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21

笨蛋: ggmm 第二部 37 - 41

   第三十七章

  

  几乎将我拧断的力气。炽热的呼吸低低的喘在我的脖子上。混杂着烟草的味道。

  让人的脑袋昏沉。

  沉沉的压下。

  没有任何声音。静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死寂。

  只听得到他和我的心跳。像在黑暗中静静的脉动,要衍生出什么东西。

  他根本没有松手的打算。

  “你……”我苦涩的开口,挖开自己的伤口。“强暴我的理由,是为了复仇吧。”

  他的手突然收紧,在我以为会被勒断的时候,身后传来低低的笑,“汐,你分得清真实和自欺欺人吗?”

  “什么意思?”我皱眉。

  他握住我的手,烫伤般的温度。

  “真实,是我的心告诉你的。”蛊惑的幽魅男音低沉轻缓,一句一句却像按在人的耳膜上,“如同……我以为你将永远离去的时候,你却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一次,不会放过……

  握紧的手传来的坚持。

  我残酷的微笑,“……毒品呢?”

  海洛因呢?你忘记了吗?

  “……”

  对方的沉默让我很难受,“别再自以为是了。在以为我已经‘死掉’的时候,你不也活得好好的?你还有了伊若,差点和晓君结婚。如果不是我的出现,你们都会过的好好的,说不定晓君已经有了你的小宝宝。我?我算什么,金汐芸的死只是这个世界正常的循环之一,地球仍在转动。那些什么骗人的恶心扒拉的鬼话,你应该送给活着的人,而不是一个死人。你坚持的,只是凌虐我的那一份快感!说什么很重要,当金汐芸死掉的时候,你觉得心痛了吗?真的那么在意的话,为什么没有自杀?应该追随她而去吧?但是你没有,生存的渴望才是主宰心魂的所有吧?难听点,直到现在,你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心底的声音恳求。我尖锐的指控,胡言乱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却又被紧紧扣住肩膀。

  他的眼神冰冷却狂乱炙热,凶残的像一只随时会发怒的猛兽。“如果我说,我一直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会再见到你你信不信?就算满纸全是你已经死亡消失的证明!几乎快疯狂的日子里,全是这份预感支持着我,你应该庆幸,若不是你的再次出现——孟晓君会有孩子?笑话!她只是一具半死不活的尸体!就算和你长的一模一样又有什么用,伊若没有这样的眼神,他绝不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让我以为灵魂都会被吸入,甚至生命!”

  他的吼声怒气冲冲,震的我的耳膜发疼。同时不断摇着我的肩膀,我的脑袋都快晕成浆糊了。

  “什么叫自欺欺人?我自己的心我自己最清楚,它不停的喊的是‘汐!汐!’——为了不再那样的伤害你,我只有忍耐自己的欲望,借着这具身体和别人上床来发泄。可是你呢?你自己的心呢?这几天的温柔全都是假象吗?你还要不断的逃避吗——你到底还要逃到什么时候?我可以等,一直等到你的原谅!可是你,问问你的心,一直在自欺欺人的到底是谁?你有给过我改过的机会吗?”

  骗人!恶心的混蛋!

  这些是什么鬼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不明白!

  我捣住耳朵的手重新被用力的拉开,他的吼声有些气急败坏,“汐!”

  我不要听——

  为什么?我们总是得这样那样不停的吵架?

  “你到底抽了多少根烟?”我不甘示弱的吼回去。

  凭什么要对我吼那么大声,都是我的错吗?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尤其嘴里全都是烟味我最讨厌了!这个世界难道发疯了吗?

  “……没数过,不知道。”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我脱口骂道,“不要命了吗?黑肺死掉算了!”

  “……汐,你这是关心我吗?”他一愣,旋即道。语气有试探,却淡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错。是太过期待。”我凶眼一瞪断然道,一屁股坐在弹簧床上。感到有些懊恼,有些别扭,我分外不情愿的轻声道,“我问你……现在仍想抱我吗?”

  他环住我,微微苦笑,“汐,我知道你很恨我。”

  “是的,我曾想杀了你。”冷冷的语调,没有一点留人的余地。

  “为什么没有动手?”

  我低声,“不知道。”

  薄唇勾起恶劣的戏谑,“……你这样,会再次让我忍不住想侵犯你哦。”

  宛如地雷的惊吓,我差点跳起来,“你能不能说点文雅的词语?”

  “比如‘我爱你’,想吻遍你身上的每一处,看你只为我淫乱的样子,深深贯穿你的身体……”

  更加恶劣的笑容越来越大。

  “stop!”

  我忍无可忍的打断那样下流的发言,简直越说越离谱了。

  “我只想问,为什么是我?丽雨姐,晓君,伊若,小玲……他们都曾喜欢过你,你原本不必那么辛苦。还有那些跟你上过床的女人,你只要勾勾手指头,我不相信她们没有任何反应。”

  对方轻笑,“可他们都不是你。”

  我观察着他的眼睛,黑瞳只倒映着我的身影,渐渐幽深柔情。

  他俯下身,逼近我,轻轻吻上我的唇。

  “闭上眼睛。”

  温柔却霸道的命令。

  是他一贯的语气,只少了冰冷。

  我不由自主的合上眼睛,却感到温润的触觉在嘴角游离片刻又离开。

  “汐,真的可以吗?”

  仍旧轻柔低沉的声音,却足以让心发颤。

  “以后除了你,我不会再对其他人做这种事。你真的做好准备要承受这一切了吗?”

  声音变得严肃,更多的是认真。

  我睁大眼睛。却看见他勾起魔魅的微笑,撒旦邪恶的引诱一般。

  有瞬间不由得失神怔忡。脑海空白,反应过来时喉间已经吐出认命般的呻吟。

  “嗯。”

  仿佛看见自己如一只脆弱的蝴蝶般,被命运的黑手一下子推入了深渊。

  回答的瞬间,暗黑的双眸顿时变成一种妖异的深邃,至深处迸出炽热的光芒。优美的薄唇忽地勾起淡淡的笑弧,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天旋地转的深吻袭击而来。

  恍如烟花盛开,艳丽的色泽绽放在眼前。

  脚底盘旋起的不安和巨大的恐慌和酥骨的刺激交织着,我不由握紧拳,蜷起了脚趾,感觉自己像忍耐着什么,排斥着什么。

  太多可怕的影像蜂拥进脑海,不容我选择,不容我拒绝,毫无序章的快速倒带。

  大脑几乎到达了崩溃爆炸的程度。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

  “算了……算了……”

  停下!

  轻如羽毛的吻落在我的颈上,带着火焰般的温度。

  深刻的烙印唤起血液中拒绝的意识,恐惧如排山倒海。这个时候,我才清楚的认识到经历了那些噩梦以后的这具身体渐渐变成另外一种病态,如果一旦被人发现……

  我无法想象那样可怕的状况。

  “汐……”

  带着疑惑,微凉的唇瓣吻着我的嘴角。

  我挣扎避开,却被他按住了手,那双黑眸似要喷出火。轻喃着,没有停下动作。舌尖在锁骨的地方游走,刺激着敏感的神经末梢。

  “……太可怕了——放手——”再也无法忍受,我哭泣般的脆弱崩溃,大喊出声,“我求求你——放手——放手——”

  不要碰我——

  “汐……放松。不要紧张。”黑潭染上情欲的色泽,闪过歉疚的光芒。声音沙哑低沉却轻柔坚决,仿佛安抚,他的动作放慢,更加的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只大掌滑入衣服,轻轻顺着脊骨按下。“这样怕吗?”

  我试着再次按下惊悸,做个了深呼吸,温热的触觉,如按摩的舒服。我摇了摇头。

  尽管我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有了太多的前车之鉴。我仍然惊惧万分。

  现在就像赤裸裸的站在人前,脸如火烧。

  火热的舌尖往下轻舔。

  “这样呢?”

  我的身躯不由震了一下。

  “汐……我不会再伤害你。放心的交给我。就这次。”

  说着,他加了些力道轻轻啃咬。

  “疼吗?”

  太过的温柔会让我以为一切只是错觉。

  我忍不住笑出来,“好痒。”

  对方惩罚似的微微加重。瞬间如电流,我呻吟了一声。

  似乎有无数的火苗从身上窜起,被融化般。我热得很难受,只好本能的扭动身体排除不适感。

  伏在身上的身体一僵,苦笑道,“汐,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大手带着自主意识一般游入我的双腿间。怪异的感觉让我猛地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片朦胧的水雾。

  我害怕的发抖,呼吸开始有些不稳。

  为了抚平我强烈的不安般,粗糙指腹用熟练而高超的技巧,只在腹股沟来回抚摸。不时会碰到中心的地带。

  涌起的羞耻感一直烧到了我的耳根。那种心迷神醉的快感刺激着我的神志,渐渐模糊。同时,深深的罪恶感也萌芽抬头。

  “汐啊汐……”他叹息,低沉的笑声,些许无奈,“不管经历了多少次,你仍一如当初的青涩。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可以感觉到两束着迷的目光自上方紧紧将我锁着。

  无法控制的,我轻轻吐气,也泄漏了细微的呻吟。

  同时,巨大的灼热顶上了我的下体。

  我几乎弹跳起来。万分的恐惧惊吓。“不——不要——”

  忍耐的很辛苦的压抑的喑哑呻吟,“一下……马上——就好。”

  说着,身子一沉。

  生生没入,几乎刺穿。

  太痛了,我吸气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不……停!”

  “……不停?汐也想继续吧……你不是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吗?这也是关乎这个世界的其中一件。”轻笑的声音解释着。“只是隔的时间太久了,待会就适应了。”

  “大……大骗子!”

  我吃痛的张大嘴,却正好被送上的唇舌堵住,狂妄而邪肆的吻。他由缓渐快的律动起来,一同封住了溢出口的咒骂惨叫。

  并没有初夜的疼痛,那场恶梦已经离我很远,却仍忘不了那时的屈辱。奇怪熟悉的燥热感挠痒般的升上脊梁,涣散着我的理智,带动着感官的浮沉快感。强而有力的臂弯中,汹涌而来,散发着晶亮的夜色双眸凝视着我,仿佛被强烈而温柔的视线幻化成光芒包裹。

  忘了一切。沉沦……沉沦……

  也许总有一天我会为今夜的事情而后悔,也许是明天,或者一星期、一个月、一年后……数年后……但,我知道我一直所要寻找的可以停靠的怀抱就是这里。不管逃开多少次,消失多少次,不管用任何拒绝的理由,那个身影仍会用各种各样,抑或匪思所夷的理由追上。当还是兄妹,被道德伦理为由拒绝的时候,他亲手打造牢笼枷锁,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矛盾,以“被逼迫”“因毒品无法离开”“被困住”为让我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只是,我更清楚自己,所有的耻辱痛苦都无法摧折我的意志,但一旦迷恋了,它就是毒药……用时间渐渐毁灭我的灵魂,再也不是自己……所以,就算已经无法控制的迷恋,内心深处已经原谅,身心不禁的眷恋……也终究必须离开。也许在生命终结的时候。

  太清楚不过这样的我很危险,在玩火……这一刻,理智却崩溃,纵火焚身。

  这样的我变得好奇怪,却不令我排斥。所以也就不再去想为什么了。

  疲惫侵蚀着脑中仅剩不多的清明,我知道,我需要好好的睡一觉。但突然横过肩膀的长臂几乎压出我胸腔里所有的氧气,迫的我不得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对上一双略带兴奋的深眸,如夜色中的星光,“汐,嫁给我。”

  “……”清明渐渐回到脑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睁大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是一张由完美线条勾勒的似与夜空融为一体的英俊脸庞,眼底有着浅浅的笑意,散发妖魅的气息。

  “你……在说笑吗?”

  “我们结婚吧。当我唯一的伴侣,陪伴我一生。”虽是微笑着,盯着我的黑眸深处却露出了胁迫的意味,手不知何时被握起,薄唇在十指烙下炙热的轻吻。

  “哥……”我虚弱无力的唤道。

  “是遥。”语气有些不满,小小咬了食指一口。“答应我。”

  霸道。

  “哼……已经有成百的女人那么叫你了吧?”

  有些无奈,更多的宠溺,“以后不会了。”一丝狡黠同时浮上眼底,“婚后的话,你怎么称呼我都没意见。”

  他太擅长利诱这一招了。

  “我担心你会后悔。”我苦笑,“大概还不知道吧,打掉你的孩子后,我已经无法生育了。”

  噩梦中,婴孩流血的面孔时常出现。空空的眼眶述说着它对我的怨恨。

  他的眼神一冷,“你打掉了我们的孩子?”

  “是的。”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敢承认了吧?若带着孩子,我将无法独自生存,更遑论求学。加上憎恶,耻辱,毫不犹豫的解决了一个生命。我直视那双眼睛,找寻失望后悔的表情。我承认,我是一个残忍自私的人,只能孤独的活着。

  但是没有,甚至一丝一毫。

  “失望了吗?以为这样会让我放弃你?”残酷的冷笑,更多的是指责,他抚摸着我的脸颊,低沉迷人的嗓音。

  “又想开始折磨我了吗?”我微笑。

  “残忍的女人……”牙缝里挤出的恶意声调,他狠狠吻上了我的唇,鲜血淋漓中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道。“这辈子也别想离开我。我的罪,就由我来弥补好了。我们之间不需要第三个人。”

  低吼般的回答由喉管深处发出。

  吻逐渐沿着颈部曲线带着炙热的温度向下蔓延。我及时抓住他又开始不安分的手,呼吸再度开始不稳,“够……够了。”

  “怎么可能?”邪气的一笑,他反握住我的手,交叉扣住,继续攻城掠地。虽然很痛却没有流血,我几乎虚脱,根本无法制止,只能被迫再一次进行恍若天堂欲海的舞动。

  “那个人,父亲生前,从没看过我一眼。我知道他的心已经被李筠占满了,但从见到那人的那一刻开始,酒向被恶魔引诱,产生了堕落的欲望。他的要求我从来没有也无法拒绝。而后来遇到了你,汐,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将我从永无边际的地狱与绝望中拯救了出来。”

  大汗淋漓中,他凝视着我,微笑道。额际滑下的汗珠滴落在我的脸颊上,微冰惊醒了我的理智。

  埃杰罗?

  心瞬间冰凉,我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多么希望大声的质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真正的……真正的我……

  所有的爱情,其实从头到脚都只是一个笑话!

  自欺欺人的隐瞒所有人的陷阱后,最后,我仍是被他拉了下来。

  几乎万劫不复。

  愚蠢透顶。

  我被残酷的事实击败了,四肢发软,全身无力的躺在他的怀中继续轻吟。

  “你想要什么?汐……我会给你。只要你要的……”

  我半睁着朦胧的眼睛,透过水气含笑望他。

  你知道的……却无法察觉,我嘴角的那一抹辛酸的苦涩。

  只是自由……放手吧!让我飞翔。

  这一次,心在滴血。

  本以为天长地久的梦,提前破碎了。

  我破天荒的一直清醒着,直到清晨。趁着他仍在熟睡,俊美的面颊上隐约露出宛若孩童的信任笑容。

  我笑的凄惨。

  被骗了……你知道吗?

  被恶劣的命运……无法逃过的,像诅咒一般的黑影……我该向谁去证实?它从我被造出的那天起,就不曾打算放过我。

  所以,我唯一能拥有的……只有……

  感到一阵寒气从体内散出,我不由抱紧双臂发抖。

  这样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泛起了鱼肚白。我才蹑手蹑脚的爬起身穿衣服,差点被身后忽然传来的低唤声吓的魂飞魄散。

  “汐……”撩人的呻吟低沉而缠绵,我小心确认,他仍在梦中。那张看来无邪的睡脸,似乎还不知情。

  我不由想到,这样一走了之一定会被追上。到时候有麻烦的不仅是我,可能连同晓君、千山小姐。早已经决定的事实。不是逃避,我希望永远不用让他知道。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留下字条,我知道,该离开了。

  不论眷恋或者什么的,我都需要时间来冷静自己的头脑,好思考以后的事情。

  这就是现实。十天结束了。

  提着行李,我离开了别墅。没有向房东告别,一切都在沉睡中。

  悄无声息的,如同我不曾来过。就当做了一场迷梦。

  醒来的,即将面对真实。

  当日定下了机票,我独自回到日本。

  

  

  第三十八章

  

  东京的漫画馆有名师到访,我前去封闭训练七天。

  汐 留言

  ……

  清晨,一缕轻盈的阳光调皮穿过厚重窗帘未覆盖住的一隙透明玻璃,洒落在条纹木质地板上,金子一般的绚芒,亮眼纯净。

  乳白色大床上,浅蓝镶绣被褥裹着的修长人形动了动,被下探出一只手臂,自然的伸向身旁,像要搂住什么东西,却只扑到一团冰冷的空气,柔软的床单微有凹痕,证明是曾经有人躺过的地方。似乎有些迷惑,手掌不死心的往外找寻,最后握成一拳。

  动作仿佛凝固了半秒,人形忽然坐了起来,轻薄的面料从裸露的肩头滑落,露出健壮紧绷的胸膛,如神祗般俊美的面孔不见半分阴柔之气,反而隐隐有种会被驾驭的凌厉危险。落下几缕桀骜的黑发,大手不悦的将之往后捋去,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的留言字条,本是幽深如潭的黑眸先是难以置信的睁大,随后渐渐添了一丝恼怒,聚集成火焰,似乎随时可以爆发。

  “……该死!”

  咬牙脱口而出的话语,黑潭深处的火焰变成了风暴。男子身上的怒气以成倍增长,随即旋风般的掀开被子下床穿衣。

  她居然跑了——要不是这张字条,他会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她的余温似乎在残存在他的额头。

  更该死的是,昨晚唯一一次认真的求婚居然被她用含糊的对话给混过去了,让之有了逃跑的可趁之机,难道她以为他不知道十日之约已经到了吗?汐……已经学会了狡猾。如同她现在的字条,简洁而让人气煞。

  什么叫“封闭训练”?

  她根本就是在躲避!想当鸵鸟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汐,你太小看我了。”将字条揉成一团,男人淡淡的笑,俊容冰冷的如面无表情,若不是眼底的一丝柔情,会让人以为这般危险的气势是跟字条的主人有滔天大仇。

  银色的手机在衣服堆中响起音乐铃声。随手拿起,低沉而懒洋洋的语气,“喂?”

  “主人,是属下梅。”

  “梅?”

  “那件事查出来了。”女子的声音,带着美腔的英语,完全公事化的语气,“金小姐的DNA证明,她的父母是艾洛丽克夫人和萨门大人。”

  闪过精光的黑眸微微惊讶,瞪大,但声音依然沉着冰冷,“埃杰罗的父母?”

  “是的。”

  可是据资料显示,他们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原因——被埃杰罗暗杀。“不可能。”

  女子中性的声音有些迟疑,略沉吟了一下,仍是说了出来。“这是初步推断。进一步的调查显示,她,也许就是沙斯卫大人的克隆人。”

  埃杰罗、沙斯卫,艾洛丽克的独生子。上一任的菲尔最高领导者。

  剑眉微挑,“哦?”他甚至觉得荒谬。

  汐和那个人?除了容貌性别迥异,连性格也南辕北辙。世界上有这样的克隆人?

  他简直想放声狂笑。

  “属下从家族资料里调出了大人的基因图谱,而因这十天无法与主人联系,教父尚有一份资料传达于我务必亲自交给您。”

  美国的高级大厦地下室,一头褐色波浪长发的女子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不停的敲打着面前发着白光的电脑,陆陆续续有资料传达进来。她的眼神认真而严肃,更多是恭顺,大理石雕的脸部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一台机器。

  “传过来。”

  “是。”确认位置后,女子尽职的按下电钮,传输图像。

  超薄形电脑的屏幕如同变换魔术,欧兰克粗犷深邃的面容出现眼前,带着他一贯的狂妄而讥讽的微笑。

  如同真人再现,他开口就道,“李志遥,这是还上次欠你的人情。金汐芸的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他们在白金汉宫已经看过。别问我得到的途径,虽然这只是录像。但在埃杰罗身边多年的你,应该不会认错真人和易容的区别吧?”

  深沉磁性的声音,不羁狂放的气质。

  是欧兰克本人。那他的用意呢?

  闻者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更深。

  只听“哔!”的一声,画面一下子切换。镜头由远至近,熟悉的场景,他不会认错,是埃杰罗生前的办公室,穿过走廊……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高贵华丽的顶级檀香木,非洲貂皮铺就的皮椅,那个男人一如往常的端着酒杯,交叠双腿,上身微向后仰,倨傲慵懒的神态,长至腰身的黑发被随意用银绳束着垂在胸前,丝绸的白衬衫几颗纽扣尚未系上,露出襟开极低的古铜色的精实胸肌,光滑细腻的皮肤漾着勾引人吻去的魅惑,优雅的如同一个真正的贵族。

  男子的毫无一丝阴柔的绝色容貌却有着妖媚的气质。当他转过脸,那双深黑而莫测的眼眸对上镜头,透出微微的笑意,那种仿佛瞬间就能吸去看者整个心神的魅力。并非轻易相信,只是欧兰克没必要作假。跟在那个男人身边太过长久,所以他只要一眼就可以知道,这就是埃杰罗本人,因为除了他,任何人也无法伪装。

  “汐,看到这段录像的时候,你应该有二十岁了。”自信而肯定的语气,埃杰罗的微笑道,缓慢低沉的声音,如滑过的丝绸牛奶,静静的流进人心,“距离那个时刻也快几十年了吧,真让人怀念啊!”

  就像那个男人生前,站在他身前,气势强大到了极处反而内敛深沉,只是一个轻轻的感叹,也会有种喘不过气的魄力。他不由握紧了拳头,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可是孩子,你的名字不是金汐芸。虽然只是一个失败的作品。但也就够了。”慢慢摇晃着水晶高脚杯中透明血红的液体,优雅的微笑始终勾在他的唇角,眼中波澜不兴。“从现在起,抛弃你所有的过去。因为这里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乎你本身。那些赋予你的痛苦,只是为了更好的训练你的意志。勿须再为它苦恼,因为,你并非人之子。”

  什么——

  一抹惊愕闪过盯着屏幕的黑眸,很快消失。

  “……严格的说来,你就是另一个我。”弯起更大的笑弧,那双神秘深邃的黑瞳闪着异样的光芒,凝视镜头。“不是金汐芸,而是埃杰罗。你恨那个几乎毁了你,夺走了你一切的人吧?那就重新抢走他的一切,因为那只是我安排的一颗棋子,而真正的菲尔只属于你。命运操控在你的手中。你也可以如我一样。感觉到了吗……真正的你,已经渐渐在你的体中觉醒。不用再怀疑什么容貌性别那些表面的东西,只要看了这份基因图谱,你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说着,画面插入一张张DNA链式图谱,解码后的图像按照顺序出现眼前。

  一直紧紧盯着屏幕的黑眸越发阴沉,俊容铁青。

  “自从解开了人类基因图谱的密码后,随意改变删改增减基因的组成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纪的主题之一。你是撒旦之王路西华送给我的礼物。让你可以代替我,好好的睁大眼睛,兴致昂然的看着愚蠢人类自我灭亡前的最后一支死亡的华尔兹。”图谱消失后的屏幕,埃杰罗咧嘴笑开,露出森森白牙,邪恶而狞狰,如黑暗的诱惑。“被挑选的侍卫一直潜行在你身后,只等时机一到,便可迎接菲尔真正的女王继位。相信你自己的基因,沙斯卫家族的每任继承人都是以这样的方式遗传,拥有不为人知的金融天才及超能力,会和真正的你一起慢慢觉醒。从沉睡中……而且除了你,其他人永远都无法发现这样的变化。这是让菲尔传承下去的唯一方法,永远的控制这个家族。……红,你后悔吗?”

  埃杰罗忽然移开目光,似乎往拿摄影机的人身上看去。相当随兴的一句,仍是挂着他慵懒的笑容。

  “不,永远。”柔美而微沙哑的声音。

  “是吗?”

  就在他半翕长睫的瞬间,屏幕全黑了下来,然后退出放映,回到原来的桌面。

  红,你后悔吗?

  几乎让他震住了的一句话,只因为中间的“红”字。上身僵直了一下,他才慢慢想起,这样相当亲昵的称谓,曾几何时,似乎在谁的口中听过。而乔非提过的“红姬”,即是汐的真正母亲。

  那个声音,似曾相识。

  “……我是埃杰罗的女儿。”汐冷笑的脸忽然浮现眼前。他的五指一下扣紧了扶手。

  在此前,她早已看过这段录像!

  ……他从不知道她也可以这样若无其事的说出天大的谎言。

  “主人,属下有急事报告。”梅略带焦急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说。”微阴沉的面孔,不悦的语气。

  “长老会已经秘密决定要替换菲尔首领,暗夜一支现在日本东京前去接应,因那边刚刚发来消息,自称菲尔真正的继承人,并有基因图谱为证。”一向只对李爷忠心耿耿的梅顾不得那么多,脱口而出最新的紧急消息,顿了顿,担忧的提醒,“主人,我们要不要……”

  长老会从建立以来只对沙斯卫家族的人效忠,尤其暗夜一支,实为埃杰罗的核心力量。

  ……“那边刚刚发来消息,自称菲尔真正的继承人……”

  声音不停的重复,徘徊,似在嘲笑讥讽。

  那个男人的预告全部都成为了事实,只因他的的太过轻信,内心深处一直认定,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设计陷害欺骗背弃他,而她不会。所以,一个小小的缺口,偏偏致命,他刚好掉进了那人设计的圈套。

  这件事造成的后果打乱了他脑中所有预定的计划,只有一个声音在嗡嗡闹着,清楚的告知,汐骗了他。

  最信任的人背弃了他——

  这样的痛苦几乎将整个身体撕碎。

  被背叛了的愤怒。似乎可以看到埃杰罗面带讥讽妖魅的笑容,朝他优雅的举杯。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所有人,只是玩了一场游戏的棋子。

  用尽全力握紧的手,木质的扶手被生生捏碎。

  木刺刺进了掌心、指甲,却仿佛已经麻木,他的表情冷至极点,几乎扭曲。

  小小的刺痛,怎抵的过心脏被狠狠剜开的伤痛。

  似乎可以看到埃杰罗面带讥讽妖魅的笑容,朝他优雅的举杯。一切都是他完美的布局。所有人,只是玩了一场游戏的棋子。

  “主人?”听到木头喀呲一下完全碎掉的声音,忠诚的属下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轻轻出声提示。

  “……想要抢先一步吗?”轻笑问,仿佛没事一般。答复被忽略的属下。

  “只要主人一声令下,暗夜也无法保护。”

  梅的声调不高不低,丝毫没有起伏的语气。并非吹嘘,今时今日,他们确有这样的实力。

  黑暗中,汐淡淡的微笑,轻如喟叹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那时,他以为指的是她最爱的绘画。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而且除了你,其他人永远都无法发现这样的变化。”

  也许她早就变成了另一个埃杰罗,只是一直在伪装,诱引他进入布置妥当的陷阱。

  那两人流着一模一样的血液,都是黑色的。

  他仿佛再次被拉入了地狱。

  伪装成了天使的容貌,却掩藏着恶魔的灵魂。

  一切……都是她亲手设下的骗局。

  十天的约定,远离,抛开一切……那样的话语……也只是想将他暂时和长老会失去联系,让他当真以为她只是想要只是两个人的假期,毫不犹豫的答应,并且遵守承诺——殊不知,这十天足够长老会进行秘密商量,举行废除仪式。

  什么封闭训练七天——她只是想争取时间和暗夜的人联系!

  因为埃杰罗绝对不会放弃拥有权力的机会。

  ……“你恨那个几乎毁了你,夺走了你一切的人吧?那就重新抢走他的一切……”

  说到底,她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昨天晚上,难道也只是虚与委蛇……为了让他放下戒心?

  ……“汐才是真正的菲尔科斯的继承人!”

  乔非当时吼出来的那句话,他现在才真正明白。以及那张满是血的脸孔上,像看笑话的表情。

  但,冷如寒冰的黑眸忽然奇异的融化了,嘴角勾起柔和的笑。似乎放弃了一切。

  “算了。让她去吧。”

  “……是。”带着不解,仍然坚定的回答。

  没有任何挣扎。就那么的简单的,让他感到以往坚持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可笑起来,云淡风清。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最后最想得到菲尔的,居然是她。

  只是,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就像被人拿剑狠狠将心剜去,血流了一地,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关掉手机,凝望着窗外的双眸闪过一抹精光,他的脚步动了起来。

  不可能那么简单的……如果,没有估计错的话,汐现在非常危险!

  梅……也许已经暗自出动了。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一抹身影飞也似的冲出了别墅,乘坐随后的航班赶至日本东京,透明的机窗上倒映着沉冷的俊美面孔,黑眸深沉锐利,透露出些微复杂的情绪。

  窗外的云海波涛,一幕幕的回忆随着埃杰罗的脸孔的重新出现开始重播。

  三十多年了……

  母亲不见的某个清晨,年轻的父亲拿着纸条抱着幼小的儿子发抖,发了疯般的冲了出去,直到晚上,一身酒气的回家,然后痛哭失声。从此以往,父亲被开除,失去了唯一的资金来源。

  ……“小遥——小遥——爸爸对不起你——”

  那个温暖的怀抱,似乎也随着时日的流逝,渐渐失去了温度。

  滂沱大雨的夜晚,纽约的地下人行道,如往常一般的肮脏混乱。

  一个长相过分俊美可爱的小男孩在人群里穿梭,谁也不会料到如小天使样貌的洋娃娃会偷人钱包,而且手段娴熟,所以,他很快的顺利得手了。

  但世事无常,转身之际被一个眼尖的混混发现了,如同发现了新大陆。对方高出他很多,狠狠打了一架后,

  疲惫不堪的弱小身躯被按倒在地上,任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人多势众,撕下裤子后被暴露在外的雪白臀部引起了兽欲。在美国,鸡奸如家常便饭,但仅仅只有六岁的身躯何以承担这样早来的巨痛?

  所有人性的黑暗、兽性、残忍、恶毒、麻木、冷漠、贪欲……在那短短的两年里,都已经尝遍了。唯一的安慰,是家里的爸爸,还愿意关心这样的生命,即使每回用性命换来的钱都有一半会被拿去酗酒发泄。

  仍记得最清楚的感受,很痛、很痛……所有的内脏都在被凶狠的扯出一般。不知道身后已经有多少个人轮上了,他太疲倦了,失血过多让他脑袋一直晕沉沉的,最后一次,他们似乎好几个人同时插了进来,身体快要被撕裂成两半一样,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将要死去。

  但是没有,上帝似乎也厌恶这样卑贱的生命,天堂地狱都拒收。直肠大概已经破掉了,血差不多也流光了。只是他想起了尚在家中尤喝闷酒的父亲,他担心他的身体,一旦喝醉了就又忘记了吃饭。撑着满身青痕鲜血的身体一步步爬回了居住的街道,无暇顾忌路人的眼光,直到打开了门。黑白两具身体的紧紧交合在一起,如同前一秒钟那些人对他的所作所为。那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太过震惊和难以置信,幼小的心灵痛的麻木,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媚叫的父亲,就像在灵魂上狠狠扇了个耳刮子,尽情羞辱了一番。

  但是,空洞的双目缓缓对上那双瞪大的清澄黑眸,无须言语,所有的感情,仇恨、屈辱、忍耐、愧疚、愤恨、悲哀……全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心湖,从此沉在水底。

  ……“活下去——小遥——就算用尽所有卑鄙无耻的方法,抓住机会,活下去——为我报仇——”

  ……那个男人绝美的容貌,冷笑的嘴脸,目中无人……却狠狠揪了一下他的心,那样的声音,满不在乎的语气边穿衣服边说着,“何茹抛弃了你们父子。所以,只好由我来接收。”

  父亲的身影,从未显得如此脆弱不可一击,他如死尸一般躺在床上蜷缩着,虚弱的微笑,朝着他的儿子,双眼无神。

  沦落了,似乎在地狱的地方。

  “你亲爱的爸爸,现在开始,只是我一个人的。”邪恶的笑着,只轻蔑的瞥了幼小的身躯一眼,了然道,“果然啊,有其父必有其子。”如同恶狠狠的嘲笑,失去了人格,起码的尊严也被一同践踏。却始终无法恨那个人,他太过强大,理所当然。

  说完,他抱起床上的父亲头也不回的走了。

  最后一次的见到父亲的身影,然后,死讯。那个温和的笑容,一切的幸福……都被何茹一手破坏了。

  却始终无法恨那个人,他太过强大,理所当然。但是不恨就无法活下去,所以他逼迫自己。

  从绝望中重新站起来。

  ……

  你要的,我全部都可以给你。

  我的性命,我的地位,名誉、事业……一切的一切,你都可以拿去。

  那么想要菲尔吗?

  给你就是了。

  只是还有句话,想要当面问你——

  


  第三十九章

  

  日本的东京,天高无云。晴朗碧空,一望无际。风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漫画馆就在对面,下午还有一个专场演讲,吃过午饭后,我随着人流走出餐厅。至于从他那里A来的钱嘛,顶多下次收到稿费再还不迟。没办法,人总得先为眼前的现实考虑,我偷偷吐了吐舌心想着。等到那家伙发现钱包里少了十几张大票时,表情一定很精彩。啊,糟糕,又红灯了。

  懊恼自己神思飘忽过久,我只得耐心等待下一次的绿灯行。

  晓君大概忙惨了,我打她的手机一直没人接,转成语音信箱也不知听到了没有,到现在也没有半个回讯。

  只是随便说了一句航班到达的时间,却真没想到千山小姐会放下手中的稿子,专程前来迎接我,看到她站在机场门口的身影时,我吓了一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但怎么也无法形容她见到我时的惊讶反应,若不是我主动开口出声,恐怕她将在机场等上一整天。现在映入他人眼眸的我是已经摘掉眼镜、剪短刘海、停止抹凡士林的样貌,且我的头发已长至下颌处,不再是原来的锅盖头。也许真有一番差别吧,她愣愣瞪了我足足有三分钟,她的表情让我不禁捧腹大笑,觉得自己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直到对方的轻咳声中回神。谁知她脱口而出的话差点让我绝倒,“张思凡,原来这十天你出国整容去了。”害得我半晌无言以对。

  头一回有人将我的容貌当成整出来的,想到这件事,我现在仍觉得好笑。反而伊若……我感到这世界有些荒谬。左右张望了一下,虽然是红灯当中,但暂时没有车,再抬头看了看,确定不会教坏小孩子,才抬步迈上斑马线。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一阵寒冷由脊背袭上,不由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我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且专场快开始了,从这里到专场得爬楼梯需要五分钟,迟到的话恐怕更加难堪。

  但这一次,我好像拿命在死神肚皮上跳了一场舞。

  “汐!”喊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迅速逼近身旁。

  我不由停住脚步。是谁在叫我?

  眨眼间,一个黑漆漆的巨大影子晃到了我面前,尖锐难听的刹车声几乎刺破我的耳膜,而我根本没看清那辆车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怔之际,眼见硬梆梆的铁家伙就要撞上我的头颅,身后响起了一个惊惶失措的吼声,“小心———”

  同时,一股柔中带劲的力道猛地将我推向了对面的马路。我“砰”的一声摔在了人行道上,眼冒金星。那份外熟悉的男性嗓音令我不由自主的回过头,却见到澄蓝的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黑色抛物线,直直坠落地上,殷红的血喷洒而出,应和着深蓝色大卡车并未停下,反而加快速度高鸣汽笛一路奔驰而去。

  一刹那,仿佛听到心脏裂开缝隙的声音,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神经,脑中一片空白。

  身躯不受意识控制般发狂的朝那块被鲜血染红的地方奔去,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心脏在悲鸣,在燃烧,仿佛要燃尽自己所有的能量质问,几乎爆炸的思维,大脑。

  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是应该在荷兰等着我的吗————明明已经说好了————

  为什么又要像一个傻瓜一样跑过来……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最后这样子的躺在我面前!这样子算什么——

  不……一定是假的——我一定是在做梦——这样可怕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绝对不会!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推开我——他怎么可能用自己的生命……推开我——

  ————

  原如寒冰般俊美的脸庞沾满了鲜血和尘土,双眸紧闭,薄唇发青至白,隐隐的温柔笑意。手指无意识的抚过那高挺的鼻梁,光滑的面皮,犹有温热,仿佛只是熟睡。不会的……还来得及!“快点——去叫救护车——快点——”我声嘶力竭的喊着,听不见身旁嘈杂的人群,那个世界似乎离我好远好远,灵魂出窍般,心好痛,从未如此清晰的痛过,痛的好象我下一秒就会失去呼吸一样,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我的眼眶里不由自主的拼命往下掉,我不相信这个飞扬跋扈霸道了一辈子的家伙就会这样死掉——

  “求求你们——快点去叫救护车——”一定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快点——”我无法抑制自己痛哭失声,直到沙哑了嗓子。这样的狼狈,我却顾不得了。

  为什么——我不是一直很痛恨这个家伙吗?

  可是……心为什么会那么痛——

  痛的连理智都完全丧失,痛得让我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消失——

  死……瞬间让我联想到这个可怕的字眼,却从未怀疑过它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家伙的身上。

  但这一刹那这样的意识却让我觉得恐怖的发抖,世界仿佛即将陷入黑暗,泪眼朦胧让我看不清周围的人影,前所未有的孤单无助,居然无法预测任何的一点未来,像被所有人都抛弃了一样,第一次我没有想到关于漫画的任何一个字眼,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第一次,这个人的离去像带走了我的生命,整个世界就会变得黑暗的连一丝阳光也无法透进,带走了我全部的思考,全部的梦想……第一次,他的死亡会让我觉得如此可怕,让我觉得比自己的自杀还要可怕,让我觉得比失去了双手更加可怕……

  第一次觉得这样的绝望……比爸爸的死去更加让我害怕。

  怎么会这样——这样的念头像是洪水,一下子冲垮了所有的顽固抗拒的思路,让我深深震惊。

  曾几何时,他在我心中已经有了这样重要的位置,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察觉——

  “汐……”宛如一丝微弱的叹气,飘过我的脑海,思绪一下子被捕捉回来,心脏涨满了狂喜,我努力瞪大眼睛,泪水却无法遏制的不停掉在他的脸上。我拼命抹着眼泪,哑着嗓子对他道,“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了!真的……我……”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似乎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听不清他的声音,我忙低下头,不禁泪如泉涌。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仿佛安神的魔力,心在瞬间平静了下来。血迹干涸的唇角挑起一抹了然嘲讽的微笑,然后我听到气流般微弱的话语,“没想到你竟用自己的性命作为挟持的筹码……我真希望……我从未……遇见过你……埃、杰、罗……”

  化为深沉的声响敲在我的心头,也狠狠刺穿了那颗心脏。

  手指不知不觉中已经松开,那一抹冰凉的触觉在指间流失。

  接着,我再也记不清我到底喊了什么,只是发狂般的吼叫出所有深藏在心底的话语,绝望的已经失去理智。

  也听不见随后到来的救护车鸣笛。

  心,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瞬间麻木若失去跳动。

  整个世界仿佛在眼前崩溃。

  ……

  ……

  人,越是珍惜的东西,越容易失去。

  但事实就是,在明白之前,我已经失去了。

  若是……从未相遇过,两个人两个世界,晴朗如此刻的蓝天。但,平行线也有扭曲的一天,与时间空间都无关紧要,它们扭曲的开始纠缠,划破了分隔的界线。埃杰罗……原来他已经发现了……我只是一个克隆人……

  我不由苦笑,胸口疼得很厉害。但我却无多余的力气去思考他如何得知这一切……谎言,都是谎言……就好像是我亲手杀了他……

  只不过是短短几个小时,只不过来日本参加专场讲座……一切却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叫我辨认不出事实原来的面貌。难道他不知道……漫画对我的重要性吗?难道他一直以来恨的只是埃杰罗的血缘……

  为什么……

  我紧紧盯着显示“手术中”的红灯,仿佛当它变成绿灯,就是我全部的希望。

  心就像被细线悬在悬崖边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掉落深渊。

  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紧张的无法控制的发抖。期间,有警察来过,记下笔录,然后告诉我车祸的司机还未抓到,因为车牌洒了隐形药水,摄像机只摄下空白车牌,相同车体在半个小时后于郊区爆炸。但这些我也将它们抛在脑后,什么不想,只是专心致志的盯着手术室。

  像是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红灯变成了绿灯,手术室的门喀擦一声开了,走出身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我急忙站了起来。

  他朝我走来,“伤者的亲属?”

  顾不得太多,我点头。

  “转到病房你就可以进去看他了。”

  “情况呢?”

  “哦……已经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具体情况还有待观察,需留院监护。”

  “真的……吗?”我有些难以置信,心仍是虚虚的,但喜悦已经一点一点冒了上来。脑海中残存着他浑身浴血倒在我怀里的景象,至今让我的头眩晕疼痛。

  “是的。”医生微笑,“非常幸运。伤者采取了一定的自我防护措施,已将危害减到最低。只是剧烈的撞击恐怕留下了一定的脑震荡后遗症。”

  “啊?”什么意思?

  “……一连好几天可能都没办法醒过来,一个月……一年也是有可能的。”

  “……”我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到了外星语。

  “神志不清,记忆力减弱,或者失去记忆……最差的情况,也只是就此成为植物人。唉……”医生说完,叹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走了。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希望我能够接受最差的事实。

  变成植物人……

  我被震住了。

  我连想也无法想象,只觉得一丝冻结人心的寒气沁入脊梁,下一秒,我如疯了一般,冲进了隔离加户的病房,他就躺在蓝白条纹的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靠氧气瓶呼吸,点滴微小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回荡。真是讽刺啊……一天前我拿了他的钱,现在却变成了诊疗费。

  什么也无法想了……我扑在他的床前,紧揪着被子,感觉到隔着棉被传来的温度,虽然微弱却节奏的心跳。尽管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哭,已经是第三次了,我违反了给自己定下的誓约。但泪水却怎么也无法止住,很快湿透了被单,泛开大块的水渍。

  明明是今生今世都无法原谅的男人……此刻,我却真心的感到高兴,感到感激。

  神啊……真的谢谢你。能让他活下来。

  心脏一跳一跳,仿佛应和着心底深处传来的话语。

  请求你,快点醒过来……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只要你醒过来……

  不知名的力量一直支撑着我,却在见到他平安的那一刻瞬间被抽走,眼皮重的仿佛再也无法抬起,跪在床前,我头一沉就睡了过去。

  整整一天一夜。

  办理了住院手续后,我干脆就呆在了医院。总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令我希望当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像个傻瓜一样,对着他沉睡般的脸孔,自顾自的说个不停。要不然就是画肖像,这家伙的每个角度都被我画光了。顺便也担任起照顾的工作。下午的时候,护士过来说有人找我。

  熟悉的人影靠在墙边,我认出了她。“千山小姐。”

  仍是神清气爽的表情,她穿着的干净利落如她的性格干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反比我脸色苍白,面容憔悴,还有两个黑眼袋。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那场观摩会很重要,若不是千山小姐,以我目前的实力根本没办法挤入,更别提找到座位。我却白白浪费了她的好意,实在过意不去。

  她却笑了,“你放心,专场的全部过程我都用针孔录像机录了下来,回去再看也不迟。”

  一股热流涌上心田,无法道明的感动湿润了我的眼角。“……谢谢啦。”

  以千山小姐的性格自然不可能计较这些,她越过我的肩头,大概看到了病床上的伤者。眼神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了然,黑眸认真的望着我,“这个人很重要吗?

  “应该吧。”

  回答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笑意,无处隐形的狼狈。

  “比你的漫画还重要?”她继续问,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不由深思,垂眸想了想,只能苦笑,“呵呵……我不知道。”

  “那我能问问他怎么受伤的吗?”

  “……车祸。”

  “太简练了。”

  “千山小姐……”拗不过她执著的神情,我以为一个漫画家由于自身职业影响多少本能的对别人的事情好奇,只得回答,“……一辆货车冲过来,他把我推开了。”

  “肇事人抓到了吗?”

  她这么一提,我倒想起了一些事情。“车牌隐形了。”

  等等……洒了隐形药水的车牌……为什么会这样?

  以及……他怎么会知道我就是埃杰罗的复制人?这件事,除了我和师傅、教父……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而且调查埃杰罗的基因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的,他的DNA资料并不是哪家医院都可以找得到,菲尔首领的基因,应该被设为重点的保密文件才是。到底是谁——

  难道会是他们两个人的其中一个……怎么会这样?

  那为什么又要这样做……希望我和他反目成仇?

  洒了隐形药水的车牌……一般的司机都不会这样做吧?而且车子在事后还爆炸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明显是事先作了充分的准备,那……为什么又要利用车祸来殂杀我?

  到底是什么目的——

  天啊……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我头痛的揉揉额角,实在想不出来一个单纯的漫画家有什么理由会结下仇家请来杀手。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巧合是一个空白的车牌,巧合货车在我过马路的时候撞过来,巧合他发现了埃杰罗的克隆人?但当所有巧合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隐隐有种被人背叛的错觉。

  说实话,那两个人,我谁也不希望。也许心底深处,我已经将他们当成自己重要的伙伴和朋友。

  还有他说的最后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利用我的性命来作为要挟的筹码……什么意思?莫名的含义叫我怎么也猜不透。难道他的意思是这场车祸是我设计的吗……太荒谬了吧,我摇摇头,觉得实在不可能。哪有人会搞笑到雇一辆货车来撞自己,我又不是不要命了。

  我绞尽脑汁的想,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千山小姐的声音突兀的打断我纠成一团的思绪,“……他一定很爱你。”

  我惊愕的扭头对上她笑眯眯的面孔。

  “不是吗?除了父亲兄弟,你还能给我其它的解释?”她耸耸肩,往出口走去。“没吃午饭吧?今天本大小姐心情好,免费陪你吧。”

  是不是漫画家说话都是那么幽默的?“等等……”我一怔,忙跟了上去。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这样离开没关系吗?”

  “放心,日本的护士还是很尽职的。就一个午饭而已,也舍不得离开你的情人?”她头也不回的边走边继续道,“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吧,那天我在你家楼下看到一个很帅的帅哥,第六感告诉我他一定是个很有故事的人。而且是个非常奇特的故事。刚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别跟我抵赖。我知道另一个就是你。张思凡,如果你还把我当成你的前辈,最好就在吃饭的时候给我好好招来。”

  “千山小姐……”我无力的呻吟。

  “哦,对了。”她毫无预兆的突然停下脚步,害我措不及防的差点撞上,及时刹车,见她回头微笑道,“我的全名是千山幽雪子,以后,你就叫我雪好了。”

  “雪?”我疑惑的念道。

  “很好。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双眸笑如月牙弯弯,她的脸上是明朗的笑容。“如果故事不想说也没关系。你就把它画下来,我和千千万万的大和人民一起等待着。”

  装作忽略我愁眉苦脸的表情,她转身大步继续前进。

  噢……我觉得更头疼了。

  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他还未醒来。渐渐的,护士们似乎都放弃了信心。但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一定会醒的,然后一切都会不一样。我平静的等待着。有时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原来等待也是一种煎熬。甚至会想他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醒来了。停下画笔的更多时候,我简直恨不得冲过去将他摇醒。他睡得太久了!难道不知道我一向很想杀了迟到的人吗?

  第三天的时候晓君来了,不过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对一个活着的尸体没有什么兴趣”就拉着我到各处的酒店吃饭,接着天天的下午跑来陪我。想到这两个人以前不知结了多少的梁子,对她这样的态度我也就释然了,当然,聊天的地点选在医院的小花园。她根本懒的进病房,不……应该说一步也没迈进去过。

  但是住院的费用全是她帮我交了,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第四天……第五天……我快受不了了,若不是医生说脑震荡的人头部不宜移动,我早就用金氏十大酷刑将他逼醒。第六天……第七天……千山小姐送来了录像带,我用休息室的播放器看了好几遍。第八天,我吓跑了一个想偷吻他的护士。然后我想到了《绝爱》里拓人在昏迷不醒的晃司前面脱衣服的情景,引发了一个荒谬的联想。但是没胆子实行。第九天……我要爆炸、要崩溃了,但——一切照常,再一次守在那家伙床边睡着了。

  第十天的时候,护士急急忙忙的跑来餐厅告诉我说伤者醒过来了。我当即抛下吃到一半的午饭,欣喜若狂的冲回了病房,这几天我一直耐心的等待着,想让他给我一个答案,让我再也无法逃避。也反复想过了自己

  的问题,从以前到现在的点点滴滴,并不是不畏惧,要让伤口复原的时间也许会有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但我有了面对的勇气。

  我必须站起来。即使再也无法变回原来的自己,只要是我选择的方向,都必须毫无反悔的走下去。

  “砰——”

  撞开了门,靠在床边的身影闻声回头,俊美到了极至的脸庞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心里顿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因那笑容,是我完全陌生的。

  “你好,请问你是谁?”

  完全一样的声音,却透出了以前未曾有过的清澈。黑眸明亮,没有一丝的阴霾掩盖。

  也没有深沉,如一泓清水,透明的能映出人的影子。

  却像一把利剑飞了过来,我不由倒退了三两步,难以置信。

  旁边的医生提醒他,“他是你的亲人,张思凡。”

  “张思凡……”阳光般的人似乎偏着头思索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田中护士跟我说过的,你是我的弟弟对不对?”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痛苦的几乎喘不过气。即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打算,但我仍没想到,他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将我忘记——

  “……我真希望……我从未遇见过你……”

  低沉的嗓音,言犹在耳。

  他真的……

  我拼命摇头,狼狈的后退,撞到了端药进来的护士,“哗啦啦”,药瓶滚了一地。

  “不……你搞错了。我……我从来不认识你,也不是什么弟弟……”我断断续续,惨白着脸说道,“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走错了病房。”

  说完,我推开门逃了出去。

  如果,你执意将我忘了……那么,我成全你。

  可是……那些你说过的话,那些……你对我做过的事……难道你也可以忘了吗————

  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将一切……通通都忘的一干二净————

  

  

  第四十章

  

  不能再在这里留下去了。

  否则,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发疯。

  我从未想过,这一场意外的车祸不仅结束了那些黑暗的噩梦,也结束了我心惊胆战的逃难。但,做出那些禽兽行为的是他,为什么……他就能如此轻易的逃避了这些责任。那这一年来的煎熬算什么,那几乎扭曲了我的精神思想的深刻仇恨又算什么——我甚至恨不得,失忆的人是我该多好,若是他没有将我推开!那么那些夜夜缠在我心头的噩梦,我就能彻彻底底的摆脱。

  我无法认可这样逃避责任的方式,他太轻松了,轻松的让我嫉妒。

  而我则必须活下去,怀着这样肮脏黑暗的记忆活下去。所以,我无法忍受再多看这个人一眼。

  菲尔的组织庞大,他们的首领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想不久就会有人来接他。然后,过不了多久,这个人就会彻底将我忘记。彻底的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这就是我心中最好的打算。

  我已经习惯了逃避,那样的经历一次就够了。现在的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努力认真的完成我的梦想,好好的当一名漫画家。

  这样渺小的愿望,从何时起竟也成了一种奢侈?

  ……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病房的门。

  他坐在床边,一张接一张翻阅我的画。听到门开的声音,回过头,亮若子星的黑眸闪过惊讶,然后是毫不做作的笑容,“思凡!”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是铁青到了极点,但仍保持平静无波的表情,快步走上前去,从他手中抽走了我的画。

  “你生气了?”

  对方问,无辜的表情,仿佛作错事的人是我。“因为我未经你允许看了你的画吗?”

  “没有。”

  “那为什么你上次那样的跑出去?护士都告诉我了,这几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如果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尽心?”

  我直视那双澄澈的眼睛,用早已想好的台词,“难道你没怀疑你是怎么失去记忆的?我们虽然只是陌生人,但过马路的时候,货车撞过来,你将我推开。所以道义上,我对你这几天的照顾是合情合理的。而为了照顾你,我才自称你的弟弟。既然你现在已经醒了,我也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非常谢谢你,但我得走了。工作已经堆积如山。”

  他却抓住我的手,皱眉,“你说……我为了救你,才被货车撞上。那么,如果我们只是陌生人,我为什么要救你?”

  好问题。我耸耸肩,“那得问你自己了。或许出自你善良的本能吧?”

  这句话说的我自己都想吐血。他善良的本能?……不过若是现在的这个人倒有可能。

  如明镜般的湖面闪过疑惑的波澜,他蹙眉深思,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让我有了小小的罪恶感。

  “好吧。虽然我们是陌生人,但我救了你一命。你帮我找回失去的记忆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现在终于有了深刻体会。看着那双充满笑意却单纯明亮的眼眸充满期盼的望着我,我忍着想扁人的冲动,“很抱歉,先生,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帮不了你。”

  我知道自己的善良在渐渐失去,在这个名为社会的大染缸中,为了摆脱那个人的阴影,我用尽最佳的演技想好最圆滑的台词,欺骗现在这个只是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的无辜的人。

  他的目光突然望向我的身后,顺着望去,我见到晓君穿着净色套装从门口朝我们走来,抱臂冷笑。

  “李志遥,你还要给我装到什么时候?”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一把抓起他的衣领,严厉问道。

  我惊慌失色想要阻止的握住她的手臂,“请……请不要这样!”

  “——还是你根本想逃避你犯下的罪行,根本没有胆子面对!”

  她一句比一句愤怒的质问,恐怕已经让他起了疑心。

  都已经要走了,居然出现这样的事情,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那双无辜的清澈双瞳倒映着晓君冷若冰霜的表情,惊惶失措的看着她,然后对上我的眼睛,露出求助的表情飞快扑了过来,躲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衣服。“她……她在说什么?这个女人好凶——把她赶走好不好?”

  他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看来他失去的不仅是记忆,还有霸气。行为居然退化成小孩子的模式,我的天!我只好苦笑挡在他前面,“算了吧。他已经失忆了。”

  晓君直直的逼视那双黑瞳,勾起一丝微笑,“是吗?”

  “她是谁?”

  背后的人偷偷问我。

  “我不知道。”我装作平静的样子回答。晓君又笑,她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却仍没有打算放过,似乎想将以前的仇从这个人身上一次性讨回来,刻意甜美的微笑,“想知道?”得到确认后,她的微笑更甜美,“我……曾经是你的未婚妻。”

  “有证据吗?”

  “你可以去翻三个月前的报纸。”

  “曾经?”抓住衣服的手松了松,喃喃道。然后声音大了些,“那么现在就不是了?”

  “当然。现在我们只是陌路人。”晓君眼神轻蔑高傲。

  “……太好了。”身后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然后对探出脑袋对我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个时候的我做的决定果然英明果断,要是让这个讨厌的坏女人当我的老婆,一定会短命三年。”

  “你……你说什么?”

  晓君的娇容扭曲,极力按捺着愤怒,抬起的手指颤抖,“谁做的决定?”

  “难道不是我忍受不了你才提出解除婚约吗?”

  疑惑不解的望着我的双瞳,让我再也忍不住“噗哧”笑出声,然后止也止不住,笑的肚子都疼了。

  晓君气的瞪了我一眼,咬着牙道,“好吧。我就暂时相信你是真的失忆好了。”

  果然不是冤家不对头,我忍着笑的抽搐的面颊,朝她摆摆手以示我的清白。

  他居然叫晓君“讨厌的坏女人”——还有一连串颠倒是非的对白!哈哈……没想到这家伙失忆后居然变得这么可爱直率!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晓君冷哼了一声走出了病房。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想跟上去,却被一个八爪鱼从身后死死抱住。

  “万一那个坏女人又折回来欺负我怎么办?”

  我实在没办法将这个人和以前的他联系起来,心里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当成两个人对待。好言安抚,“你放心。过几天一定会有人来接你。”

  “……可是,我不会相信他们。”

  “他们是和你很亲近的人,如果你不相信他们告诉你的记忆。那何况我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

  “——我不管。起码你那样认真的照顾了我十几天。”绕到身前的手臂抱的更紧,孩子气的任性道,“你……让我有种很留恋的感觉……反正,现在我的世界里只熟悉你一个人!除了你的话,其它人我都不会相信!留下来,好歹我也是你的恩人吧?”

  那双瞪的大大的黑瞳万般委屈的望着我,好像我才是欺负他的那个人。他现在的样子根本找不出一丝的冷酷阴沉,反而像个要人疼爱的大男孩。有人失去记忆连原先的性格也跟着改变的吗?害得我在感动之余忍不住的愧疚,若这样一个人知道我才是唯一骗他的人怎么办?

  “好……好吧。”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话不能收回,我马上加上了一句,“只是暂时哦。”

  “真的?”

  “是。”我暗自垂头丧气。“可以把手松开了吗?你的力气勒的我很疼。”

  “不会偷偷跑掉?”

  “你在怀疑什么?”

  “把你的画给我。”

  “什么?”

  “对你很重要的东西,我想留在身边。以防万一。”

  “喂……”突然了解到失忆的人会分外没有安全感,那为什么刚才还要说信任?我哭笑不得的只好将画稿给他,“好好保存吧。”

  同时,俊美的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朝我挥了挥手。

  若这只是演技,那真可比拟奥斯卡金奖。

  所以,我宁愿相信,那双清澈的眼睛。

  ……

  “他的头部伤口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复原。也许受了剧烈的脑震荡,出现暂时性的失忆状态。这种情况在车祸并不常见,它的几率相当低。”

  “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可能几个月……随着伤口的复原,记忆也会逐渐回来。也有可能一年至数年……端看伤患自己的情况,身为伤者的亲属,你们可以给他看一些以前接触过的印象深刻的物品,像片,这有助于恢复记忆。若强行恢复记忆,可能会留下偏头痛,记忆力减退等等后遗症。当然,也有可能无法恢复全部的记忆,请家属商量一下,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

  “好吧,若没有其它问题。先告辞了,记得定期做脑部检查。”

  “谢谢医师。”我恭敬的鞠了个躬,待医生走后才忍不住捧腹笑出来。站在一旁的晓君毫不客气的用肘撞了我一下,“你还笑?”

  “不是啦……他的样子太搞笑了!”我没忘记数落她,差点害我露出马脚,“说实话,晓君你真的有点过分哦!明明知道对方已经失忆了。”

  “但你别忘了他也是个演戏高手,说不定这一出还是他自编自演的呢!”晓君眼中精光一闪,娇美的面容勾起冰冷的微笑,“不管是他装的也好,还是真的也好。比起他以前对我所作的那些事情,也只是小巫见大巫。倘若他是假装的,为了将戏演下去,我再怎么过分,他也只能暂时吞下去。或者,他真的失忆,那就更好了,我便可以趁机将以前的债讨一些回来,权当发泄。那个人摆出清醒时的样子的时候,谁敢在他面前吭半声。不管怎么说,我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也顺便试探了一番。虽然结果还不能十分肯定,但这只是个开头,后面的,那些他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的讨回来。”

  说着,她的眼神变的阴冷,让我打了个寒噤。感到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我一向熟悉的晓君,她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我知道在她父母的心血被那个人一手毁掉之后,她就像发了疯般的努力。但……仇恨真有那么大的力量吗?可以毁灭人性中所有美好的东西?

  同时想起了我几乎杀死他的那时自己镜中的模样……心中大敲警钟,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管了……但接下来,我绝不能让仇恨蒙蔽了我的眼睛。

  绝不能……哪一天开始,我连自己也觉得可怕。

  “晓君……”我担心的唤了句,她就像刚被拍醒般,凝冰黑瞳忽然水化,一扫阴冷,清亮的望着我,“怎么了?……走吧,车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对她这样的转变,我不由的感到一阵担忧恐惧。撇了撇嘴,我仍是道,“对不起,我暂时还不能离开。”

  “我就知道你又心软了。”她无奈的笑笑,叹了口气。“汐,你真的变了。”

  已经是第二个人说这样的话了。“越来越让人讨厌吗?”我苦笑。

  “不,你变得更加善良,也更让人舍不得放手。”她摇摇头,眼瞳温柔,“以前的你,只知道小孩子一般的天真,也向来不知体谅。孤傲离群,与众不同。具有攻击性,常常会将试图接近你的人伤害的鲜血淋漓。同时你也率直单纯,只要信任了,就会打开全部的心防。最后被自己亲近的人伤害的体无完肤。”

  她的话让我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了小玲,还有……哥哥。心痛了一下,自私的说,我一点也不希望他恢复记忆,就算维持现状也好。我宁愿让那个让我感到窒息,变得失去理智的人消失,连同那些黑暗耻辱的回忆……但,隐隐约约,却又渴望着那样的堕落和诱惑。

  终究,理智占了上风,我选择离开。但却又被诱惑,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所以,我一直认为,受了那样的伤害之后,汐会变得脆弱,甚至神经质……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忌讳、畏惧……然后我就可以独自的占有完全的你。”她缓缓说道,“但是,我错了。你再一次顽强的站了起来。还记得戒毒的那一个月吧?你虽然痛苦的几乎崩溃,却还是挺了过来。你比我,甚至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加坚强。你虽然善良,却不蠢笨,知道改装破坏容貌。但你改不了那份气质,极力掩饰,仍会露出锋芒。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汐?”

  我想哭出来,却忍住了,挤出微笑,“怎么会呢?”

  是的,除了野田教授,我并没再遇到什么。心底,我拼命对自己道。

  “很多人都用眼睛在看世界,但你却是用心在看。”晓君似乎看穿了什么,微笑并未追究,目光转向窗外。“你在用更大的心包容着这个世界。所以,很多事情你不会计较。”

  “我……”我哪有那么好?我急急说出口的话却被她打断。

  “但是,你有个最大的弱点。”她转头直视我的眼睛,目光犀利,“吃软不吃硬。心太软,一旦被人发现,迟早会吃大亏的。”

  我面色有些讪然,原来刚才的那些对话都被她听到了。

  “晓君……”

  “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的语气有些严肃却无奈,“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走了之的话,他若是假装,铁定会露出破绽。若是真的,你便可以一劳永逸。现在倒好,拖泥带水,何必兜那么大一个圈子?”

  我听了,不由惭愧的低下头。

  “唉……谁知道几天的时间又会出现什么变故呢?”

  正说着,对面走来一人,相貌中年,犹有当年风流余韵的女子,一件鲜艳的红色大衣一路招摇。至我们面前停下,礼貌的问,“请问507怎么走?”

  这么快?我的心一震,仍是不动声色的回答,“直走右拐,电梯开门后,右边那一间。”

  她是什么人?

  难道是菲尔派来的?特地来接他们的首领?

  晓君的眼神平静,若无其事。“我带你上去吧。”

  这种时候,通常都是医生在检查伤后复原状况。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那女人向我们道谢后便转身走入了病房,门关上。我不由有些担心,“这样可以吗?”

  晓君淡淡的笑,“没什么好担心的。这种人就算真的失忆了也不会任着别人欺负,刚才他对我说的那几句话你不是都听见了?”

  “哈……总算承认了,你被气的半死吧!”话落同时,门内传来一声巨响,“砰”,象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整扇门震颤了一下。

  顾不得太多,我当即挣脱晓君的手,推开门大步迈入,“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我看清房内的景象,一个巨大的不明物体就飞奔过来直接撞进我怀里,害得我差点连人带物一起摔倒。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带着惊恐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已经开始控诉,“……她要我马上跟她走,说可以帮我恢复记忆,否则就会出现很可怕的事情——思凡,她是不是坏蛋?用好严肃、好恐怖的表情一直瞪着我,算不算威胁?就是那个红色大衣的女人!”

  我听的头痛,眼角瞥到掉落在门边的一只合金盘子,医生用来端药的。原来这就是发出巨大声响的罪魁祸首。他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着我不放。“没事、没事。”我拍拍那只扒在肩上的大手,无奈安慰道。而他目光所盯着的那个红色大衣的女子,神色划过一丝惊愕和难以置信,不过她掩饰的非常好,只是眼眸比刚才稍亮,表情严肃的盯着我们。

  没想到失忆过后,这家伙居然这么排斥陌生人。

  但……如果是以前的属下或菲尔派来的人,多多少少应该会有一些熟悉感吧?

  难道她……我当下思忖,脑海中一丝灵光闪过。

  “没事了。医生还有其它工作,快点乖乖躺回去检查。”我板起脸教训道,不知不觉中用上了对小朋友说话的语气。

  他倒真的听话,一溜烟儿躺回病床。只是经过那个女子身畔时,眼神有些警惕。注视那张全无了飞扬跋扈,单纯而将所有表情写在脸上的俊容,忽然觉得有些欣慰又有些悲哀。

  失去的记忆,连同那些冰冷黑暗的过去……也同时远离了。

  “请跟我出来。”

  平静的对那女子道,她瞥了我一眼,先我一步走出了病房。而他则对着红色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那应该是以前的我的特权。

  心下漾起淡淡的幸福。

  “张思凡……还是,我应该称呼你金汐芸?”才合上门,耳边就响起有些讥讽的偏低声线女声,我转身看去,红衣女子靠在墙边,眼底写着清楚的笑意。“早在问询时,我就有怀疑了。你旁边的那位,就是云海集团的首脑孟晓君小姐吧?”

  既然知道的那么清楚,干吗还拐那么多弯?我暗骂道,面上平静,“若想双方能够继续交谈,来客一般都得先介绍自己的身份吧?”

  “好犀利的口才。”女子笑意更深,她在我眼前拿出证件说道,“我现任菲尔首领的私人医师。真实性名恕无法告知,代号红,毕业于哈佛医学院。”

  收回证件,她继续道,“组织已经下达通知,命我独自前来迎接主人。汐小姐若不放心可以随行,我们有最先进的机器,只要患者愿意,随时可以进行恢复治疗。”

  她的双目炯炯,逼迫我作出回答。

  心中的怀疑却没有因此减小,我凝眉反问,“若强行进行治疗呢?”

  “也许记忆因此改造。”

  很直接的说法,非常坦白。也让我不得不怀疑她的用心。

  想杀那家伙的人世界上多的是,谁知道现在这位所谓的私人医师到底是真是假,很可能连同那证件也是伪造的。若我让他冒险就此进行治疗,丢了小命也不定。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连失了忆也是个大麻烦。

  我真得很讨厌思考那些阴谋诡计的东西,为什么一个漫画家会遇上这样的事情?不是说经历的生活一般都与选择的职业性质有关的吗?

  实在是他出车祸的原因,还有一连串匪思所夷的事情让我不得不在不知不觉中就多长了几个心眼。

  好不容易来了个菲尔的人,我却得用小心翼翼谨慎怀疑的态度对待。

  我感到一个头两个大。没错,就因为想杀那家伙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又不能当作没有良心的丢下不管,直到现在肩上的担子才会越来越重。

  “只是照目前的状况来看,若要主人自愿恐怕很难。唉……上层也相当苦恼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正考虑是否要暂时撤换首领人选。”她揉揉额角,作出一个苦笑。

  我心中一震,“撤换人选?”

  “是的。虽然说恢复记忆只是次要的,处理菲尔事务的能力才是主要的,过后我们可以帮助其在审阅报表签理合同的时候一点一点回想起来。但他现在根本没有担任首领的意愿,我刚才已经询问过,其实那个盘子就是因此朝我飞来。”她说的颇为认真。

  “不会吧?”我觉得很好笑,那个人居然拒绝这样的请求……换作以前,我所熟悉的那个野心家,他最热衷的应该是权力地位财富,只要看看他如何不择手段将晓君父母的企业收购就知道了。

  “但是事实如此,汐小姐也看到了。”

  “好吧,我真的觉得很荒谬。请不要叫我汐小姐,思凡就可以,那个名字我已经很久不用了。”

  “那么思凡,据我所知,您也是沙斯卫家族的直系血统。由你来代替主人,临时担任如何?”

  “沙斯卫?”

  “埃杰罗大人的姓氏。”

  “什么?”我吃了一惊,瞪着她,“谁告诉你的?”

  “乔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场的还有其他菲尔的人,现在整个长老会都知道了,在高层,也已经不算秘密。”她淡淡道,那张原本普通的容易让人遗忘的中年妇女脸也因着她的气质变得高雅睿智起来。

  这个人,不容易对付。

  果然,当初我考虑的太过简单了。成为埃杰罗女儿的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周围的环境也在因此慢慢改变。让我不由的提防起来。

  “那么我拒绝。”我直接了当的回答。

  “很抱歉的告诉您一句,长老会在菲尔的地位,相当于国家的议会。但他们心狠手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您知道,失忆也有可能是假装的。在菲尔,一旦担任了首领,再想卸下,除非那个人死了。因为长老会是不会放任一个知道菲尔绝大部分机密的人在外面流动。”

  “这么说,他现在很危险?”我扫了一眼病房的门,神经紧绷。

  “但只要您担任了首领一职,就能够驱动暗夜的力量,它可以是世界上最一流的保镖,也可以因为您的命令变成顶尖的杀手。长老会不会和暗夜作对,何况你是埃杰罗大人的女儿,继承父业顺理成章。”她的表情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是否晴朗一样轻松。可是左一句“您”,右一句“您”,句句都是要命的威胁。

  想卸任,除非死掉……打算要我赔上一辈子,利用完再扔掉吗?真是卑鄙!“可惜我对金融什么的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如果只是临时的那倒无妨,但若要一辈子困在笼子里,只是为了这个人,我恐怕做不到这样的地步。真是让你失望了,红女士。”我冷冷道,鞠了个躬准备离开。

  她却拦住我的去路,脸上挂着盈盈笑意,像极了狡猾的老狐狸,“并不是一辈子,一旦主人恢复记忆,你自然可以卸去,而不用担心是否有人追杀。”

  连后路也被截断了,她是什么时候……“难道你不怕我把菲尔玩垮吗?”我逼问。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眼眸中精光一闪,勾起自信的笑意,“只要您答应,需要的一切我都会教你。”

  知道我是埃杰罗女儿的人恐怕不会太多。她若非友便是敌,且单独前来,估计身手甚是了得,我不太可能是她的对手。此刻如果拒绝,对方便会转为暗箭。若是友方,答应了也没有坏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戏,也必须演下去。

  那些设计圈套的人,我就暂时假装被牵着鼻子走,看看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好,我答应你。”

  “……那么我现在告诉您,暗夜其实已经提前出动。”

  女子笑着,松开了手。朝我点头后,便直接走向另一端。

  原来是早就设好的陷阱,敢情结果也早就出来,就等着我往下跳。

  握紧拳头又松开,我忍耐心底的怒气。

  待她的身影消失,晓君从消防门后闪了出来。

  “汐,你确定真的要这样做吗?”

  她的眼神看来平静,却隐藏着焦虑。

  “有你在,我怕什么?”我故作轻松的伸了个懒腰,状似无意的瞥了一眼依旧纹风不动的病房的门。朝她笑道,“没关系,玩完这一通再走也不迟吧?”

  等我想到要走的时候,却发现再也无法离开。

  


  第四十一章


  爱情是没有办法控制的,因为,你已经忘了。

  

  当天我们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原因有三,一、那家伙待不下去了,二、消费太高,三、漫画馆已经为我准备一间工作室,我得马上开始连载,总不可能在医院里画吧?

  通过中介我在东京区附近找了一间较大的公寓,因为这次入住的除了我还有另外两个意外来客,其中一个失忆,另一个美名其曰私人医生,实则监视加督管,每天晚上抱来一大叠的什么资料数据报表分析决策计划等等,而且是令人咋舌的复杂程度,根本没有学过任何关于金融管理经济学分析的我看的简直快吐血。不仅如此,因为红说基础实在太过贫瘠,之后除了看那些让人头昏脑胀的文件以外,还带来一大捧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哈佛商业经济学的课本,拿着教鞭逼迫我记忆那些该死的身为一个漫画家根本就不需要的金融案例,看完了还得回答她提出的接近于天方夜谭的连串难题,如果当天晚上不过关或者太困睡着了,她会用尽所有方法把我折磨至醒,直到完全达到她的当日目标为止。

  魔鬼教授。基本上整个白天我都在工作室赶稿,根本没有睡眠的时间,而晚上,对于我来说,真的像一场恶梦。还不得不硬着头皮赴宴。那女人她真的是医生吗?就算没病,我也快被折磨成病人了!

  至此,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善良了,善良到了几乎任人欺凌的程度!每次回公寓的路上,看着天空我总会想到这句话,然后忍不住翻白眼,口吐白沫。

  而那个失忆的家伙,自从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李志遥”以后,就天天缠着我叫他“遥”,原因是没有称呼听起来不爽。我忍、忍、忍……就算没有被埃杰罗的东西搞疯,我也快被这两个活宝逼疯了。古往今来,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倒霉的漫画家吗?

  房租由我的月薪来支付,红说,只有当我能独立处理事务时才会发给最高领导者应有的工资。每天会由菲尔派下的女佣定时打扫公寓,我只能以我微薄的稿费为奋斗的目标,什么最高领导者的工资,我从答应的那一刻就没指望过,她这样的条件,我想我大概下辈子才能看懂那些该死的数据表。而另一个入住者目前在一间叫“蓝妖之森”的酒吧当侍者,早晚八点到十二点,不可思议吧?刚开始,我听他说找到工作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差点下巴掉下来接不上去。但失忆的关系,什么金卡银卡账户的密码他都不记得了,也就是一分钱也没有。我总不能用自己的稿费来养一个白吃白喝的家伙吧?我可记得很清楚,他以前的开销花费到底有多恐怖。

  人总是要现实一点。

  红则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耸耸肩说了一句,“一切对病人好就行了。”

  这时候倒像个医生了。

  工作室很大,除了我还有三个助手,雪子说以后随着工作量的增加还会多派几个来,其实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以前都是我一个人画的,而现在什么网纸的都通过扫描在电脑上加工,除了特殊效果。加上我原先绘画的速度就很快,现在更是半天就完成了预定页数,早上六点钟去,下午六点钟回来,中午在工作室叫外卖。尤其听到明明比我年长很多的前辈一口一口叫我“老师”,更是弄得我尴尬万分。也许从小到大,我周遭的人一个个都比我厉害,从没试过被人如此恭敬的对待,而且他们的眼神看来真诚的让我发毛。突然间觉得有点不太习惯,我发现,能被人当成前辈的尊敬也是一种新奇的感觉。

  为什么画画能让我这样快乐,甚至沉迷的时候能感到忘乎全部的幸福?上电梯的时候,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也许答案已经接近于生命的本质。

  他们现在一定已经坐在桌子旁,热腾腾的晚餐散发着香味,还有每日新闻的播报声音……总觉得这样温馨的日子已经离我很遥远,原本我甚至打算孤独一辈子,却得到这样意外的宝贝。为什么人会觉得痛苦?因为欲望太多了。

  所以,我宁愿守着我的单纯。

  单纯的满足就好。

  按下门铃,“回来了——”

  门里门外同时响起声音。这和一般家庭下班的情景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房客的背景太复杂,和我简直是两个世界。磨砂的吊灯透出柔和的灯光,红木地板,荧屏,白色的家具,撒花麻布窗帘,阳台外面的夜景和隐约的汽笛声,宽敞的客厅,花岗石饭桌上铺着油布,还有小家碧玉却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红照例抱着一大堆需要处理的资料文件走进我的房间然后出来,说,“开动吧。”

  我欲哭无泪。

  他坐在我旁边,红在对面。她的气质很娴雅,与晓君又是不同,像一种经历了大风大浪后的从容和淡定,如幽深的山谷,起初看来有些衰老的容貌随着时间推移似乎生出些味道,只是始终隔着一层冷漠。包括那个定时来打扫的女佣,也是坚守沉默如金的原则,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是否从菲尔出来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连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伊若也冷的像块冰,就差没贴上生人勿近的标签了。我真无法想象,哪一天我也变成这样无趣的人。倒是我旁边这一位,从我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往我碗里夹菜,快堆的比山高了,好不容易停下筷子又捧着脸一脸幸福的看着我傻笑。

  “看什么看?想看我撑死吗?”我瞪去一眼,道。

  就算失忆了,也不用变成这样的性格吧?

  在荷兰虽然一张照片也没拍下,但那段记忆已经保留在我的脑海中。

  我想我今生都不会忘记。

  “吃饭啊!”难道我脸上沾了饭粒吗?我挑眉,为什么这家伙还是一脸痴呆的表情?“看着我就能饱了吗?”

  “思凡,你在生气吗?”

  “没有。只是我不习惯别人老盯着我,很不舒服。”

  “那么请你忍耐一下吧。”

  “什么?”我以为听错了。

  还是面带阳光般的清纯笑容,绝俊的脸孔几乎让人为之神夺,他用理所当然的表情望着我说道,“我想再看一次思凡生气的表情,好可爱哦!”

  没错,虽然性格变了,但惹我发火的本事只增不减。

  “何必那么麻烦,你去照镜子就行了。”

  我忍住拍桌子的冲动,听他继续说道,“自从上次从医院出来后,就再没见过你生气的表情。对此,我真的感到非常怀念。”

  怎么会有这种人?“李、志、遥!你皮痒是不是?”

  明明是同一个名字,却像两个不同的人。我气的一字一顿道,手按住桌沿。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的表情。嗯……眉毛再挑高一点,眼睛再瞪大一点,嘴再噘高一点——真的非常可爱!”

  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神飞色舞的说道,就差没鼓掌称庆了。

  我飞快掠了一眼对面的女子,她正埋着头专心扒饭,似乎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但微微抖动的双肩却泄漏了她的心情,我想这几天的相处下来,这样的斗嘴场景天天有,能够做到耳不听眼不看也是不容易的,想不习惯都不行。

  但是,我现在的心情,真的非常不爽。

  “红。”我用甜甜的声音试着唤了一句,果然,对方微微一震,却不能不应,“是。”

  “帮个忙吧。”

  “什么?”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没等她作出反应,我将我碗里如山高的菜肴全部夹去她碗里,“这是我请你的。不用客气。”说着,迅速端回。

  红吸了口气,微瞪眼点头,“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语气讽刺,我当作没听到,逐颜笑开。他已喊起来,“思凡,你怎么可以这样——这可是我夹给你的菜耶!”说着,又夹了一大堆放我碗里,我忙不迭全部送去对面的碗中,自然又招来几记白眼。他的声音愤愤不平,“还有,你怎么只夹给她,不夹给我——”

  “够了。”扒完最后一口饭,我毅然放下碗站了起来,面无表情,“我吃饱了。”

  说完,我走进房间,扔下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

  从这里的窗外望去,可以看到葱茏树木,碧润青天。深蓝近绸绒的色泽,雾氲月皎。最近我时常会抱臂不知不觉陷入恍惚的状态,时常会想,若我身体里的血液真的是从那个人的身上复制而来,那为何我无法触摸他的思想,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当真只是个操纵一切的恶魔……或者,某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

  “叩、叩!”

  我扭头,并不意外看到红站在门口。

  她含笑望着我,目光带有一种深思的表情,似乎探究兴味,“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他?”

  “你的意思是我虐待他了?”

  我勾起一笑,反问。

  她走近几步,声音平静,“你的态度任谁都看得出来,相信他也已经感觉到了。你能够和颜悦色的对待其他人,甚至我这样意外的来客,却除了他。说好听点,你看着他的时候从未笑过,难听点,就像一只刺猬,竖起了对敌人所有防备的刺,态度刻薄。你到底在怕什么?”

  “哈!有那么夸张吗?”我嘲笑出来,摊开手,“我怕他?开什么玩笑?这个人现在,可能连一只蚂蚁都能将他吓跑。没见他初见你时的反应吗?我还不至这么没用吧?”

  “但你说的和做的……完全搭不起来。”她淡淡道,一下子戳破了我的心虚。

  “刺探别人隐私是一件不好的行为,红小姐。”我敛去笑容,冷冷道。

  “抱歉,职业习惯。”她耸耸肩,毫不在乎。

  “难道你是心理医生?”我怀疑的挑眉。

  “我有心理研究执照。”

  原来如此,她一定已经看穿了我心所想,是一个强劲的对手。我苦笑,“为什么我身边总是有那么多奇怪的人?”

  女子枯黄却平静的脸上漾出一丝微笑,“没听过‘物以类聚’这句话吗?”

  我哭笑不得。

  七月流火送来凉风,隐隐有夏末清淡的花香。我想起很多在远方的朋友,kin自那以后就完全失去了消息,如同人间蒸发,调查局、白金汉宫也没有回去的痕迹。不……还有一个人。我不由皱起了眉头,恐怕也只有那个人,必定知道他的去处。但试问,这世界上有哪个人能轻而易举查到,被称为“欧洲雄狮”教父的行踪?

  渐渐暗沉的天空下,浮漾出淡淡的路灯晕光,一盏接着一盏的都亮了起来,映的白石小路越发幽深。拉上窗帘的同时,我似乎看到灯光闪烁了一下。

  “红小姐,请问暗夜现在是否就在我的身边?”

  她靠在我旁边的墙上,目光投至窗外,“是的。”

  “包括我去工作室?”

  “暗夜必须随时随地保卫主人的安全。”

  “那他们现在呢?”

  “……就在这栋房子旁。”

  “屋内呢?”

  “不需要。这里有我就够了。”

  “请问你还有哪些执照?”

  “全部都是医学的。需要在下报出来吗?”

  “不包括空手道?”

  “在菲尔有专门的训练。”

  “我……无话可说。”抿了抿嘴,我决定以后要多观察这位人物,也许是故事的好题材。毕竟这种人,平常的生活中可不容易遇到。“我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尤其,当我看不见对方的时候。”

  红笑起来,却只是皮笑肉不笑。“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暗夜不需要现身,因为,当你看不到他们的时候,敌人自然也看不到。思凡不妨试一下半夜起来,也许能正好看到窗外的银丝上沾满了血珠。到了白天,别说尸体,连汗毛都不会发现一根。”

  “好吧……”这算是威胁吗?警告我别兴起逃跑的想法?我下了逐客令,“现在请你出去。今天我想一个人静静的看完这些东西。”

  “是。”

  从刚才的高人一等又突然变成了卑躬屈膝,我有点受不了她态度转变的迅速。大概能让她真心实意叫主人的也只有那家伙了吧?我算什么?真有点后悔当初就这么奋不顾身跳进了这个泥沼,若是再多考虑一下,说不定还会有其它答案。嗯……真有点想逃的冲动了。

  我望着桌上几本厚的能和捷克N久前砸到我头上的《建筑透视基础》比拼的大砖头,愁眉苦脸的拉开椅子叹了口气。

  手头还有几份晓君昨天送来的云海集团过期的企划案,当然,就算是过期的,一般人也不可能拿得到。不过她却随随便便拎了一堆放在桌子上,说能给我的经济学习提供一些帮助。她对于红改造我的计划倒是表现出十分的热心,似乎当真盼望我这个半点金融天分都没有的漫画家能当上世界首屈的商业巨擘。

  老天这次的玩笑可开大了。

  记得晓君说过的,云海已经开始和AJ合作了。尽管和我同岁,她的能力却是有目共睹。尽管我对商业界的东西并不太了解,但kin曾经对我提过AJ,据他的语气,那必定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商业机构,恐怕和菲尔势均力敌……更深一层,或许更加强大。能公然对抗菲尔的组织毕竟不多。晓君选择和他们合作,云海势必更快的发展。

  AJ……灵光一闪,那么,教父的行踪……

  我停下笔,翻过一页笔记。抬眼望了一眼手表,吓了我一跳。已经十二点了,难道我已经看了那么久了吗?

  难怪外面安静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我拉开一点窗帘,却仍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我不由想,是不是连透出一点灯光都会让暗夜警惕?拼命思考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真的很愚蠢,不是有句话叫“眼见为实”吗?但我却不能将他们当作不存在。

  今天就到这里好了。一共用了四个小时多,主要的东西基本都摘取出来了,这么晚才睡,我真担心明天会迟到。伸了个懒腰,我顿觉乏困感传遍四肢,一阵腰酸背痛。加上又画了一整天的稿子,脖子和肩膀连接的地方硬硬的卡着疼,真是累死我了。

  “吱——”

  我以为是门被风吹开了,扭过头,却看见他走了进来。

  “下班了?”

  “很辛苦吗?”来人轻轻问道,带着些微好奇疑惑的表情。

  “那当然。别忘了我是替谁在工作啊!你要是真的有良心,就自己接回去。”糟,我又想瞪人了。为什么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呢?我懊恼的想。看见他有些内疚的神色,语气便软了一些,“算了,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逃避责任,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

  “废话。我宁愿累死在漫画堆里,也不想天天对着这些该死的数据!”

  “那女的不是说了,只要你学会这些,以后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他的声音听来竟有些急切。

  “她说的话你相信?”我嗤笑一声,视如敝履,“况且,我想要的,早就已经得到了。”

  “是什么?”

  “这一双……可以画出任何事物的手,”展开五指,我指指自己的脑袋,笑的自信,“还有,我现在所有的思想和记忆。”

  他的眼睛瞪的大大,像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却渐渐澄澈。

  “你不也是一样,况且你原本就懂得这些。一定还有什么其他想要追求的东西吧?比之这些数据更重要的。”我说着,将书籍整理好,却不小心又歪到了脖子。“……好痛!”

  “怎么了?”

  “当然是时间太长了,”我埋怨道,一边揉着脖子,自言自语的叹气道,“万一以后变成颈椎病怎么办啊……”

  “我来帮你按摩好了。”站在我身后半天没吭声,还以为他已经走了。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我扭头狐疑的问:

  “你会?”

  “揉揉总可以吧?”

  无辜的眼神,清明的不含一点杂质。

  “好吧,就在这里哦。”我指指脖子后的部位,“稍微重一点……喂!想掐死我吗?嗯……再轻一点就行了。多谢啦。”

  “你会怪我吗?”

  身后传来低沉柔和的声音,我干脆放松身体,靠在座椅上,“当然不会。”

  “真的?”

  是不是我的态度真的太刻薄了一点?

  毕竟现在这个人和他根本是两个人,我也当自己忘记了吧。仇恨的话,尽量试着去放下,不再被那种无形的感情所拘束。

  我也许能飞的更高。

  而我,也并不想伤害一个单纯的人,“真的。你明天早上不是还要去蓝妖之森上班吗?听说那里白天是咖啡厅,客人不比晚上少。太晚睡没精神,会被老板骂吧?”

  “没事。再十分钟,你闭上眼睛可以休息一下。”

  既然这么说,“真是辛苦你了。”

  这种被人服侍的感觉很新奇,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那个人会屈尊纡贵?……我是不是有点坏心眼,趁别人失忆这样揩油。反正想起晓君上次用口头占便宜的事情,到现在还会觉得好好笑。

  那一双仿佛带着魔力的手时轻时重、时缓时急,这两天积压在一处的酸痛似乎随着手指的动作慢慢消散,偶尔有些粗糙的指腹会碰到裸露在外的脖颈,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韵律和气息,轻微的呼吸在头顶若有若无,传递着隐隐的热气。

  我将手放在身体两侧的扶手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感觉百年难得的享受。头靠在椅背处,下颚微扬,嘴角不由勾起浅笑。

  人应该知足的。

  就算是片刻的幸福也要全身心的去感受,我不会辜负生命赐予我的每一次收获。

  不知何时,渐渐这样觉悟了之后,仇恨埋下的深刻黑暗似乎也渐渐从我心中消失,从他将我推开那一刻起。我才发现我其实拥有的已经很多,我的生命,我的记忆,我所有的感受……我应该满足的。而最痛苦的人,是从来都不说的。所以,我应该是幸福的。可为什么……这样的事实,我现在才发现?还不迟吧……说不定以后也会变成爱笑的人。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痛苦的事,但只要觉得自己是快乐的,也一定会变得幸福。

  他所承载的,也许从来都不比我少。忘记的话,或者也是一种解脱。

  但我不会再逃避这样的回忆,即使它给我的痛苦再大,我也需要它。

  没有它,我就不会成长,就不会领悟。所以,我仍是感谢老天。赐予我的每一份经历。

  不经过地狱的黑暗,就无法珍惜阳光的明亮。

  阳光和蓝天……都是我的期待。

  思绪浮浮沉沉,意识似乎在渐渐往未知的深处沉去。困意涌上的同时,一点温热倏忽集中在了我的唇上,柔软的触觉如电流般瞬间让我完全清醒。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俊美脸孔只有咫尺之遥,幽邃的黑瞳流露出无尽的悲哀,仿佛再也无法压抑那深入骨髓的痛苦,一下子触动了我的心弦。

  没等大脑做出反应,身体已反射动作的一把将之推开。我倏的站了起来,瞪大眼睛,吃惊的无法吐出完整的字句。

  “你……你刚刚在干什么?”

  刹那,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前一秒的哀痛幻化成了无辜惊讶的表情,他的眼睛瞪的老大,黑瞳毫不掩饰的带着问号望着我,似乎我才是“干什么”的那个人。

  是梦!

  一定是场梦!

  ……但那样真实的感觉,令我无法平静。我捂着自己的嘴,几乎气急败坏的跳起来,“你……你……你怎么可以亲我的嘴——”

  好不容易气极结巴的说完,我感觉到我的脸已经涨的通红。

  犯错的家伙却很开心的咧嘴笑开,“因为我想啊。”

  他的笑脸单纯真诚,没有一丝的狡猾或者深沉。但这样的天经地义却更让我觉得气的无从发泄。

  “你以为你是谁!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吗?”忍着想要上去挥一拳的欲望,我几乎吼出这句话。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给他三分颜料居然就给我开染坊!对这种人,态度凶恶是绝对正确的选择!

  他露出困惑的神情,反问我,“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每个人要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不就天下打乱了!”

  我快被气的吐血。

  “那该怎么办?”

  “道歉!”

  “好吧,对不起。”

  “下次绝对不会再做!”

  “这个……”他的神情迟疑,“好像无法保证。”

  “你……”

  “难道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亲一次吗?”

  这是什么逻辑?

  “当然不是!”

  “还是……这是思凡的初吻?”

  “……当然不是。”

  “思凡只会说‘当然不是’这句话吗?”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哀伤,却给人一种极端恶劣的感觉,“请告诉我你初吻的对象是谁。”

  我怀疑我快被气的抓狂。

  就是你自己!

  失忆前的你根本就是个变态!有哪个哥哥会抢走自己妹妹的初吻!

  我气的说不出话。“你……”

  “原来真的是我。”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么说我们之前就是情侣了。”

  “绝不可能!”

  我真想敲晕自己,为什么我总觉得是我吃亏比较多?怎么这个人连失忆了都能一两句话气的我跳脚。看来我们不仅性格不合,绝对是八字相克!

  能和他相处到现在,这个世界的奇迹也不差这一件。

  “我警告你,我最痛恨别人未经我允许做出的无礼行为!你那叫性骚扰!”我冷怒道,“要是下次再发生,我决不放过你。”

  “会告我吗?”

  笑如春风,没有丝毫的怒气。

  “很可能。”

  我语气故意加重,以达到威胁的效果。

  “我很期待和思凡庭上相见。”

  什么?居然反咬一口,明知道我不会这样做就得寸进尺了。我气的咬牙,反而笑出来,“我不会那么麻烦。还有更简捷的方法……”说着,我迅猛的一拳挥上他的小腹,“可以让你知道触犯规矩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