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13

乐小米: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下 38 - 完

【三十八】  如果无法语言,就让我用眼泪来告诉你,我的心事,我的话语


    当我再次转醒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病房中,苏打水浓烈的味道,让人伤心,那么多的累累伤痕,让我几乎成了一个碎裂的娃娃。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牢牢地将我的手圈在他的掌心,那是一种来自童年,遥远已久的温暖。 

    我涣散的瞳孔开始聚焦。 

    聚焦。 

    聚焦在眼前这双手的主人脸上。然后,整个人开始颤抖,话未出口,泪已蜿蜒。 

    凉生柔长的手,轻轻抬起,给我抹去眼泪,他的眼睛里闪起了大片的雾霭,弥散着浓浓的心疼,他轻轻地说,姜生,不哭,哥哥在这里了,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了。 

    我干裂的嘴唇抖动着,可是,依旧不说话。 

    或者,我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它们疯狂地涌出,堵塞了我的喉咙,让我难以出声。 

    凉生的手反复地给我拭去眼泪,而我的眼泪,也反反复复地流啊,流啊。 

    如果无法语言,就让我用眼泪来告诉你,我的心事,我的话语;告诉你,我对你的思念,辗转过的四年多,辗转过着一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凉生一直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阴郁。我一直一直沉默着流泪,他就一直一直的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暖散落在我冰冷的指尖。 

    突然,我发现,这个病房有些空旷,这是,我才发现,原来,程天佑不在我的身边。 

    而且,我还发现,凉生身上,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格子的病人衣服,我吃惊地看着他,我说,凉生,你怎么了? 

    凉生刚要开口,陆文隽走了进来,他看着我们,嘴角弯起关切之色,他说,姜生,你终于醒了,凉生担心了好久。 

    说完,他又看看凉生,说,你该去好好休息一下了。等你们兄妹都康复了,有更多的时间的,而且,凉生,你的女朋友未央在病房外等你呢。 

    女朋友。未央。 

    我的眼睛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嘴角酸涩。 

    凉生看了看我,说,姜生,哥哥没大病的,你放心,我只是在这里留院观察一下。没事的。 

    说完,他深深看了陆文隽一眼,别有深意的模样。 

    陆文隽说,你放心好了,回去好好休息,我有分寸的。 

    凉生听到这样的话,才安心地离开了我的病房。

    凉生走后,陆文隽看着我,说,姜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情,其实,我确实是知道,你哥哥已经回到了这个城市,而且,我承认,是我将你回来的消息告诉他的,因为他一直是我的病人,我一直了解他的心理……他很牵挂你。而且,你也知道,他是我父亲的得力助手,虽然我和父亲多年失和,但是,我还是不愿意他的得力助手就这样常年地牵挂着自己的妹妹却不能看到。后来,你也成了我的病人……当时,考虑到对程天佑的承诺,对凉生的承诺,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告诉你,他也在这个城市里。 

    我看着他,不说话。其实,我能理解的,更不想去责备谁,也没有力气去责备谁。 

    他坐到我的床边,说,姜生,后来,我做你的医生……很多事情是难以自禁的,比如对你的心疼,比如渐渐了解了你,最终,我忍不住用试探的口气暗示了你,凉生没有走失而且没有失忆……如果,我所隐藏过的事情,让你担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难过,我确实是无心的…… 

    我点点头,问他,凉生生病了? 

    陆文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然后,笑了笑,说,可能是太劳累了。而且,那天被天佑逼去机场,不能陪伴到你醒来,让他太过伤神。不过,姜生,你也不要恨程天佑,你将自己弄伤之后,他是飞车去机场将凉生追回来的,而且路上,还出了一点小车祸,擦伤了脸。 

    那他伤得很重吗?话一出口,我都被自己对他的紧张给吓坏了。 

    陆文隽笑笑,说,他没事的,而且,他让我转告你,你醒来的时候,也不要担心小绵瓜和王浩,他已经将小绵瓜给转到专业的眼科医院了。 

    我低头,想起王浩和小绵瓜,眼底隐隐泪光。我说,陆文隽,我真该杀了我自己,以后小绵瓜怎么办啊?她那么小,那么甜美,就因我的自以为是给毁掉了…… 

    陆文隽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姜生,你就安心养病吧!别想多了,程天佑会给你安排一切的。 

    他说“安排”两字的时候,不知道是讽刺天佑的独断,还是陈述天佑的周到。 

    说完,他就吩咐了自己的助理,让她给我送来食物,自己则出门接电话,隔着门,我只隐隐约约听到他说,柯小柔,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有完没完! 

    他接完电话回来之后,就折回病房,坐在一边,安静地看我吃饭,他说,姜生,是不是凉生回来之后,你就安心多了? 

    我迟疑了一下,默默地点点头。

    这种幸福的回味还没多久,我的脸上就挨了热辣辣的一记耳光,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陆文隽慌忙地扯开那个女孩,我才发现,那个女子,居然是未央。 

    她指着我的鼻子,恨恨地说,这么多年了!姜生!整整七年!接近八年!你难道要一辈子将凉生这么霸占吗?好,现在他不同我一起去法国了!不同我如期举行承诺的婚礼!他留下了,陪着你!你是不是就开心了?我和宁信,姐姐输给了你一个天佑,妹妹输给了你一个凉生!这一耳光,我不为自己我为我姐姐,我为你这个混蛋不珍惜天佑!你不珍惜,你为什么要缠住他不放,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姐姐的全部啊? 

    陆文隽说,你有完没完,她是病人! 

    未央冷冷看着陆文隽,怎么,你想从天佑和凉生鹬蚌相争之中,在这个混蛋的左右为难之后,坐收美人吗? 

    说完,她恨恨地回头,说,姜生!我恨我自己!当时没能撞死你!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一次,将我撞伤的人,居然是未央,居然是她! 

    我震惊地看着她,我震惊于她对我的恨,我震惊这种恨居然让她都有毁灭了我的心。 

    她指着我说,你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你爱过吗?我从十六岁认识凉生,到现在,已经七年,你等过一个人,七年吗?永远等待,永远不能修成正果!终于,要修成正果了,却被你给毁灭了! 

    你等过一个人,七年吗? 

    永远等待! 

    永远不能修成正果! 

    未央的话,如同密密麻麻的针,刺入我的肺腑。她的话,让我想起了天佑,想起了他永远不曾言语过的等待。 

    等待着我长大。 

    等待着我忘记。 

    等待着我说,我愿意。 

    我也想起了凉生,想起了他多年的辛苦,因为我的固执,因为我的自以为是,因为我不应该的爱。 

    最终,那些往日充满向往的少年,变得抑郁而悲伤。 

    如今,他应该去幸福的,而不是埋葬在我无边无际的悲伤之中,成为我那份永远无法企及的幸福的陪葬品。 

    他应该和未央快乐的在一起。 

    做一个明媚的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着我,再次陷入这种纠结之中。 

    ……

    就在这一刻,我的心颤抖了一下,而未央从陆文隽的牵制中挣脱了出来,她说,姜生,你活该是RH阴性血!但是,你不该害得程天佑和凉生跟着你受苦!你要自杀,你要割腕,你死好了!你为什么还要让这么多人,都因为你而一辈子不幸福! 

    在未央激动而激烈的话语中,我才知道,我割腕自残昏迷之后,血流满地。抢救的时刻,因为失血过多,急需输血;可是,偏偏,我竟然是RH阴性血,血库之中没有储备此类稀少的血液。而当时的凉生刚刚被天佑从机场带到医院,听到这个噩耗,他不顾自己的身体有恙,也不顾当时未央的苦苦劝说和感受,要求医生验他的血,如果血型相符的话,就抽他的血延续我的性命……但是,遗憾的是,凉生的血样抽出来之后,才发现,和我的血型不符。 

    未央狠狠地看着我,说,姜生,凉生他明明身体不好!他明明很严重的!他却可以不顾我的担心,我的感受,去这样做……既然,你们两个可以为了彼此连命都不要,那么你们就一起吧!你们爱乱伦就乱伦吧!不要将我们卷入其中,跟着你们痛苦! 

    哦,一记耳光,如刀言语。 

    终于,我懂得了,程天佑最初不肯让我同凉生相见的决绝,并不是残酷绝情。 

    他是对的。 

    只是我,太固执了。 

    太固执地骗自己,我对凉生的喜欢,是妹妹对哥哥的;而正是这种自欺欺人的固执,让我们所有的人,都不得幸福。 

    不得幸福。 

    包括凉生。 

    可是,凉生,你知道吗? 

    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幸福,多么多么的希望啊。 

    所以,我仰着脸,看着未央,长久的失神。最终,我艰难而认真地说,你误会了,我很快就要……嫁给天佑了。等婚礼上,凉生把我交给天佑之后,他会和你去法国结婚的。他是爱你的,你们会幸福的。 

    我喃喃地说,未央,你们会幸福的。凉生会幸福的,你也会幸福的……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幸福的。 

    未央迟疑地看着我,水雾一样的眼睛,迷离而恍惚,不敢相信我所说的话。 

    我苍白着唇色,说,我没有骗你。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喜欢死钻牛角尖的小女孩了。只是,耽误了你和凉生的婚期,我很抱歉……不过,我出院之后,就会和天佑结婚的,你不要和我哥哥怄气了,他也只是被我的自残给吓坏了……所以,才会没有兑现对你的诺言。不过,他会很快补偿你的…… 

    未央看了看我,沉默。

    未央走后,整个病房成了坟墓。 

    坟墓里有个女子,她叫姜生。她要将自己所有的痴想和奢望埋葬掉,才能让自己和周围的人幸福。 

    如果可以,可不可以不幸福? 

    如果可以,可不可以一辈子将你埋在心上? 

    我像个无助的孩子,抱着陆文隽嚎啕大哭。 

    陆文隽叹气,满眼温柔的心疼,他说,姜生,你要嫁给程天佑,是不是并不是因为多爱他,而是,你再也看不下凉生不幸福了?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流着眼泪,喃喃,我一定要让凉生幸福的,我一定要让凉生幸福的! 

    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注意,病房的门,微微开着。门外,一个男子,手里端着亲自做好的粥,愣在原地,听着我的宣判。 

    姜生,你要嫁给程天佑,是不是并不是因为多爱他,而是,你再也看不下凉生不幸福了? 

    我一定要让凉生幸福的,我一定要让凉生幸福的! 

    哦。 

    宣判。 

    她要嫁给我,是为了让那个叫凉生的男子幸福。 

    原来,嫁给我,是为了让另一个男子,安心地,幸福。 

    他重重地闭上眼睛,嘴角痛苦地抿着,雕塑一般,站在医院长长地走廊上。孤单的身影,寂寞的容颜。 

    那个小女孩,真的好傻。 

    她只知道,凉生为了她,不顾身体有恙,急于为她鲜血挽救她的性命;她又知道不知道,还有个叫程天佑的男子,为了给她在有限的时间内,求得罕见的血液,奔走过各大医院、血站……最后,终于,得来了这来之不易的血…… 

    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血液的时候,这个叫做程天佑的傻瓜男人甚至还想过,如果,如果姜生……姜生因此而抢救无效,不治身亡的话,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呢? 

    他已经爱她爱到没有办法,哪怕她辜负他的好,漠视他的感受。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放弃爱她的理由。 

    他对她的爱,不比凉生少,不比凉生的薄。 

    可是,他该怎么办呢? 

    她却如此不肯去好好看一眼,他是如此地爱她,爱到不知道怎么办! 

    就在他为了给她筹备血液,精神恍惚地想事情分神的时候,出了车祸,只是,车祸很小,所以,他只擦伤了脸。 

    当时的他,甚至想,如果可以找到适合她的血,自己就是死于这场车祸又如何呢? 

    姜生,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如何不肯看看,一个叫天佑的男子,他爱着你时的浓烈而无望。 

    哦。 

    我不会让你知道,我脸上的伤,是为你追找血液时而伤的;我只会让别人告诉你,它是在去机场追凉生时而伤的,这是我要付出的代价,这是我的罪有应得。 

    我怕告诉了你真实的原因,你又会难过和不安。 

    姜生,你这个女孩,总喜欢内疚、难过、不安。 

    可我,却是这样的不舍得。



【三十九】  如果,你这么做,是为了那个叫凉生的男子!那么,我告诉你,我看不上你这份身体的施舍!


    那天,天佑走进病房,将熬好的粥放到我的面前时,正在陆文隽肩上哭泣的我,愣了。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为此而怒不可遏,只是淡淡,声音微微的疲惫,说,你醒来了,我就放心了。 

    陆文隽一见他来了,就从我身边站起来,对他说,姜生恢复得很好,只要加营养,身上的伤口没有太多的问题的。 

    程天佑说,哦。 

    我突然抓住程天佑的手,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说,天佑,我要回家,我要回小鱼山。 

    程天佑吃惊地看着我,说,你的身体…… 

    我紧紧地看着他,我说,我的身体没有问题了!陆医生不是说了吗?我的身体没有问题的!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陆文隽皱着眉头,说,虽然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了,但是还是得注意一些的好! 

    程天佑默默地看着我,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说,姜生,听话,要不,明天,你身体状况稳定一下,咱们再回家? 

    可是,可是,我却依旧抱着他哭泣,我不说原因,不听劝阻,只是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小鱼山。 

    陆文隽最终叹气,对天佑说,你带她回家吧。如果她再这么哭下去,我觉得医院也无法保证她的健康。 

    天佑看着我,眼神最终黯淡了下去。 

    聪明如他,似乎隐约之间,已有所感觉。 

    回到小鱼山,天佑一直很沉默,脸颊上是三天前小小车祸留下的小小擦伤,让他看上去更加冷漠更加淡然。 

    他扶我上床,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眼底又荡起心疼的歉疚,问我,姜生,你想吃什么?我去试着做。 

    他一直在试图给我最大的温柔最大的暖,他总是图亲自来为我做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他极其不擅长的做饭。我看着他,眼睛微微垂下,心里翻滚着痛苦的绝望,手脚微微的冰凉,最终,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我从床上走下,走到他身边,他直直地看着我,漂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说,姜生,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已经轻轻踮起脚尖,细长的胳膊挽住他的颈项,吻住了他的唇,温柔的舌尖,将他的话堵在了唇边……他的身体瞬间僵直,一切不在他的预料,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读过很多的书,书里都告诉我们,初吻是多么美好,可是,我却只感觉到苦涩,感觉到无限的绝望,我满心满眼满脑子都是很多年前的清水河边,当我将未央救上河岸,少年时的凉生,为了给她做人工呼吸,也曾如此吻过她的唇。当时的他,可曾如我一样,想起了对方? 

    我们的唇给了谁? 

    而我们的心,又给了谁?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蜿蜒而下,咸咸的,涩涩的。 

    程天佑的手轻轻捧起我的脸,代替了我的主导地位,轻轻地吻掉我眼底的泪,他什么也不说,眼底是沉沉的心碎和心痛。 

    我的心疼无以加复,冰凉的手拉过他的温暖的手,在惶惑中,颤动中,将他的手放在我的胸口……我语无伦次,满脸通红地,细细碎碎地含泪呓语着,天佑,天佑,你明天就娶我吧,我把自己给你,我把我自己全部给你!你娶我吧…… 

    程天佑整个人一震,在我掌心的手,瞬间由温暖变得冰冷,他用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眼睛里是冰冷沉默的光,一把将我推开。 

    在明亮的灯光之下,在他痛苦如死的冰冷目光之下,我突然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一样。 

    他说,姜生!你是想向我证明什么?还是向别人证明什么?你要嫁给我,是为了让凉生放心地离开?让他安心地幸福?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我至于何地!!!如果,你这么做,是为了那个叫凉生的男子!那么,我告诉你,我看不上你这份身体的施舍!!!你不要侮辱我,也不要让我看轻了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栋房子! 

    那天夜里,他是一个绝望的男子,而我是一个无助的女子。 

    他离开之后,我整个人都恍惚了,我恍惚地流泪,恍惚地哭泣。心的伤痕,身体上的伤痕,叠叠加加,让我无从呼吸,无从求救! 

    我不记得,他走后,我具体做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去了酒吧……找到了八宝……听她抱怨柯小柔最近变本加厉地折腾陆文隽……听她赞美我这个“病人装”造型不错…… 

    然后,我喝了很多很多的酒……酒精潜伏在我的伤口上……微笑着……企图拉开出鲜艳的花朵……与伤口争艳…… 

    后来,我就醉了。 

    身体的伤口疼痛不止,心更疼痛不止…… 

    再后来,八宝不知给谁打了电话,然后一切便不再清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那天晚上……灯光惨败,似乎有人在我耳际低低地轻吻……低语…… 

    然后,我的身体,就碎裂成巨大的伤口,凄厉明艳,盛开在床上……


 

【四十】  他忍住了巨大的愤怒,说,对不起,姜生


    清晨的阳光晃到我的脸上时,我睁开了眼,却见程天佑正在我的身边,他的眼里藏着细碎的痛楚。

    见我醒来,他淡淡一笑,有些艰难地说,姜生......昨晚......

    昨晚?我迟疑看着他。

    他小声说,嗯,昨晚......然后他说,姜生,对不起,昨晚我是情不自禁了。但是,我会负责的。而且,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啊?我吃惊地看着他,突然之间,身体莫名的痛疼,让我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慌忙地低头,却见一床薄薄的被子下,是光光的肩膀。

    我艰难地张了张嘴巴,说,你的意思是......昨晚......我和你......在一起......

    程天佑见我说得很艰难,唇角弯出一丝细小的弧,笑笑,是的,对不起,我面对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女孩,确实是情难自禁了。你喝醉了,我将你带回家......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哦。我的心重重落在地上,不再言语。

     他心疼地看着我,手轻轻拔开我的发,说,姜生,我知道你恨我,会觉得我卑鄙......

     我摇摇头,突然,很冷静地说,本来就是我自己愿意的......然后,我说,天佑,就像你说的,我们结婚吧。

     天佑微微一愣,虽然,这个话本来是他说的,但是,从我的嘴里出来,仍然让他感觉到了那个叫凉生的男子的影子,所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暗影,是痛苦,是心伤。

    他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做早餐。

    我摇摇头,说,我没累着啊。说完这句很有深度的话,我自己也愣了,脸变得通红。

     程天佑笑笑,离开。

    我在床上发了一会呆,然后穿上衣服,然后看着零乱不堪的床单,我突然明白,那段纯美的年华,从此消逝,不再回还。

   冬菇在床边,一脸幽怨地看着我。

    我踹了它一脚,故作不在乎的表情,说,去你奶奶的,失身的是老娘!你在这里一副失身的表情干嘛?

     当我拎起手机,却看到上面有一大串程天佑打来的号码,我心想,他明明在我身边的,干吗还在凌晨打我电话啊?他难道是昨晚兴奋过度?

     这个时候门铃突然响起,我下楼开门,却见陆文隽站在门口,他看见我,先是迟疑,然后说,姜生,昨天你出院了,我不放心你的伤势,所以过来看看。而且,凉生他的病情......说到这,他迟疑了一下。

    我焦虑的问,凉生怎么了?

     他说,具体病况还没出来,但是,我的预感和经验告诉我,凉生的情况不好,非常不好!虽然,他不想告诉你,但是,我必须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陆文隽!这里,程天佑从楼上走下,他的语气冷硬异常,打断了陆文隽的话。

    他看着站在我身边的陆文隽,眼睛里闪过狠狠的光芒,但是却又生生压抑住了这种仿佛要将对方撕裂的眼神,他说,我告诉你,不许你出现在这个房子里!不许出现在我的面前!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陆文隽看着程天佑,眼目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转瞬即逝。他说,你不是不开心我告诉姜生,凉生的事情吧?你就是再不希望他出现在姜生的面前,但是他们毕竟是兄妹!你不要这么冷酷好不好?

    程天佑的拳头紧紧地握起,眼睛里是我所不可理解的仇恨。我轻轻报忧拉住他,埋怨道,陆文隽来这里,是为了看我的病情和告诉我凉生的病情,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要娶我,你也不要管治我如此之多好不好?而且......我停顿了一下,最终鼓起勇气,我说,而且,我讨厌你无理的样子!

    程天地佑精美的脸上,划过了一种疼痛欲裂的表情,他看了看不顾一切责备于他的我,又看了看对面表情冷漠轻闲的陆文隽,低头,仿佛经历了那般沉痛的思虑,最终,他忍住了巨大的愤怒,说,对不起,姜生。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的声音里,我居然听出有种生不如死的苦楚和浓烈的绝望。

    那一个清晨。

    那一个叫程天佑的男子。

    在一个叫姜生的女子不悦的埋怨下。

    在一个叫陆文隽的男子面前。

    说。

    对不起,姜生。



【四十】 天佑说,姜生,我们结婚吧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认为,凉生是上帝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那么长的时间里, 我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但是, 我根本没有想到,如果有一天,上帝,会突然告诉我,姜生,我要收回这件礼物!

    上帝对我如此说的时候,正好是我和凉生相认了不到两个月的时候——这个消息,是陆文隽告诉我的,他说得异常艰难,姜生,凉生的结果出来了,但是,他不允许我告诉你!

      我呆呆地看着陆文隽,手里端的是刚为凉生煲的鸡汤。

      此时的我已经出院快两个月了,而凉生,却依旧留在医院里做“所谓的观察”。

      这本来已经让我隐隐地感到不安。

     今天,陆文隽却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告诉了我,他说,凉生他是髓性血癌,我们在做保守治疗,但是,恐怕......

      那一刻,我什么也没说,没有哭,也没有笑,我只是呆呆地说,噢,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我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抱着的鸡汤,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看病房之中的凉生,他躺在床上,唇色苍白如雪,眉眼安静如水。

      未央趴在他的身边,可能是心力交瘁了。我跟她说过,我和天佑很快就要举行婚礼了。她还对着我笑过,似乎我的话,让她看到了自己幸福的未来。

     突然我发现,自己站在这里,像一个多余的傻瓜。

      我转身离开,没有说话。

      他的身边有她,这种画面,如果我仓皇出现其中的话,将会是多么大的败笔啊。

      我的一生,我的存在,对于凉生来说,是多么大的败笔啊!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可是,我的凉生,你的将来还有多远?

      还有多远?

      其实,自从那天,我执意要程天佑从医院带我回小鱼山之后,就没有再单独和凉生相处过。

      因为,我知道,很多双充满猜忌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和他。

      我答应过她,答应过他们,我要大家都幸福的。我再也不固执,再也不孩子气。

      很多次,那么多人眼前,看着凉生,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落落的笑容,失了神。  

      而每一次,从这种失神中回过神,看着别人探寻的眼神,我都会侧脸,笑笑,然后迅速离开。

     有没有人知道,我会躲起来大哭呢?

     有没有人知道,我真的很痛苦很无奈呢?

     有没有人知道,我是这样地努力说服自己要坚强,坚强地成熟,长大;然后坚强地遗忘,遗忘错误了这么多年的思量。

      可是。

      不思量,自难忘。

      陆文隽说,姜生,你没事吧?我摇摇头,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至于该走到哪里,我也不清楚。

      我只是记得,陆文隽说,姜生,能救凉生唯一的方式,就是移植骨髓,否则的话,他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不过,姜生,你放心,我们会努力为他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的......

      我说走开,我要一个人,走走。

      那一天,不自觉中,我已经走到了小绵瓜所在的那家眼科医院,小小的她,这么长时间里,一直都被天佑安置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天佑的用心我知道,他是想尽最大的能力,让小绵瓜康复。他不希望我背负那么多绝望的包袱。

      可是,我仍然是想起了,当初小绵瓜的脸被划伤时,鲜血淋漓的模样,突然之间,我干呕不已,一种眩晕的感觉袭来。幸福仓促得,让我看不到未来的模样,在昏厥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魏家坪上,那段消逝了的童年。

      魏家坪上那些小小的小小的孩子。

      玩闹。

      追赶。

      欢笑。

      后来,他们长大了。

      散落天涯。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中温暖的床上了。程天佑靠在窗前,面容之间,是浓重的落寞。

      我挣扎着起来,他回过了神,连忙上前,他说,姜生,以后,你不要乱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之情。

      我嘟嘟嘴,说,我又不是小孩。你不要那么紧张吧?

      天佑笑,说,可是,你是要做妈妈的人了,所以你要小心。

      你说什么?程天佑的话,几乎让我从床上嘣起来。

      程天佑紧张地将我拉住,他笑笑,说,姜生,不要乱蹦乱跳,你就是跳到床上去,你也是要当妈妈的人了,改变不了。

      我几乎是倒在床上的。

      原来,命运,做出的种种安排的时候,是从来不同我商量的。

      比如,四岁那年,它将凉生送入了我的生活;比如,二十一岁这一年,它将一个小小的孩子,送入我的腹中。

      在我恍惚而迷茫的那一刻,程天佑说,姜生,嫁给我吧。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隔了数日。 

      犹豫了很久之后,我才告诉金陵,我......要嫁给天佑了,因为,我有了他的孩子。

      当时金陵和八宝正在医院照顾小绵瓜。

      八宝一听,慌忙地转头,说,天啊!你这是未婚先孕!我靠,以后,你说是我的偶像了!

      金陵看着我,极其震惊,但是,瞬间,她的脸色有所缓和,说,嗯,天佑的宝宝,将来一定会是美男子!祝福你,姜生。说完, 她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

      在她的拥抱里,我突然想起了小九,此时,她就在我们的城市里,我们却无力寻找到她的行踪。苏曼出国了,因为性交易丑闻的曝光,她出国散心去了。所以,我们找不到她,问不出任何有关小九的消息。

      只能安静地等待着,小九的突然出现,或者是苏曼回国。

      曾经,我也像金陵这样,拥抱小九,祝福她和北小武;可是他们依旧没有一个可以幸福的未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小孩,是不被上帝疼爱,也不被耶稣庇佑的。

      比如小九,比如北小武,比如姜生,比如凉生。

      凉生的病起伏不定,日渐恶化。很多次,每当未央离去的时候,我就偷偷地守在他的床边。

      看他因为美颜而皱眉,而昏迷。

      然后,我就在旁边默默地落泪,哭泣。  

      原来,幸福这个名词,是给我们观瞻,而不是给我们感受的。

      凉生,你知道吗?

      我本来已经决定嫁给天佑的了,已经决定要让你好好的和未央在一起,让你幸福安宁一辈子了的。

       所以,凉生,你一定要好起来。

      因为有个叫姜生的女子,那么迫切地需要,需要看到你幸福。

      只有,你是幸福的;她的那些本来的决定,才是有意义的。

      所以,凉生,你一定要醒来。



【四十二】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你,我幸福给谁看


    凉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肤色近似透明的苍白。 

    我在他的病床前,静静地发呆,静静地看着他因为病痛而轻轻皱起的眉心,还有他微卷的漂亮睫毛。这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小小的我总是喜欢爬在床沿上,看凉生睡觉时的样子。当时的我们好小,永远不知道,关于我们的命运,会有此时的航程。 

    凉生,你一定要好起来。你知道不知道,很快,就会有一个小生命,喊你舅舅了。 

    凉生哥哥。 

    凉生舅舅。 

    命运的轮盘,永远将我和你,置于亲情的彼岸。 

    亲情是多么玄妙的双曲线,只能无限的靠近,却永远不会交集。 

    凉生,如果你好起来了的话,我答应你,一定会做个开开心心的新娘,站在天佑的身边,永远不再让你揪心,不再让你为难。 

    我忘记告诉你,有一天,我对天佑说傻话了。我说,我希望我能生个小姜生。等凉生和未央将来结婚了,也生一个小凉生。那么,将来等他们长大了,就可以幸福的在一起了。当时,我想到这里,那么地开心。 

    可是,天佑却刮了刮我的鼻子说我傻!这时,我才惊醒,原来,即便是我们的后代,也会被命运的轮盘,再次置于了亲情的彼岸。 

    毫无选择!没有道理! 

    凉生,我真的好傻! 

    我心里最卑微的愿望,却在此生无人可以为我实现。想到这里,我的眼泪掉落了下来。 

    医生说过,你现在是不可以随便哭的。这时,程天佑的声音淡淡传来,透着责备的心疼和无奈。 

    我仰起脸无助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掏出手帕,轻轻地给我擦去泪水。说,别难过了,姜生。凉生会好起来的。诊断结果还没出来,或者只是小病的。说不定,不久,他就会好起来,还会参加我们的婚礼,然后,亲手将你交给我。 

    天佑说这话的时候,很委婉地再次提及“婚礼”两个字,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是在用强压的难过来提醒我:姜生,你很快就是我的妻子了。请你为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保留几分你的伤心。至少,不要让我看到,你为他掉落的眼泪和过分的悲伤,会让我心如刀割、无地自容的。

    我看了看还在昏迷中的凉生,很艰难地对天佑说,你可不可以……先离开一会儿,我想单独和凉生说说话,我想单独陪陪他! 

    可是,姜生,你也需要休息的……天佑忍了忍眼中悲伤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提醒我。其实,我知道,他跟多的是担心,上一次的相片风波,已经造成了极具的杀伤力,他不想再让我和凉生有任何事情给曝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仿佛控诉一般,说,请你离开!请你离开!程天佑程先生!我求求你!以前,每一次,我和自己哥哥的见面,都必将在你这里引起一场暴风骤雨!但是现在,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求求你!让我陪他一会儿吧!我把我这一辈子都给你了!只想要陪他一会儿难道都不可以吗?我求求你,对我仁慈一把吧。说到这里,我就大哭了起来,我说,你知道不知道,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同他像曾经一样在一起了?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我们不是你的囚徒! 

    程天佑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急遽抖动了几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推门离开了。 

    门,没有合上,就像一道明媚的伤口,横在了我和天佑之间,或者会愈合,或者,会崩裂。 

    当时的我,只顾着怨愤,只顾着为病床上的凉生揪心,并没有细细体会,自己那一句——我把我这一辈子都给你了!只要陪他一会儿都不可以吗?这一句话,对程天佑的伤害会有多么大。 

    夜,那么安静。 

    就像凉生沉睡中的容颜。 

    我看着他,脑海里,一直都是陆文隽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姜生,能救凉生唯一的方式,就是移植骨髓,否则的话,他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他还说,凉生的血型是RH阴性B型血,是比你的更罕见的熊猫血,所以,骨髓配型难度很大很大,全世界只有十万分之一的人拥有相类似的配型…… 

    他说,作为他的妹妹,你或许是唯一可能与他骨髓配型成功的人…… 

    可是,我该如何以自己最卑微的姿态,来保护天佑的孩子? 

    想到这里,左右为难的痛苦之中,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凉生看着我,苍白着干裂的嘴唇说,傻瓜姜生,不要哭了。可能是小咪在天堂想我了,爸爸妈妈也想我了,需要我去陪陪他们了。这么多年来,或许,他们在天堂太寂寞了。 

    我摇头,鼻涕眼泪一起流,就像一个不甘心的孩子一样,不管不顾自己的形象。我说,那我呢?你如果不在了,如果我寂寞了,谁来管我?如果我不开心了,谁来陪我? 

    凉生艰难地举起手,轻轻颤抖着,伸向我的脸,将我的泪水轻轻擦干,说,姜生,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啊,说这样的傻话,都要……都要做妈妈的人了……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语调辛涩,眼睛里慢慢溢满了泪水,又慢慢地强忍了回去。 

    我轻轻握着他冰凉的指尖,试图给他最大的温暖。 

    他说,姜生,你相信凉生,你不会寂寞的。因为,你有天佑,在不久的将来,你还会有一个小天佑……将来……将来你会很幸福的……说到这里,他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崩落了,他痛苦地喘息着,字字艰难,姜生啊,我好像又看到你小时候的样子了……你和小咪……还有小武……也不知道他若知道了小九的事情会怎样…… 

    说到这里,凉生叹息了一下,为小九,也为自己的好兄弟北小武。他说,姜生……你就这样,这样长大了……我再也不能背着你走路,再也不能牵着你的手奔跑,再也不能两个人一起挤在一个小被窝里听你叽叽喳喳地说话……你就这么长大了……然后……然后……我们就这么老去了……嗯,姜生……不要为凉生难过了……好不好?凉生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凉生这一辈子已经很开心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身体的温度渐渐升高,又渐渐地近似梦呓一样,他说,姜生,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看《泰坦尼克号》吗?你当时还指着露丝问我,男孩子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的女子?我就借口喝水跑开了…… 

    我用力地点头,我说,我记得,凉生,我什么都记着! 

    凉生就在昏迷中微笑,说,那姜生,你一定要好好地替凉生活着,替凉生记更多的事情……相信哥哥,你会像《泰坦尼克号》的露丝一样,就像杰克说的那样,你会很幸福地生活着,生很多很多小姜生……小天佑……程……程天佑会好好地好好地陪着你……你们会颐养天年的…… 

    我哭着说,凉生,凉生,我不要听这些,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我不要程天佑!我不要幸福!我也不要小天佑!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话,那么我幸福给谁看? 

    凉生痛苦地皱了皱眉头,说,傻丫头啊……说完,就陷入了长长的、长长的昏迷…… 

    在他身边的我,只顾着伤心欲绝却没有留意,身后的门边,更有一个叫程天佑的男人,正依靠在墙上,痛苦的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不要程天佑!我不要幸福!我不要小天佑!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话!那么我幸福给谁看! 

    当时的我,如何知道,这些话,犹如荼毒的剑锋,盛气凌人地穿过他的胸膛,割破了他的心脏。 

    他的唇角泛开一丝浓浓的苦笑,我曾经说过的那些疯狂的话,在他的耳边疯狂地缠绕着……让他的心底升腾着无数个痛苦的回声—— 

    ——哦。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他,她的幸福都没有人观瞻? 

    ——哦。原来,她这所有的笑容和所有的幸福,都是为了他,所做的一场表演。 

    笑容渐渐在他的唇角冷去,他冷静的眼眸中,隐约有泪光。他仰起脸,深深地呼吸。 

    深深地呼吸。



【四十三】  他对着我的小腹喃喃,小姜生啊,替爸爸哄哄大姜生妈妈,让她别生我的气了


    未央来到之后,我才从凉生的病房里面走出来。 

    她看了看我,眼睛微微斜着,说,他在外面等你呢。 

    我出门,只见,天佑站在回廊尽头的窗前,背影中有着梳理不清的孤单和落寞。我在远处看着,看着他孤单的影子。 

    在那一刻,我的心是那样的酸。 

    我喊了他一声,天佑…… 

    他默默回头。风撩起他的衣角,他的发丝,让他看起来,随时可能会飘离这个地方一样。 

    他缓缓地走上前,拉过我冰凉的手,暖入掌中。眉头微微地皱着,有些心疼的表情,他温柔地埋怨,说,已经是有宝宝的人了,不要总是不听话。以后,不要流眼泪了,对身体不好。我很担心的。 

    我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情潮湿得一塌糊涂。 

    下楼的时候,却看见柯小柔在门卫那里撒泼,他冲着那些组当他的门卫尖叫,说,你们不放开我!我就把这里给炸了!我要见陆文隽!你们让我见他! 

    程天佑眉头皱了皱,看了看我,说,咱们从电梯口走吧。我怕他会影响到你和宝宝。 

    我看了看柯小柔,也不愿意他看到自己眼睛肿肿的样子。所以,就跟着程天佑从电梯口走了。 

    我说,其实,陆文隽这些日子不在这个城市,他出差在外了。柯小柔肯定找不到他的,并不是那些保安不让他见陆文隽。 

    程天佑的眉头一紧,说,我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我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莫名其妙的对陆文隽有意见。所以,我就声音很硬地回了他一句,你不想听?我本来就不说给你听! 

    程天佑的脸色突然暗淡了下来,他回头看着我,眼神灼灼,他说,姜生,你很爱为他辩护? 

    我说,不必辩护,他本来就是一个不错的人!不像某些人,总是莫名其妙的发脾气!莫名其妙的找事! 

    你……程天佑的脸色很难看,他说,姜生,你真不可理喻!我不跟你争论他的事情。但是,我希望你为我保重一下……我们的……孩子!我知道,凉生病成这样,你不好过!但是,我比你更不好过,到现在,我都不敢将这个消息告诉爷爷。我担心,他老人家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一把甩开他的手,多日来的委屈集中到了一起,加上因为凉生的病而产生的左右为难,让我将所有的不快都发泄到了天佑身上,我说,你更不好过?你根本就是想他死去!他现在这样子了,你开心才是!现在,我完全是你的了!再也不会有人打搅到你了!程天佑!你太自私了! 

    你……程天佑的脸色苍白,我的话让他痛苦不堪,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难过地看着我,说,我怎样做就是不自私?是不是要我说,姜生,你将我的孩子打掉吧,去救你的哥哥,去救凉生!我这就是宽宏大度了?你这样对你的孩子,你简直就是没有人性! 

    我因为凉生病重而起的悲伤和绝望,彻底被程天佑的话给点燃了,我冷笑着,口不择言,我说,是的,我就是没有人性!我就是要打掉你的孩子!我根本就不稀罕!我根本就恨你!恨你该死的情不自禁!恨你的一时之快让我不能去救我的哥哥! 

    你给我滚!程天佑终于暴怒,他举起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到我的脸上。 

    我冷笑地看着他,说,你想打我? 

    我确实伤心。 

    我根本没有想到,程天佑,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当时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话,是多么深地刺激了他。 

    我说,我就是要打掉你的孩子!这句话,让他尊严全无。

    程天佑一直沉默着,沉默着,最终,在我倔强地瞪着他,眼泪留下的时候,他紧紧地拥抱住了我,紧紧地,紧紧地。 

    他说,姜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那一天,我们两个,就像刺猬一样,为了不知缘由的事情,展开了这场令彼此伤心的争吵。 

    最终,以他妥协的姿态结束。 

    晚上,回到小鱼山,我的情绪一直恹恹。 

    程天佑在厨房里做快乐的小厨娘,这段日子,一直是他在照顾我的生活。 

    他说,姜生,你知道吗?为一个人做饭的感觉,确实很幸福。 

    我看着他快乐的样子,心情突然难过极了。此时的他,肯定不知道,我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这些个夜里,吃过饭后,天佑都会看着我安睡,然后再离开,回到他的房子里。 

    此时,他轻轻给我盖好薄被,看着我紧紧皱着的眉宇,转脸对着我的小腹,像个孩子一样自言自语,说,小姜生,一定要乖乖地听话,记得跟你妈妈大姜生说说,不要生小姜生的爸爸的气了。他不是故意的跟小姜生的妈妈吵架的。 

    说完,他轻轻关上了灯,在我额前轻轻亲吻了一下,才离去。 

    那一刻,幸亏灯已关掉,暗夜里,谁也看不到我满脸的泪水。 

    我为自己刚刚做的决定而痛苦,而沉痛。 

    我对着天佑离开时的背影,喃喃,对不起,天佑。 

    对不起,天佑。 

    但是,请你一定不要恨我。 

    请你,不要恨我。 

    我不是不爱它,只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叫凉生的男子,那个在我的生命里走了十多年的男子,就这样离我而去! 

    所以,对不起啊,天佑。



【四十四】     小小小小的它,生生化成一团支离破碎的血肉,对着我鲜艳而明媚地笑


    很多年后,我已经不记得那一天是什么日子。 

    只记得太阳特别的暖。 

    暖暖的阳光透过冰冷的玻璃照进白色的手术室,空气中,散发着冰冷如刀的气息。 

    手术台上的我,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六岁的凉生,带着一身霞光来到了魏家坪。 

    从此,四岁的我,六岁的他,开始一生相关。 

    然后,我就在麻药之下,重重地昏迷了过去。 

    昏迷过去的那一刻,我仿佛感觉到有一只圆鼓鼓的小手在轻轻地拉我的裤脚,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孩子跪着爬到我脚边,几乎低入了尘土里,它用最微弱的声音对我说话,它喊我妈妈。噢,是的,妈妈。 

    它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明净蔚蓝,尚未沾染过这尘世的灰,它们紧紧盯着我,直视着我,就像两把利刃一样,刺入了我的心肺。 

    它说,妈妈,妈妈,你怎么不要我了? 

    它说,妈妈,我还好小,我会害怕!你不要就这么将我丢了,好不好? 

    它说,妈妈,求求你!多留我六个月,一百八十天,让我很健康地来到你身边,我会给你世界上最大的幸福,最美的笑容的。 

    它说,妈妈,我保证长大了做最乖的宝宝,不搞破坏,不乱哭。我长大了,会犯很可爱的错误,逗你开心的。 

    它说,妈妈,这个世界好冷啊,我不能离开你的,我会死掉的,会被冲下马桶,会被丢下臭水沟,会有无数的脏东西来咬我的,妈妈,我真的害怕。害怕黑暗,害怕冰冷。 

    它说,妈妈,原来,你真的不爱我了……你那么爱凉生舅舅,所以,你要他,不要我了…… 

    最终,它渐渐消失在地面上……它说:妈妈,我恨你! 

    待我从病床上幽幽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的漆黑。 

    唯一一个响在我的耳边的声音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它对我说:妈妈,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这三个字,连同它玻璃一样明净的眼神,形成了一个紧紧的魔咒,紧紧地笼住了我的呼吸。 

    我带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和这彻骨的疼痛,仓皇地逃离了这充满血腥和杀戮的地方。 

    我不敢看这个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怕看见,那个小小小小的它,生生化成一团支离破碎的血肉,对着我鲜艳而明媚的笑。然后,刺伤我的眼睛,落入我的心中,成为我终生不忘,念念心伤。

  我从医院回家的时候,夜已阑珊,昏暗的灯光,就像我的心事一样,闪烁却不敢太过光亮。我总是感觉,耳边有小孩子的咯咯的笑声,但是,仔细倾听的时候,却是小孩痛苦淋漓的哭声。 

    有愤怒!有委屈!有怨恨!更多的是不解和无助。 

    一团小小血肉的委屈和无助。 

    顷刻间,我突然眩晕得厉害,几乎昏厥在大街上。那些飘渺的小孩子的咯咯的笑声和娃娃的哭声,仿佛在我耳边生了根,任凭我怎样逃脱,怎样奔跑,它们都挥之不去!它们就像追命的索一样,紧紧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仿佛看见了,那冰冷的手术室。 

    那堆鲜艳狰狞的血肉,它们嘲弄地看着我,看着不负责任的我! 

    它们再也回不到我的体内,再也变不成一个温暖的孩子,呱呱落地,摇摇晃晃的长大,晃着小手,撒着脚丫冲我跑过来。 

    哦,不,它们会变回来的。它原谅我了,它对着我笑了,那笑容就像这川流在公路上的车灯一样迷离温暖。它在对着我招手呢……我直直地奔向了车水马龙的公路。 

    眼前,一片天光。 

    尖锐的刹车声。 

    随后而来的是众多司机的咒骂声。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恍惚了。恍惚着向着那些微微带着温度的灯光走去了。 

    姜生,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文隽从车子里下来,看着失魂落魄、神情憔悴的我,焦躁地问。 

    哦?这是谁的声音? 

    我怎么辨别不出来了?我的脑袋里只有医院里医生的话。 

    ……他很严肃地对我说,姜小姐,你可要考虑好了。作为RH阴性血的你,如果失去这个孩子的话,以后就可能再也不会做妈妈了。 

    ……RH阴性血流掉孩子的话,以后将会发生溶血性不孕的。所以,我希望你留下这个孩子。这是上天赐给你们这种血型的人独一无二的孩子。 

    ……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慎重慎重再慎重地考虑。而且,如果你没有合适的原因的话,我不想让这里葬送了你一生的幸福。 

    ……你问过你的先生吗?你征求过他的意见吗?你如果擅自来做这个主的话,我想,这会给你身边的人造成极大的伤害的…… 

    最后我是如何说服了医生的呢? 

    ……我说,我最亲爱的哥哥,他患上了髓性血癌了,他是RH阴性B型血,是罕见的熊猫血,十万分之一的人,采用有这样的血型,而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最有可能拥有他可以配型的骨髓……我爱这个孩子……可是,我不能看着我的哥哥眼睁睁地从我身边消失……

    就这样,一切都成了万劫不复。 

    陆文隽被我空洞的眼神吓坏了,他皱着眉头,将我抱上车,车轻轻地开动起来,他说,姜生,这些天我出差在外,不在你身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才知道,自己已经在车上了。 

    我冲他傻傻地笑了笑,眼前,面对着我的心理医生,面对着我最信任的男子,我还有什么不能倾诉?已经背负了太多的压抑,我痛苦的几乎崩溃。 

    我紧紧地看着他,喃喃地说,我的孩子没有了,我将它杀死了。 

    车重重地刹住,人重重地前倾。 

    陆文隽回头,说,你说什么!姜生!你再说一遍! 

    我的眼泪疯狂地奔流了出来,我几乎发疯一样地嘶吼,像一头受伤了的小兽。我说,是的!是的!我杀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否则的话,我无法救我哥哥的。说到这里,我嚎啕大哭,我说,你知道的,我不能失去他的!不能失去他的! 

    陆文隽艰难地转头,问我,说,姜生,你是说……你……怀孕了…… 

    我说,是的,我很无耻,我怀孕了。 

    陆文隽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车窗外的霓虹灯安静地闪烁着,闪烁着,还有他眼中明明灭灭的如同泪光一样的液体。 

    他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试图平息我激动的情绪。 

    但是,很显然,他的情绪也骤然地激动了起来,他说,我真该死!我真该死!我怎么会告诉你这个消息!我怎么会告诉你凉生的病情!我该死! 

    我傻傻地看着陆文隽莫名其妙的反应,心想,你该死什么?又不是你怀孕了,你杀掉了孩子。你跟着崩溃什么?莫名其妙嘛。 

    那一天,陆文隽的车一直停在路边,很久很久。他那如春风一样的眼神,变得茫然失神起来。 

    我不知是如何从他的车上下来的,也不知是如何晃荡回家的。总是感觉,眼前有一个小孩子,在对着我咯咯地笑;一会儿又撕心裂肺地哭。 

    我仿佛还看到了程天佑,他低着头,正在很专心地钉一张婴儿床,然后,他轻轻地哼着自己粗制滥造的歌——小姜生,在竹篮里睡着了。在竹篮里睡着了的小姜生,不要哭,不要闹,不要吵醒了大姜生…… 

    天佑。 

    小姜生再也不会哭。 

    再也不会闹。 

    再也不会吵醒了大姜生



【四十五】   哦,我知道了,准是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听话了。让你受苦了,姜生


    我苍白着脸色回到小鱼山,开门的时候,冬菇正好叼着一条鱼跳出来,在我面前炫耀。 

    我苦笑,难道神奇的冬菇会开冰箱了吗? 

    这时,我才嗅到,屋子里飘着一股浓浓的肉香。但是这种感就,却让我眩晕,让我莫名其妙地干呕。 

    程天佑听到开门的声音,便匆匆探头,略略心疼地埋怨我,姜生,你去哪里了? 

    这么晚才回来?我给你打了好久的电话,你都不接。又不是小孩子了,都要当妈妈的人了,还这么贪玩! 

    天佑说,都要当妈妈的人了,还这么贪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底藏着无限的温柔和宠溺。但是正是这种眼神,却让我感觉,自己无从逃脱,无从躲藏!排山倒海一样的痛苦纠结在我的胃里。我脸色变的苍白,整个人都飘忽了起来。 

    天佑匆匆下楼,慌忙地扶着我,说,姜生,姜生,你没事吧?不要吓唬我啊。 

    半天,我才仿佛清醒过来。我喃喃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天佑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说,我?哦,我怕你担心我被别的女劫匪给入世**了,所以,为了你不担心,我就跑过来了。 

    忽然,他看了我一眼说,姜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坏啊? 

    我摇了摇头,说,没,没什么。 

    天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哦,我知道了,准是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听话了。让你受苦了,姜生。 

    说完,他就轻轻地将我拥进怀里,紧紧抱着,不出声息。但是,我却能听到他喉咙里急急的喘息,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对我说,对不起,姜生,让你受苦了。 

    他孩子一样的话语,让我的眼泪无声落下,滴在他的手臂上。 

    他微微地一愣,将我掰过来,说,姜生,你有事情?你一定是有事情的,告诉我,我替你分担。 

    我不作声,只是咬紧了牙齿狠狠地流泪。 

    他温柔地给我擦拭眼泪,说,你在担心小九?凉生?小绵瓜?还是……北小武? 

    我仰起苍白的脸,看着他有些憔悴的俊美容颜,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整件事情。 

    天佑说,好了,大姜生同学,我最害怕你流眼泪了,这样,咱们的宝宝肯定将来是个小哭瓜,那咱们俩不就没有二人世界了吗?不要哭了,否则我不跟你玩了,我跟小姜生玩了。说完,就笑着,盯着我的小腹,说,小姜生,大姜生哭了,你有没有不舒服啊? 

    啊,什么?你不舒服?那爸爸来拍拍你啊。说完,就将手轻轻地放到我的小腹上,脸上笑容宁静,说,小姜生,现在好些了没有?

    在他的手落下的那一刻,我惊恐地尖叫出了声音,仿佛有无数的绳索紧紧勒住了我的颈项,让我无法喘息。我重重推开了他放在我小腹上的手,仿佛他触碰到了我最不可触碰的伤口,生生撕裂了我的身体! 

    我大声而激动地呼喊,我说,你闪开!闪开! 

    程天佑一脸错愕地看着我,说,姜生,你怎么了?说完,将手温柔地搁在我的额头上,试试看,我是不是发烧。 

    我一把将他的手打开,情绪异常激动,我说,你瞎眼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打掉了你的孩子!你瞎了眼睛了吗?你还对我这么好! 

    程天佑就像木头一样,愣在了原地。 

    久久回不了神。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之后,喃喃,说,姜生,你饿了。哦,我电磁炉上还煲着鸡汤。 

    说完,他就面无表情跑到厨房,很小心地照看那锅汤。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痛到不可自抑了。我拉过他的胳膊,我说,天佑,你杀了我吧,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我,说,不要说话,我在给你炖汤呢。我听别人说,女人怀宝宝的时候,要进补的,我不能饿着小姜生的。 

    说完,他就对着我的小腹傻傻地笑,说,小姜生在妈妈的肚子里要乖啊。爸爸一会儿就给你做好好吃的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透明温柔的笑,整个心都碎了。我说,天佑,天佑,求求你,别这个样子。 

    可是,他不管我,只是拼命地盯着那锅汤。 

    等汤熬好了,他就将它们分盛在小碗里,然后,也不看我。 

    就去默默地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不停地擦拭,所有可以擦拭的地方。他自言自语地说,不能有脏的地方,否则,对小孩子不好。 

    擦拭完了房间,他又去收拾房间里那些零散在房间里的小水果叉子,不肯看我。 

    说,放在外面,会伤害到宝宝的。姜生,我们的小姜生宝宝那么漂亮,一定不能被这些东西伤害到她。 

    …… 

    那一天,整个晚上,程天佑一直不肯看我,一直在自顾自地收拾着整个房间,一直在傻傻地自言自语着。 

    任凭我如何,他都不肯去听我说的话。 

    最后,他走进了书房默默不语地钉那张几乎要完成了的婴儿床。他很小心地抡起锤子将钉子仔细地钉入木头。 

    一声一声,锤击着我的心。 

    他一边仔细地锤钉着小婴儿床,一边哼起那首自编自造的歌谣——小姜生,在竹篮里睡着了。在竹篮里睡着了的小姜生。不要哭,不要闹,不要吵醒了大姜生…… 

    他那么认真,那么深情地唱着,柔长的眼眸一直温柔地盯着小床,仿佛里面那个甜美的婴儿,正在对着他咯咯地笑。

    天佑——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奔涌了下来。我说,我求求你,清醒一下吧,再也不会有小姜生哭,再也不会有小姜生闹了。对不起对不起,天佑!对不起啊! 

    我紧紧扯着这个麻木到无知无觉的男子,恨不得将自己撕碎。 

    锤子,终于从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落到了地上,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似乎有微微的光,然后,他缓缓地抬起眼睛,看着我,有些茫然,他说,姜生,你有这么恨我吗? 

    我一边流泪一边摇头,我说,对不起,天佑,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看到凉生有任何的闪失,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天佑轻轻地念,哦,凉生……凉生……为了你的凉生……你……杀了我的孩子? 

    说到这里,他痛苦而缓慢地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滚落了下来,落在地上。 

    他,落泪了。 

    我呆在了原地,身体的痛苦和心里的痛楚纠结到一起,我伸手,试图给他擦去眼泪,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男子,居然会流泪。 

    他重重挡开了我伸去为他擦拭眼泪的手,睁开火焰一样燃烧的眼睛,一拳头狠狠垂下!那张小小的婴儿床顿时散了架。然而,鲜血,也从他的手背上留了下来。 

    那么刺目。那么分明。 

    就像那团与我身体生生分离的血肉,在那一刻,我突然眩晕倒地……耳边尖锐地响着小孩子的哭声喊声惨叫声,还有阴森森的咯咯的笑声……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安然地躺在卧室的床上,隔日午后的阳光满满地撒在我的脸上。 

    只是,已寻不到那个叫做程天佑的男子。 

    只有桌子上,他遗落下的一串晶亮的钥匙。 

    这时,陆文隽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有些疲倦,但是依旧温柔如春风,他说,姜生,你现在还好吧? 

    我突然哭出了声音,面对着自己依赖的男子,我说,我不好,我非常不好!程天佑知道我打掉了他的孩子,已经恨死我了。 

    陆文隽愣了一下,说,他的孩子? 

    陆文隽这么一问,我突然觉得,我简直就是“未婚先孕”大军之中,惨遭道德质疑的最典型人物代表。 

    陆文隽的四个字,将我的伤心全部灭掉了,剩下的就是羞耻心。 

    若不是因为心痛难止,我一定会问,奶奶的,不是他的,难道是你的? 

    但是,悲伤,还是应该有悲伤的样子,不是么。 

    陆文隽迟疑了一下说,姜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如果你和凉生的骨髓无法配型的话…… 

    他这么一说,我更崩溃了,我大喊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陆文隽说,我也希望凉生会好,只是,越是担心就越害怕,所以,姜生,请你原谅我刚才的失言。



【四十六】   凉生,你告诉我,我们两个是上帝最心爱的玩具


    程天佑从小鱼山离开后,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生命突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招摇在我的身体上。 

    我每次去看凉生,都会看到未央。 

    还有一次,我看到了宁信,她就在未央的身边,黑色的长发散在身后,一脸平淡的神情,似乎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情都已与她无关。 

    当然,我只是远远地看。 

    远远地看。 

    柯小柔还是经常到医院里跟陆文隽闹,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是这么大的间隙和仇恨。 

    全世界的人都在癫狂而忙碌着,只有凉生,是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安静的躺着。 

    全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安静的地方,就是我的心脏。经历了那么多故作平淡对待的疼痛,心终于成了一片死寂的水。 

    然后,不久之后,这片死寂的水,便波浪滔天了! 

    医生的诊断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炸得我回不过神来——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验髓报告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那个医生的语气近乎冰冷,很显然,他不满意我的胡搅蛮缠——他不明白我怎么可以“自称”是患者的妹妹,来提供所谓的骨髓配型。 

    就在我拿到诊断报告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我。 

    未央突然捂住了脸,哭泣了起来。宁信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她,看她落泪,轻轻地抚慰。 

    就在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突然失控了。我拉住陆文隽,喃喃道,肯定是错了,他是我的哥哥,我们是同一个父亲。一定是错了!我们是兄妹的! 

    未央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我的眼前,几乎是声嘶力竭,姜生,你不要在这里装样子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这不是你多少年来做梦都想要的结果吗?!你们现在不用望断秋水,不用顾及别人说你们乱伦!你们现在怎样都可以了!你多得意啊! 

    我被未央的怒吼给刺伤了,如果让我用天佑的孩子和凉生的性命来赌这个愿望,她太看轻了我这个人。所以,这是第一次,我冲着未央吼,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为了占有一个人,可以这样不惜代价!是的,你说得对,年少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如此幻想过,他不是我的亲生哥哥!他是捡来的!他是天上掉下来的!他甚至可以是鸭蛋里面钻出来的,哪怕他是何满厚的儿子!我都幻想过!可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你认为的实现了我年少时的梦想,而是,如果我都同他没有血缘关系不能配型,那么,谁来救他? 

    谁来救他? 

    谁来救他啊? 

    说到这里,我绝望地蹲在了地上,抱膝哭泣。

    眼前的所有人,他们都无法理解,在我的心脏上,碎裂了一个多大的伤疤,碎裂到我都已不知道疼痛。 

    我拼尽了力气,舍弃了天佑的孩子,却换来了这样的结局? 

    原来,生活之中,上帝的翻手就是云,我和你在被置于亲情的彼岸,永难渡到彼此的岸;上帝覆手就是雨,突然在我们饱尝了人间伤痛之后,用铁一样的烙痕,告诉我们,我们身上流着的,是不同的血! 

    凉生,你告诉我,我们两个是上帝最心爱的玩具? 

    所以,他总不忘将我们放下,拿起,拿起,放下,放下,再拿起……然后,我们的命运,就这样难以自制地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反反复复…… 

    可是,你究竟是我的谁? 

    当未央从发呆之中,清醒过来之后,她指着我说,姜生,既然,你和凉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那么以后,请不要再来打扰他!否则,我绝不客气! 

    我顿时愣在了原地。 

    人,渐渐地散去,只有陆文隽陪在我的身边。人在孤单难过的时候,最容易想起自己最依赖的人,所以告别了陆文隽后,我裹了裹衣服,在有些微凉的风中,拨通了程天佑的电话。 

    我想,此刻,如果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的话,我一定会泪如雨下。 

    可是,电话里的声音却是那样静寂地传来:对不起,您所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突然,我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难道,从此,这个男子,就不在我的服务区了吗? 

    我揣着他留下的那串晶亮的钥匙,奔向他在市区的住处。却总感觉身后一直有人在追随,一声尖叫后,那个追随着我的步子的影子,也突然消失了,仿佛被人绑架走了一样。 

    但是,此刻的我,却无心关心。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 

    却再找不到一条道路,可以通向你的心房。门铃按下之后,却久久没有人开门,我只好颤抖着双手,将门打开。 

    安静的屋子。 

    就像这个男子,当初离开时,静默的眼睛。

  


【四十七】   三十而立,背城而去


    桌子边,一张洁白如雪的纸片,如一桩沉痛的往事,压在另一串晶亮的钥匙底下。 

    字很漂亮,漂亮的如同他深邃清澈的眼睛,当那些漂亮的字全部布满我的眼底时,我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姜生: 

    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便知道,此刻,你会再次寻到这里,来找我,来寻找你在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对不起。 

    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你。 

    我一直很遗憾,不能参与你十六岁之前的那些岁月,就像凉生一样,站在你身边,保护你,疼爱你。 

    也一直很遗憾,有那么四年时间,我任由固执的你,将彼此交给了思念。 

    所以,后来的日子,我是如此渴望的补偿你,补偿我们的爱情——或者,这不是爱情,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拥有。 

    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那么积极地给你做每一次饭? 

    其实,在每次给你做饭之前,我已经在家中演练了很多遍,但做给你的时候,仍是手忙脚乱。这么不厌其烦地给你做饭,就是想,有那么一天,我所做的一切,能代替那碗你迟迟不肯忘记的水煮面。 

    现在,知道了,也不会去奢望了。有些记忆,注定无法抹去;就好比有些人,注定无法替代一样。 

    偷偷跟你说一句,其实,我最讨厌做饭。 

    但是,因为你,甘之如饴。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令你为其甘之如饴地受苦遭罪,就好比,你为了凉生;甚至,你都可以杀掉……我们的孩子。 

    姜生。 

    就在几天前,我在为它钉婴儿床的时候,还想,我是如此幸运,在二十九岁的时候,可以娶到你,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子。 

    而今,收拾起包裹,离开的时候,满城的雾气中,我才清楚,此时的自己,三十而立,背城而去! 

    因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就将这处房子留给你,收好留给你的这两串钥匙,我已经让天恩去给你过户了,他过户之后,会将自己手里的这个房子的第三套钥匙给你的。 

    小鱼山的房子,再好,也是爷爷当年的赠与;而这栋房子,是我用亲手赚来的第一桶金买的。 

    所以,即使,这辈子,我们无法再在一起,我也要将它留给你。让它在我无法再参与你生活的日日夜夜,为你挡风遮雨。 

    因为,这辈子,你都会是我最爱的女人,哪怕你杀了我的孩子,践踏了我作为男人最后的这点尊严,你终归是我程天佑这辈子最爱的女子。 

    对不起。 

    心真的为此痛死了。 

    所以,不能再陪你了。 


                                                                                                                         程天佑  字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心冷如灰。 

    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一辈子多长?有没有长到我可以忘记你呢?

    这个时候,本来锁住的门,却陡然开了。 

    程天恩微微一笑,被助理和帮手推了进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散发出一种阳光一样的气息,他说,怎样,姜生?到最终,他还是相信我的!还是在临走的时候,把你拜托给我的!所以,你和程天佑都输了!我赢了! 

    我不看他,只是哭。 

    此时此刻,就算在我痛恨的男子面前,我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心碎。 

    程天恩看着我,说,哎呀,姜生,这可不像以前的你,以前的你是多么凶悍的一小妞啊!所以,我喜欢和你斗!现在好了,你都成了这般破碎的样子,我连继续游戏的乐趣都没了!要不,我干脆让你更加心碎,心碎如死算了! 

    我却突然跪在了天恩的面前,我说,我求求你,告诉我天佑他去了哪里了?我求求你! 

    程天恩的脸色微微一凛,他说,姜生,你这是干什么?哎呀,你是不是真的要崩溃了?你崩溃吧,最好从这个楼上跳下去!虽然,你这一次让我哥哥痛苦到死,让我太满意了,都出乎我的意料,这游戏激动人心激动的!但是,还不够,你若真能崩溃到跳楼自杀,我哥哥知道了之后,绝对会生不如死的!哎,我真是太爱我自己了。要不,姜生,你来配合一下? 

    我的心已经死了,在这么多措手不及的突变的情况之下,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在乎真的死去了。我抬头看着程天恩,泪流满面,我喃喃,你杀了我吧!反正我杀了天佑的孩子! 

    杀了天佑的孩子?程天恩冷笑。 

    他说,姜生,你是不是太抬举你自己了?我哥哥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碰你!你怎么可能有他的孩子!你配吗?虽然,我一直暗恨我哥哥,但是,我还是不允许有女人像你这样无耻地对他!你刚才跪下来求我,告诉你他的去处,是不是因为今天在医院里知道了凉生和你没有血缘关系,而被未央强制不得与凉生来往啊?你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在亲情的掩护下,和凉生无望了,所以,就来投靠我哥哥啊?我告诉你,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种没有主心骨的女人! 

    我吃惊地看着程天恩,看着他鄙夷的眼神,他说的话,仿佛惊雷一样,炸得我耳晕目眩。 

    他说,我哥哥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碰过你!你怎么可能有他的孩子! 

    他说,我哥哥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碰过你!你怎么可能有他的孩子! 

    他说,我哥哥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碰过你!你怎么可能有他的孩子! 

    怎么了?程天恩看着惶恐不已泪水满面的我,推动轮椅上前,伸出手指捏着我的下巴,神色鄙夷,他说,怎么了?你自己不清楚?你自己不清楚,你那天居然敢去酒吧喝那么多酒!然后,被人抱回家,然后,就纠缠不清……我都替你脸红! 

    你胡说!我羞愤地看着程天恩,面对他犀利的话语,我觉得自己痛苦无比。 

    程天恩冷笑,他说,姜生,我来给你讲个别致一些的故事吧!说着,他哈哈的笑,看了看身边的助理和帮手们,邪美的脸庞精致无双。 

    于是,在他的话语之中,我的世界天崩地裂了!

  


【四十八】   原来那一天!


    原来那一天,当我割腕自残,从昏迷中清醒后,为了能让凉生放心地幸福,就缠着程天佑回到了小鱼山。但是最终自己却被程天佑拒绝了。他说,我不该为了让一个男人幸福,而同他来证明什么,这样,他会看不起我的!

    他愤然地离开后,茫然的我,就去了酒吧,酩酊大醉之后,八宝喊来一个朋友将我送回了家。

    而正因为这个男子,我的命运种下了苦果。

    而那个男子将我送回家之后,彼时,程天佑正在和程天恩一起喝啤酒,然后聚到一起的兄弟俩就在聊天。

    当程天佑回头看监视器的时候,发现,已经醉到不醒人事的我,正被一个男子揽上了床......

    当时的他,不顾在天恩的面前,疯狂地打我的手机,我的电话,试图吵醒我,让我有知觉。

    但是任凭他怎样呼叫,我都无法醒来。监视器下的他,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他悲愤万分,将手机摔在了地上,冲出了门去!

    只能开车,去小鱼山,去拯救这场几乎已经无法拯救的灾难。

    然而,老天总是喜欢欺负那些痛苦纠结的男子,原本二十分钟的车程,最终在路上出了问题,引擎熄火了,而他又将手机摔了,没有带出门。

    痛苦到了极点的程天佑,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小鱼山跑去,因为是高速路,没有的士可以乘。

    我不知道,当时的他,满脑子出现监视器上地画面时,多么心碎,可仍是一步一步地跑向那点微茫的希望......

    最终,当他到达后,只能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如同花朵一样绽放在午夜的床上,衣服零落在地.......

    他发疯一样冲过去,心怀着无限的痛楚和心痛,小心地擦拭着另一个男子在她的身上留下的印痕,然后,将所有的床单被褥给她换去。

    当时的她,却依旧在睡梦中,光着胳膊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喃喃地呓语,天佑,你不要看不起我,我是喜欢你的。只是,天佑......天佑....我不会说谎,我不会骗你......我仍然忘不了他......我在努力的......努力的忘了......天佑......我喜欢你的。

    他的心在她的呓语中,更加凄苦,最后,他给她盖好薄被,然后紧紧地抱住她,狠狠地抓自己的头发,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姜生,我该死,我不该离开!我不离开,谁也不能伤害到你!我混蛋!我该死!

    ........

    故事讲到这里,姜生,你明白了吧?程天恩看着我,看着已经跌入了故事的地狱中的我,有些得意地笑。

    他说,姜生,你想不想知道,那个占有了你的男子是谁啊?

    我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空壳一样,麻木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这样。最终,我拼命的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骗我!你说谎!我是天佑的,孩子也是天佑的!

     程天恩冷笑,说,我哥哥也想啊!可惜,他没有陆文隽这么好的命!

     陆文隽!

     陆文隽!

     这个名字犹如炸雷一样,炸得我回不了神!我看着程天恩,看着他天使眼睛里的那些许不屑和薄凉,心如刀割。

     我突然想起来,那一天,当陆文隽到来得时候,程天佑那莫名的愤怒,当时的我还为此冲他发火!在陆文隽面前,我埋怨他!最终,他不得不说,对不起,姜生!

      当时的他,一定想杀掉陆文隽,但是他最终忍住了,没有向陆文隽挥起拳头,因为他知道,一旦起了争执,事情必然会被抖开,我必然会被真相深深地伤害!

      所以万般忍耐之后,他在这个不久之前侮辱了自己心爱的女子的男人面前,低下了头!

      想到这里,想起程天佑当时的样子,我突然有了种,想要杀了自己的冲动!原来,这么多年,我不仅辜负了你这么多,而且,辜负了你那么深!

      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所以,我发疯一样想逃离这个给我带来了真相的魔鬼男子面前,却被他一把拉住。他说,怎么,姜生,你还不肯相信?

      我疯狂地捶打他,我说,你骗人!你骗人!你是疯子!!

      程天恩看了看他深厚地助手,笑笑,伸手,将一沓相片扔在了我面前。他说,你仔细看看,相片!这个是我从监视器上拷成了碟片,又由碟片抓图成了相片......我尊敬地姜生小姐,你现在,还敢说我是骗子,我是疯子嘛?

      我颤抖着捡起那些相片,最终,我整个人抖已经崩溃了,我发疯一样地扯住脑袋,痛苦地跌在地上,狠命地喘息。

      很久,很久,我看了看天恩,眼红如血,面无表情。喃喃,凉生不知道会不会有救,天佑已经离开我了,我还要在这里吗?

      我喃喃着,如同梦呓,面容凄苦薄愁。

      程天恩笑了笑,漂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他说,哦?你这么快救想死啦?我又改变主意了,不想看你死。你这么好看的女子,我还真舍不得!而且,只要你在,我就可以从程天佑身上得到更多精彩!

    我茫然,喃喃,天佑已经离开了,凉生的病也进入末期了,我该怎么办呢?是的,我该怎么办呢?

       我想起,天佑说:“姜生,你要做妈妈了”的样子的时候,哪个时候,他的眼里拼命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但是眼底却是深深的疼痛!

       这么久,他几乎是用尽了自己的心血来呵护我,保护我的感受,惟恐我为此而遭受伤害。

       为了让我开心,不会有心理阴影,他认下了别人的孩子!!而我却丝毫没有感知他的苦,竟然丝毫没有告诉他,就擅自将孩子打掉。

       最终的最终的最终,我辜负他辜负的是这样的彻底!

       程天恩说,姜生,你在绝望吗?不过是一个程天佑而已,你有什么好绝望的!凉生还好好的呢!!他神秘地说。说完,他示意他的助手,那些人一把将在外面的柯小柔给捞了进来。

       柯小柔就咬着衣服狠命地哭,说:“陆文隽你这个死人,你背着我和别的女人连孩子都有了!”

       程天恩看着我吃惊的表情,说,怎么,姜生?你大概不知道,你往这里走的时候,这个人可是一直跟踪着你的!被我们给抓了起来,才从他的嘴巴里知道了一个惊死人的秘密!

       柯小柔一直哭,说,姜生,你别瞪我,我又不是出卖谁!陆文隽就是利用完了我,把我给抛弃了!如果不是知道,他都和你有了孩子了,我也不会这么狠心地将他的事情给抖出来!谁让他这么狠心的对我呢!

       程天恩笑了笑,说,柯小柔,你有话可要快说!给这个女人一点希望!否则,她要是跳楼死了......我也把你给扔下去!

       柯小柔尖叫了一声,捂着耳朵,一副怕怕的样子。他闭着眼睛喊,凉生根本没有什么急性髓性血癌!这不过是陆文隽给他吃了慢性药,导致昏迷而已!

       啊?你说什么?我吃惊地看着柯小柔。

       柯小柔说,陆文隽是医院院长,当然,他想说凉生是什么病就生什么病!那都是他给凉生下的药!

       不可能的!他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凉生?你骗人!我看着柯小柔,但却还是在期盼,这是真的,至少这样,凉生就不用危在旦夕了。

       柯小柔冷笑,说,这一切,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如果不是陆文隽辜负了我,我才不会跟你们说这些呢 !

       程天恩很有兴趣的看着柯小柔,看着他卖关子的样子,转脸问我,姜生,柯小柔都告诉我了,关于凉生和陆文隽之间的巨大秘密!

       我看着程天恩,看着他黑色瞳孔之中微微冰蓝的光芒。他笑笑,说,这个陆文隽啊,比起我来还不简单呢!柯小柔这个笨蛋说不明白!我来跟你说!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微微弯起,笑,陆文隽之所以说凉生得了这种“病”,就是为了让你们两个骨髓配型.....然后让你们两人发现彼此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然后,你和凉生,肯定会对彼此情生意动,而这种情生意动,就会让凉生沦为世俗的话柄。那么一向器重他的周慕也就会因为这个“乱伦”的丑闻,而放弃对凉生的培养......当然,你们两个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根本谈不上乱伦,只可惜,你们做了十多年的兄妹了,人言可谓!舆论作用!

      我吃惊地看着程天恩,说,你怎么知道?陆文隽为什么会恨凉生?

      柯小柔就尖叫,因为陆文隽才是和凉生有着亲密血缘关系的!

      当年周慕追求程天佑的小姑姑,也就是凉生的母亲。但是,天佑的小姑姑,根本就不会理睬这种花花公子!所以,周慕就将她强奸了......而她不幸怀孕了!后来,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嫁给了自己喜欢的男子,姜凉之。

      当然,着件事情,只有周家,以及程家老太爷知道,后来的这个小孩,就是凉生!说到这里,柯小柔看了看我。

      他继续尖着嗓子说,至于陆文隽为什么会恨凉生,一方面是,凉生的回来,会和他抢夺周家的财产;另一方面,周慕虽然风流,但是,深爱凉生的母亲,所以,辜负了自己的原配妻子,让她郁郁而终!

      为了母亲的恨,为了家产,陆文隽,不得不对凉生这样,可惜的是,凉生根本就不知道!当然了,周慕也不知道!就是因为周慕出国避难,陆文隽才敢这么做!

      我吃惊的看着柯小柔,想着那层层叠叠的过往。原来,我和凉生,果真是上帝的玩具! 

      程天恩走上前,他笑着,黝黑的眼睛里一片凌厉的波光,他说,姜生,精彩的还在后面,我有预感!我真的很佩服陆文隽啊......如果不是他得罪了柯小柔这个“三八”,谁会知道着一切呢?我都不会知道!

      说完,他紧紧捏住了我的下巴,说,姜生,你知道,下一步将会怎么样吗?然后他就冷笑,说,让我和陆文隽一起,将你,凉生,还有我那可敬的哥哥程天佑纠结到一起吧!

      他冷笑,未来,有你们挣扎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天,深深地黑了下来。

      黑了下来。



【尾声】


   很小的时候,我听过一句很美的话。 

   他们说:蝴蝶飞不过沧海。 

   到现在,我才明白,其实,不是蝴蝶飞不过沧海,只是,当蝴蝶千心万苦的飞过了沧海,才知道,沧海的这边,从来就没有过等待。 

   我,好比这只千心万苦的蝴蝶。 

   而姜生你,就是这片从来不曾等待过蝴蝶的海。 



【番外】程天佑      一个人的旅程 


    天,就这样深深地黑了下来。 

    此时此刻,窗外的雾很大,就像我此时的心情,突然迷茫失控。 

    火车上,那些端坐着的旅人,每个人的身后都刻满了故事,就像此时的我,脸上一定刻满了风尘仆仆的挂念, 

    我的对坐,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干净地笑着,在妈妈的怀里,冲着我皱眉头,挤眼睛。 

    姜生 ,这时间,我又想起了你,想象着你七八岁的模样,是不是小泥巴沾满了脚,是不是满脸的灰,像只土拨鼠? 

    真的很遗憾,你的那些趣味多多的孩提和童年时光,我不曾参与。突然,那么羡慕凉生,他一定记得,你每一个年龄的样子。 

    而我,不行。 

    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我为你开心的事情啊,当宁信的短信到来的时刻——凉生他......居然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这样的结果,或许,连你也不曾想到。但是,却可能是我力所能及想到的最好的结果,关于你,我,和他。 

    还记得,曾经,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嘛? 

    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只小猪迷路了,它坐在路边哭。 

    对不起,我想,我无法把它带回家,给它盖一所大房子,为它遮挡风雨;对不起。我想,我无法每天都给它煮好吃的,把它养得白白胖胖得;对不起,从此以后,我想,我无法保护它一辈子,让它永远开开心心,没有忧愁,再不哭泣。 

    对不起,我想,我无法永远陪着它,无法牵着它得小猪蹄。对不起,我最终将它自己丢在了十字路口。 

    我已经为它也变成一只大猪......但都无法永远无法同它在一起。 

    如果有屠夫对它举起刀,此时的我,也无法挡到它的前面......对不起,亲爱的小猪,我再也不能一辈子保护你...... 

    现在,车厢里,响起一首歌,让我的喉咙有些刺痛。我无意识的跟着喃喃而语。对面的小女孩,很小,很小。她一直看着我,将脑袋埋在妈妈的怀里,看着我像傻瓜一样独语—— 


    想为你做件事,让你更快乐的事。 

    好在你的心里,埋下我的名字。 

    求时间趁着你,不注意的时候。 

    悄悄地把着种子酿成果实。 

    我想他的确是,更适合你地男子。 

    你太不够温柔优雅成熟懂事。 

    如果我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 

    你也就不再需要,为难成这样子。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我才安心。 

    看著她走向你,那幅画面多美丽。 

    如果我会哭泣,也是因为欢喜。 

    地球上,两个人,能相遇不容易。 

    做不成你的情人,我仍感激。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不牵绊你,飞向幸福的地方去。 

    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我才安心。 


      当我喃喃结束时,小姑娘突然问我叔叔,你刚才在念什么啊?为什么你流眼泪了呢? 

       哦,叔叔在念一首歌,眼睛里落进了沙子,所以,有了眼泪。 

       那,叔叔,这首歌叫什么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眼睛清澈,就像曾经的你,轻轻告诉她,也仿佛告诉自己,它叫做《很爱很爱你》。 

      呃。 

      该死! 

      很爱,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