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11

乐小米: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上 71 - 完

 【71】    我说出了一个很神奇的想法,我说北小武,你没给她画那啥人体写真


        回学校的时候,我给北小武带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凉生今年学会了炸年糕,金灿灿的,黏黏甜甜的。他围着锅台忙,我在他身边坐在小板凳上吃。

    凉生揉揉被油烟熏红的眼睛,问我味道怎么样。我吃得跟猪似的,嘴里却还说,还行,也就这么回事儿吧!

    凉生说,哦!

    本来是要给北小武拿一些“也就是这么回事儿”的年糕,可是我嘴巴一抽风,全都给塞进自己肚子里了,为此还肚子痛了三天,直在床上打滚。凉生那三天只肯给我喂白开水,不让我吃饭,他说,年糕这东西在腹内下坠,你消化完全好了才能好起来。结果,那三天把我饿得死去活来的,一冬天长的膘全在那三天给饿没了。

    可能是小九最近过得很好,所以,北小武见到我的时候,还象一个猴子似的,不停地将手伸向我的包里,乱捞。捞出什么来,就啃什么,他说,姜生,奶奶的,这个春节我就跟杨白劳似的,快饿毁了!

    我和凉生提前了两天回学校,就是为了与北小武与小九能在一起厮混上两天。我们将所有东西拎到北小武的出租屋。一个很漂亮的二居室。最大的遗憾,就是离学校比较远。没关系,总的来说,北小武还是一个小大款。他可以打车来回,不必象我一样,为一只两块五毛钱的润唇膏犹豫上半天。

    我问北小武,怎么不见小九呢?

    北小武说,小九不住在这儿啊。

    我说,哎呀,我给忘了,你们这样可是童男女的小感情,纯洁!说完了,我就后悔,我本来是想开玩笑,现在却觉得是在讽刺小九。

    好在北小武并不是太敏感的人,所以,他根本没有觉得有什么样不舒服的地方。他一边吃我们带来的东西,一边让我和凉生看他最近的大作。

    北小武的绘画天赋确实不错,今天我才小小地震撼了一下。以前,我觉得他不过是胡搞八搞的,信手乱涂而已。

    靠近北面的房间里,没有阳光。北小武一个寒假的画作全部在这里,每一张画上都是小九清瘦的模样,有她微笑的,发呆的,玩PS机的,还有一张是睡着的,这张睡着的,本来是背对着我们的,可能北小武并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幅画,甚至不想让小九看到,但是我的手就是喜欢乱抽筋,总是喜欢翻东西,估计在我周围,我唯一没有翻过的,便是凉生的小陶罐。

    睡着了的小九,象是一个天使。长长的眼睫毛,舒展着,长发散在枕头上,手靠在脸颊处,眉心有些皱,可能是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北小武见我翻过了这张画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我看看他,说,很好看的,小九怎么样都好看的,北小武,你画得真不错。突然,我的嘴巴又比大脑反应快了,我说出了一个很神奇的想法,我说,北小武,你没给她画那啥人体写真么?

    我当时绝对没有什么龌龊的想法,我只是前几天看电视看到了那部传说中的好莱坞大片《泰坦尼克号》,被上面的故事给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又觉得北小武同小九的故事也够凄惨的,所以就这么类比了一个露丝和杰克。

    可是我的话把北小武给问傻了,他绝对不会想到,某一天,我也会问出这么色情的问题。其实,色情么?不是现在都说,那是人体艺术么?要不就是人体文化。总之,他们都说是艺术的、文化的,干嘛我说出来就是色情的呢?

    凉生慌忙地将我搬出屋子,搬到客厅里,让我好好晒一晒社会主义阳光。他大概知道我是想起了《泰坦尼克号》上的桥段,当时我还指着露丝问凉生,你们男人是不是喜欢这一类型的女生啊?当时凉生说,他去厕所,就逃过了我这么变态的问题。凉生觉得,我似乎很缺少男女大防这一种意识,所以,他想用社会主义阳光帮我驱赶掉因为《泰坦尼克号》而残留在身上的资本主义阴霾。

    下午的时候,北小武打电话找到了小九。

    小九来的时候,带了一身雪花,海蓝色的围巾更显得她脸色的清白。她看见我同凉生,忙说,新年好啊,新年好啊。还没等我回问她,她就伸出手来,鬼笑,说,拿红包啊,拿红包!

    见过财迷的,没见过这么财迷的。

    那天下午,我们到朱老大饺子村吃的饭。听说朱老大的老板是一个女的,从沂蒙老区走出来的,似乎下过岗,然后白手起家,创造了朱老大的神话。我一向敬畏那些炼油精明强干而不妥协的女子,有时候,女人身上表现出的那种坚韧,是令很多男人都汗颜的。如果不是未央,我宁愿相信宁信是自己闯出的天地。

    那天吃饺子的时候,我一边吃一边念金刚经。我祈祷将来自己也能那么出息,至少,这样,我就可以拿出钱来,让很多我这样的小孩衣食无忧。尽管这些年来,入世了,“神六”上天了,但是,魏家坪还是一个很贫穷的地方。而且还有很多地方依然贫穷着,还有很多地方的小孩光着屁股赤着脚,还有很多的母亲象我妈妈一样,无法得到该拥有的福利和保障。

    朱老大的灯光真漂亮,那么多穿金戴银的男男女女在这里的包间里一掷千金。红男绿女的生活,永远不必辛苦。

    凉生问我,姜生,你不是说,今天金陵也会回来么?

    我抬头,看着他,说,不知道,反正她没回来不是?可能明天吧?哥,你不关心未央,怎么关心起金陵来了?

    凉生刚想说什么就被小九打断了,她说,姜生,那个金陵,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在程天恩身边的时候见过她,听说,他们似乎曾经有过感情,只是,后来程天恩出了那样的事情……他们好象就……

    小九现在说话特别注意,她这样吞吞吐吐的,无非就是不愿意凉生和北小武太过清楚有一些事情。当然,北小武和凉生当时正在海吞水饺,并不关心这个陌生的,叫做程天恩的名字。

    那天吃过晚饭,我跟着小九回到她的出租屋。见到她母亲,正在给布娃娃梳头发,她一边梳,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说,小九啊,小九啊,妈妈给你梳头发啦。

    小九走过去,说,妈,你早睡吧!

    她就连忙把布娃娃抱在怀里,低着眼睛看小九,满眼伤痕,她说,别将我的小九带走,我错了,我以后不会把她弄丢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把她开丢了,我的小九……

    小九抽抽鼻子,给她的房间关了灯。巨大的黑暗包裹着她们母女。小九的妈妈缩成一团将布娃娃抱在怀里。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充满了巨大的苦楚和不知所措。

    “小九,妈妈再也不会将你弄丢了。”可以不可以,当作是一个母亲对于自己曾经对遗弃女儿最大的愧疚呢?



【72】     姜生,人在做,天在看!你何必这么毁我


        从小九那里,我得知了关于金陵的很多事情。她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她跟着奶奶过日子。从十一二岁的时候起,便经历了一段很“飞”的进往。未央并没有骗我,金陵同小九一样,都有过一段零散不堪的青春过往。

    可是,我还是那么喜欢金陵。有时候,我们走过的路,常常会令自己充满幻灭感。但是这并不能说明,我们是故意的自暴自弃过。如果有千万分的宠爱,我们宁愿自己象一个公主一样骄傲地优雅着。

    金陵认识了程天恩是因为初二时,久居外地的程天恩到她们学校借读。那时的程天恩读高二,是一个纯白色的男孩。总有这么一个男子是魔力无限的。金陵喜欢上了这个长头发的男孩,喜欢上了他身上独有的那种清爽的气息。也是因为程天恩,她变得无比的乖净,彻底地蜕变成蝶。

    只要有一个男子,能象王子一样,给我们足够的关注与担待,我们便能穿上玻璃鞋,就象童话中,那样爱和生活。

    可是,后来程天恩发生了那样的不幸……至于他们之间现在到底怎样,小九也不是很清楚。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在金陵的门外遇到过程天恩。当时,我只是以为程天恩是跟踪我,没有想到他同金陵的关系。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金陵的眼泪,也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她在高一的时候,对凉生最初的好感。因为凉生身上,有着程天恩曾经的影子。

    我们总是这样,一厢情愿的,将自己不能割舍的喜欢,转到那个与心爱过的男子或女子有着相似的眉眼的人的身上,企图在他们身上延续那份不可企及或已消失的爱和眷恋。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让金陵同程天恩这个魔鬼一样的男子脱离关系。

    可是,第二天,在“宁信,别来无恙”,我还没来得及跟金陵说几句知心的话,警察就将整个大厅团团包围了。

    一时间,整个大厅的灯全部光亮起来。

    这是宁信为庆祝未央的生日举行的“清纯派对”,来的人大多同未央有关,或者同宁信有关,没有任何一个客人。为了今天的派对,宁信停业了一天。很显然,她对这个小妹妹的宠爱很深,可是,就当我们戴着面具踏着音乐节拍时,警察就将整个大厅包围了。

    当时,金陵的脸色异常苍白。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力道太大,我的关节有些吃疼。

    为首的警察问,谁是这里的主管。宁信从人群里落落地走出来,她怎么也想不到,她这里,也会遭遇这样的突击。虽说最近有新书记上任,换了一批领导,但是她已经打通了这批人的门路,现在的场面,令她也感到奇怪。好在,今天是为了未央举行派对,这个PUB里面不会有任何藏污纳垢的事情发生,所以,她也极其从容地走了出来。

    警察拿出相关证件,要求现场所有人不许离开。我看看四周,都已经被警察包围住,而且他们还带着枪,谁这么想不开,敢跑着离开啊?万一他们一高兴,啪一枪将我给击毙了,还得说我是拒捕,所以导致了枪击事件。我他奶奶的可就光荣了殉职了啊。

    这时候,四个警察牵着四条狗走了进来。我从小就怕狗,可是,我觉得做吃皇狼的狗可真幸福啊,永远不用象小老百姓的狗那样狗心惶惶,担心打狗的铁钳将自己夹得脑浆涂地,惨死街头,总之,非常非常非常之无比凄惨。唉,吃皇狼的狗啊。什么时候,姜生这样的小孩能有你一半幸福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缉毒犬。因为,当他们在一堆衣服里翻出一样东西的时候,变得兴奋不已。他们把狗牵开,从那件粉红色的羊呢大衣中,翻出了三包白色粉末。

    他们扬起手中的衣服,冲所有人喊,这是谁的衣服?

    这是未央的衣服,这件漂亮的单品,让我和小九在阳光百货的橱窗外看得流了一下午口水。所以,当未央送我和凉生回家那天穿着这件衣服,我才知道灰姑娘同公主的区别。灰姑娘因为王子的仁慈才变成了幸福的公主,而公主呢,她本身就是公主,本身就是无限幸福无限荣耀。

    可怜的我,现在连灰姑娘都不是。

    未央还没开口,就见宁信将衣服拿了过来,穿在身上,系好纽扣,将双手抬起,那些警察给她戴上手铐,她连看未央都不看一眼,就离开了整个大厅。

    未央站在大厅里,呆若木鸡,看着姐姐被子带走。

    警察又做了更详尽的搜查,对我们这些人做了详细的询问。我们这些人,大多是学生或者底子干净的朋友,只有小九曾经有过不好的纪录,所以,警察对她的询问时间也比较长一些。

    后来,没有新的发现,警察们便离开了。

    就在警察离开那一刻,周围的人都散尽,很少人过来安慰未央。小九也悄悄地离开了,北小武紧紧跟在她身后,金陵的唇色发白,被远处的程天恩狠狠地瞪了一眼,她也离开了。程天恩似乎并不关心我的存在,就随着金陵离开了。

    未央的眼睛如果犀利的剑,直插我身上。她走上前,举起手,给了我一巴掌。我当时就愣了,我本来还在想灰姑娘和公主的区别,就被她这一耳光给打傻了。

    凉生一把推开她,紧紧护在我的面前,他并没有想到,未央会有这样的举动,这是他永远也不能理解的,同样,我也无法理解。

    未央说,姜生,人在做,天在看!你何必这么毁我!

    凉生这才明白,她怀疑是我将毒品放在她的口袋里,陷害她,因为她自认为在这个大厅里,没有人对她有我这样深的怨恨。可是,她也太抬高我的智商了吧?我估计自己绝对没有这份智慧研究这样的毒计。再说,我也就是不喜欢她,要谈恨,她还真不够资格。而且,我哪里有那么多钱去买这么多毒品给她塞到衣服里?还有能力提前联系好警察局一唱一和地来抓一个现场?她当这是封红包呢?有那么多钱,我会去买那件粉红色的羊呢外套的,这才是王道!

    可是,这女人也太狠了,一巴掌将我打得不成人形。

    我估计,我上辈子做猫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抓了她很多次,以至于她总是想将我给人道毁灭了。

    她可能很不满意凉生这么袒护我,所以她也冲凉生吼,你这么袒护你妹妹,你为什么不去喜欢她!不去娶她!你们这对乱伦的猪!给我滚!

    她的话说中了我的痛处,所以我就很配合地流眼泪。

    凉生拉着我就离开了“宁信,别来无恙”,离开前,他说,未央,你给我记好了,你骂我什么都可以,但是,你少给我侮辱姜生!

    未央瞪着眼,吼,我侮辱她怎么了?侮辱她怎么了?你打我啊!凉生啊凉生,这两年多,你当我是白痴么,你当我是傻子么?你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么?我喜欢你,所以,你一皱眉,一眨眼,我都能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一个将感情隐藏得很好的男孩,所以,别人都以为你对我好,可是,你对我好吗?我根本他妈的就不如你陶罐里的那棵生姜!未央同凉生,未央同凉生,本来就是一个给人看的假象!对不对!只不过是你太不敢面对你的妹妹了,凉生啊,你真不是人!

    她一边流泪一边抓凉生的手,尖锐的指尖,在凉生的手背上抓出淋漓的血痕。凉生没有反抗,任凭她抓扯,脸上的泪痕明明暗暗。我看了异常难过,上去拉未央,我说,未央,未央,你别不要凉生啊,他那么喜欢你。

    未央将所有的戾气都爆发在我身上,她狠命地踹了我一脚。小腹剧痛得厉害,我就直直地倒下,收银台尖锐的桌角,直直抵上了我的后脑,眼前,一片暗红。只有凉生痛苦的呼唤,顺着额角温热的鲜血,爆破在我的耳际。



【73】    我靠,我的生命力那么强,怎么能让未央给摧残死了呢


        她不会失忆吧?

    这是我清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小九问凉生,一脸担忧之色。

    我靠,我的生命力那么强,怎么能让未央给摧残死了呢。我心里这么想,可是头部传来的剧痛,让我想呕吐。如果可以失忆的话,我会很开心的。失忆多好啊,我可以忘记那张刻在我生命里的脸。

    凉生见我醒来,慌忙找医生。

    医生给我体检了一下,说,没有关系的,小丫头命大。

    凉生一再追问,真不会有什么大事吧?直到医生再三肯定,他才放下心来,来到我的床边,他说,姜生,你还好么?

    我笑,因为我怕他担心,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头皮就做死的疼痛。我的眼泪就被这样的疼痛给揪了出来。

    凉生说,姜生,我知道你疼啊,你别哭啊,都是我不好啊。说完,他就用手轻轻擦我的眼泪。冰凉和指尖触过我的脸庞,我仿佛嗅到童年时麦芽糖的香。

    小九看着我,一脸的难过,她说,姜生,然后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她吸吸鼻子说,姜生,你好好养病啊。不用怕花钱,北小武他妈留给他的钱够一百个你住院的!千万养好身体,未央让你受的气,姐姐我帮你还给她!

    我下意识地摇摇脑袋,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我忘记了自己头部受了重创。我说,小九,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

    倒不是我突然原谅了未央,是我想起那天她绝望的眼神。那样的绝望一直存在我的心里,所以,我知道她当时多么痛苦,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伤疤,却要自己亲手揭开。她就是有千般的不对,但这一切,似乎有源于她对凉生绝望的喜欢。

    下面的几天里,凉生一直陪在我身边,在我身边温书,偶尔抬头,对着我发呆。金陵来看过我几次,每一次脸色都那么苍白,苍白得好象没有灵魂一样。

    未央来的时候,是在第三天的下午。

    她仿佛做贼一般,走进我的病房,不带任何声息。那时凉生正在帮我擦脸。不知道未央练过什么鬼功夫,她当时给我这一耳光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的脑袋飞下了身体了一样。我对着凉生笑,我说,哥啊,我是不是很象猪头?

    凉生说,哦,有这么好看的猪头吗?真新鲜。

    当我看到未央站在门口的时候,我也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哦,真是新鲜啊。确实是这个样子,难道她嫌将我踹进了医院还不够,还想将我踹进太平间?想到这里,我就开始发抖。生活多么美好啊,我还真舍不得就这样挂进太平间里去呢。

    凉生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未央,他的脸色异常难看,他指着门外,说,请不要打扰我妹妹,她在生病呢。

    未央张了张嘴巴,喊他凉生。只是两个字,她就沉默了。

    凉生生硬地转过头,不肯看她。他一边给我擦脸,一边说,我不想把话重复第二遍,这会让我看低了你的小姐身份的。

    未央一直站在门口。

    我看了很不忍心,就说,哥,你别这样,未央来找你,一定有事的。

    我真是一只猪,一只伤疤没好也会忘了痛的猪。

    未央摇摇头,她说,姜生,我不是来找凉生的,我只是来看看你。姜生,对不起,我并不想那样伤害你。我真不是那样的坏女孩。

    我说,我没关系了。很快就出院了,你不用担心。怪就怪我当时重心不稳,如果我重心稳的话,也只是挨你一脚罢了。

    未央说,姜生,真的请你原谅,我当时傻了,当时我情绪太激动了,我……

    我说,难道要我骂你,你才相信我真的不再在意了吗?

    未央沉默。

    我笑笑,说,你有什么事情就跟凉生出去说吧。然后我就看看凉生,我希望他能原谅未央。以前,我真不喜欢这个女孩子,可是,我确实也想不出凉生该同怎样的女子在一起,我才能欢心。所以,未央,何尝不是很适合凉生的人呢?如果不是心底有着这样的缠绵,怎么可能在一起这么久呢?唉,这一撞好象把我撞聪明了,开始明白有些无可奈何必须要面对的。

    未央将水果和花放在我床边的小桌子上,她说,凉生,我有事情要同姜生单独说,请你离开一会儿好么?

    凉生迟疑了一会儿,估计他是怕未央再对我下毒手。

    其实,现在,我似乎明白了未央为什么一直讨厌我,这完全是因为她对凉生的喜欢。就象她说的,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坏女孩。有谁天生就那么坏呢?

    我跟凉生说,哥哥,你先出去一下吧。一会儿未央就去找你了。

    凉生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出门了。



【74】     原来这个世界上比我和凉生还传奇的事情还多的是啊


    未央的手抚过我的额头,她温柔的样子,突然令我不适应起来。她说,姜生,在求你之前,请让我先道歉。对不起,姜生,我不想让你这么惨。有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做过了什么。以前,我只是不愿意凉生总是把你看得那么重要,所以,我想尽办法,让他觉得你不好……可能,我的心理有问题。我总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欠我的。就象我的姐姐,我怨了她这么多年,一直不肯正视她的无奈,和伤口……你看,她苦笑了一下,我总是说自己不是坏女孩,却总是做出那么多令人痛恨的事情。唉……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她说,姜生,有一件事情,千万请你相信,我怎么也不会沾上毒品的,可是,那些毒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衣兜里,我真是无从知道,大家的衣服都挂在那里,为什么单单是我的呢?而我姐姐,我不愿意相信,她真的跟这毒品有关,她那么谨慎的人,就是真的捣鼓这些东西,也不可能这么马虎大意,所以,姜生,你得相信,这千真万确是一种陷害啊。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去相信,如果是陷害的话,那为什么要陷害未央,她又没得罪什么人,要说得罪的话,只是得罪了我,可是,我真够不上陷害她的档次。所以我说,未央,你应该明白,奶奶的杀了我,我都弄不出那东西啊?

    未央说,我也知道,也想明白了,不可能是你,所以我错了。现在不管怎样了,反正我姐姐替我进去了,姜生啊,哪个大富之家的弟子是干净的呢?我担心姐姐她以前的一些事情,就算牵扯不出前事,一百多克冰毒啊,足够她枪毙两次的……所以,姜生啊,姜生,你找找程天佑吧,让他救救我姐姐啊?

    程天佑?我看看未央,喃喃,我找不到他,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你不是有他的电话么?你可以找他啊。

    未央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她说,我联系过他了,他可能换号码了,我问程天恩他的新号码,可是程天恩说他也没有天佑的新号码。

    她说起程天恩,我突然想起什么,我说,未央,既然程天佑能办得了的事情,你何不让程家的人出面帮你办呢?譬如,程天恩,或者程天佑的父亲……反正都是一家人。

    未央叹气,说,你根本不清楚,姜生,程家是不会帮宁信姐的,因为,宁信姐姐曾经跟天佑的父亲……说到这里,她很吃力的,才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完整,她说,宁信给程天佑的父亲做过情妇,所以整个程氏家族对宁信有很大的成见,因为天佑的母亲也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女儿,总之无论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还是程家人对这个程太太特别厚爱,程家人的态度都是支持正房夫人的。最后程天佑的父亲迫于家庭的压力用一座皇宫般的PUB送给宁信,断了这份关系。

    我当时立刻又花痴了一把,我想,怎么没有人肯送我一个皇宫一般的PUB呢?程天佑送给我一次看烟花的机会,我都幸福晕了。要是送给我一个皇宫,我还不得幸福到大卸八块。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我说,那个,未央,既然宁信曾经对不起程天佑的妈妈,那么程天佑怎么可能帮她呢?

    未央低下头,说,其实,姜生,我也不想骗你,因为程天佑和宁信象我们这样年轻的时候,曾经很深地相爱过!只是因为,后来,父亲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破产了,姐姐为了帮父亲还债,才同那个男人走在了一起。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程天佑的父亲!你知道吗,程天佑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同凉生一样,也曾干净地走在校园里,笑容纯净。

    我靠,当时我听得简直热血沸腾,原来这个世界上比我和凉生还传奇的事情多的是啊!原来大富之家,果真是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未央走的时候,一直心酸不已。她唯一的期望就是程天佑能原谅她姐姐,并施以援手。我也心酸,因为,我一直觉得宁信不简单,但是我不知道她那么不容易。尽管,我明白,关于苏曼的很多事情,可能都是她撺掇的,因为她有这样的高智商,苏曼顶多就是一会移动的花瓶而已。可是,我仍然不能恨她。

    但是,我确实没有程天佑的任何联系方式。



【75】     小九懂得朋友算个屁,还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


    三个月后,宁信最终被判了死刑。

    这对未央来说,无疑是睛天霹雳。她说,姜生,姜生,我该怎么办啊?宁信绝对是无辜的啊!

    我看着她,心里异常难受,胸口特别堵。

    那天,凉生陪着未央去看宁信,我独自去了巷子弯。

    噢,忘了说,凉生同未央和好了。

    在医院里的那天,我跟谅生说,我说,哥,你别恨未央了好么?我说,凉生,你一定要相信啊,今生那些爱你很深的女孩,前生一定是你的妹妹;只因为前生的心愿不能实现,才留到了今生偿还。所以,无论她犯了怎样的错,你也要原谅她。因为,前生,她爱得太辛苦,太绝望。

    同样,不要伤害那些爱着你的女孩,就算她不是因你而失去翅膀的天使,她也是前世你疼过、宠过的妹妹。只为了“妹妹”两个字,你怎么可以舍得?

    凉生看着我,默默落泪。是不是我说得太过宿命,可是,我也是一个妹妹,一个不能喜欢自己哥哥的妹妹。

    在巷子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孤独。因为,在这里,我总是能感觉到程天佑的存在。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去了那么久。

    北小武的父亲依旧在逃亡的路上,有家不能回,有儿子不能承欢膝下。所有贪念产生的时候,毁灭也埋下了伏笔。

    我想程天佑,我想,如果他知道了宁信的事情,会不会难过。那个他最初喜欢过的女孩?因为人世沧桑,八面玲珑,最终不明不白地被判了死刑场。

    当我经过巷子弯最狭窄的一段胡同时,身后有人在温柔地喊我,他说,姜生,怎么,这么长时间,你还好吧?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个不阴不阳的声音来自谁的嗓子。除了程天恩,没有人可以让我如此发冷。

    我回头,却见小九站在他身边,小脸苍白。

    我说,程天恩,你不要再欺负小九!你欺负我一个人,已经够了!

    天恩就笑,拉着小九的手,说,姜生,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伤害女孩子了,而且,小九这么乖静,我怎么舍得伤害她呢?然后对着小九笑,说,是吧,小九?

    小九镇定地看着我,但是,我看得出她的呼吸起伏很大的样子。

    天恩看了看我,说,呀,姜生,你怎么不去替我哥哥看看宁信呢?怎么说,她也是我哥哥的前任小情人,你这个后来者一定上要在她死前拜祭一下才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说,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你这个死残废!!

    天恩脸上依旧保持着最温和的笑容,说,唉,姜生,你最不乖了,可是,我还是那么喜欢你啊。你说你这样的女孩子,让人怎么能不喜欢呢?但是,你确实该去看看宁信的,因为,她是替你去死的!!他看看小九,一脸微笑,说,是吧,小九?

    小九的脸愈加苍白,不肯看我。天恩身后的一个男人猛地扯起小九的头发,让她的脸对着我。天恩似乎很满意他手下的做法,手有节奏地敲打着轮椅,说,唉,小九,这就对了。你以前挺乖的,不能被姜生带坏了哈。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程天恩,但是我能看出他眼中报复的快乐来。他看着我,怎么,姜生,很迷惑是吧?他看着小九,说,来,小九,给咱们的姜大小姐讲讲。

    小九的眼泪滚滚而下,她闭着眼,不肯看程天恩。

    天恩叹气,对我说,姜生,我最见不得女人哭,你看看,唉,小九本来是将冰毒藏在你衣服里的,因为嘛,我想看看我哥哥会怎样焦急,看看他会怎样救你。哈哈,一百克冰毒啊,新官上任的日子,恐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吧。其实,姜生,我还真舍不得你死啊,我相信,我哥哥救得了你的,如果他救不了的话,只能说他无能!就象我一样无论,永远长不出双腿,永远走不了路!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从轮椅上跳下来。失去双腿,似乎是他永远的痛苦。

    我看着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可是,我不相信,是小九做的这件事,我不相信!而且,小九,小九并没有放在我衣服里啊,所以,我一直摇头,我说,程天恩,你撒谎!

    程天恩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下来,他说,姜生,其实,你没交什么朋友,你不要以为小九就是那么好的一鸟!倒是金陵那笨丫头,我一直让她帮我这么做,可是她死活不肯。唉,看来,她不爱我了,嫌弃我是没腿的人。还是小九好,小九乖啊,小九懂得朋友算个屁啊,还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是不是,小九?

    他回头看着小九,小九被身后的人牵制着,只是闭着眼睛流泪,不肯看我。

    可是,可是,小九,你看看我啊,看看姜生啊,你告诉我啊,程天恩说的话都是假话啊,你怎么可以……怎么能……

    程天恩一把将小九推到我身上。我扶小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生怕自己残存的信任就这么瓦解。

    程天恩说,姜生,别看了。小九确实将冰毒放到你的衣服里了,所以我很满意啊,所以我不伤害她啊,她是乖的,可恶的是金陵,她这个笨蛋,竟然敢紧跟着将冰毒从你口袋里拿出来,给我胡乱放到别人衣服里。不过也好,总算也是同程天佑有关系的人。好了,姜生,你好好跟你的小九谈谈心吧,明天,我就将她和她妈妈送到别的城市去,这是我答应她的,我一定做到!

    说完,他身边的人就推着他离开了。离开前,他又说了一句话,他说,姜生,我答应别人的事,我一定做到!我说过的话,我也一定做到!你是我程天恩的,不是程天佑的!说完,微笑着离开了。



【76】       巷子弯,最终也是我们命运扭转之地。从此,两不相干


    那天,在巷子弯。小九收住了眼泪,说,姜生,你不用这样看着我,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咱们不必互相埋怨!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我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小九会拿着最锋利的匕首,割破了我的心脏,眼睁睁地看着我,鲜血直流。

    我很想问她,她将毒品放在我的衣服里的那刻,有没有想过我们曾经的好,有没有想过,如果金陵没有将毒品拿到别人的衣服里,那么面对死刑的将是我。将是那个同她一起哭过笑过的姜生。

    我没有问她,因为,我突然感觉到世界一片灰白,不知道什么还可以作为我的最终信任。或许,我不该埋怨小九,就象她所说,这是我们的命,不必埋怨。

    那天,我和小九背道分开,她走向了路的北方,我走向了路的南方。我是这样地不争气,眼泪就这样翻飞在春天的风里。我没有小九的洒脱与坚强。我不能面对着背叛和无视却走得慷慨从容。原来,果真如此,巷子弯,最终也是我们命运扭转之地。从此,两不相干。

    我想去见见宁信,我想跟她说说一切的真相。我不想人世间突然消失了一个八面玲珑的无辜女子。

    可是,当未央费尽周折,让我见到了宁信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宁信。她竟然还是那么平静。她说,我早知道的。

    原来,那天,在巷子弯,小九说得很对,她说,象宁信这样的七窍玲珑心,怎么可能看不穿这事情的通透呢?只不过,第一,她明白,她未必有能力扳倒程天恩;第二,她欠程天佑的,程天恩又是程天佑最愧对的人。她最初是为了未央顶罪,最后却是为了程天恩顶罪。

    小九说,姜生,你没必要再去折腾了。宁信完全是心甘情愿的。

    当时,我很想问问小九,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对你的好,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我自作贱呢?可是我没有问,我怕小九冷笑着回答,说是。这会让我肝胆俱裂。

    宁信说,姜生,要凉生替我照顾好未央。从小到大,她要什么,我给她什么,包括程天佑,我都舍得。可是,我们姐妹没有这个福气。说完,她落泪了。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哭。她说,姜生,不要告诉程天佑这件事情,我不想让他煎熬。程天佑再坚强,私下里也不过是一个玩性十足的男孩子。还有,姜生,同程天佑这样的男子在一起,你必须好好保护好你自己……

    宁信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反复强调,她说,姜生,一定不要告诉程天佑这件事的真相,不要!

    那天,从看守所出来,我突然很怕见到阳光。

    最终的最终,就象小九说的那样,这是我们彼此的命。这件事的真相将永远在这个玲珑的女子心里,将永远见不了天日了。



【77】       幸福啊,到底什么模样


    那段日子里,凉生一直陪在未央身边。幸福的样子,大抵就是这个模样吧。可是,我的心依旧还是隐隐地痛。

    小九和她的母亲离开了这个城市,就这样消失了。关于宁信的事,只有我知、金陵知。她搬回了宿舍,经常在噩梦中醒来,她一直喊对不起,对不起。我就当作不知道,她曾为了我,将毒品放到了别人的衣服里。她当时并不知道放到谁的衣服,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当时想的,可能只是保护我。

    她曾经爱过一个男子,叫程天恩。

    她现在还爱着那个男子,让她不能释怀。

    每日每夜,我们都抱着巨大的心事入眠。

    梦里,小九对着我哭,她说,姜生,对不起,我真不愿意伤害你啊。

    她的眉眼那么清秀,让我忘记了第一次见她时她是怎样的情景,我唯一记得的就是她象一只蝙蝠一样挂在北小武身上,眉眼如花。

    我安慰她,不要她难过。我明白,她在巷子弯,之所以说出那样的话,是因为她宁愿我恨她也不愿意我跟她一起悲哀。

    程天恩一定拿她母亲作为要挟,她才违心地做了这一切。我们曾经是那样好的朋友,怎么可能说伤害就伤害呢?

    小九在我的梦里变得越加透明,就象一个淡淡的影像,最终消失在我眼角的泪水里。小九,我可不可以当作,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只是,这一生,未必再相见。

    小九离开的原因,我并没有告诉北小武。

    我只是说,小九会回来的,等她淡化了所有的伤。如果,你下一个圣诞的时候,再吃一个苹果,她就会象去年那样,出现在飘雪的路灯下。我说,北小武,你相信吗?

    北小武没有说话,他依旧努力地学习,努力地画画,等待高考的到来。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呢?

    所有等爱的小孩,都会在下雪的圣诞,抱着一个红红的苹果,等待心中的公主或王子,再次翩然而来。

    母亲去世的消息,在高考前传到了校园。我疯狂地从教室里奔出,横冲直闯,凉生拦住我,他说,姜生,你要冷静,我们这就回家!

    我盯着凉生,所有因为母亲而产生的怨毒都集聚在我的心口,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如果没有凉生,就没有母亲奔命的操劳,更不会这么早地离世。所以,我冲着凉生,口不择言,那又不是你亲妈!说完疯跑出校园。

    凉生紧紧追上,从身后紧紧抱住我,他的声音那样的痛苦,好姜生,你冷静,哥哥这就带你回家。

    回到家,见到母亲的遗体,她的身体已经佝偻得不成样子,满脸青菜色。我突然想起,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还是那么丰腴美丽。仿佛一夕之间,她便残缺。

    我轻轻地用手碰她的手,希望她再象以前那样,能够醒来,看看我,说,姜生,你回来了?学习是不是很累啊?

    可是,她没有,她就那样佝偻地躺着,脸上毫无血色。

    我一声都不哭,倒是凉生,靠在父亲身边,哭得那么厉害。

    因为高考,母亲下葬后,我和凉生便匆匆返校,那时候,我突然学会了一个新的句子,叫做,来不及悲伤。

    离开家时,父亲坐在轮椅上,一夜苍老。他一寸一寸挪到我身边,举起没有手掌的残肢,象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试图拉住我的衣角,他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喊了一声,孩……孩子,便老泪混浊,沿着他脸上的皱纹,顿时间沧海桑田。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那么酸,却仍旧没喊他一声爸,更没有留步。

    凉生清澈的眼里蓄满泪水,久久不灭。



【78】        姜生,答应天恩的你一定要做到


    再见天佑,已经高考结束。

    我在校门前见到他,看见在门外徘徊的他,他低着头,似乎满眼心事。那一刻,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来找我的。长久的不见,突然有种千山万水的感觉。我喊他,他却匆匆地转身,企图离开。

    我不顾一切地跑到他身边,拦住他,满眼询问,说,你为什么躲着我?

    程天佑看着我,满眼慌乱,甚至还夹杂着微微的仇恨,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窒息。

    这时,程天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的微笑那么甜蜜,仿佛是一个纯洁的天使。他说,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姜生啊,原来,你也认识姜生啊。他喊我名字时,仿佛喊自己生死相许的情人一般。

    我突然觉得事情变得玄妙,不由得紧张起来,拉住程天佑的衣袖,我说,天佑,天佑,你说话啊。

    天佑望着我,那双如同凉生一般的眼,装满了忧伤。这是第一次,我打这个强势的男人眼中,读到了绝望的表情。

    天恩拉住我的衣角,继续装作无辜的样子,他笑,对天佑说,哥,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再把姜生带给你看呢,没想到,今天居然,就让你们这样见面了。他很害羞地问程天佑说,姜生很漂亮吧,哥?我们认识了快三年了,她一直这么漂亮。

    我不顾一切地推开他,我说,你是个疯子!疯子!

    天恩哀伤地望着我,很不相信的表情,拉着我的衣角,姜生,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对我?你不是说永远都和我一起吗?姜生!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泪流满面,他说,姜生,你的手上还有我的印记,我们说一辈子死也要在一起的啊。说完他就拉起我的手,太阳下,他留给我的伤痕闪着微弱的光,映在程天佑眼里,是越来越冷的冰冷与沉痛。

    我狠狠甩开他,我知道,我与天佑陷入了他的套。他利用天佑的内疚和对他的纵容,假惺惺地告诉天佑,他有一个女朋友,交往了三年,然后要求天佑来看看我。可是,天佑啊天佑,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天佑从我身边离开,在我耳朵边上留下这样的话,姜生,你给我好好对天恩,否则,我决饶不了你!

    夏日的熏风吹过他微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是恨还是痛。但是有一点可以清楚,他相信了天恩的话。

    我觉得天昏地暗,我一直一直地盼望程天佑回来,一直希望告诉他,这些日子里,我过得多么不好。我是那样地信任过与依赖着他,可事情竟然在他回来的这一刻变成了这种模样,我失去理智一样对着他们吼,你们他妈的都是疯子,你们一家全是疯子!

    天恩受惊吓一般,绝望地看着天佑,说,哥哥,姜生她变心了!姜生她怎么会变心了呢?说完,疯一样打开轮椅冲向马路!

    天佑吓坏了,摔下手里的烟,不顾一切地将天恩扑倒,一时间,天恩被他重重地扑倒在地,脸重重地划在轮椅上,鲜血淋漓。程天佑心疼地看着天恩,一边胡乱地给他止血一边说,好天恩,姜生这一辈子都不会对你变心的,你要相信哥哥!

    几乎昏迷的天恩张着善良的眼睛,望着天佑,满眼信任。

    天佑一把拉起我,他的声音生硬异常,姜生,你答应天恩的你一定要做到!

    我一字一句地说,天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天佑硬起心肠,不肯看我满眼的泪水,他说,今天,天恩跟朋友说好了,要把女朋友带给他们看,你不是答应了吗?你既然喜欢这么做,就必须为你所做的事情担当起来!说完就把我拽向车。

    我死命地后退,不肯就范,我恨死了程天佑,大骂他是疯子是猪。程天佑的手紧紧锁住我的胳膊,他的眼睛开始冒火,说,姜生,你别任性了!否则,我不客气了!

    这时,凉生和北小武从学校里走出来,凉生一见我被欺负,飞快地冲上来,给了天佑狠狠的一拳。北小武把我从天佑手上救下来,就在我刚要站稳时,就见一群人冲上来,拿着刀将我们包围了。

    天恩象个疯子一样指着凉生和北小武对天佑哭喊,哥哥,就是因为这些男人,姜生变心了!



【79】      程天恩是一个魔鬼


    我和凉生还有北小武就这样被一群人劫持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三年前,小九家的一幕重演。

    天佑看着头发凄乱的我,满眼哀伤,可当他望向可怜的天恩时,目光就变得凌厉起来,他托着我的下巴,狠狠地,几乎要捏碎了一般,他问我,他两的手指头,你想要谁的?

    我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抵在凉生的手指上,不觉哀求起来,涕泪俱下,我说,天佑,天佑啊,求求你,求求你,别伤害他们,我求求你了!

    天佑额头上的青筋暴露,他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会让我这样性格的人不顾一切地哀求于他,他冷冷地看着我,牙齿几乎咬碎,一字一字,那么艰难地说,姜生,你这辈子都不许对天恩变心!

    我嚎啕大哭,我拉着他的手,却触碰不到一点往昔的温度,我说,天佑,天佑,只要你不伤害我哥,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啊!

    凉生听了我的话,发疯一样挣扎,他说,姜生,姜生,你傻啊!然后就冲程天佑吼,你们杀了我吧!

    天佑冷冷地看着凉生,满眼血红,说,想死,很容易!说完从手下手里,拿过刀,拎着向凉生走去。

    我紧紧抱住他的腿,泣不成声地哀求他,天佑,天佑,你若伤害了他,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一辈子都不原谅!

    天佑的眼睛抖动了,眼里出现了蒙蒙雾气。三年前,我象一个迷途的精灵,夜深时分,昏昏地赖在他身上,一脸无助和依赖地喊他哥。我求他带我回家。我睡在他的大床上,象个小无赖一样令他头疼。令他这样冷漠的人,说出了“如果世上一个人会令他弹指老去,那一定是你,姜生“这样的话。

    可是,我却忘了,天恩是一个魔鬼!!

    他一见天佑心软了,便不顾一切冲到窗前,打算往下跳,被一群人抱住了。他无助地哀嚎,他说,姜生变心了,你们让我去死吧!我不想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让我死吧!!

    天恩的泣血呼喊,让天佑眼睛里的火苗再次升腾!

    他紧紧地盯着我,说,姜生,你真能永远对天恩不变心?!

    我迷幻一般,只顾着点头,我说,我能,我能,我真的能啊!

    他说,好!我留下你的誓言!可是,你也得给我一份凭据!

    我惊恐地望着天佑,不知道什么才是他所说的凭据。天佑慢慢指着凉生和北小武,说,他俩的手指你要谁的做你誓言的凭据?给我用手指出来!

    我疯狂地扯住他,我说,天佑啊天佑,我谁的都不要啊,求求你了,不要啊!!

    天佑是那样的冷酷,他不肯看我,声音冰冷无情,说,不选择就是两个都要了?

    我看着他们举起刀,大哭,我说,我要,我要啊。我要……我要……我……要北小武的!最终我的手指指着北小武,眼睛却留下了血一样的泪水。

    天佑给他们一个眼神,只听到凉生一声惨叫,他的中指和食指从此离开了他的身体!!

    我看着凉生,看着他额头上因为疼痛流下的豆大的汗珠。我想起小九的话,她说,程天佑长得再象凉生,他也不是凉生!他说,姜生,你不能同程天佑交往的!!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疼痛到消失了一样的,我抱着凉生哭,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给他缠伤口。一寸一缕,都是我无尽的愧疚和心疼。我宁愿死去的是我,也不愿意凉生遭遇这样的苦痛!!!

    衣服被我撕扯到露出了皮肤,可是,我仍然中邪一样地撕扯着,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与我无关,没有羞耻只有麻木。天佑将衣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他将手搭在我肩膀上,试图安抚我疯狂的情绪,他难过地说,姜生,你不能怪我,我只想天恩幸福!!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那么仔细地抚摸着他的每一根手指,然后狠狠地咬下,直到鲜血满嘴,天佑宁可发抖也不挣脱。

    我说,天佑,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象你这样伤害我那么深!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象你这样伤害凉生!

    凉生?天佑的脸色突然间变了,他抓起我的肩膀,用力摇,说,姜生,姜生,你说什么?他叫什么?

    我说,他叫凉生,他是我哥!

    天佑声音开始发抖,姜……姜凉之是你们的什么人!

    我说,他是凉生的父亲。到现在,我仍不愿意承认他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带给我和母亲太多的伤害。

    天佑疯一样一把甩开那些压住凉生的人,拾起凉生在地上的断指,抱着凉生就冲出了门。

    我紧紧地拖住程天佑的腿,我说,你还想怎样伤害他啊!

    因为我的牵绊,程天佑抱着凉生从楼梯口重重地摔下,我只看到凉生的头重重地撞在栏杆上,鲜血一地……



【80】      因为,我说不出的秘密,同凉生的一样,是无时无尽的忧伤


    天佑很久之前就跟我说,他最近很忙,将会离开这个城市,就不能陪我了。那天,他还给我放过烟花,我们在那个别墅的院子里,笑容如花。我还问过他要忙什么,他说,忙着找一个人。

    一个他小姑姑最亲爱的儿子。

    因为,他的小姑姑曾经和一个有妇之夫产生了纠缠,生下了一个孩子。爷爷一怒之下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十四年前,一场突来的灾难,小姑姑去世了,那个男人也成了残疾。爷爷那时太固执,不肯收养他们的孩子……多年后,爷爷老了,总是想起自己死去的小女儿,也开始惦记自己流落他乡的小外孙,便要他四处打听。

    可是,那时,天佑并没有告诉我,他要找的那个孩子,叫,凉生。

    凉生安静地躺在医院里,面容安静,不见丝毫的痛苦的表情。就象他小时候睡着了一样,眉眼那么生动,尽管很苍白。

    我隔着监控室的玻璃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无比的痛楚。天佑在我的身后,悄无声息。我不肯看他,不肯跟他说话,我不知道如何来原谅他,原谅自己。

    凉生的眼睛有时是张开的,可是一片茫然。我就在玻璃窗上,重复地写“哥哥“这个词。一笔一画地慢慢写,我多希望他可以看到,多希望他能马上好起来。

    凉生。

    哥哥。

    我相信凉生能看到的,因为,每当这个时候,我能从他的眼里看到大团大团的雾气。如果,如果,他当真没有意识,又怎么会流泪?

    等凉生的病情稳定之后,我和北小武回到了家。我一直在想,小九说的话,他说,怨恨是一个魔鬼。

    而我对父亲和凉生,何曾没有怨恨过呢?我却这样痛恨天恩,天恩不过是我心理阴影的一个放大而已。其实,我是这样想做一个天使。

    我问北小武,你恨我那天的选择吗?

    北小武摇摇头,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凉生。

    可是,我终究是伤害了他。

    祭奠了母亲,回到家时,父亲在院门前不停地张望。直到见到我的影子,他才低着头,象个犯错误错的小孩子一样,用手扶着笨拙的轮椅,悄悄地回到家中。

    残红的夕阳下,他已垂垂老矣。

    我想,是不是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喊住他,喊他一声“爸”,然后,用柔软的手握住他伸向我的那双残肢,因为,十八年的陌生,在他老去那刻,是多么想同自己的孩子亲近啊,我会听他哆嗦着嘴唇,半天,喊出那个字节——孩子。然后我也流泪,他也流泪,我们象一对失散十八年的父女那样抱头哭泣。

    可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了。

    因为,父亲早在母亲去世前就因肢体感染去世了。所谓母亲死后与他见面的情节,都是我一厢情愿地杜撰。我以为,他能等我,我以为他足够地硬朗,完全可以等到我忘记了对他的怨恨。可是,我却错了,母亲说过,父亲去世的那天夜里,一直哆哆嗦嗦地喊我的名字,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姜生,他的小女儿。

    在他生前,我没喊他一声爸。

    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其实,我多么想他,多么需要他。

    我依旧会爬到屋顶上看星星。

    我想象着,凉生,就在我家里,他随时可能闻端着红烧肉爬到屋顶上,喊我一声,姜生。然后看着我象小猫一样,将红烧肉全部吃到肚子里。然后,我们就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一边看星星一边许愿。

    我该许一个怎样的愿望呢?

    我就许,凉生,你不是我的哥哥吧?

    我开始流泪,开始想凉生,六岁的凉生,就这样走进了我的院子,他喊我姜生。我冲他做鬼脸,把好看的他吓哭了。

    冬天的夜里,我挨着他睡,黑色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我们的小脑袋就这样在冬天的夜里紧紧地挨着,象两颗顽强生长的冬菇那样。

    两颗冬菇长大了,之间却什么也不能留。

    凉生的生姜一直没有开花。

    他曾问过我,姜生,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它一直不开花啊?

    我摇头。他很认真地告诉我,说,因为它知道了他的秘密,一个永远也不能说出来的秘密,一个那样忧伤的秘密。所以,它也学会了忧伤,便永远地告别了花期。

    我没有告诉凉生,初一班主任那十元钱是我偷的,它一直在我的枕头里,我是那么希望自己有能力让凉生也参加那次春游。

    因为,我那说不出来的秘密,同凉生的一样,是无时无尽的忧伤。

    我能每天在他面前傻瓜一样地笑,却挡不住自己痛苦时流下的泪。他能倒尽陶罐里所有的沙,却倒不尽对一个叫姜生的小女孩的牵挂。



【81】       他说,姜生,这样好吗


    凉生做了接指手术,总算没有成为残废。可是,由于脑部的重创,却失去了记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他有一个陶罐,陶罐里盛满沙,长着一株植物,叫姜花。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将通知书展开在凉生面前,给他看。

    他默默地看,默默地看着那印着厦门大学的通知书发呆。然后,他的手指划过通知书上有我名字的第一行,轻轻地念,姜生。

    姜生。

    然后他的眼睛就遮盖上了大片大片的雾气。

    我突然很开心,我觉得,这样,凉生失却了记忆,就不必再为曾经的所有苦楚而心酸,在这里,在程家,他会有自己全新的生活,只是,生活中再也不会有一个叫姜生的女孩子喊他哥。

    九月份,我离开了这个地方,远赴厦门。金陵考去了青岛,未央和北小武都分别考在省城里的一所大学里,就在我们高中对面。

    未央不想离开,是因为凉生。

    北小武说,他也不能离开,因为他要在这里,他担心,如果去了别的地方,小九回来的时候会找不到他。

    而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只有两个字,不留!

    是的,什么也不留!

    在上火车的前一刻,程天佑错开重重的人海,跑到我的面前,汗水黏湿了他的头发,他拉住我拖行李的手,说,姜生,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没有勇气同你说话,可是,姜生,说完,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上面结着黑色的血迹。他说,姜生,你还记得巷子弯时,用过的这个手机么?记得我那个暑假对你的无理取闹么?其实,这个手机根本没有丢,只是,只是,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给你打电话……如果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用这么蹩脚的方式,只为了能跟那个女孩子说一句话,你明白他的心么?话末,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我一直沉默,直到他眼中希望的火花变得零散,他叹气说,对不起,我伤害了你。我不再奢望其他,只是,姜生,请你原谅我好吗?

    我说,天佑,这十八年,我走过很多路,过了很多桥,看过很多风景,却只爱过一个人,一个长得很象凉生的人,那就是你,天佑!你懂吗?

    天佑愣了一会儿,说,我懂。这二十五年,我做过很多坏事,欺负过很多人,阅历过很多女人,也只爱了一个人,一个把我当成凉生来喜欢的人,就是你,姜生。

    我说,天佑,给我一段时间,好吗?如果,我再走四年的路,再过四年的桥,再看四年的风景,如果我还能想得起你的眉眼,还能想得起回来的路,我一定回来找你。

    天佑松开手,说,我给你四年的时间。在这四年里,我不再做坏事,不再欺负人,不再阅历别的女人,我等你想起我的眉眼,等你想起回来的路,等你回到我身边。

    他说,姜生,这样好吗?



【82】      他们也喊我姜生,可是都没有你喊的那么好听


    从此,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唯一联系着我们的,是一张银行卡。程天佑总是将钱给我划到那张卡上。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哪怕电话的问候。

    常常,会会惦记,凉生过得好不好。

    很多时候,我想跟凉生说说话,我想告诉他,我学会了使用香水,也用很温润晶亮的唇蜜,学会了穿高跟鞋,但是容易脚疼。我大多时候,还是穿平底鞋。魏家坪出来的小姑娘还是改不了原有的习惯。

    还有呢,有很多男孩子,对我献殷勤,但是,他们都没有程天佑象你。我也在他们的单车上,穿过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他们也喊我姜生,可是都没有你喊的那么好听。他们送给我玫瑰花,送给我很多漂亮的礼物,可是,却没有一个男子请我吃红烧肉和糖醋里脊。硬将我当兔子,给我喂蔬菜沙拉。说是女孩子得保持体形,天哪,凉生,你是知道的,我有多么瘦,而且你也知道的,我是猪,所以,每次和他们从馆子里出来,我都会找遍了周围的街道,却吃那些碎杂的小吃。我找不到卖烤地瓜的地方,所以久别了那种香。

    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大三的时候,我选修的是声乐。我终于学会了弹钢琴,虽然只是皮毛。

    我也终于象一个城市的小姑娘那样生活,却并不是很快乐。

    我没有谈恋爱,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在原来的地方,有一个象极了你的男子,他在等我回家。

    他那么象你,有着与你相似的眉和眼。

    凉生,我已经忘记了所有的过往,就象你从来不曾在我生活中经过一样,这样,我们是不是扯平了呢?

    这样,我们的将来是不是会很开心呢?

    还有,凉生,我很快要回到原来的城市了,因为,我毕业了。因为,四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仍然找不到比程天佑更象你的人。

    我将会见到你,见到金陵,见到北小武,见到未央,还有,程天佑。

    当然,我不知道,小九有没有回来。我希望她已经回来了,其实,我早已经在梦里原谅了她流泪的眼。

    不过,我回家的时候,你不要问我的名字,反正你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一个叫姜生的女孩子,曾在你的生命中走过,她喊你哥哥,是你曾经最痛不可止的心事。

    未央说,不要让你记起我,记起我是谁,这样,我们都会很幸福。你的外祖父也是这么要求我的。

    我答应了。

    我没法不答应。

    因为,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你的眼睛中闪烁过任何忧伤的光。

    那太残忍。

    可是,凉生,我总觉得,你在欺骗我,你根本就没有失去记忆。你只是想,要我忘记,那些不能背负的记忆。你只是想告诉我,你的记忆是纯白的,没有任何关于姜生的记忆。这样,我便可以更好地生活,不必因为两个人共有的伤痕而自苦。



【83】       如果,你见到一个有着忧伤双目的漂亮男孩,一定记得告诉他回家的路


    在第四年的夏季,我回到程天佑所在的城市。

    当他在机场对我展开怀抱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凉生的模样,爱情,就是一场令人心疼和心动的替代。

    我没有接受他的拥抱,因为,突然之间,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变得有些陌生。

    程天佑帮我拿行囊,在车上,他一直看着我,他说,姜生,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我说,哪能呢,不过,幸亏你没有换手机号码,如果换了的话,我肯定漂泊在外,回不了家了。

    晚饭的时候,我见了很多人。他们都还是我熟悉的面孔。我唯独没有见到凉生,我也不敢问。因为从四年前开始,凉生便不该是我再关心的人。

    晚上的时候,我终是忍不住,问程天佑,凉生呢?

    程天佑忍了很久,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他说,姜生,我告诉你,你不能难过,好吗?

    他真笨,他这么一说,我就已经开始难过了。

    他说,凉生走丢了。

    原来,在我去厦门上学后不久,凉生就走丢了。因为,程天佑的爷爷,为了能彻底让凉生忘记那段不该有的过往,将那棵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姜花给搬走了。

    当凉生睡觉醒来的时候,发现,那罐姜花不见了,就四处寻找。几乎翻遍了整个屋子,所有的人都告诉他,根本没有什么姜花存在过。

    结果,他仍然四处寻找,最后一次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流着眼泪,问他,你怎么可以把凉生给弄丢了呢?

    程天佑说,对不起,姜生,这四年来,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凉生,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我们一定能做到的。

    我相信程天佑,他说一定能找到,那就一定能找到。

    常常,面对着空空的城市,我常常想,到底,在我的生命中,是不是真的有一个这样的男孩子走过,我喊他凉生,他喊我姜生。

    凉生是哥哥,姜生是妹妹。

    或者,这只是一场梦,很长很长的梦呢?

    工作之余,我总是走过曾经经过的街,走过的桥,希望能找到那个象雪一样清冷的男孩。我和程天佑一起,在院子里,栽了大片大片的姜花。我希望,一直在寻找姜花的凉生,能找到回来的路。

    如果,你在长长的街上,看到一个四处寻觅的男孩,他有着忧伤而漂亮的双目,请你记得,一定帮我问问,他是不是叫凉生?如果他冷了,请你帮我给他加一件旧衣,如果他饿了,请你帮我给他一片干粮。最重要的是,请你告诉他,那个叫姜生的女孩,一直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