那双冷瞳一直凝视着我,似乎想将我看穿。我静静的等待着,依旧微笑。

  终于,他耸了耸肩,凝在棕瞳上的冰层瞬间化解,同时,朝屏幕右边看了一眼,然后站了起来。

  消失了很久的米歇尔就这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依旧俊美优雅的面容,只是瘦削了很多,披肩的金发令他看来弱不禁风,白丝衬衣和黑丝绒长裤,如同贵族一般的风范。

  那双蓝瞳带着复杂的感情看着我,却努力保持着冰冷。

  我知道,这样的人一定很痛苦。

  “师傅,是你将克隆人的事情告诉他们的吧?”我淡淡的笑。

  “金汐芸!”

  教父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情急之下怒吼道。

  “但欧兰克却把什么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我当作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对他说道。

  “米歇尔,别相信她——”

  他已经气急败坏了。

  “汐,你到底什么意思?”师傅终于唤了我的名字。同时将旁边的人挥开,他的眼神微凝,有了一丝波动。

  “那天,你也是故意开枪杀伊若的吧?”心中波澜不兴,如若明镜透彻,我淡然道,“因为你知道伊若一定会挡在他前面。”

  “汐……”

  “你很清楚,他根本就不是你可以一枪就杀死的人物。……而正好你认为伊若也是害死了乔非的人之一,出于复仇也是警告,更是和我一刀两断的好机会。那样的话,以后你便不用有任何顾忌面对我,因为,你已经告诫一次。”

  我的心觉得很悲哀,面容上却保持着淡淡的笑。

  明明心痛得那么厉害,可为什么我还能那么自然的说话,那么自然的笑,笑的那么开心……

  就像真的毫不在意一样。

  “……你会怪我吗?”他缓缓的问。蓝瞳很深,如同风浪前的大海。

  “中国有句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叹息着,“师傅,只有当你放下所有的仇恨时,才能真正的得到幸福。”

  我不希望米歇尔成为第二个李筠。

  “……”他垂眸,紧握的拳头却泄漏了他的心情,“不可能了。”

  “……没有不可能的事。”我笑着说道,“一定还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

  我将手指着他心脏的部位,抬眼深凝,“答案就在你心里。”

  同时对他身旁的狮子男笑道,“教父也是。”

  那两个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又移开,我望着他们,不禁由衷的微笑。

  是的,就算生命真的很短暂,也要让它变得很美好。

  心脏被人在不知情的时候就穿了一个大窟窿,血一滴一滴的流走,能够感受到的时候,却已经流完了,就再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窗外的黑夜重雾遮目,似有异兽潜伏深沉。却锐芒隐藏,紧锁注视。

  我无法获知……等待我们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

  唯有将自己的愿望深深转达。

  “……请你们一定要幸福哦!”

  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那瞬间我似乎看见他们惊诧的表情。

  同一时刻,屏幕一片漆黑。

  我关掉了电脑。

  他正好开门走进来。

  我闭眼靠在椅子上,感受被环抱的温暖。

  “哥……”我轻轻开口,微笑,“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吗?”

  “汐……”

  “请答应我,一定要像现在一样幸福。”

  “如果真有那个时候……”

  他的声音如风低沉,却锤在我的心上,一字、一刻。

  含着笑意的回答。

  “我们,地狱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