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26

谢上薰:魔女 上

 楔子


  充满男性气息的卧房内。


  「琳……」金立勋隐去唇边的不耐烦,伸臂将她揽入怀中,她发间的清香很好闻,抱在怀中的肉体也丰满适中,怎么他还是不满足呢?


  如果她不要开口说那些话就好了,他最讨厌、最讨厌听到那种话。


  「立勋……」岑琳一副小女人的柔弱姿态,依偎着他宽大的胸膛,享受着他在床笫的热情如火,一波波的幸福感袭上心头,使她渴望永远占有他。「立勋,我明白苏阿姨刚去世不久,不宜讨论这话题,可是……可是我妈说,在百日之内结婚是可以的,不然就要等三年,所以你看……」


  又来了!怎么每个跟他上床的女人都想嫁给他?她们明明知道他根本定不下来,为什么不学学他游戏人间就好?


  「琳,我才二十一岁,你也尚未完成学业,况且我才接下公司的重担不久,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抽出时间修完硕士课程,我真的分身乏术,有时还会感到心力交瘁……」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歉语化成轻柔的细吻,如春风般的落在他脸上,「都是我不好,没有为你分忧解劳,还增添你的困扰。立勋,你不要生气喔!我不介意等你三年、五年,真的,或许……公证结……」


  不等「婚」字出口,他性感的薄唇已印上她嫣红的朱唇,拥抱激吻,撩拨她热情的反应,忘了要说的话,在大床上,只须放任炽烈的欲望让全身的血液恣意奔放……


  激情过后,两人尚未喘过一口气,突然之间,紧锁的房门被打开了,有三个人冲进来喊:「捉奸──」


  「啊啊啊……」岑琳放声尖叫,以床单包覆住赤裸裸冒香汗的娇躯,又惊、又羞、又怒,无地自容。


  金立勋变脸破口大骂,「你该死的怎么会有我房间的钥匙?」


  带头捉奸的是一位清冷绝艳的美丽少女,脸上无一丝表情,却以冰火回敬,「我自己打了一份备用,我是你的未婚妻,我有这个权利!」


  「未婚妻?」岑琳再一次尖叫。她怎么不知道颜幼枣成了金立勋的未婚妻?


  颜幼枣酷冷的声调不变,「我爸爸和你妈妈决定把我们凑成一对,你可是没反对。今天你敢把女人带回来睡,还被我捉奸在床,侮辱我身为未婚妻的尊严,我要求精神赔偿!」


  金立勋气得哑口无言,浓眉打了好几个皱折。


  他是不想结婚,只想继续他「只玩女人而不爱女人」的终身大业,所以很头痛迷恋他、痴缠他的女人,于是灵机一动,和颜幼枣达成协议,请她以「未婚妻」的身份fire掉想嫁给他的女人。


  可是,使出这样激烈的手段,也未免太猛了吧?!


  他都受不了了,何况女人?


  看看他养出了什么样妖魔鬼怪的可怕少女,他会不会在自掘坟墓啊?


  然而,他却一点反悔的意愿也没有,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深思哪~~



第二章   


  颜幼枣,十岁。


  穿著一身的黑衣,肃穆的表情不像一个小孩该有的,不过,身边的大人倒很满意,因为她刚失去了母亲、将亡母火化送进灵骨塔供奉,她是该哀恸逾恒,是该一脸凝重,因为前途茫茫啊!


  「可怜哦~~翠芝死得好惨,居然在女儿面前割腕自杀……」


  「那幼枣怎么没及时叫救护车?十岁应该懂事了……」


  「不是啦!我姊在浴室里割腕自杀,幼枣放学回家后才发现,等救护车来时已经没气了,就直接送进殡仪馆。」这回开口的是死者的妹妹巫喜芬,颜幼枣的阿姨。


  其实她是有些心虚的,不过死撑着绝不教人发现而已。大姊巫翠芝按照惯例,要自杀之前都会打电话向她哭诉一个小时以上,三言两语就迸出一句「我活不下去了」、「我死给他看好了」之类的话,一次又一次的自杀演习,巫喜芬一次又一次的赶来救她,实在烦不胜烦。


  后来巫喜芬学乖了,只要大姊又打来哭诉,便把电话筒拿到一旁搁着,任由她去自说自话,反正她要的从来就不是别人的规劝,况且几次下来也没死成啊!


  这次巫喜芬又「比照办理」,万万想不到巫翠芝却真的走了。巫喜芬震惊之余,不免内疚,但很快又硬起心肠原谅了自己。这实在不能怪她,换了是谁都受不了有人三天两头的向你哭诉,嚷嚷不想活了!巫喜芬不断宽慰自己,并且发誓死都不能泄漏巫翠芝临死前曾打电话给她。


  「自从我姊夫外遇后,我姊的忧郁症愈来愈严重,偏偏那没良心的男人为了跟狐狸精正式结婚,一直逼她离婚。她都不晓得自杀过几次了,想不到这次却真的走了,呜呜呜……」把一切过错都推给外遇的男人,天公地道,没人会觉得不对。


  「哎哟!她也真傻,自己白白送命,还便宜了那男人跟野女人双宿双飞!等着瞧好了,那男人不用多久就会欢天喜地的跟狐狸精结婚……」


  「可是,听说那个野女人是『金鼎企业』董事长的未亡人呢!跟她结婚可是人财两得,难怪那男人……」


  「他敢?我姊作鬼也饶不了他!」发出狠声的是颜幼枣的舅舅巫春霖。


  「老婆都死了,不等于成全了他?说来也怪翠芝太傻、太软弱,何苦把自己搞得生死两难?换了是我,一状告死那对奸夫淫妇……」


  「对方可是有财有势……」


  「那又如何?我姊本来也是个千金小姐,只是我爸死得太早,才会家道中落,没想到颜日熹翻脸不认糟糠妻。」巫春霖愈讲愈激动。


  「何只如此?他连女儿都不要了……」


  仿佛在比赛骂人,亲友团加上三姑六婆团齐声合力的唾弃、不屑、辱骂那个见异思迁、趋炎附势、狠心拋妻弃女的混蛋男人颜日熹,活该下十八层地狱!既然苦主以自杀的手段控诉男人的薄幸,人人当然得以口诛笔伐薄情郎,浩浩正义之声又响又亮,唯恐无法表达出自己对死者之同情于万一。


  大家似乎都忘了缩在角落的沙发椅上,安静无声的小女孩是最需要安慰的一位,而只忙着诅咒怒骂她的父亲。文静乖巧、不哭不闹的小孩,很容易被大人暂时遗忘,让人看不见她的心也在流泪淌血。


  终于,有人提出关键性的问题——


  「对了,以后幼枣要跟谁住?」


  男男女女同时被割断喉咙似的,有十秒钟没人发出声音。


  「哥,应该是你……」巫喜芬第一个推卸责任。


  「同样是女人,你来照顾幼枣最适合了。」巫春霖强势的做了决定。


  「开什么玩笑啊?」巫喜芬可不是好说话的,马上回绝道:「我才刚新婚耶!叫一个电灯泡夹在我们夫妻之间算什么?我才不要!」


  她向来不太喜欢死气沉沉的颜幼枣,如今大姊死了,更忌讳每天面对不像小孩的她,唯恐哪一天被她看出自己的心虚来。


  「哥,你是巫家的长子,也算『长兄如父』,所以我和大姊都不跟你计较,由你一个人继承巫家的产业……


  「现在大姊死了,在道义上你有责任抚养她的小孩,而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可不想被丈夫和公婆说闲话,说我没分到半点财产,还要帮娘家养小孩。」巫喜芬一副没得商量的口吻。「哥,你若是害我被丈夫休离,我只好回娘家给你养一辈子喔!」


  几个长辈也觉得由巫春霖来抚养外甥女,比较符合情理,其它人当然更无异议。他们一个是幼枣的舅舅,一个是幼枣的阿姨,怎么说也轮不到别人来担责任。养小孩可是很花钱的,更何况又无利可图,巫翠芝从来不工作,根本早就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巫春霖忿忿道:「问题是,我也没有能力再多养一个小孩!你以为我继承一间破公司很风光吗?有本事你来经营看看!每个月赚的钱光是支付三个小孩的学费就很吃紧了,实在没办法再多养一个。」


  「这要怪谁?你老婆最喜欢打肿脸充胖子,帮小孩选最贵的私立幼儿园和贵族小学,每个月的生活费用当然比别人多一倍不止,你还敢哭穷?」巫喜芬理所当然的顶了回去。


  「不准你批评你大嫂!她也是考虑到我的立场与面子,怕我在岳父母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们家不管是内孙或外孙全部进入设备最好、师资最优秀的私立学校就读,我可不想在大舅子他们面前给人比下去,更不要我的孩子去外公家自觉矮人一截。」


  「那很好啊!你既然有本事给自己的小孩读私立小学,说养不起幼枣谁相信?幼枣念的是公立小学,学费很便宜的。」巫喜芬冷睇着哥哥。


  其它亲友纷纷点头觉得有理,甚至认为巫春霖推三阻四的很难看。他们家的儿孙可没有一个有本钱去念私立小学。


  巫春霖霜寒的眼眸瞪了妹妹一眼,冷冽着语气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老婆一开始就跟我挑明了讲,不准把拖油瓶带回去,否则她会带着三个小孩回娘家,她受不了家里多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幼枣是你的外甥女。」巫喜芬扬高了声音。


  「对她而言,除了我跟孩子,还有她娘家的人,其它的人都算是外人。」巫春霖叹气道,其实心里乐得很,老婆的功用就在这儿,当替死鬼好用得很。反正那婆娘私心很重,也不算太冤枉她。


  「真自私!怪不得她从来不请我们姊妹回娘家吃一顿饭。」巫喜芬愈发不满,耍脾气道:「我不管,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要先回去了。」


  「你给我站住!反正你家没小孩,多一个幼枣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明年反而会为你招一个儿子来。」巫春霖打算动之以情。


  「少唬人了!幼枣当养女太老了。」


  「那幼枣跟你住,我一个月贴你五千元。」巫春霖改为诱之以利。


  「五千元能干嘛?没有五万元,谁肯带一个拖油瓶在身边?」


  「妳吃人啊?不要再啰唆了,一万元。」


  「我不要!你留着给你老婆买一条裙子好了。」


  「妳……」


  「……」


  兄妹俩争执不休,完全忘了颜幼枣就在眼前。


  两人吵了半天也吵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终于有长辈看不过去,开口道:「问幼枣好了,看她喜欢住哪一边?」


  「对厚,也要考虑一下孩子的想法嘛!」


  「幼枣!幼枣!」


  颜幼枣抬起脸来,冰雪般的洁白肌肤,秀气的眉毛,冷然的眼神,挺秀的鼻子,再配上一张倔强的小嘴,美则美矣,不过,真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啊!


  终于轮到她登场了吗?


  「幼枣,告诉婶婆,你喜欢跟舅舅住还是跟阿姨住?」自称婶婆的女人问着颜幼枣。


  颜幼枣看向舅舅,巫春霖怒目以视;看向阿姨,巫喜芬把头转开。


  长辈们纷纷在心底叹着气,不过,问题还是要解决。


  「幼枣,决定好了吗?你要跟舅舅还是阿姨?或者你想轮流住也行。」婶婆又开口催促着。


  决定性的一刻,雀屏中选的那个人随时准备开骂,急思更好的借口来卸责。


  「幼枣,别怕,你说……」


  「我要跟爸爸住。」她全身上下只有软软的童音像一个孩子。


  天啊!地啊!三姑六婆神色瞬间一变。


  「你爸爸害死你妈妈,你还要跟你爸爸住?」


  「你跟翠芝相依为命两三年了,看到你妈被你爸害得那么惨,你都不恨你爸爸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可怕、这么没良心!」


  「你爸连你妈的死活都不管了,还肯要你吗?」


  这次,巫春霖和巫喜芬都惦惦。对厚,妈妈死了,抚养义务与监护权自动归爸爸嘛!况且,颜日熹等于是间接害死他们大姊的仇人,他们更没义务抚养仇人的女儿。刚好现在颜幼枣也选择回爸爸身边,那不就没他们的事了?


  「幼枣,你爸不会要你的!」老人家开始危言耸听。


  「我爸爸每个礼拜都会去学校看我,然后拿一万元给我,让我拿回家交给妈妈当生活费。两三年来,爸爸每个礼拜都来,从不间断,遇到寒暑假,他一样会来看我,而且每个礼拜也都有给钱。」颜幼枣缓缓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恍然大悟。怪不得巫翠芝用光了积蓄也不用工作,专心沉浸在自己无边无际、无休止的忧伤中。


  「我已经用手机简讯连络我爸爸了,他等一下就会来接我。」小人儿最后丢出这一句。


  另一颗未爆弹也炸开了,大人们除了弃械投降,还能干嘛?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厉害吗?真是没血、没泪、没天良。


  大人们有志一同,只能叹息啊叹息!


  真是一个超不可爱的小孩,能够不用养她实在太好了。


  ************


  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一书中,开宗明义的写着:所有的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每个不幸的家庭都有他自己的不幸。


  同理,所有的幸福小孩都是相似的,每个不幸的小孩都有他自己的不幸。


  颜幼枣的不幸,来自于她有一个自少女时代便有忧郁症倾向的妈妈,以及结婚后愈来愈受不了妻子疑神疑鬼而终于离家出走的爸爸,而她爸爸也应验妈妈不断猜疑他外头有女人的咒语,真的爱上了公司董事长的遗孀苏馡,脱离了忧郁症妻子的桎梧。


  可怜的颜幼枣,被忧郁症妈妈抓得牢牢的,天天被灌输「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男人全是没良心的,见一个爱一个」的观念,在妈妈倒在床上尽情忧伤、哭泣自己不幸命运的同时,她要包办所有的家事,努力使自己和妈妈不要饿死。


  一个小孩子有可能无怨无悔吗?


  当然不可能!


  只是小小的颜幼枣比同龄的孩子心智早熟,她很快就发现一个真理:如果她跟妈妈一样只会自怨自艾、哀泣命运对她不公平,那么她也会跟妈妈一样变得更加不幸!


  命运从来不善待喜欢抱怨的人,不幸的人还有时间抱怨?那实在太奢侈了。


  颜幼枣的应变之道是埋头苦读,她发现只要她专心做功课的时候,妈妈就会放过她,不在她耳边重复数落爸爸的罪状。她每次考试都考第一名,已经成为妈妈可以向亲朋好友炫耀的唯一骄傲。


  自然,在这种环境成长下的小女孩,不可能拥有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能尽量使自己不要成天摆出一张苦瓜脸就该偷笑了,所以到后来,「面无表情」反而成了她最常表现出来的一号表情。


  「真不可爱!」


  「一点也不讨喜。」


  毫无意外的,初次见面的人都无法理解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怎么会这样。


  对于颜日熹把女儿接回来,苏馡有一百个同意,对心爱的男人她一向顺从。她自己也和前夫生了两个儿子,十七岁的金立言和十五岁的金立勋。早婚的苏馡在长子这年纪就已经当了妈妈。


  只是苏馡的哥哥苏昂仍抱着疑虑,他除了经营自家的公司外,还是「金鼎企业」的代理董事长,帮助没有经商天分的妹妹守住夫家产业,不教外人染指,直到金立言、金立勋兄弟长大成人。


  才三十四岁的苏馡想觅得第二春,苏昂并不反对,因为颜日熹不是个有野心的男人,甚至称得上是很居家的男人,跟苏馡简直是天生一对。除了上班时间用心工作赚钱之外,颜日熹重视心灵契合甚于物质享受,苏昂不担心他企图人财两得,但是,把女儿也带进来?那就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变量。


  一位粉雕玉琢的美丽小女孩,合该是很春天的,或者像夏天一样热情洋溢,但颜幼枣却一点也不像。她像个小大人一样严肃,紧抿着的小嘴展现她倔强的一面,若说这是环境所造成的,却又看不出秋天的沧桑感,她冷然无波的面容像初冬一样沉寂。


  苏昂第一次看不透一个小女孩。她才十岁,又刚失去母亲,颜日熹将她带回来也是合情合理,但是……但是……她怎么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呢?


  他多希望她像一般的小女孩,即使爱慕虚荣也好,偏偏她表现出来的完全不是小孩该有的反应,既没有初到陌生环境的局促不安,也没有被富丽堂皇的金家吓到,好奇的东张西望。


  她只是镇定的坐在父亲身边,静静的坐着,似一尊美丽的雕像,非常赏心悦目,但是,不会有人想去拥抱一尊雕像。


  有她在的场合充满了冷。


  母爱充沛、温柔感性的苏馡,原已展开双手要热情的欢迎她,她想要一个女儿很久了,但颜幼枣有礼的叫她一声「阿姨」后,便像个雕像一样凝住不动,她想把她抱在怀里疼一疼的热情悄悄被浇熄。


  苏馡不免有些难堪。想来也是,对颜幼枣而言,她是破坏父母感情的第三者,她甚至可以把母亲的自杀迁怒到她头上来,不管她与颜日熹是相见恨晚,或彼此真心相爱,对颜幼枣而言全都成了可恨的借口吧!


  苏馡是真心想补偿她,重新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更希望颜幼枣能早日接受她。


  而颜日熹是早已习惯女儿的古怪,或说她的异于常人。他内心充满了对女儿的歉疚,所以即使要用热脸去贴女儿的冷屁股,他也甘之如饴。


  他带着颜幼枣熟悉这间楼中楼的豪华住宅,还有屋顶花园。这栋高级大厦位于数一数二的高价位地段,里面住的全是有钱人,他们买下最高的两层楼打通成一间,更是绝大的手笔。


  他决定将家里原有的两间客房,拨一间给颜幼枣住,里头附有卫浴设备,很方便。


  「幼枣,你喜欢哪一间?」父亲的私心是想给她住较大的那间,里面附有浴缸可以泡澡,小的那间只能淋浴而已。


  颜幼枣却选择较小的那间,单人床、三门衣柜、小电视、书桌兼化妆枱,优雅的灰色配白色,很适合年轻人,但完全不像小孩子会喜欢的。


  「你喜欢这间?真的喜欢?」颜日熹觉得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我要这间。」她的态度冷冷的、淡淡的,使人想劝说她也没力。


  「那……好吧!我请人来稍微装潢一下。」


  「不用麻烦了,寄人篱下还是低调点比较好。」听听看,这像十岁小孩子的台词吗?


  「幼枣……」他心痛得直皱眉,因为这样所以她自愿住较小的房间吗?


  「我在胡言乱语。」颜幼枣背过身把书包搁在桌上,「我是说这个房间很适合读书,不用改了。爸,学校明天要考试,我可以留在房间里读书吗?当然,我会先把行李整理好。」


  「好,爸不打扰你。」颜日熹走出去,掩上房门,挫败的叹息一声。当他追求真爱的同时,也是女儿的受难日,因为是她代替他承受巫翠芝这颗不定时炸弹。


  如今女儿性情怪异,不等于是他造成的吗?


  「日熹!」苏馡可以想象发生了什么事,迎上来安慰他说:「来日方长,我们一定要有耐心,总有一天幼枣会接受我们的,就像立言和立勋刚开始不赞成,现在不也跟你相处得很好?」


  「那是立言,他的性情有七分像你。但立勋就完全像去世的董事长,将所有接近你的男人都当成了入侵者。」


  「但是他默认了啊!这两三年来,你不断拉下脸去亲近他、关怀他,石头人也会感动的。立勋是太年轻了,脸皮嫩,拉不下脸向你输诚,但是他不再和你作对,不就是默认了你的存在。」苏馡含笑地望着他。


  「相信我,日熹,我也会向你看齐,用心关怀幼枣,真心善待她,相信不用太久,她也会像立勋一样顽石点头的。」


  「谢谢你,馡。」


  颜日熹拥住心爱的女人,内心忧喜参半。他相信苏馡的诚意,但心里很明白颜幼枣的情况和金立勋完全不一样。董事长死后一年,苏馡才开始与他有接触,金立勋只是单纯的吃醋母亲被抢走。


  但颜幼枣不一样,父亲外遇、拋妻弃女,母亲因此而自杀,她又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内心的冲击实在超过小孩所能负荷的。


  今天若是颜幼枣能冲着他们大喊说「我恨你们,你们是害死我妈妈的凶手」,他心里反而会释怀些,因为这是可以理解的。


  一个小孩的冷静与漠然,反而最教父亲心碎。


  她甚至没有通知他,妈妈死了,要他回去主持丧礼,因为他没有资格吗?她只等到丧礼结束,才通知他去接她。


  到底他该如何补偿,才能换回小女儿天真的笑容?


  ***


  夜深了,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黑夜似一张无情的网,网住了颜幼枣,也网进了寂寞,苦涩的泪水渗进枕中。


  今晚的餐桌上多了一个她,想必他们也很尴尬吧?爸爸、苏馡、苏昂、金立言,每个人都竭尽所能的和颜悦色,却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没办法大方的说「欢迎」她加入新家,因为她刚死了母亲,而这个家的女主人偏偏是抢走她父亲的女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住进这个家,可是不跟着爸爸,又有哪个地方可以让她安身立命?颜幼枣心中明白,不论是舅舅或阿姨,都不可能善待她,十成十会被当成童工支使,还要承受他们的恩人嘴脸。


  跟着爸爸,至少有爸爸养她、栽培她,至于其它人感觉自在或不自在,那统统不关她的事,她才不在乎呢!


  用手背擦去泪水,新的泪珠又自己滚出来。颜幼枣多么希望,可以扑进爸爸的怀抱里,毫无顾忌的大哭一场,哭她的丧母之恸!


  可是,爸爸的怀抱里始终有一个苏馡依偎着,美丽娇娆、弱不禁风的苏馡,像朵芙蓉花般,天生就该让人呵护。而她颜幼枣,年纪小归小,却习惯性的端出冷硬的外表,活该不受人怜悯!


  只是她不懂,妈妈不也一样很依赖爸爸吗?爸爸却烦不胜烦的决绝而去。只因为苏馡没有忧郁症,不会自怨自艾的碎碎念,不会闹自杀吗?


  因为老婆有病,男人就可以受不了的离开,另寻一片瑰丽的天空吗?


  而妈妈呀,在无情的以刀子割断手腕动脉的那一剎那,可有想到她幼小的女儿是这世上最需要她关爱的人?她可曾有一丝后悔?


  太多太多的复杂情绪,酸、咸、苦、辣填塞颜幼枣小小的心田,她心痛的几乎要爆裂开来,却找不到人安慰,一个也没有。


  她仿佛一叶孤舟,飘荡在茫茫世间无情海。


  她问自己,这就是孤儿的心境写照吗?明白了其实大人并不可靠,爱情是一种随着时间而消失不见的玩意儿,而且不论是大人或者爱情,全都是自私的!自私得令人厌恶。


  颜幼枣不停的擦去眼泪,暗暗在心中发誓:她才不要去爱人,长大后也不会谈恋爱结婚,她一个人就可以活得好好的,一定可以活得好好的……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有人一脚踢开她的房门。


  是谁?


  颜幼枣慌忙的拥被坐起身,一下子,电灯被打亮,一名看似粗豪的少年在看清楚她的脸后,逼到床边来,用怒气腾腾的犀利眼眸,狠狠瞪住她。


  他是谁?一脸跟她有仇的表情,但颜幼枣根本不认得他。


  下一刻,她扬起下巴,半挑衅的瞪回去。


  「妳!」少年的声音又响又亮,「不可以住在这里!」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这是我家,我是金立勋!」他双手抱胸,以睥睨的姿态俯视她。「我不准你住进来破坏我妈妈的幸福,明天你就给我搬出去!」


  金立勋跟几个死党出去旅行,接到手机留言才知道家里要多出这么一号麻烦人物,直觉不妥,便告诉妈妈不要接受,可是妈妈在电话中笑骂他「不懂人情世故」,他赶不及回来阻止颜幼枣进门,只好半夜回家后立即来赶人。


  该死!如果他没有出去旅行,根本不会答应让颜叔叔接女儿过来。舅舅怎么也不阻止呢?跟妈妈有七分相像的大哥更别提了,同情心先泛滥再说。


  唯一能护卫妈妈幸福不变质的人,只有他金立勋。


  「听清楚没有?明天……不,是今天了,天亮后你就搬出去!」


  再怎么坚强也只有十岁的小女孩,当面被人驱逐出境,羞辱、委屈的感觉使她的眼泪当场又飙出来,但是她立即意识到对方是何方神圣,迅速擦干眼泪,倔强的告诉自己:死也不要在这一家人面前掉眼泪!


  颜幼枣才不是没人要的可怜虫!爸爸有义务要养她、培育她,直到她成人,所以就算叫警察来赶她走也不怕!


  金立勋有一瞬间的怜悯,因为没想到她这么小,他以为她至少跟他同年纪说。他忘了不是每个人都跟她妈妈一样早婚又早生小孩。


  「你休想赶我出去!」颜幼枣冷着一张儿童脸说着大人的话。


  一开口就很讨人厌,金立勋原本不多的同情心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再说一次!」个性狂傲霸道的金立勋没受过小女生的气,火道。


  「你有本事就把我爸爸也赶出去,我们父女一起走!」颜幼枣在心中呼喊:把我的爸爸还给我!我才不想死皮赖脸的住在这里。


  「妳欠揍啊妳!你的意思是我妈抢走你爸爸?放狗屁!是你爸爸先主动招惹我妈妈的,死缠着我妈不放,我妈无可奈何才爱上他,所以你的家庭破碎跟我妈完全无关!」护母心切的金立勋气到口不择言。


  接着他又狠狠的白她一眼,「既然你爸爸让我妈动了真感情,使我妈离不开他的怀抱,那么,他就必须保障我妈的幸福!」


  「所以我活该死了妈妈又没有爸爸?」颜幼枣冷冷瞪视着他。


  他倏地眯起眼,空气僵凝着,而后他轻咳两声。


  「你的家庭有问题不是我妈造成的,没道理要我妈忍受你带来的不便。」金立勋好心的提议说:「这样好了,你可以选择住在亲戚家里,颜叔叔一样每星期去看你一次,送生活费给你。」


  他真的很爱妈妈,明白生性敏感、脆弱的妈妈,早晚会受不了因为每天面对颜幼枣而升起的歉疚与罪恶感,那会使她的第二春蒙上阴影。


  天!他居然敢这么说!他凭什么这么残忍?颜幼枣在心底吶喊着,表面上却力持平静。从这一刻起,她发誓要讨厌金立勋直到永远!


  有钱人家的少爷竟然以为金钱可以替代父爱?以为给她钱,她就会快乐长大?


  忍住鼻头的酸楚,颜幼枣无言的下床,走向衣橱,拿出自己的旅行袋,也不用收拾了,因为她尚未将自己的衣服拿出来,连书包都收拾得很整齐。她就坐在椅子上,抱着旅行袋,默然无言。


  金立勋以为她屈服了,虽然觉得这么做有点残忍,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你这么懂事,我会补偿你的。」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成熟男人的声音,「幼枣,你抱着行李做什么?」不只是颜日熹被吵醒,苏馡、金立言都穿著睡衣站在房门外。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气息。


  苏馡柔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金立勋昂首道:「我请这位小妹妹明天早上就搬出去,她可以住在任何一位亲戚家里,就是不能住在这里。」


  「为什么?」颜日熹大惊失色。


  「爸!」颜幼枣扬起冷清的面孔,冷冷的说:「等天亮以后,你送我去孤儿院好了,听说只要每个月捐一点钱,就可以吃饱穿暖。」忧伤的眸子缓缓垂下,盯着膝盖上的旅行袋。


  「我的存在会妨碍到你和苏阿姨的幸福,会让苏阿姨感觉不自在,那我自愿去住孤儿院。」她低垂着头,一滴泪也没流,浑身上下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的哀伤。


  看着女儿一脸「弃儿」的表情,颜日熹心痛到无以复加。


  「我还没死呢!怎么就要你去住孤儿院?」蹲在女儿面前,他抓住女儿的小手,竟是意外的冰凉,他愈发愧疚、心酸。「以前你要陪妈妈,现在你只剩下爸爸了,了不起爸爸去租间小房子,我们一起住。」


  「日熹……」苏馡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馡,我不能拋弃自己的女儿,我做不到。」颜日熹歉然的越过苏馡,打算回房收拾自己的东西。


  「等一下,日熹,我没有要你拋弃幼枣……日熹,你听我说……」苏馡花容失色,连忙追回卧房,急着解释去了。


  金立言气定神闲的看着弟弟,没有一点惊愕慌乱之相。「接受既定的事实,别再自找麻烦了。」说完,转身回房睡觉。


  金立勋的脸色愈来愈难看,最后,怒不可抑的瞪着「罪魁祸首」。


  颜幼枣不再垂头丧气,而是把头抬得高高的,无惧地直视他阴沉的黑眸,像是宣战,更像是嘲弄:大笨蛋!会每个星期固定时间去探望女儿、乖乖付生活费的男人,绝不是会拋弃女儿的父亲!


  金立勋僵直着身躯,看起来像是满身刺猬的战神。


  很好,事实明摆着,他被眼前这个小魔女摆了一道!


  两人的目光在寂静的夜里迸射出一较高下的火焰,一位十五岁的霸气少年,和一位十岁的冷漠小女孩。


  两人互相杠上了。

            


第二章   


   一桌子的家常菜,清蒸鱼、贵妃牛脯、凉拌四丝、脆皮豆腐、蚝油芥兰菜、猴头菇汤,美味与营养兼具。


  「立勋怎么不下来一起吃饭?」特地过来吃饭,顺便观察局势的苏昂问道。


  「金立勋不喜欢看到我。」颜幼枣老实招认。她不喜欢苏昂,直觉他是金家的看门狗,老在防备别人贪图金家的财势。


  苏馡尴尬地柔声道:「不是的,幼枣,立勋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她从来不晓得做人这么难,就怕伤害到每个人。


  颜日熹站起身,「我去『请』他下来吃饭。」他不能理解,颜幼枣的加入,金立勋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苏馡哭着不让他走,那么就必须使一家人和乐,否则如何生活在一起?


  「不用理他。」苏昂轻喃,「一点小事情就可以让他躲着不吃饭,将来也不会有多大出息,我很失望。立言,你去念商,准备接位。」


  「舅舅,你知道我没兴趣的。」金立言佣懒地说着。「立勋只是太在乎妈妈,『护花』的心态太重,以至于失去客观的立场。但是在商场上,他血液里隐藏的『绝情因子』,不正是舅舅最欣赏的?」


  「凡事一体两面,有一天立勋若是对女孩子动了真心,后果也很难收拾。」


  「所以舅舅宁可他悠悠情海,对众多倒追他的女孩子都有情,却不专情?」


  「没错,如此一来他才会专心于工作上,不用为情所困而变蠢变呆。」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呀?」苏馡担心极了。「立勋才十五岁,我希望他专心读书,将来遇到适合他的好女孩,谈一场美好的恋爱,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子,这才是正常的人生。


  「工作是必须的,但不是人生的全部。大哥,你可不要把立勋变得跟你一样,到现在还不结婚。」苏馡继续劝说。


  「我是你大哥,你不要管我。反正我可是非常满意我的人生。」


  「算了,我说不过你。我去叫立勋下来吃饭,他这样子耍个性,不算是爱妈妈的表现,对幼枣也很失礼。」


  「你坐下、你坐下,你一样说不过立勋那张嘴。」苏昂倒是轻松自在,笑看着颜幼枣,「小妹妹,以后你要叫立言『大哥』,叫立勋『二哥』,既然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不能闹得水火不容。幼枣,你去请『二哥』下来吃饭好吗?」


  狗屁二哥!一辈子也休想她会将金立勋当哥哥看。颜幼枣没有畏怯,一言不发的上楼去请人。


  苏馡满脸的无措。「大哥,你怎么可以……」


  「没事的,小孩子的战争由小孩子自己去解决。」苏昂在心底叹口气,表面上仍很轻松。「立勋和幼枣从一开始就不对盘,但是,他们两人若是不能找出互相容忍的相处模式,到后来反而会变成你和日熹争执的来源。


  「『你儿子以大欺小,也不肯让妹妹』、『你女儿又和我儿子吵了』……类似的情节我保证没完没了。长痛不如短痛,就让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分出高下吧!」


  苏馡本来就没什么主见,不用她伤脑筋最好了。


  颜日熹明白他说的没错,但在情感上却很担心女儿吃亏,她才十岁,又是没什么力气的女孩子。


  金立言抿着笑容,温柔地说:「不用太担心!颜叔叔,立勋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出手打女孩子。」


  颜日熹只好静观其变。心想,金立勋的个性如果像金立言一样,那么事情会变得简单多了,就算偶有风浪,也会很快的风平浪静。


  ************


  颜幼枣敲了两下房门,没人回应,便自动把门打开。金立勋坐在电脑桌前,抬头看她一眼,冷冷吐出一颗冰珠子,「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一向温柔和气的妈妈,为了颜幼枣而骂了他一顿,使他憋了一肚子火。


  「你以为我想看到你?是你舅舅要我来『请』你二少爷下去吃饭,我这个寄人篱下、爸爸在家里又没有地位的小可怜,能不来吗?你不去吃饭,害我也要一起饿肚子。」颜幼枣的一对黑瞳瞪得大大的。


  「我不在乎你饿不饿肚子,反正饿不了我。」自有佣人为他送饭。


  「你冷血无情,你舅舅说过了,我一点都不意外。」颜幼枣用漠然的态度回敬他。「金立勋,你比我大好几岁,你不会是怕我吧?」


  「我会怕你?」他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立场?


  「因为你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连下楼吃饭都不敢,我不得不佩服自己。」


  「你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讨人厌!」他双眼冒火。


  她不驯地昂起下颚,宛如冰雪般雕成的美丽小脸看来却像能一捏即碎。「我知道。」


  颜幼枣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问着冷光,「我很清楚自己有多讨人厌,所以爸爸可以很干脆的抛下我走了,因为你妈妈比我讨人喜欢,而我妈妈呢,更是毫不犹豫的自杀离我而去,因为我的存在填补不了她内心的空洞。


  「我太清楚我有多讨人厌,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是没办法,我天生如此,即使每次考试都考第一名,老师也不会更喜欢我一点,大家都喜欢笑口常开的小孩,而我偏偏不爱笑。」


  呛声完,颜幼枣转身下楼,不让他看见自己咬着唇,免得唇边一闪而逝的颤抖泄漏了她心底的冷意,教他看穿她的七情六欲已被冻结成冰。


  金立勋犀利的眼眸绽出几丝兴味的神采。这冰娃似乎没有他想象的坚强,坚强到让人讨厌的地步!他向来讨厌太好强的女生,强到失去女孩子的特质,那干脆转性当男人算了。


  明明是个小可怜,为何不老老实实的让人同情、惹人怜惜呢?至少,那样的她还比较容易使他接受。可她偏不,像一座小冰山那么刺眼、揪心,她的冷漠、她的一局傲,教他不爽到最高点,并深怕这样的颜幼枣会伤害到妈妈,一时情急才决定排斥她到底。


  如今冷静下来想一想,在颜幼枣还未造成伤害之前就先「严阵以待」,他不是太蠢,就是太看得起她了。


  凭他一个人,还斗不过颜幼枣,还保护不了妈妈吗?他实在想太多了。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颜幼枣住进来,他干犯众怒不是自讨没趣?木如等颜幼枣有所行动,他再一举击退她,免得反而教小魔女占了上风。


  这是他的家,没道理让颜幼枣反客为主。


  他决定下楼吃饭。若有人因此而吃不下饭,那也应该是颜幼枣而不是他。


  ************


  时间证明,金立勋似乎想太多了。


  颜幼枣每天上学、放学,吃完晚饭回房读书,然后上床睡觉。周而复始,彷佛她只是这个家的「寄宿生」。


  她不曾主动亲近任何人,连颜日熹和苏馡主动想亲近她,她不是面无表情,就是摆出一脸「莫名奇妙」的表情给你看,仿佛在说:你(你)怎么有脸跟我亲热呢?不怕我妈在棺材里跳脚?


  她摆明了就只想要一个「生存下去」的地方,一个人静静的长大,不想爱人,也不想被人爱。


  如果她想证明自己对金家、对苏馡而言是「无害」的,那么苏昂相信了,金立勋也不再提防她了,然而,颜日熹眼中的忧伤却日复一日。


  比较常在家里的金立言,冷眼旁观洞悉一切,却不知该比较同情谁。


  颜幼枣是一株纤细柔韧的蔓藤,耐得住风雪凌虐,经冬而不雕,顺着墙角瓦檐,悄悄的舒展延伸,慢慢的壮大自己的实力,巩固自己的地盘,坚实、强韧的存活下来,却又使自己的存在显得不起眼。但一寸寸的根茎侵蚀入墙角小缝中,一年又一年,何时会害得这个房子渗水却没人知道。


  颜幼枣十五岁时,金立言要出国留学,他交代弟弟,「对幼枣好一点!不要像舅舅一样流连花丛,花些时间在幼枣身上,这样,对大家都好。」


  「对那个冰娃?省省吧!只要她不惹事就好了。」金立勋嗤之以鼻。


  只要她的存在不妨碍到苏馡的幸福,他也懒得多管,他可是很忙的。自从花心老舅以四十一局龄娶得如花美眷……不对,是被如花美眷给套牢了,就很没天良的将「金鼎企业」丢还给他,让他十八岁就成了影子董事长,就等大学毕业正式接位。


  金立言叹息一声,「立勋,我知道自己执意走学术路线,让家族企业的重担全部压在你身上,你会很辛苦,或许你会不谅解我的自私,只是……」


  「哥,你想太多了。就像舅舅说的,你不适合经商,更好的是你没有野心,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兄弟阋墙。」金立勋眼中射出精光,那是野心者独有的眼神。


  「其实,如果你对家族事业有兴趣,我会全盘让给你,自己另外闯出一番局面,我觉得那更符合我的本性。」


  金立言揉揉眉心,「你赚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才不爱钱,我是喜欢挑战。」金立勋淡淡勾唇,厉眸闪着霸气。


  「没错,挑战!你从小就喜欢挑战困难的事情。」金立言看着弟弟五官分明、英俊阳刚的面孔,忍不住想糗他。「你挑战成功过那么多困难的事情,唯一的失败便是幼枣,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我只是不想跟她一般见识。」


  「是她懒得理你这个人见人爱的大帅哥吧!也只有她不把你放在眼里。」


  「老哥,你在煽风点火吗?」金立勋恨恨的问。


  「我在取笑你也有魅力不够的时候。」很耻笑的口气。


  「我不会期待冰雕娃娃也有欣赏男人的眼光。」绝不承认自己的男性魅力也有发挥不了作用的时候。


  「不要叫她冰娃。」


  「那尊称她为『圣母雕像』?」从善如流。


  「立勋,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那你还要我把男性魅力用在她身上?」


  「我的意思是要你花一点时间在她身上,当她是朋友或妹妹一样的关心。」金立言悠然叹道:「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偏见!你对幼枣从一开始就有偏见,像防小偷一样的防着她,这样的心态所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有多伤人,你自己大概不晓得。」


  「可是她也很令我火大啊!」金立勋轻皱眉头。「好啦!好啦!我承认我当时太毛躁了,简直无风度可言。可是后来她的表现都还算很乖,我也接受她啦!没再找过她麻烦,相安无事过了五年。」


  相安无事吗?表面上的确如此。但一个正常的家庭,不应该完全「无事」才对吗?


  「她就是太乖了,我反而担心。」


  「太乖?谁?」老哥在打哑谜吗?


  「当然是幼枣。」


  「乖乖的不惹是非、不生风波,很好啊!哪里不好?」老哥是哪条筋不对劲,老是打偈语。


  金立言有点无力,他在跟外星人沟通吗?虽然他早有体认,一说到与「名利」有关的事,金立勋简直跟天才没两样,但涉及「感性」两个字,他就与笨蛋无异了。


  金立勋的现实、功利是天生的,实在怪不了他,他很爱他的家人,不容许家人给外人欺负了去,他的用心没有错,但是太理性而缺乏感性的结果,往往「讨了便宜柴、烧了夹底锅」,而他还一点自觉也没有。


  人的感情、思维,不是光一个「理」字便能厘清,不是用钱便能解决。金立言很怀疑,他家老弟会有悟通的一天吗?


  「我换个角度说好了,你十五岁的时候有那么乖、那么静吗?连我都很张扬,仿佛全世界都该以我为中心,即使在学校办不到,至少在家里不许有人忽略我的存在,总要做点什么事来吸引父母的注意力,不是吗?」


  「没错。」金立勋摸摸下巴,挺怀念少年时代的肆无忌惮,一到放假日就呼朋引伴去夜游,非让妈妈捧心烦恼他不可。


  「幼枣她……怎么说呢?」金立言拧眉思忖,有些疑惑、有些纳闷。「她似乎很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显得若有似无,我怀疑她如果会隐身术,她会让自己在金家完全不存在。」


  金立勋微挑眉,不以为意。「她知道自己寄人篱下,害怕被赶出去,当然要谨守分寸,不要影响大家原本的生活作息。」他倒觉得她满识相的嘛!


  「我不认为幼枣会害怕什么,相反的,正因为她什么都不怕,所以她显得什么都不在乎,彻底漠视金家的一切,包括颜叔叔在内。」一阵莫名的心疼溢满金立言的胸膛,不知是为颜日熹或颜幼枣。


  「那又如何?」


  「你到底要驽纯到什么程度啊?」闭上眼,叹口气,他愈来愈后悔来找老弟谈了。「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子心如止水,不受牵绊,彷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不正常。」金立勋语气中没有太大的热衷。他没课的时候要去公司上班,晚上也常常睡在公司顶楼的套房里,一有空闲便有一堆美眉自动填补空缺。


  说真的,他好久没回家了,即使回家也是蜻蜓点水的吃顿饭或睡一晚,从未听妈妈埋怨颜幼枣什么,一切风平浪静、天下太平,对他而言,这就够了。他不以为他有义务关心到颜幼枣的心灵深处,他没那么闲。


  金立勋一点都没有在反省吗?他页找错人啦引


  可是,除了他,又有谁可以让他托付呢?


  换个方式试一试。「立勋,你都没发现,妈的笑容愈来愈少了。」


  金立勋脸色遽变。「那冰娃又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金立言持平道:「正因为她什么都没做,既不爱人也不愿被爱,颜叔叔满腔的父爱无发挥馀地,他如何不感伤?如何不忧心女儿的自我封闭?而颜叔叔的忧愁,自然便成了妈的忧愁。」


  「他们是在自寻烦恼吗?」金立勋皱起了眉头。


  「你少花点时间在女人身上,多花点心思在家里,自己去观察如何?」


  金立勋总算听进去了,怒火的根苗在他体内隐约燃起。


  好你个冰娃,最好不要被他发现妈妈的不快乐全因她而起,不然他可是很乐意把她那尊冰雕像敲得粉碎。


  ************


  待人冷淡、表情冷漠的颜幼枣,在学校里除了年年拿第一的资优生形象可以唬人之外,称不上受欢迎。没有人肯冒着被「冻伤」的危险接近她,她几乎没朋友可言,除了向火岚。


  如果颜幼枣的心是冰铸的,那么向火岚的心就是太阳给的,热情洋溢。


  向火岚认为一个正常的少女不应该是孤僻的,爱哭、爱笑、爱作梦、爱谈偶像明星、爱上暗恋的感觉……人生多美好啊!什么都该试一试。


  所以向火岚是主动的,交朋友也一样,干嘛要等人家先来向你示好?看谁喜欢,感觉不讨厌,就可以主动交朋友啊!她就好喜欢颜幼枣宛如雕像般的宁静特质,好欣赏她忠于自己,不去讨好刖人的勇气。


  向火岚主动跟她作朋友,她没拒绝,但也不会特别给人家好脸色,通常是一号表情到底,受得了的才是朋友,受不了的请回家舔伤口。


  向火岚看习惯了,没给她吓跑,反而激赏的打量她说道:「你不笑是对的,雪肤花貌,美如少女维纳斯,如果再流露出温馨魅人的微笑,天底下的男人不是都要被你电死了?红颜祸水喔!幼枣,不笑算是你的保护色吗?」


  「我不笑,是因为没什么事好笑的,不是故意装酷。」颜幼枣表情冷淡,连声调也冷冷的。「男生喜欢你这型的,你放心。」


  「我不放心什么啊?我又不缺人追。」向火岚的美是外放的,活泼生动,的确有很多男生想追求,只是父母管得紧。「幼枣,如果我家那死老弟不是小你两岁,我真想把你们凑成一对。你是懒得虚伪讨好人,他则是天生嘴巴毒,同样可以气死人。」


  「不错,这证明你心脏强壮,可以活到一百岁。」否则干嘛来招惹她?


  「讨厌啦!人家才不想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好无厘头的回答,扯太远了吧?!


  颜幼枣懒得多说,低头看书。


  「你怎么看书看不腻啊?是不是怕第一名被人抢走?」


  无聊的问题,不值得多费口水。


  「不要不理我啦!幼枣,下课时间本来就是用来聊天打屁的。」


  歪理。


  「幼枣,你的英数理化都那么厉害,想不想当家教?」


  「我十五岁。」算童工,不合法。


  「管你几岁,能够吃定我家的毒舌老弟就好了。你都不晓得,有三名家教被他气哭耶!厚,我爸都快怒发冲冠了,我妈则陪家教一起哭。」


  「不错,有个性。」


  「谁?我老弟?」向火岚也真能心领神会,融会贯通。「耍个性也要看时候啊!像你就不会拿自己的成绩开玩笑,很有原则。」


  颜幼枣没说,她除了读书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不愿因无所事事而流露出心慌、无助,只有埋首读书,什么都看,不限学校功课,只是她不会把课外书带来学校,只好把课本翻烂。


  如果这样还考不到第一名,才叫怪事。


  「说真的,幼枣,这次请的家教如果又被我老弟气跑了,换你来试试如何?我开玩笑的跟我爸妈提过,他们居然不反对。大概实在是受不了我老弟那张毒嘴一再把人气哭,只要有人受得了博元,他们无异议接受。」向火岚涎着笑脸拜托道:「好啦!你考虑一下,就当做温习国一的英数理化。」


  「你不也可以。」颜幼枣懒得理会臭男生。


  「我?我会忍不住拿球棍敲破他的头,或打烂他的门牙,看他还有没有脸张嘴讲话。」向火岚为了不闹得手足相残的下场,可是非常忍耐。


  「那就祝你抗暴成功!」偏偏颜幼枣没什么同情心。


  「什么啊?你真的要我们姊弟相残?」


  「这是迟早的事,与我无关。」千万别把罪名加在她身上,她会翻脸。


  「哇——真会给你气死耶!博元顶多把人气哭,你则会把人气死,太厉害了,你一定是博元命中的克星,我死缠活缠也要把你拉拢过来。」


  「有好戏可看,我不介意被你拉过去欣赏一下,不过别耽误我读书的时间。」漂亮而细致的白瓷脸蛋上无一丝表情,清冷的声音说着气死人不赔命的话,还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你想看我们家姊弟相残的好戏,恐怕要失望了,因为我这位伟大的姊姊已经被我家唯一的、该下拔舌地狱的死老弟磨得金刚不坏,才十五岁就有了不起的好修养,早八百年前就不再被他激怒、气哭。」向火岚微扬一下唇,十分得意。「相反的,我等着看你和博元之间斗法的好戏呢!」


  颜幼枣睇了她一眼,确定她是无可救药的乐观派。


  她又没答应去当博元的小家教,既没接触,又哪来短兵交接的好戏?


  好羡慕向火岚的天真喔!


  而她的天真早已遗落到第四度空间去了,早从爸爸抛妻弃女去追求他的爱情的那一天起,便顺道埋葬了她的童年与笑颜。


  她找不回她失落的童年,也忘了该怎么笑才美。


  她无心报复,真的,只是在爸爸以讨好的姿态想修补父女亲情的时候,她觉得好悲哀而只想转身离开。


  她还太小,不够成熟到能剖析自己的心结,也没有人适时疏导她浪花翻涌的心湖,只有任其堵塞、终至封闭;不再流泪、不再心伤。


  对爸爸,她是爱怨交织的,但又能如何?就像她只想一个人好好的活下去,而爸爸只想拥抱他的爱情直到永远。除了她,又有谁会去苛责他的自私?苏馡与金家的人只会歌颂他的痴心与真情。


  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小女孩,除了努力挺直腰杆不要变成小可怜之外,对爸爸和苏馡的相亲相爱只有视而不见,免得想起她可怜的妈妈,半夜偷偷掉眼泪。


  她很清楚,爸爸早已倾向苏馡,偏向于金家的人,即使他还是很在乎她这个女儿,但颜幼枣明白,自己在金家永远只是一个外人。


  多好啊!做一个外人,就不必付出感情,不用在乎他们的喜怒哀乐,更不需分担他们的烦恼忧愁。她只需专心读书,拚命充实自己,考上一流的大学,若能念完博士就更棒了,因为这些知识永远属于自己,谁也抢不走。


  颜幼枣才不要像妈妈一样把自己的人生完全交付给一个男人负责,像菟丝花一样,一旦男人抽腿离去,她也失去了生存的勇气。


  多么不负责任哪!自己的人生不该由自己负责吗?


  颜幼枣发誓,她绝对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到底。


  ***


  一连三天回家吃晚饭,金立勋真的慢慢瞧出不对劲。


  颜幼枣真的很乖,简直教他挑不出毛病,一样的冰霜脸,端坐如仪,目不斜视的低头用餐,细嚼慢咽,不发出一点声音,比训练有素的大家闺秀表现得更像大家闺秀。


  吃完饭,用过水果,她清冷悦耳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响起,「你们慢用,我回房看书了。」很正常,国三生课业繁重嘛!


  可是如果每天都是这个样子,像钟摆一样分秒不差的做完这些动作,连多看同桌用餐的家人一眼都没有,就教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与……呃,介意。


  对,介意。仿佛跟她一起吃饭的全是隐形人,但若要指责她目中无人,又不像。颜日熹夹菜给她,她会说:「谢谢爸爸。」苏馡为她盛汤,她也不忘礼数的说:「谢谢阿姨。」那么,到底古怪在哪里呢?


  金立勋揉着下巴,她居然让他费思量!明明她就像一尊少女维纳斯雕像一样静静的坐在那里,敛眉垂眸,无声无息,存心让人忽略她的存在,却无端使人感到一股不安、骚动的气流在周围流窜。


  金立勋对这项迟来的发现震愕不已,难道他以前有这么迟钝吗?他微皱起眉头。


  不,不是,虽然他才二十岁却已经工作好一阵子了,加上学校的课业忙碌,他若有一点闲暇的时间就是找女人来发泄,他的心没有空馀的地方容纳太细腻的感情,他的眼睛只看得到表面的太平无事。


  他天生适合经商创业,所以并不埋怨舅舅的重色轻甥,也不羡慕大哥可以轻松自由的展翅恣意翱翔,他很早就清楚自己想走的道路,也一直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而道路两旁的花花草草,只是他生活的点缀,他从来没放在心上过,直到颜幼枣的出现。


  他以为她心怀怨憎,会严重妨碍到苏馡的幸福,可是偏不,她如老僧入定,对周遭的人事物都兴趣缺缺的样子,害他想「战斗」保护妈妈也找不到借口,为了不落个欺负小妹妹的口实,他索性不理不睬,只管忙自己的事。


  但五年了,应该算是一家人了吧?然而,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一家人同桌用餐合该是很温馨的,为什么颜幼枣给他的感觉就是格格不入呢?明明她又安静又有礼,却能搞得气氛僵凝?


  挂着冷静表情的颜幼枣,究竟哪里有问题,还劳动大哥来向他示警。


  金立勋心中一动,仿佛想证明什么,用筷子夹了一片烤鸭往颜幼枣的碗里放,她却突然把自己的碗移开,等他老大没趣的把烤鸭塞进自己嘴里,才听她以冷淡有礼的声音说:「谢谢二哥,我吃饱了。」


  金立勋放下筷子,双手抱胸,他终于弄懂了。


  如同去参加朋友的喜宴,同桌共餐的未必全是相识的亲友。而跟陌生人因绿际会在一起吃饭,自然生疏客气又不失礼。


  颜幼枣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彷佛跟她一起吃饭的全是陌生人或只是点头之交,不是至亲的家人,绝对不是。


  金立勋微愕地挑眉,为自己的发现而吃惊。


  这算是颜幼枣式的复仇吗?没有任何攻击行动的复仇。


  颜日熹感到难堪又心痛,因为他在乎女儿,自觉亏欠女儿太多;苏馡会眉心锁愁,小心翼翼,因为她在乎颜日熹,深深的爱着他,以他的喜乐为喜乐,也将他的心酸与伤痛算上自己一份。


  只因太在乎了,所以颜幼枣算是复仇成功了,是这样子吗?


  而他一直没发觉家中微妙的异状,因为他不在乎颜幼枣,轻忽了她的影响力,被表面的太平无事给蒙蔽了。


  为自己的粗心而暗生间气,金立勋眼神恼怒,语气逼人的说:「冰娃,你一局中去上寄宿学校如何?」


  「可以。」无一丝情绪波动的声音,颜幼枣终于恩赐他一眼,带点轻蔑的,好象在说:就知道你迟早容不下我!


  她也未免太无所谓了吧?!以为她会极力抗争,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作无声的复仇,结果她爽快答应,还一副「我早料到」的表情,这反而彰显出金立勋的小人心态,无一点客人雅量。


  又被她反将了一军!金立勋不得不如此想,怒气不降反升。


  「我以后会搬回来住,也会尽量赶回来吃晚饭。」他就是要看清楚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颜日熹和苏馡都有点期待,比起死气沉沉的用餐气氛,金立勋的回归或许会带来不可知的对立或争吵,但总比现在好。


  「冰娃,你不欢迎我回家长住?」金立勋就是要挑衅她。


  「这是你家,不是吗?」颜幼枣点出现实,直视他炯然的眸。她干嘛要注意他?想都别想。「我很忙的,在我上一局中在外寄宿之前,星期日要去同学家帮她弟弟补习,不太有机会碍到你的眼,请放心。」她突然决定接受向火岚的提议。


  他放心个什么鬼?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摆明了就是把他当成拒绝往来户。怪怪!那么美的一张小嘴,怎么就是说不出动人心弦的好话呢?


  「你才几岁,有资格去当家教?」虽然他不在意她,才一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而已嘛!但是心底就是有一股莫名的怒气往上窜升。


  「有没有资格要问来拜托我去当家教的人。」


  「真稀奇,居然有人不怕被你冻伤。」他嗤笑一声。


  「立勋!」苏馡责备的出声。


  「他们家很有钱,不怕买不起冻伤药。」颜幼枣依旧面无表情的吃完面前的水果,有礼的起身告退,回房去了。


  可恶!想吵架都吵不起来的怪女孩!



第三章  

 

  他一定是故意的!颜幼枣心中十分确定。


  这个眼高于顶,甚至说得上目中无人的金家二少爷、「金鼎企业」的接班人,突然大发善心的要带她出去吃大餐,还不容她拒绝,她就知道有问题。


  一抵达气氛绝佳的法式餐厅,岑琳马上靠过来,用柔得滴出水的嗓音说:「立勋,我好一局兴你主动要为我过生日。」


  「准时的女孩,我喜欢。」金立勋给她一个迷人的笑容,马上又皱眉朝车内喝斥,「还不下车吗?干脆我抱你好了。」


  颜幼枣心不甘情不愿的下车。


  金立勋又对着岑琳笑嘻嘻,「多一个人吃饭不介意吧?我妈和颜叔叔出国散心,家里的佣人也顺便放年假,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吃泡面,只好带她一起来。」说得多么体贴又大方,颜幼枣的脸更冰了。


  哈哈!金立勋自觉扳回一城,心中暗呼爽!只要能让颜幼枣不高兴的事,他都会很一局兴去做。如何?他的王子复仇记并不输给她吧!


  「没关系,你带幼枣来是对的。」岑琳摇摇头,嫣然一笑。「幼枣是你的妹妹,父母不在家,你自然有责任照顾她。」


  金立勋朝颜幼枣丢去一个得意兮兮的笑容。「你听听看,你听听看,这才像女孩子讲的话,善解人意、通晓事理,你多学一学吧!冰娃,不要不知好歹,把我的好心当驴肝肺,请你吃饭又不是要你赴鸿门宴。」


  你真的是好心吗?颜幼枣无言的冷瞪他一眼。


  岑琳柔声劝道:「立勋,别这样说幼枣,她其实很优秀,有很多的优点……」


  「有吗?有吗?」金立勋戏谑道:「那恐怕要用一千倍的放大镜来搜寻挖掘了,回家记得提醒我去买。」


  岑琳白了他一眼。「幼枣,我们别理他,先进去点菜,狠削他一顿。」她母亲是苏馡最要好的姊妹淘,常出入金家,对颜幼枣也有基本了解,知道她生性冷淡,不喜欢与人肢体碰触,所以也不好拉她的手一起进餐厅,便以眼神邀请,先行进去了。


  金立勋故意揽住颜幼枣瘦弱的肩膀,潇洒道:「进去吧!你尽管点最贵的菜,我保证不会学你摆出一张臭脸。」


  颜幼枣感到一阵恶寒,嫌恶的挣脱他的手,快步走进餐厅。


  「我的手有毒吗?」金立勋看看自己手指修长又结实有力的手掌,多少女人巴不得他把手黏在她们身上,颜幼枣却当作是恶心的猪蹄。


  非常好,又让他发现一样令她不高兴的事了。


  那双漂亮浓挺的剑眉扬了一扬,嘿嘿怪笑一声,心情好得不得了的跟着走进去。


  颜幼枣实在太讨厌他了,也不想让岑琳误会她破坏两人约会,点过菜后,便老实不客气的朝金立勋冷声道:「下回跟女朋友约会,别拉我作电灯泡。」


  岑琳羞红了脸,娇声道:「幼枣你可别胡说啦!我还不是立勋的女朋友。」意思是很想当他的女朋友,正等着补位正名。


  「恭喜你。」颜幼枣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一句,语气倒满诚心的。


  「恭喜我什么?」岑琳却有些不开心。


  「尚未落入狼口。」


  「喂,你当我是洪水猛兽啊?」金立勋老大不爽,冷眉冷眼冷心肠的怪女孩,自然不懂得欣赏男人。


  「你自己说的。」颜幼枣不置可否。


  「你阴我?」金立勋不怒反笑,黑眸不善地瞪着。「你在家里若也能开开金口,即使冷言冷语,你爸也会如聆圣旨吧!」


  「你警告我不许惹是生非,不许妨碍到你妈与我爸的幸福,否则会给我好看。我没有能力对抗你,只好乖乖听话,吃完晚饭便回房读书,不杵在你妈和我爸中间碍眼,妨碍他们相亲相爱。请问二少爷还有什么不满意?」颜幼枣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实在是受不了金立勋最近对她的关注。


  他干嘛不继续保持五年来对她的不闻不问?那样她反而轻松。


  金立勋回想一下,他好象、似乎有警告过她那么一次,就那么一次,她还真是听话耶!很不像颜幼枣喔,不会又是顺水推舟,让他当坏人吧?搞不好她明明打定主意采取「漠视政策」,正好碰到他出言警告,就顺理成章那么做了,还显得很委屈。


  呿!他可不会再上她的当。


  岑琳凝视着他明显气怒的眼,实在不明白他与颜幼枣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会对小女孩提出那种不近人情的要求,不,威胁。


  可是她爱他呀!从小就暗恋着他。她晓得他最爱他妈妈,便努力让自己成为像苏馡一样感性浪漫、诗情画意的柔情佳人。


  即使他个性霸道,作风强悍,说话直接常常不留情,都不能抹杀她对他一往情深的迷恋。


  岑琳告诉自己,不管金立勋做什么都是对的,都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她不能帮颜幼枣反驳他、责问他。她相信她只要像苏馡一样顺从她所爱的男人,一定也能像苏馡那样抓住男人的心,得到幸福。


  她柔情款款的瞅着他,温温雅雅的说:「立勋,你不要生气,我深信你对幼枣的要求一定有你的考量与用意,但她毕竟还小,你慢慢教她就是了,别动怒,你生气的样子连我都会害怕呢!」她捧心作小鸟依人状。


  什么跟什么啊?她分明不清楚内情,还敢发表高见?金立勋对岑琳投以不可思议的一瞥,这女人在搞什么鬼啊?就算他要与颜幼枣算帐,也不关她的事吧!


  只不过答应妈妈要请岑琳吃一顿饭,祝贺她十八岁生日,结果,看来又有一个女人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了。


  他真是罪过啊!


  女人对于他来说太容易得到了,所以他从来不付出真感情,也不在乎女人对他付出的真心。他要那种东西干什么?反而觉得与颜幼枣「斗法」,还比较有趣些。


  颜幼枣才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眉来眼去,专心吃着刚送上的盘中美食。


  就是那一脸的无所谓,教金立勋感到莫名的挑衅。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忽视他忽视得这么彻底,仿佛他远远不如她盘中那块牛肉。


  十五岁,也该情窦初开了才是,颜幼枣却像个得了自闭症的儿童,八风吹不动那颗紧锁的心。


  而她会一直这样下去吗?金立勋突然很好奇。什么时候,什么样的男子,可以敲开颜幼枣的心扉?


  「你喜欢哪一位偶像明星?」他随口问颜幼枣,猜她喜欢哪一类型的男生。


  岑琳以为他在问她,轻轻咬着唇,娇羞的说:「我不迷恋偶像,那太不切实际了,偶像都是经过包装的。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而是我从小心中就有了你,认定你才是我这一生最祟拜的偶像。」


  花痴!不过看在今天是她生日的份上,放她一马。


  「幼枣呢?」


  「我一个偶像也不认识。」简单明了。


  果然,很像冰娃的回答。金立勋奇怪自己居然不立息外。


  岑琳以大姊姊的口吻说:「幼枣的确不像会迷恋偶像的人,但在学校里,应该有比较杰出的男同学能吸引你的注意力吧?」


  「我是全校第一名,男同学全恨死我了。」颜幼枣无所谓的冷声道。


  「啊?」岑琳有种接不下话题的感觉。


  金立勋霍然大笑。「我猜你心里一定在想『没风度的笨男生,怎么不干脆从这世上消失呢?』对不对?冰、娃。」


  颜幼枣目光淡淡的扫过他五官分明的脸,她才不会对号入座。


  岑琳贤慧的说:  「立勋,你怎么这样说你妹妹?幼枣才不会那么想呢!」


  「她也没否认啊!」他自信的口吻,好象笃定自己不会看错人。


  颜幼枣粉雕玉琢的脸庞悄然浮上冷的火焰。「我不否认,只是不想拆你的台,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切身体验。」


  「什么意思?」


  「你流连脂粉阵,看似对美女多情,其实绝对无情,内心深处搞不好根本瞧不起女人,因为她们太容易迷恋你,所以你一方面享受美女献殷勤,一方面却认定她们全蠢毙了。


  「因为你就是这种人,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说我不理男生就是看不起男生,其实不过是你的反射心理,并不代表我的想法。」颜幼枣以一号表情说完,无一丝情绪波动,连音调也十分冷酷。


  她说这些,有一半是要讲给岑琳听。岑琳对金立勋痴迷的表情,她看在眼里,暗叹在心里,又一个把男人当成全部生命的笨女人,醒一醒吧!


  「你真是教我吃惊,不,惊叹连连!」金立勋有些惊愕,但很快收起惊愕的表情,反击道:「过去五年,我们之间很少接触,而你居然会这么了解我。小妹妹,你是不是一直在暗恋大哥哥啊?」他故意逗她。


  「你想看我当场呕吐,就再多说几句,我包你如愿。」颜幼枣喝口开水以冲淡恶心感。


  「知道你不会暗恋我,我放心多了。」他的眼睛闪着耀眼的神采。「那你怎么会知道我女朋友多?」


  「你舅舅过来吃饭,你妈一定会问起你的事,还有你目前交往女朋友的名字,而你舅舅每次说的人名都不一样,绝无重复。看你妈一脸想哭的表情,你舅舅为你得意的样子,而我则不想听都不行。」


  「老舅未免也太长舌了。」金立勋不免有点难堪。


  颜幼枣倒觉得苏昂是故意的,就怕无血缘的妹妹会爱上哥哥,毕竟哥哥英俊迷人又优秀,少女怀春都该爱上他,标准豪门心态,自以为是,恶心死了。


  岑琳生怕他们又斗起来,忙打圆场,转移话题。「立勋,前两天我妈还问我,苏姨和颜叔在一起那么久了,何时才要正式请喝喜酒?」


  金立勋不悦道:「只要两人相爱,形影不离,何必在乎那一张纸?」


  「只要是女人都在乎,苏姨没讲吗?」岑琳还很白目的对颜幼枣说:「你跟你爸爸说,叫他赶快向苏姨正式求婚啦!」


  「我爸不敢的。」颜幼枣冷笑。


  「为什么?难道你反对吗?」


  「我没那么大面子,谢谢你看得起我。」


  「那是为什么?」


  金立勋不耐烦道:「因为我跟我老舅反对。好了,你不要管我家的家务事吧!」


  岑琳因金立勋的抢白难堪不已,便不敢再问。


  金立勋马上又言笑晏晏的举杯祝她生日快乐,岑琳立即转忧为喜,动人的眼眸全盈满了爱的星星。


  身陷爱河里的女人果真好骗,而且忠言逆耳。颜幼枣感到莫可奈何。


  上了高中,如愿进入女子寄宿学校,不用常常见到金立勋那张自大傲慢的脸,颜幼枣觉得真是太好了。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此打算,又怕太早说出来爸爸会反对,刚巧金立勋特地回家「呛声」,叫她去读寄宿学校,果然就没人反对了,乐得她顺水推舟,表现得好似被金立勋赶出金家,坏人让给他当。


  不过,也由此可知颜日熹在金家的地位多年来如一日,只有苏馡把他放在心上,其它人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尊重,轮不到他作主。


  颜幼枣有点同情爸爸,但又能怎样?毕竟那是他自己选择的爱情路。


  爸爸至少还有苏馡来心疼,而她呢?


  她一本初衷,只为自己而活就好了。


  向火岚得知她要考这所学校,也拚命用功考上,省得每天受老弟的毒舌洗礼,又没有颜幼枣在一旁以牙还牙,大快人心。


  两人和另一名女同学卜佩玄住同一间宿舍。卜佩玄是典型的豪门千金,家庭问题复杂,爸爸刚娶了第三任老婆,一位美艳的女明星,妈妈避居加拿大玩男人,她则是被爸爸强迫送进来,省得在家里碍眼。


  三名女孩同感成人世界的复杂,所以当学校规定每个人最少都要加入一个社团时,她们不约而同选了友爱社,专门到育幼院服务,教小朋友做功课、朗读故事,并每学期办一次话剧表演。而当育幼院需要募款义卖时,她们也会帮忙。


  「不知道社长演不演。灰姑娘。的故事?」在社团里,亳佩玄嘟嘟嚷嚷地说:「我一定要演灰姑娘的后母,因为没有人比我更能胜任这个角色。」


  「知道你看多了后母的嘴脸,不用一直强调啦!」向火岚皮皮的笑了笑。「我想不到的是,连幼枣你也会加入友爱社?」


  「友爱」两个字,怎么看都与颜幼枣搭不上边。


  「因为我曾经差一点要去住育幼院了。」颜幼枣眼里透出森冷的寒光。


  「好冷喔!」向火岚搓了搓手臂,颜幼枣的功力愈来愈炉火纯青了。「那种眼神留着下次募款时用,别浪费了。」


  「什么啊?」卜佩玄收起自怨自艾,好奇的问。


  「上礼拜去圣心育幼院帮忙募款,我跟幼枣同一组,你都没看到她有多厉害。」向火岚兴匆匆的模仿颜幼枣冷冰冰的表情,还有不屑的眼神。


  「有对情侣捐了一万元现金,我心想这可不少,结果幼枣双目射出寒光,看看那男人手上的镶钻劳力士,又瞧瞧那女人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再不屑的瞄瞄那一万元,她一句话都没讲喔!那男人就受不了的当场掏出支票,捐了一百万元。哇!实在太厉害了!」向火岚已经兴奋到比手画脚了。


  颜幼枣耸耸肩,表示她也很意外。因为那个男的恰巧叫金立勋,而那个女的恰好叫岑琳。她唯一想到可以代育幼院寄发邀请卡的人,没想到真的来了。


  他好意思只捐一万元?那连给他女朋友塞牙缝都不够吧?!


  「不过那男的真是好帅喔!」向火岚两眼冒星星。


  「真的?比起裴勇俊如何?」卜佩玄也是外貌协会的拥护者。


  「不是那一型的,看起来很酷很性格,而且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二十一。」颜幼枣冷冷补充。


  「才二十一岁,出手就一百万,哇!那一定是跟我一样的有钱子弟。」卜佩玄可惜道:「那天我后母很风骚的也来凑热闹,吸引好几位记者贴身采访,其实不过是在搞宣传,却装作好象很有爱心的样子,恶心!」


  「你不也跟着上报了吗?你和你后母相依合照的相片登在报纸上,你笑得很灿烂嘛!可见你也没有太讨厌她。」向火岚讲得那么俐落,是有点歧视豪门的心态。愈有钱的人愈怕别人只是贪图他家的钱,娶女明星不也是为了打知名度吗?鱼帮水,水帮鱼嘛!


  卜佩玄皱眉说:「那么多记者在旁边看,我能皱眉摆脸色吗?家丑不可外扬,我可不想被我爸送去日本上淑女课程。」


  「所以说,普通有钱就好,太有钱反而有压力。」向火岚很满意自己的家境。


  「酸葡萄心理!」卜佩玄丢下一句,去找社长套交情,她一定要演灰姑娘的后母。


  向火岚扮个鬼脸,转头抓住颜幼枣问:「你怎么知道他二十一岁?」忘不掉那位帅哥俊逸的外表,优雅又强势的气质,还有一掷千金的豪气。


  「你有兴趣?」颜幼枣脸上挂着一贯的淡漠表情。


  「你真的认识他?」向火岚兴奋莫名。


  「我爸爱上了他妈妈,抛弃家庭与她双宿双飞。我十岁就住进他们家,应该算是有关系吧!」同学多年,颜幼枣头一回坦言自己家的私事。


  好复杂!向火岚呵呵傻笑。


  「你……恨他们家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爸爸……」


  「那也是我爸自愿的,他与苏阿姨两情相悦,与旁人何干?」最有资格生气的妈妈都死了,颜幼枣不再关心别人的爱恨情仇。


  「你心中无恨就好。」害她以为颜幼枣的冰冷全因家变造成,那就很难指望她帮忙介绍帅哥。「那你可不可以多告诉我一点苏……苏先生的事?」


  「他不姓苏,叫金立勋,已念完大学,正在修硕士顺便替家里的公司卖命。」颜幼枣的眼眸里写着冷漠。「那天在育幼院,他带着编号第九十九号的女朋友大驾光临,那女生叫岑琳,双方母亲是姊妹淘,她从小爱慕金立勋,却直到最近才当上他第九十九号女朋友。你如果想角逐第一百号女朋友的宝座,等他们分手,我会通知你。」


  向火岚僵直了身子,心都凉了大半。


  「算了。太帅的多金男子,果然纯欣赏就好。」


  「相片一张一千元,想买吗?」


  「你去抢银行算了。」


  「那我带你去他家的公司直接认识他,介绍费算一万元就好。」


  「不、必、了。」


  「投资一万元,便有机会钓上金龟婿,很便宜的。」


  向火岚反而被她逗笑了。「这样的好事,你干嘛不自己巴上去?」


  「我们八字不合。」


  「哦,那你跟我弟博元应该八字很合,针锋相对,绝无冷场。」向火岚眨眨眼,淘气的想乱点鸳鸯谱。


  「好姊姊不应该糟蹋弟弟的终身幸福。」


  「你干嘛贬低自己?」


  「我是不婚主义者,更不想生小孩。你家一脉单传,小心你爸砍杀你。」丑话说在前头,心脏不够有力别来招惹她。


  才十六岁就有这样的想法,向火岚直觉不可思议,相反的以为她在开玩笑,便也接口玩笑道:「不婚主义好啊!不生小孩更妙,男生跟你谈恋爱完全无负担,保证追求者前什后继,我代博元报名第一号吧!」


  「要我浪费精神与臭男生周旋,我会放向博元一马,因为跟我在一起,注定要伤心。」她不谈爱情的。「我能想到的最佳人选,反而是金立勋,他是天生的花花公子,只玩女人而不爱女人,所以不会伤心。」


  颜幼枣性子冷,不代表她没心没肺,既然不打算爱人,就别去伤人家的心了。有一天若必须各取所需,她会挑一个像金立勋一样不爱女人的男子,免得被人痴缠着要她交付真心,那才叫伤脑筋。


  「哦——一抹了然浮现于向火岚晶亮的眼中,「说来说去,其实你很想染指金立勋嘛!」


  「也无不可,至少他不会向我要求爱情。」颜幼枣见招拆招,没必要向人解释她与金立勋其实是水火不兼容,那只会愈描愈黑。


  向火岚没好气的睨她一眼,「明明才十六岁,恋爱也没谈过一次,讲话的口气却像老太婆,也不知道像谁?」


  「像我阿嬷。」


  「真的?你是阿嬷带大的?」


  「假的。」


  「啊,你耍我!」


  向火岚作势要捶打她,社长已经注意到她了,指着她说:「向同学,你这么活泼爱讲话,这次的话剧演出怎么可以没有你呢?我们几位学姊已决定演『灰姑娘』,你饰演灰姑娘的二姊好了。」


  有人在窃笑,向火岚红了红脸,马上挺直腰杆说:「社长,我个子一局眺,比较适合反串王子啦!」


  社长在考虑,卜佩玄又建芽说:「我觉得颜幼枣那张没有笑容的脸,很适合演受尽后母虐待的灰姑娘。」她很好奇冰脸有没有龟裂的时候,她这位「后母」一定会狠狠的修理她,让她哭出来,才叫有益健康。


  干嘛扯上她?颜幼枣举手发言,「我拒绝。我认为演出的机会应该让给二、三年级的学姊,一年级的明年还有机会。不过,既然卜佩玄认为自己是饰演『后母』的不二人选,当仁不让,我也支持她。」


  卜佩玄辩解道:「我也很适合演女主角啊!只是像灰姑娘那种可怜的角色,我演不来而已。下次若要演『白雪公主』或『人鱼公主』之类的话剧,我一定会自告奋勇,热情参与。」


  社长笑得有点勉强。今年的新生真难搞。


  「那多无趣。」颜幼枣不爱天真的童话,那是骗小孩子的。「要演也要演『白雪坏公主』或『人鱼公主复仇记』,『一局塔里的公主』也要改成『一局塔里的魔女』这才符合时代潮流。」


  卜佩玄气结道:「你意见这么多,下次换你当社长好了。」


  「不,你比较适合。」颜幼枣不疾不徐的反击。一言堂的社长。


  卜佩玄听不出她话中带刺,喜孜孜的默认。她早想竞选学校的干部,让风流老爸刮目相看,以她为荣,别再四处找女人生儿子。


  社长脸上已布满黑线,好里加在,她只当到这学期,三年级下学期要专心准备大学甄试,寒假前会选出新社长,换人去苦命。


  结果这次的演出在育幼院大受欢迎,归功于卜佩玄饰演的后母超级霹雳无敌的刻薄与犀利,连珠炮的骂人功夫唬得小朋友一楞一楞,忍不住庆幸自己没那么好运被人领养。


  因为大受好评,在学校园游会这天,友爱社决定在体育馆表演话剧,让全校师生与来宾家长一同观赏,顺便与其它社团一别苗头。


  颜幼枣因为没参与表演,可以闲闲的逛园游会,吃吃各摊位的小吃。


  严谨的女校今日门户大开,各色男子在校园里走动,大多是学生的家长或兄弟,长相平凡的多,少数几位又一局又帅的自然惹得女学生频频注目。


  金立勋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来?但他就是来了。颜幼枣没有通知家人今天学校有活动,很像她的作风,是学校的邀请卡寄到家里,刚巧被他看到。


  颜幼枣没有通知自己的爸爸,更不会欢迎他越俎代庖吧!


  妙,她愈不喜欢的,他偏偏要做。


  结果他来了,也很快找到她的身影,只见她这边吃吃,那边喝喝,有男生向她搭讪也不理,如入无人之地,逍遥自在的填饱自个儿的五脏庙,便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撇开她冷漠的表情不论,她实在是个美人胚子,难怪有男生鼓足勇气想认识她。金立勋宛如发现了新大陆,在一旁啧啧称奇。


  离开金家的日子,她反而如鱼得水,自得其乐吗?


  即使同样是一号表情,似乎没改变,但他清楚感觉到颜幼枣不同于在金家时的轻松自在,比较像个青春娇俏的少女,无声无息地绽放美丽。


  金立勋突然觉得刺眼极了。


  他忍不住尾随她的脚步,看看在这个全校欢乐的日子,她一个人在做什么?


  颜幼枣完全没想到有人会来学校找她,照样过她的日子,吃饱了,就看书吧!


  就这样?金立勋站在教室外看得连连摇头,这小妮子立志当修女吗?学校举办园游会,哪个女孩不是心情浮动,谁还能静心读书?


  「史上最怪的女孩!」他扬声道,不得不佩服她的特立独行。


  颜幼枣闻声回首,终于让她露出吃惊的表情。


  「值回票价了。」金立勋得意的踏进教室,居高临下的俯视她。「能够看到你除了一号表情以外的表情,实在很难得。」


  无聊!颜幼枣恢复正常,眸色冷沉。


  「你来做什么?」


  「学校邀请家长莅临参观。」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你不是我的家长。」


  「都六年了,还分得这么清楚。」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她冷视,星眸璀亮异常。


  「又是我?」他愕然,半晌,神色转为可笑。「幼枣,从我们初见面到现在,已过了六年多,我的想法会改变,对颜叔叔是,对你也一样。怎么只有你的时间是静止不动,六年如一日的漠视金家人到底?」


  颜幼枣的表情更冷,别过眸。「你就当作我嫉妒你们一家人的幸福好了。」她才不在乎他怎么想她。


  「嫉妒之后不是应该搞破坏吗?可是你什么都没做。」


  「你遗憾我没有心理变态?」


  「又曲解我的意思。」金立勋语调沉静。「如果一定要我妈与颜叔叔结婚,你才会认同我们是一家人,那等他们这次旅行回来,我同意让他们办婚礼。」谁都不能改变他的想法,但颜幼枣办到了。


  颜幼枣一震。这会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她敛下眸,淡淡苦笑在唇角漫开,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当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失去了母亲,孤苦无依的她只想躲进爸爸的怀抱里哭泣,分得些许温暖,却不可得。没有人认为她需要拥抱,需要安慰,仿佛她的伤心都是假的,她一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窖。


  在她最需要被爱的时候吝于给她一丝丝的爱,日后想补偿又何必?在她最伤恸的那一天深夜,像豺狼虎豹一般凶狠无情要赶她出去的金立勋,防她像贼似的金立勋,如今却来怪罪她的冷情冷漠,岂不可笑?


  伤害人的人可以大言不惭的说自己会改变,被伤害的人活该要笑着感思吗?


  「结不结婚是他们的事,不关我的事,应该也不关你的事。」她才不领情,更厌恶他的自大,竟想掌控长辈的婚姻。


  金立勋不可置信的瞪着她,没见过比她更不知好歹的女生,他都放低了姿态,承认她是一家人,天知道这有多不容易。而她,不屑一顾。


  「你!」他瞪视她—眸中怒芒闪过,正待破口大骂,手机钤声适时响起,他没好气的接听,「喂——」


  片刻,他喉头一梗,俊颜转为苍白,胸膛漫开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他瞬间的改变太惊人,连颜幼枣都受影响而微微不安。


  「你怎么了?」公司倒啦?


  他该如何告诉她,她的爸爸和他的妈妈,到国外做第N次的蜜月旅行,却在美国大峡谷乘坐小飞机而坠机死亡,尸骨无存。


  他们同时成了孤儿。


 

第四章   


  大学联考放榜的午后,一辆计程车停在「金鼎企业」前,穿著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的颜幼枣下了车,走进大楼内,很熟练的穿过服务台,准备搭电梯。


  「等等,小姐,你不能这样走进去啊!」年轻漂亮的柜台美眉忙叫住她。「你必须先通报。请问你找哪位?」


  「新来的?」颜幼枣冷哼着。她真的没有摆谱的意思,只是心情恶劣,被人急电召来,还要过关斩将。


  「小姐,就算我是新来的,不表示我可以被人唬弄过去。」年轻美眉气盛回答,绝非她大小眼,而是穿著T恤和牛仔裤的人不会是公司客户,随便放人上楼,到时候倒霉的可是她。


  颜幼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联络,「喂!你下来接我,我上不去。」联络完毕,往最近的椅子坐下来,开始玩手机游戏。


  现在是什么情形?年轻美眉瞪着那张宛如雕塑的美丽脸孔,难道是上面某一位大头的女儿?可是有人直接叫爸爸「喂」吗?


  那一身清冷的气质,印象中,公司里没有人有相近的特质。当然,年轻美眉刚进公司不久,刚熬过三个月的试用期,这星期才被调来服务台支持,因为之前的美眉给公司一位客户追走了,另一位则刚好去上厕所。


  说人人到。「曾姊!」


  曾姊的眼光直接闪过她,落在女客身上。「颜小姐!欢迎你来。怎么不直接上楼呢?」客套话不多说,这位小姐不是爱哈啦的人。


  颜幼枣抬起脸。「我可以上去了吗?」


  「当然可以。」曾姊笑得多灿烂啊!年轻美眉看得一头雾水。


  颜幼枣站起身,前方电梯走出来一位高大帅气的男子,正是「金鼎企业」最英明神武的董事长,也是名媛淑女抢着要嫁的单身富豪之一。


  「你在搞什么鬼?什么叫做你上不来?」金立勋蹙起眉。不悦地吼道。


  曾姊以杀人视线瞪了年轻美眉一眼,忙趋前笑着解释,「董事长,非常对不起,我方才有事离开了一下,新来的小姐不认识颜小姐,所以……」


  「非常对不起。」年轻美届马上见风转舵的放低姿态道歉,不过是对英俊多金的董事长道歉。难怪上一位前辈可以嫁给某客户小开,果然是好职位啊!


  金立勋懒得理她,瞪了颜幼枣一眼,「你还不给我过来!」全世界最轻易令他动肝火的颜幼枣无所谓的走过去,他立即握住她手腕拉进电梯。


  危机解除。曾姊对着年轻美眉啐骂道:「差一点给你害死!」


  「没那么严重啦!」年轻美眉涎脸笑道:「可是曾姊,那位颜小姐跟我们董事长是什么关系啊?」


  「家人、情人、未婚妻。」曾姊背书似的对新人倒带一次,很少有人不好奇的。「他们差一点就做了继兄妹,父母意外死亡后,颜小姐就一直跟着董事长,有人说她是董事长的情人或小情妇,不过,董事长对外一律宣称颜小姐是他的未婚妻,就等她完成学业才结婚。


  「所以,你死心吧!天底下的好男人多的是,但绝不会是我们董事长,即使他年轻多金又可日,毕竟太花心,又有未婚妻又有一堆外面的女人倒追他,聪明女孩别把青春浪费在他身上。此外,唯一令我欣赏的是,董事长从来不吃窝边草,不搞办公室恋情。」


  幻灭是成长的开始,听大姊姊的话,节哀顺变吧!


  ***


  电梯门一关上,颜幼枣马上就甩开金立勋的手,在牛仔裤上擦着。


  「你是什么意思?」他的手多年来如一日,有毒?他面露凶光地死瞪着她。


  「潜意识动作,不是有意,反正只要没人看见就好了。」颜幼枣四两拨千斤。


  深呼吸!深呼吸!等会儿再给她好看。


  「你急着要我来,又是为了那件事?」她转移话题,清冷的眸中射出不屑的光芒。


  「Shit!别忘了这是你的工作。」金立勋扬一局了双眉,形于外的怒气已届临界点。她那是什么眼神?看到他活像看到一堆狗屎。


  「知道了,知道了,所以我马上赶来了啊!」她的口气像在安抚无理取闹的小孩,没半分真心。「真可怜,瞧你像一只被惹毛的狮子,这次的王小姐肯定是再世孟姜女。」老公都被压在长城下了,还不死心。比喻死缠烂打的级数无人能比。


  她真的不是故意讽刺他,而是有感而发。


  就是这样才气死人!金立勋到今天都还弄不懂自己当初是哪一条神经接错线了,向她提出那种馊主意,双方还立下契约。


  他什么人不好找,偏偏挑上与他八字相克的颜幼枣?


  问题是除了她,还真是找不到比她更适当的人。她够青春、够漂亮,非常具有说服力,而且够冷漠、够冷酷,至今还没有一个女人有本事让她掩面哭泣、落荒而逃。最最要紧的,她不会迷恋他,死缠着他不放。


  冷静,金立勋!大家各取所需,没必要被她激怒。他警告自己。


  电梯眼看要抵达最高层楼,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忍耐一下。」


  她蹙眉,「我会忍耐。」


  金立勋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我是说客气话,你还真『忍耐』!」老大不爽的把她拥进自己怀中,亲昵得真像热恋中的男女。「一定要忍耐到王若夜小姐对我死心喔!支票我开好了。」他的唇移至她脸颊,细啄一下。


  颜幼枣倒抽口气,怨怒的眼直瞪着他。「先生,我卖『异』不卖身。」特异功能的异。


  他霍然大笑,电梯门「当」一声开了,上战场罗!


  王若夜炙热且盛满真情的秀美面孔,在见到金立勋拥着颜幼枣重新出现时,心间立时吹拂过一阵冷风,不算太美丽的面孔变得阴沉难看。


  瞬间,她吃味、嫉妒、愤怒。王若夜虽无天仙之姿,但她自视甚一局,她是「王氏企业」大老板最宠爱的三房太太所生下的掌上明珠,从小力争上游,功课之好是其它兄姊比不上的。


  才二十五岁的她已顺利拿到哈佛大学的硕士学位,更以天之骄女的姿态入主「王氏企业」,并在父母为她举办的晚宴上认识金立勋,对他一见锺情!


  王若夜自信匹配得上这世上任何一位天之骄子,何况这个只在台湾才叫得出名号的男人——金立勋,他娶了她等于与「王氏企业」联姻,傻瓜才会拒绝。


  即使金立勋很坦白的说他已有了未婚妻,这反而教王若夜更欣赏他,因为她见多了男人想接近她而隐瞒有女朋友一事。金立勋的坦白反见真诚,所以她找人调查了一下颜幼枣,发现不足为虑,今天特地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只要他解除婚约,她不介意他的过去。


  感恩吧!谁教你就这样窜入我的眼、夺走我的心!王若夜深信自己的委曲求全,必能换得同等狂热爱她的心。


  结果呢?


  他回报她的竟是搂着未婚妻回到她面前,还故意笑得那么灿烂!


  她可是堂堂王氏千金王若夜啊!他知不知道他正在失去什么?她不是只有小小几亿的陪嫁,她与他联手可以创造出几十亿、几百亿的价慎啊!


  颜幼枣有什么好?除了她年轻几岁,一张冷冰冰的脸再美也不讨人喜欢,金立勋选女人的眼光可真差,听说他女人缘不断,竟千挑百选拣出一个最没有价值的女人!莫非是父母遗命,他不得不照顾颜幼枣?


  王若夜的芳心一阵阵颤动,心情翻了几翻。莫非金立勋要颜幼枣前来,是想用她向颜幼枣示威,不着痕迹的逼退颜幼枣?


  很精明的生意人嘛!不愧是她王若夜看上的男人。


  金立勋正在向颜幼枣介绍王若夜,转而向王若夜介绍道:「王小姐,这位是颜幼枣,我的……」


  「我知道她是谁!」王若夜打断他的介绍词,给他一个「包在我身上」的自信笑容。


  又即将上演一场女人的战争,当帅哥可真是吃香。


  颜幼枣冷静的打量王若夜,这两三年来,她也算是「阅女无数」,不得不承认王若夜是级数最高的一位了。金立勋也真是厉害,招惹的女人一个胜过一个的难缠,他怎么始终玩不腻啊?!


  这只有一个解释,金立勋还想跟王家做生意,所以不想让王若夜太难堪。否则以他「只玩女人而不爱女人」的冷血本性,哪容得女人耀武扬威?


  又一个不长眼的笨女人,就这么轻易被男人的外表与油嘴滑舌骗了!


  颜幼枣很怏决定好了自己今天要扮演的角色。


  王若夜眸底隐现点点的寒光,开门见山的说:「颜幼枣,我知道你这个女人,了解得非常清楚。」一身名牌的千金小姐、哈佛硕土,对上穿著T恤、牛仔裤,才刚考上大学的青涩女孩,在气势上就胜过多多。


  「这没什么,台湾的征信调查员出名的厉害。」颜幼枣嘴角冷笑,走向董事长的宝座,一屁股坐下来,耀武扬威的冷视王若夜,当然啦!顺便问掉金立勋的猪蹄。工作归工作,自己的福利更重要。


  「你凭什么擅自坐上董事长的位置?」清晰的嗓音自王若夜齿间迸出。


  「董事长都不敢鬼叫抗议了,你这个外人凭什么干涉董事长夫人?」清冷的嗓音不慌不忙地扬起,瞬间压下对方的气势。


  「你!」愤怒的火苗在王若夜眼底烧起,凌厉地射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就凭你,再烧三辈子好香也坐不上董事长夫人的位置!」


  「是吗?」可惜她是冰做的,一点小火苗可烧不起来。


  「这可是你逼我抓你的底喔!」王若夜冷哼一声。她嘲弄的嗓音接着毫不留情的说:「你妈妈是严重的忧郁症病人,你爸爸受不了你妈有精神病,抛妻弃女的走了,直到你那个有神经病的妈妈自杀死掉,你爸爸才接你回身边,可惜没过几年,你爸爸意外死亡,连累立勋的妈妈一起陪葬。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你颜幼枣的八字不好,命太硬,至亲的人会一个接一个被你克死!」


  什么?颜幼枣的背脊一僵。


  她冷沉地望着王若夜,平静的声调听不出一丝起伏。「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就是八字不好,才会碰上金立勋这个风流花心的冤家,明明倒追他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偏偏还要强迫才十六岁的我跟他订婚,说什么外面的女人再多,能当他妻子的唯有我,他愿意等我完成学业再结婚。」


  颜幼枣一局傲地一甩头,樱唇冷冷挑起。「我可真羡慕你啊!王小姐,你的八字好、命太软,可以自由自在的谈恋爱,倒追男人,不像我算是死会了。」


  多么无奈啊!对于成为金立勋的未婚妻这件事,她也是千般不愿意,万分莫可奈何。红颜自古多薄命,唉唉唉!她的八字真的很不好喔,


  看在王若夜眼里,又是多么的挑衅哪!充满暗示意味的言惹恼了王若夜,晶眸掠过黯芒,冲口而出,「我不会让你嫁给立勋,因为你有可能会克死他,就像你克死你父母一样。」


  哦!颜幼枣更想割下她的舌头!


  「啧啧,这就是所谓的哈佛高材生?」冷语如利刃飞射,「在你有生之年,你的父母都不会死吗?一旦你父母比你早死,也可以说是你克死的罗?!」


  「你少胡说八道。」王若夜怒气勃发的说:「所谓的克父母,就是尚未成年即父死或母丧,而我早已成年。」


  「说穿了,你就是怕太早死,享受不到父母的遗产。」颜幼枣嘲讽道:「如果你以为说这些就可以打击我,那你的道行还不够喔!我以为父母生下孩子,却没有能力把孩子抚养长大,是父母对不起我,而不是我对不起父母。」


  王若夜一时气结,容颜凝霜。


  金立勋轻咳两声,适时道:「我也不能苟同王小姐的命理论调,我爸去世那年,我和我哥也尚未成年,照你的说法,不就是我和我哥克死了我爸爸?我以为王小姐是走在时代尖端的新女性,想不到也会迷信。」


  失算了!王若夜连忙呵呵笑道:「我一点也不迷信的,只是事关你的未来,我关心则乱嘛!毕竟,我们是那么要好的朋友。」才怪,谁不知道王家的御用风水师就有好几位,有钱人最怕没命享受。


  金立勋笑了,也不逼人太甚。「只要你不误会我命太硬就好了。」


  「哦,立勋,我为我的失言致歉,我绝对没有一丝一毫讥刺你的意思。」只是毫不留情的讥刺颜幼枣而已。她转移阵线,凝望他的眼眸璀亮如星,充满了仰慕之情。


  其实必要时她也愿意放低姿态,「立勋,我相信你的眼光很一局,明白女人的价值在哪里、企业联姻对你有多么重要。你会跟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颜幼枣订婚,想必是父母遗命或责任感作祟,不得不照顾她罢了!但是,她很快就成年了,你还要继续背负着这个包袱吗?」


  这女人简直有病!严重自以为是的病。好象这世上除了同阶层的有钱人,其它人挡在她面前就是一种无法原谅的错误似的。


  如果她不是王家的掌上明珠,他很乐意一棒打醒她,让她了解她跟其它女人没什么不同。


  「从我接下『金鼎企业』的重担那一天开始,我便很习惯背包袱了。」金立勋微笑,凝视王若夜的眼眸意味深长。


  「我可以负尽天下的女人,唯独不能辜负颜幼枣!这是我对亡母的承诺。」这当然是绝大的谎言。「今生今世,只可以她抛弃我,我不可以抛弃她!」说得情深义重,王若夜不得不动容。


  颜幼枣暗暗翻个白眼,明眸掠过一抹讥诮。金立勋肯定要下拔舌地狱了!


  「只要她主动解除婚约就好了吗?」明瞳蕴着某种奇特的算计光芒,王若夜冷不防地将问题抛向颜幼枣,「你爱立勋吗?很爱很爱他吗?」


  「不爱。」颜幼枣老实回答。


  呵,被捉到了吧!王若夜得意的看着金立勋。大傻瓜!人家不爱你呢!你还傻傻的遵守什么诺言?


  金立勋锐眸闪过一道精光,面色沉了一沉。心里有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她好歹给点面子。


  颜幼枣冷冷重申。「我是不爱他的人,但是很爱他的钱。所以我不在乎他外面有多少女人,包括你王小姐在内。哼哼!今天如果我爱的是他这个人,我就顺便带一瓶硫酸来招待你了。」


  王若夜身子一僵,技巧性的退开一步。


  「你没有身为女人的自尊心吗?为了钱而霸占住你不爱的男人。」


  颜幼枣只有满不在乎地冷笑。


  「自尊心?那是什么东西?你有吗?明知男人有未婚妻,还一心一意、无所不用其极的要他背弃婚约来娶你,这样叫很有自尊心吗?」


  这拜金女!


  王若夜紧紧咬牙,「至少我是真心爱立勋的,不像你,只爱钱。」恨恨瞪了她一眼,昂首道:「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立勋?」


  不错嘛!终于出现一个肯拿钱砸她的高级货色。


  颜幼枣懒洋洋的拍了拍董事长宝座的扶手,从她冰冷的脸上看不出她心里在算计什么,一号表情实在好用。


  王若夜以为她心动了,恩赐她一个笑容。「说不出口吗?别不好意思了,想要多少钱就直接说吧!」


  「我在盘算,这个宝座价值多少钱?」


  「什么?」王若夜脸上笑容冻住。


  「给我『金鼎企业』总值的一半就好了,我不贪心。」颜幼枣平淡至极的说着。


  「你疯了你!」王若夜的表情微微扭曲。


  「没错,我疯了才会开出这么便宜的条件。」颜幼枣冷笑道:「以你王小姐的眼光会看中金立勋,可见他的价值比我预料的高出许多。这样的大鱼,我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


  「一旦我跟他结婚,就有权利分得他一半的财产,这还只是目前的计价喔!再过几年,以金立勋的本事肯定可以累积更多的财富。所以说,要我现在抛弃金人止勋,拿他一半的财产来换,算是我吃亏了呢!」


  王若夜张唇愣然,愤怒地吸气,「我告诉你,订婚没有一丁点法律效力,肯给你一些精神赔偿算不错了。」


  无视于她的怒气,颜幼枣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你方才听了半天都没听出重点吗?只可以我不嫁,他不敢不娶我!就这么简单而已。」


  「为什么?就为了那可笑的父母遗命?」她回首激问金立勋。


  「那不可笑,而是男子汉的承诺!」金立勋郑重道,效法古代快士的一诺千金。「王小姐,我很遗憾必须辜负你。我不能没有幼枣,她是我奋斗下去的原动力,我不愿让她看不起我,唾弃我违背死者的心愿。」


  王若夜宛若被施了魔咒般,就是无法恨他。冷漠无情的现代社会,还有如此多情尚义重然诺的奇男子,哪个女人恨得下去?


  颜幼枣默然咬唇,快到忍耐的极限了,她要吐了。


  「颜幼枣,今天看在立勋的面子上,我暂时放过你。但是,这不表示我已经死心了,我会不时盯着你,只要你做出对不起立勋的事,立勋就可以自动解除婚约,回到我身边来!我年轻,我可以等。」烈焰燃上明眸,王若夜愤慨地瞪她一眼,踩着一局跟鞋暂时撤退了。


  警报解除。


  金立勋朝颜幼枣竖起大拇指。「太棒了,宝贝,我果然是少不了你,你是我的救命仙丹、追求真爱的护身符……」


  不行!要吐了!颜幼枣掩住嘴,狂奔进洗手间,大吐特吐去了。


  哇哩咧!金立勋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她真的给他嫌恶心的吐出来了?


  老天,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真的娶她!他失去冷静地怒吼着,「颜幼枣——」


  岳飞换人当当看,怒发冲冠金二少。


  ***  *


  跟一个没品的男人吃饭会减低食欲,幸好刚才把肚里的存货全吐了。颜幼枣津津有味的吃完一大盘普罗旺斯海鲜炖饭,香浓的乳酪味,软而不烂的口感,真是百吃不厌。


  金立勋承认这家的海鲜炖饭好吃得不得了,每一任女友皆赞不绝口,可是,绝没有人会在他面前把一大盘饭全吃完,还意犹未尽的要了半盘,再干净俐落的一扫而空,然后才满足的放下汤匙。


  他确定,她根本没把他当男人看,所以连假仙也懒得假仙一下。就算他不欣赏女人太假仙,但是太漠视他男性魅力的女人一样让他感到不是滋味。


  颜幼枣伸出手。「饭吃完了,支票拿来。」


  没品男人因为她拒绝陪他到公开场合吃饭,就威胁她,吃完饭才给支票!她可不想做白工,就忍耐享受一顿美食好了。


  「还没喝咖啡。」金立勋没好气的瞪着她,瞪着瞪着,忍不住注意到她标致的脸蛋是多么巧夺天工,粉红色的嫩唇因口腹之欲的满足而泄漏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痕,他不禁失了神。


  颜幼枣以清冷的嗓音回敬:「你不是想赖帐吧?」


  哦!她干脆当哑巴还讨人喜欢些。


  「除了金钱交易,我们之间难道连朋友都不是?」他阴沉的眼打量着她,看着她无惧坦然的眼眸,看着她始终不变的冷清淡漠,他终于知道,他竟这么在乎她对他的无所眷恋!


  「我们当然是朋友,一对共谋的朋友,拥有对方致命秘密的朋友。」


  两人对视,空气沉重。


  伴着餐厅播放的轻柔音乐,颜幼枣回想到那一年,一局中园游会的那一天,两人的父母在大峡谷乘坐小飞机意外身亡,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回美国与台湾处理完丧事之后,颜幼枣面临了「何处是儿家」的困境。


  颜幼枣心想自己去住孤儿院会不会太老了?打电话给舅舅,舅妈说舅舅到大陆考察去了。打电话给阿姨,阿姨说她忙着照顾两个小萝卜头,实在没有能力照顾她。亲人的疏离,在在勾起她努力遗忘的伤痛!她表面上力持平静,心已沉到谷底。


  爸爸有一点存款,她可以半工半读,只是当学校的宿舍关门时,她需要有一个地方寄宿。即使这样,舅舅和阿姨仍不愿伸出援手。


  金立勋把一切看在眼里,愈看愈气。气她连一丝丝想求助他的意愿都没有,她完全把他漠视到底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


  当时从美国赶回来奔丧的金立言做了一个提议,「幼枣,你跟我一起去美国求学如何?你英文好,上美国高中没问题,我们兄妹也可以作伴。」


  颜幼枣感动得差点没掉下眼泪。金家一门男女,她唯一不存芥蒂的便是金立言,他待她始终如一,像哥哥对待妹妹,不亲热但亲切。


  狂炽的怒火却在金立勋的心里延烧开来,想也不想便投下反对票。「我绝对不答应,她又不是我们真的妹妹,凭什么花钱让她留学?」


  「立勋,我会用我继承到的遗产帮助幼枣完成学业,即使她想念到博土也行。幼枣是我的妹妹,我愿意收养她,这也是我对颜叔叔的一番心意,希望他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不用太挂念幼枣。」金立言的目光清澈如水,浅浅一笑,流露出对幼枣的怜惜。


  「哥,你不会想老牛吃嫩草吧?」


  「你在胡说什么?」


  「如果没有最好,你一个人回美国进修吧,至于冰娃,我对她另有安排。」金立勋双手环胸,脸上有太多复杂难懂的表情,但,绝无善意。


  颜幼枣讨厌死他了,然而,她也不可能随着金立言去美国,因为她不想定居在害死爸爸的美国,更无意欠下更多的人情债。


  金立勋那讨厌鬼对她说:「你可以安心的住下来,因为我想到一样工作非常适合你。你帮我工作,我付你薪水,你可以养活你自己,这反而更符合你的本性吧!」


  还真是该死的被他说对了!颜幼枣冷然的眼眸对上金立勋阴霾的脸色。


  「你哭得惨兮兮的表情还比较可爱一点。」他轻挑眉梢。当她初闻丧父之恸时,哭得像个孩子,这让他意识到她是一个正常的女生,柔弱得让人想疼爱她。谁知隔了一夜,她又端出该死的一号表情,让他深切怀疑她的眼泪是他看花了眼,其实她根本没血没泪。


  难道是等到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不需要吧!死了父亲,不哭才反常。


  总之,他常常被她气到没力。


  等金立言返回美国,金立勋才对她挑明了他的计画,「我不打算在三十五岁以前结婚,可是,每个跟我上床的女人都千方百计想嫁给我,令我烦不胜烦。即使一开始就挑明『只性不爱』,还是会不小心碰到死心眼的女人,譬如岑琳。」


  他挑眉打量她隐忍的动作,「简单一句话,我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位青春貌美、骄傲如猫的未婚妻,而我选中了你。」


  果真是没品的男人、滥情的种猪!他与大哥真的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颜幼枣深懂人在屋檐下的生存之道,没有考量太久,直接问:「细节呢?」


  「你真是非常人,冰娃!」金立勋忍不住想叹息。平白辜负了天仙美貌,也不会有男人敢娶进门哪!不过,这正符合他的需求,一个不愿娶、一个不想嫁,少了后顾之忧。


  「细节。」她当他的叹息是放屁。


  「你帮我fire掉一个女人,我付你十万元新台币。」


  「如何fire?」


  「见仁见智、见招拆招。你是我的未婚妻,有人要抢走你有钱的未婚夫,你会怎么做呢?」金立勋下战书,「第一个case,岑琳小姐,想办法让她对我死心。」


  他好整以暇的想看她露出为难的表情,毕竟她才十六岁,又完全没有恋爱经验。


  结果,她真的让岑琳绝口不提结婚的事。


  那天夜里,她浩浩荡荡的带人闯进他卧房「捉奸在床」,岑琳掩面大哭,当夜即落荒而逃,至今还没脸回金家作客,因为「捉奸」的不只颜幼枣,还有在金家服务很多年的佣人。


  事后,金立勋慎重警告颜幼枣,同样的手法以后不准再用,害他颜面扫地。


  不过,他依然爽快的一次付清十万元。


  有了钱,颜幼枣心里也有了踏实感,虽然这种打工很另类,但金立勋与她也算是供需平衡吧!他继续纵横情海,又有了不被逼婚的借口,遇到特别死心眼的女人,她就上场搞破坏,仔细算算,真是便宜了金立勋。


  不过,打从岑琳事件之后,金立勋却再也不曾带女人回家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