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23

盛蓝: 绝色 74-完 + 番外

74.  迟暮娇
  羽林军大批出动,哪里有人敢靠近了去看个究竟?刘大海也是胆战心惊地靠近白家大宅偷偷瞧了几眼,便被店里的伙计拉了回来。
  “是那成王爷带的人去了白家大宅,也没见将什么人拘走。”刘大海压低嗓音道,“白少爷匆匆赶回来不久,成王爷就带着人呼啦啦地走了,究竟出了什么事外头的人也说不清楚。”
  店堂内安静下来,谁也不吭声。
  此刻正是落日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半掩的窗进来,斜斜落到地上,傍晚的风有些大,吹动窗棂与窗扉,那光影便微微地在地上晃动着。
  林微容转身望着窗口看了半晌,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轻声道:“我去白家看看。”
  说罢,掉头就往门口走,铮儿与刘大海对望一眼,慌忙拉住她,低声劝道:“大姑娘,还是等天黑吧。”
  “虽说……”刘大海为难地叹了口气,嚅嗫半晌,小声道,“天黑去,也不怕被人瞧见……”
  铮儿在一旁点头,好说歹说劝住了林微容。
  接下来一顿晚饭便是味同嚼蜡,难以下咽,好容易硬塞下半碗饭,她搁了碗筷便回了楼上去,翻了件灰扑扑的男装换上,又将头发都束起了,刚要出门,铮儿心急火燎地上楼来,在门外低声道:“大姑娘不必去了,凤起少爷来了。”
  林微容心中咚地一声,转身去开门时,白凤起已捧了个白瓷花盆立在她的门前。
  照旧是面色从容,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甚至还伸手来捏了捏她的鼻尖,轻笑道:“怎么,挡在门前不想让我进去?”
  她怔了怔,侧身让过他,反手掩上门。
  白凤起刚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放落花梨木圆桌,林微容脱口问道:“成王爷……”
  “你瞧这花开得多好。”他忽地笑着打断她的话,牵着她的手走到桌前,指着那盆他带来的火红色奇花,挑眉道,“四月初种下的花,总算是开了。”
  她微微皱眉,再次问道:“今天午后羽林军……”
  “微容。”他总算不再顾左右而言他,扣住她的纤腰将她揽到身前,低声笑道,“你是担心我么?”
  林微容轻叹一声,横他一眼:“我原是打算趁天黑去打探个究竟,你说我担心还是不担心?”
  白凤起只是笑着,也不作声,林微容反手捏了捏他的手臂,轻声道:“出什么事了,你要告诉我。”
  “无甚大事,只不过是怀疑我白家窝藏了江洋大盗,例行搜查。”他微微一笑,轻啄她的左面脸颊,安慰道,“吓着你了么?”
  林微容僵直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双澄澈的眸子里满是狐疑,她就那样望着他,想从他从容的神情下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可惜却是徒劳。
  他一如往常的从容淡然,全然寻不出一星半点的可疑,她只得抿了抿唇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有事瞒着我?”
  “怎能?”他星眸带笑,俯下身去轻吻她纤长如玉的指,温热薄唇刚一触到她的指尖,她火速抽回手,托起他的俊俏脸庞来面向自己,正色道:“当真没事?”
  白凤起不是头一回有事瞒她,若说他说无事她就信了,那她又与三岁小儿有何差别?
  相对于她的目光灼灼,白凤起仍旧是极镇定,只是星眸中微微闪过一道光亮,便又笑道:“我知道你不信,只是你瞧,我既没被拘走,也没被打伤,自然是没事了。”
  林微容咬唇将他的外衣扒开看了,确定他身上没有一处伤痕,这才松了一口。
  这一宽心,心中大石落地,她只觉浑身各处都松懈下来,这才掉头去看他带来的那一盆花。
  先前在门前,天色昏暗又没有点油灯,她只瞧得见那花盆隐隐泛着光华,此刻油灯一照,昏黄的光落到那雕刻着凤竹的花盆边缘上,她不禁一愣。
  这可不是寻常花盆,竟是白玉凿成浅浅盆底,当中种一株妖冶盛放的重瓣大花!
  花盆奇特,那花也是非比寻常,花瓣约有女子掌心般大小,重重叠叠数十枚拢在一处,绛紫的一大朵,开得妖艳异常。
  “咦?”林微容低呼一声,凑近了轻轻一嗅,奇香扑鼻,说不清是怎样的香气,既浓郁,且醉人。
  “你从哪得来这奇花?”她欣喜,回身问道。
  灯火昏暗间,却见白凤起面上带了些不可捉摸的笑意,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前几日我说要送你的,便是这花。”
  “四月初种下,费了不少工夫,总算是结了花苞,原以为要过几日才得开。”白凤起忽地停住,怔怔地盯着林微容的笑颜看了片刻,星眸略略黯了黯,瞬间又笑了,“不曾想它倒是通了人性,一进了你这屋子便开了。”
  林微容没能察觉他的异状,只是讶然道:“难道这花……”
  “花名暮迟,便是只在夜里盛放。”他微微躬身去嗅了嗅那扑鼻的香气,含笑道,“花香浓郁醉人,只离国皇宫内才有,是催情之花,后宫妃嫔常在寝宫内种植,以取悦帝王。”
  林微容面皮薄,蓦地便赤红了双颊,原先捧着那花盆爱不释手看着,他这么一说,她慌忙放下那花盆,往后挪了一步,像是那花会吃人一般。
  那花越发的盛放着,一重重的花瓣悄悄地舒展开,在灯火中妖娆绽放着。
  油灯的火光微黄昏暗,花色却是绛紫深浓,薄如蝉翼的花瓣在灯火下微微透着光亮,说不出的妖艳。
  那花香也是越发的浓郁,一丝丝一缕缕钻入两人的鼻腔。
  林微容忽地心旌神荡,明眸蓦地温润如水,白凤起皱了皱眉头低声道:“看来我倒是低估了这暮迟的香气。”
  “花香馥郁,绛色芳浓,好好的一朵绮艳无比的花,怎么偏就叫暮迟,真不好。”林微容低低笑着,不知为何心里分外柔软。
  她回身望着白凤起,在灯下细细地看他,一泓秋水中映着他浓黑的剑眉,深邃的星眸,高挺的鼻梁,与那总是微微勾起的薄唇。
  蓦地,他挑眉朝她笑着,低唤一声:“微容。”
  她迷迷蒙蒙想着,手已经抚了上去,纤细白皙的指尖缓缓地流连,划过他的眉宇、他的鼻梁,悄悄地在他的唇畔逗留片刻,犹犹豫豫地抱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印上他的唇。
  “微容,你可是醉了?”他轻轻推开她,迟疑地问道。
  她没有作声,先前在心中堆积半日的恐惧一朝散去,他便立在她跟前,眉如画,眼如星,是真真实实的他;多少花香醉人,多少绛色妖冶,都敌不过他的温润笑容。
  暮迟暮迟。
  花香太过浓郁也好,他太过绮色逼人也好,她头一回极主动地攀住他的宽肩,含住了他略略滚动的喉头。
  白凤起一怔,林微容已踮起脚尖吻住他,轻轻地啄吻,蜻蜓点水一般。
  她听见他叹气一声,最后一次问她:“微容,你可是醉了?”
  无人应答。
  他缓缓地伸手去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腰身,由着她在他身上每一处燃起火苗。
  屋内有风,灯火摇曳处,照亮藕色纱帐内缠绵缱绻的一双人影。
  夜色深沉,那花开得艳丽之极,中人欲醉的花香丝丝缕缕在屋内萦绕着,正是夜深人静时。
  不知敲过了几更,油灯早熄了,满室寂静,只听得窗外夏虫唧唧,分外安宁静谧。林微容蓦地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枕边一摸,凉席犹有余温,人却不在了。
  初夏的夜不见凉爽,她却骤然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凤……”她坐起了惶然唤道,声未落,门轻轻开了,白凤起仅着中衣,白影一闪进门来,轻声应道:“我去打了水来。”
  高悬的心又落了下来,却犹在她胸臆间怦然跳着。
  白凤起低低笑着,绞了帕子来给她擦去一身的淋漓汗渍,打趣道:“是怕我偷偷跑了么?”
  林微容不做声,玄玉一般的眸子在夜里微微眨了眨,伸手捉住他的胳膊,极认真道:“若是有事,不得瞒我,不然,休想我再理会你。”
  她半是恫吓半是真心,说罢,自己也有些不安,白凤起却是淡淡笑了笑,躺回她身旁来轻抚她的肩背哄道:“绝不瞒你,不瞒你。乖,早些睡。”
  她低一声,这才慢慢闭了困倦的眼,沉沉睡去。
  只是,便在她沉沉坠入梦里的那一刻,她也没能料到,这一回的事,却是白凤起再一次刻意瞒住了她。
  一夜过去,到了天蒙蒙亮时,屋内总算是有了些微的凉意,林微容微微蜷在竹席上,迷迷糊糊间察觉枕畔之人悄然起身,弯腰在她唇上啄了啄,她没睁眼,略略侧过身又迷迷蒙蒙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得一声叹息,他仿佛看了她许久,俯身在她耳旁轻声道:“微容,莫要替我担心,我会没事。”
  林微容眼皮沉重,心中大叫着醒来,挣扎许久,却仍旧是睁不开眼,只隐隐约约能闻到屋内一股异于暮迟花香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住她,软了腿脚,昏沉了神智。
  吱呀一声,门开了,她听见他轻声走出去,又掩上门,悄声走了。
  脑中如同浆糊,乱作一团,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想要想些什么,只在那混沌中挣扎着,痛苦而奋力地往上爬。
  不知过了多久,那香气终于散去,她缓缓地睁眼醒来时,已是满脸泪水。
  天光已大亮,枕边有一封信笺,拆开看时,只短短几句话:微容,无论发生何事,切莫惊慌,我自有脱身之计。
  林微容手一抖,那薄薄一张信笺便坠了地,她脑中一阵轰响,僵直了身子,在晨风中逐渐地冰凉了手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慢慢地穿起了衣衫,梳好发髻,又是如何一步步挪到了楼下,铮儿瞧见她下楼,迎过去失声惊呼:“大姑娘怎么了?”
  林微容双目微红,却是极镇定地吩咐道:“去,找人去白家。”
  铮儿本就机灵,一看这情形,慌忙去找了个伙计,吩咐几句,送出门去。
  刘大海不大放心,也随后跟了去。
  酒楼一早已开张,却是门前冷落宾少人稀,林微容也不多问,只是在柜台旁坐着,忽的听见邻近一桌喝酒的客人叹道:“庚子年凶兆连连,今天一早又见羽林军在城北走动,不知谁家要遭殃。”
  铮儿不敢吭声,却也是大抵猜到了三四分,眼圈一红,咬了唇拼命忍住了不哭。
  主仆二人就这么坐着,直到坐得僵硬了脖子,刘大海与那伙计才匆匆赶回来,面色黑沉地低声道:“不好了,大姑娘,白少爷被成王爷手下的羽林军捉拿去了衙门了。”

75.  转机现
  刘大海话一出口,林微容如坠冰窖,眼前蓦地泛起一片红雾。
  “罪名为何?”她握紧双拳,直将指尖都深深掐进了掌心,才勉强镇定下来问他。
  ”劫狱放走叛将元峥,伪造假尸混淆视听。”刘大海压低嗓音惨然一笑道,“这两项罪名加到一起,谁也救不了啊。”
  铮儿在一旁听着,早已抹起眼泪来。
  “可知道拘押到了哪里?”林微容微微颤抖着问道。
  “先关押在官衙,听说明日转去提刑司候审。”那小伙计战战兢兢道。
  林微容稍稍镇定了一些,伸手扶住柜台,低声问刘大海:“那白家……”
  “羽林军严密把守,虽没有动白家一人,却是将整个白家大宅都监视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
  刘大海回头悄悄看了看不远处一桌客人,朝林微容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不过,听说白二少并不在府中,唐七少爷也不知去向。”
  白越桓不在府中,唐七不知所踪。
  林微容蓦地记起天明前白凤起留下的信笺上的那句话——
  微容,无论发生何事,切莫惊慌,我自有脱身之计。
  “若是连这句话也是欺瞒,休想我今后再……”她低声说着,咬牙将到了眼眶内的泪水硬是逼了回去。
  “铮儿,备车马,我们去睿王府。”她毅然抬头吩咐道,“惶惶坐等不是办法,我一定要去探个究竟。”
  铮儿胡乱抹去眼泪,红着眼圈去备马,她便又低声对刘大海吩咐了几句,叮嘱他千万要安抚好林老爷子,刘大海连连点头,犹豫半晌开口道:“大姑娘可是要去见表少爷?”
  林微容涩然笑道:“除了大表哥,我还能找谁?”
  且不说沈穆轻不在铜鸾城,便是他在,也帮不得什么忙;太子莲城深居东宫,素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一介布衣,如何能随意进宫求见?
  只有公孙缙能助她。
  公孙缙果然在王府内,听府中小童禀报说表小姐来了,将林微容迎入书房内坐下了,不慌不忙地笑道:“表妹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处走动?”
  他好似全无心事,年轻刚毅的脸上犹有悠哉惬意的神色,温和目光中不见一点慌张与异常。
  林微容紧紧盯着他半晌,忽地抿唇道:“官衙被他人占着指手画脚,大表哥倒是好雅兴,还能在书房内窝着吟诗作画。”
  公孙缙的书房内,当窗一张极大的桌案,此时案上的砚台下压了一副金鱼戏莲的画,那画墨迹未干,匆忙间不见题字,连作画人的章也不曾盖,该是公孙缙才搁了笔。
  循着她冷淡的目光望过去,公孙缙略略一怔,随即笑道:“此事原就不属我管,皇上早已将此事全权交给成王爷处置,我又有何能耐插手?”
  见林微容不做声,他又补了一句:“连我爹,你姑父都得让着成王爷三分,他向我要了官衙审案,我如何能违抗?”
  “你莫要着急,此事我已向太子禀报,事关太子,他不可能不出面。”公孙缙胸有成竹地笑道。
  林微容一惊,霍地抬头。
  这些事与太子有关?
  公孙缙颇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肩:“我就知道姓白的小子定然会将这些事瞒着你。”
  说着,他淡淡地看了铮儿一眼,铮儿也是极机灵,立即退了下去。
  “凤起那么刁滑的人,怎么会刻意瞒着你,他也不是不知道你的脾气……”公孙缙忽地自言自语道。
  “终究还是怕你担心么?”他忽然之间舒展眉宇轻笑起来,“明知微容你容不得欺瞒,还偏生藏着掖着一星半点的事情也不对你提及,我该赞他聪明好,还是笑他蠢呢?”
  林微容默然半晌道:“缙表哥只需告诉我,可有法子救他?”
  “弥天大罪,如何能救?”公孙缙面上不见一丝说笑之意,顿了顿又道,“凤起夜渡元峥,原以为牢中狱卒都已被药物迷惑了神智,谁能料到还有个漏网之鱼,半夜腹痛如厕,回来便撞见他们几人将元峥带走?”
  林微容一惊:“他们?”
  “除了凤起,那两人前几日便已被杀死在南陵城外的荒山坡上。”
  公孙缙一双细长眸子在林微容面上停了半晌,又道:“人为财死,贪念遮天,将采花大盗的尸身假作元峥浮尸之事倒是谁也没瞧见,成王爷不知从哪里寻来两人,硬说是亲眼见凤起投尸江中,又编造歌谣蛊惑人心,也不知道他给了这两人多少好处。”
  说到此处,他打住了没往下说,只是柔声对林微容道:“表妹千万莫急,一日未判,一日未定罪,便有契机。你要相信凤起那小子,也要相信太子。”
  林微容木然望住他,只问了句:“表哥,你们都有把握?那为何能静坐府中悠哉作画?”
  公孙缙只回答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说了,重又唤了铮儿进来,吩咐道:“陪着你家姑娘回去,不要四处乱跑。”
  铮儿红着眼挽着林微容回了酒楼,半天不见她吭声,情急之下伸指去掐了掐她的小臂,嗓音带了哭腔道:“大姑娘你怎么了,可不要吓唬铮儿。”
  林微容原是没半点知觉,被她这么一掐,激灵灵哆嗦了一下,脑中逐渐地清晰,一丝一缕地明朗起来。
  南陵城那一夜,白凤起趁她熟睡,偷偷夜渡了元峥出大牢,又在回了铜鸾城后,经太子莲城授意,伪造元峥尸身,瞒天过海,却不知,成王爷早已盯上他们,手握了人证后,便将他捉拿……
  不知为何,这一切总有些牵强,林微容皱眉想着,蓦地脑中跃过一道光亮,她不由得低呼一声,瞬间冰凉了手足。
  那条五爪金龙!
  她倏地立起身来,面色如雪,双唇微微颤着,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低声道:“财大招灾,财大招灾啊!”
  正是正午时分,酒楼中酒客不少,也都是听说羽林军拘押白凤起一事,一面感慨着,一面又极同情地低声道:“可怜了林家大姑娘了,才定了婚事,就出了这么个事情。”
  另一人也压低嗓音叹道:“也不知白大少爷怎么会与那叛将乱党勾结上,一朝惹祸,怕是白家满门都不保啊!”
  刘大海横了那几人一眼,憋了满肚子的闷气,正要出门走走,门前黑影一晃,一个瘦削的青年大步走进来,径直往柜台走去。
  他迎上去要招呼,那年轻人相貌生得普通平淡,一双眸子却是清冷如水,只略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透出的威严与气势便已震住了他。
  林微容听得细碎的脚步声接近了,一抬头便微微怔住。
  来人面皮泛黄,神情木讷僵硬,清瘦的身子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忽地想起来,这人不就是那一回跟着莲城来酒楼小坐的陌生侍卫?
  “这位大哥……”林微容强笑着望向他,四目相对时,她猛然间跌入一泓似曾相识的秋水中去。
  南陵城的小街,人声喧嚣,骂声不断,她立在土坡上,囚车内的人转头来看她,分明便是这一双澄澈清冷的明眸!
  “借一步说话。”他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低沉,仔细听,隐隐掺杂着女儿家娇柔的声调。
  林微容镇定地看了看四周,吩咐道:“铮儿,楼上雅间一位客人,送上壶好茶来。”
  铮儿应一声,悄悄看了这人一眼,匆匆下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极自然地上了楼。
  她转身掩好门,一回身,却见他静静立在原地凝视着她,脸上露出不知愧疚还是什么的神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嫂子。”
  嗓音清亮有力,又不失柔媚,与先前那句判若两人。
  林微容如鲠在喉,半晌才出了声:“是元将军?”
  元峥点点头,四下张望一周,走近她身前便屈膝跪下:“元峥拖累了大师兄,实在惭愧。”
  林微容吓了一大跳,慌忙伸手去扶起她:“元将军快请起。”
  好容易强行拉她起身,元峥仍旧是低了头,倔强明眸中满带愧色道:“太子殿下让元峥来告诉嫂子,切莫慌张,两日审案三日行刑,五日之内必然有法子救下大师兄。”
  “好。”林微容轻声而又坚决道,“烦劳元将军走这一趟了。”
  元峥嘴唇动了动,忽地抬眼问道:“嫂子该是知道我所犯何罪罢?”
  她清冷的眸中微微多了一些好奇与有意探寻的神色,林微容静静望着她,从容道:“叛臣贼子怎会有元将军这般的气魄?”
  元峥似是一怔,眼中莫名地就温润了,低声道:“那元峥先行告退回宫去。”
  林微容点点头送她下了楼,适逢铮儿端了热茶来,眼睛骨碌碌一转,机灵地将茶盘转送去别桌客人跟前招呼。
  两人到了酒楼门前,还未开口道别,却见街对面人影幢幢,有几人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元峥悄悄递了个眼色给林微容,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微容只作不知,在门前转悠一圈后回了酒楼去。
  坐立不安地坐了半日,酒坊中来了人,梁离代老爷子来探问究竟,刘大海也没瞒他,一五一十说了,将林微容交代之事细细吩咐了,叮嘱道:“千万莫要给老爷子知道,只说白家有些小事,瞒过去就好。”
  梁离慎重地点了点头,临走时,看一眼在柜台后枯坐的林微容,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一早,在衙门口守着的伙计回来禀报说,人已被羽林军转押至提刑司,再没法跟去打探消息,林微容揉了揉一夜未眠红肿了的双眼,哑声道:“你去歇歇罢。”
  那伙计应一声要走,又折回来低声道:“大姑娘,白家仍旧是毫无动静,羽林军日夜把守,也没有人进出。”
  林微容心中一动:“白家那位贵客南宫愚去了哪里?”
  伙计皱眉想了想,面有愧色道:“小的给那羽林军的头儿塞了十两银子,只打听得这些,南宫先生之事,倒是当真没听他提起。”
  说罢,转身退了下去。
  铮儿正好端来清粥小菜,红了眼道:“大姑娘,你一夜没睡,又不吃饭,要是给凤起少爷见到了,不知多心疼。”
  林微容默然片刻,叹了口气,接过碗筷强灌下一碗粥,忽地惨然一笑道:“不知他在牢里可有清粥喝?”
  铮儿蓦地鼻子一酸,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76.  探凤起
  度日如年。
  林微容枯坐店中,直等得过了午时,刘大海派去提刑司打探消息的伙计才回来,惊慌失措道:“提刑司用了刑,狱卒将白少爷带回天牢时,背上的衣衫都碎了,血迹斑斑。”
  众人惊呼声中,林微容身子晃了晃,原先便已苍白的面上更是褪尽了血色。
  “他可是只受了杖刑?”她捉住那伙计的衣袖,强压下锥心的疼痛咬牙问道。
  那伙计有些惊慌地连连点头:“小的隔得远,提刑司门前的卫士不让小的再靠近了,只能隐约瞧见白少爷背脊间的血迹。”
  “大少爷瞧着走路也有些虚浮,由着那两个狱卒扶着走,倒像是……”他还待往下说,刘大海与铮儿两人一边一个狠狠地拿眼瞪他,他才住了嘴。
  林微容十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倒像是什么?”
  伙计嚅嗫了许久,一狠心道:“倒像是被废了功夫……”
  “废了便废了,只要是还活着便好。”林微容咬紧银牙,任凭一片红雾在眼前散开,遮住她的眼。
  她强撑了许久,终于不支,身子摇晃着要瘫坐下,铮儿惊呼一声过来扶住她,急得直抹眼泪:“大姑娘一定要撑住,凤起少爷还等着大姑娘去救他……”
  林微容忽地便恼了,伸手扳住柜台那磨得光亮的紫檀木桌角,狠狠一用力,指尖生疼。
  “他什么事都不同我说,活该挨几板子。”
  话虽是这么说了,却还是咬咬牙低声问道:“能买通狱卒进牢里去探视么?”
  伙计为难地摇了摇头:“白少爷是重犯,寻常人不得探监。”
  林微容重重跌坐回方背椅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家大宅被羽林军严密看守着,唐七不知去向,白越桓也不在府中,公孙缙与太子一般口气,只叫她安心等候。
  却又如何安心!
  她强自镇定地提笔给姑父睿王爷写了封信笺,封了口让店内伙计悄悄送去睿王府,那伙计也是机灵人,将信往怀中一揣,大摇大摆出了门去,在城内绕了好几个圈子,避开了一路鬼鬼祟祟跟踪的人,一路狂奔进了睿王府。
  睿王爷拆信看了,摇头叹气道:“不是我不为,皇上因元将军勾结敌国意图反叛一事已是大怒,又因假尸一案牵连甚众,连对太子都没有好脸色,我又如何能说上话?”
  “再者,此事皇上全权交与成王爷处置,他手中有御赐金牌,开口如同圣旨,毫无旁人置喙之地啊。”
  伙计只得唯唯诺诺,叹着气出了王府,在胡同深巷内左拐右绕回了酒楼。
  林微容见他面色沉沉,料到姑父也帮不上忙,伙计将睿王爷的话原原本本一说,她默然许久,忽地冷笑道:“既然我没法进牢中去,那便等成王爷主动来邀我去。”
  此话一出,伙计几个与刘大海、铮儿都惊了一惊,一起向她望过来。
  她仍旧是面色苍白、眼圈青黑,神情却镇定了下来,一双秋水明眸中冷冷地透出彻骨寒意。
  几人都不吭声,除了铮儿留下伴着林微容,刘大海遣散伙计去店内帮着招呼聊聊几桌客人,却总归是不大放心林微容,不时便有人停了手中的活计,转头悄悄看一眼柜台这边。
  果然,到了天黑时,成王爷着人来请她过府一叙。
  “王爷在府中恭候林姑娘大驾,烦劳林姑娘跟属下走。”那驾车来请她的侍卫一身青黑,立在门外浓黑的夜色中,只瞧得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夜幕已悄悄降临,林微容抬眼看了看窗外沉沉夜色,从容道:“好,我跟你走。”
  铮儿大惊,与刘大海对望一眼,一边一人捉住她的衣袖劝道:“大姑娘……”
  林微容拍拍铮儿的手,低声安抚道:“成王府不是龙潭虎穴,他也不敢拿我怎样。”
  小丫头睁圆了泪眼惶恐道:“可是……”
  “不会有事。”林微容镇定道,“若是你担心我,可愿意与我同往?”
  铮儿连忙点头,抹了抹眼泪就跟上,刘大海原本也要跟去,回头看了看空荡无人的店堂,低声道:“大姑娘先行,弟兄几个关了门也便跟去,若是大姑娘有事,我们必定冲进府内救人。”
  林微容怔了怔,终究没有阻止他,只是点了点头,便跟着黑衣侍卫上了车。
  铮儿到底年纪小,平日里咋咋呼呼嘻嘻哈哈,到了这时候却静下来,紧紧捉住林微容的衣角,不知是安慰林微容还是对自己说道:“不怕不怕,吉人自有天相。”
  夜色在车窗外浓重地弥漫开,将沿街的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覆上幢幢黑影,偶尔几点明光在道旁亮起,越发显得街边的房屋树木影影绰绰,静默而妖异地立在远处。
  马车驶过长街,又拐过几处街角,在成王府门前停了,那黑衣侍卫恭敬地请了两人下车来,早有府中下人迎了两人进去。
  也不知穿过几重回廊,走过几进高大房屋,领路的下人终于在一间明亮通透的屋前停了,轻叩门板低声道:“王爷,林姑娘到了。”
  屋内有人模糊地应了一声,林微容沉着地推门进去,铮儿连忙要跟上,那下人却倏地伸手拦下她,沉声道:“王爷只见林姑娘一人,旁人在屋外等候。”
  铮儿只得握紧拳头在门口立住了,小声道:“大姑娘若是有事就大声喊。”
  只听得那下人嗤的一声笑,径自走了,林微容低声安慰她几句,大步走进门去。
  这却是一间书房,四角都点了明灯,又有一颗夜明珠端放书案上,将屋内每一处都照亮了。
  成王爷便坐在那书案之后,阴沉地望了她一眼:“林姑娘请坐。”
  案前不远处有一把太师椅,看那拜访的位子,该是早就备好了只等她来,林微容略一沉吟,毫不客气地坐下了,抬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
  “好胆识。”成王爷眯了眯细长的鹰眼,冷哼道,“半月前你见本王时还有些怯意,今天却是敢只身来见本王,勇气可嘉。”
  林微容将手伸到腰间,悄悄摸了摸随身皮囊中的雕玉刀与莲城给她的玉牌,定了定神,单刀直入道:“明人不说暗话,王爷寻我来有何事?”
  她直接爽快,成王爷有些惊讶,凝眉盯着她看了许久,沉声道:“你可想救出白凤起?”
  一句话直入正题。
  林微容的心在胸臆间怦然跳着,周身的血都在瞬间涌上脑门,她捏紧拳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王爷想要如何?”
  “说服白凤起为我所用。”成王爷阴郁沉暗的面色在夜明珠温润柔和的光芒里越发得显得戾气重重。
  “好。”林微容昂首,“我愿一试。”
  屋角的灯火半明半昧,照亮她眼中的从容镇定,成王爷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玩味地冷笑:“你不问我要他做何事?”
  林微容在心底骂了一句,不动声色道:“王爷若是想说,自然是会说。”
  成王爷嗤的一声笑:“此事我不必同你细说,你只需去同白凤起说,劝他莫要一意孤行,丢了性命。”
  他停了停,扬声唤了下人备车马,负手冷声道:“随我去天牢。”
  
  马车如来时一般快,成王爷与几个侍卫骑马在前,又有四个侍卫举了燎天的火把在最前面开道,一路沉默。
  天牢前的守卫见有马车跟随其后,也不敢多问,退到一旁去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知。
  成王爷下了马,命令车内两人也下来,随着他一同进了牢中去。
  这五月初夏的天气,夜里也不见凉爽多少,天牢密闭四处不见门窗,更是如同蒸笼,成王爷刚走了几步,便皱了眉头,挥了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侍卫跟上去:“去看着,不得出什么意外。”
  说罢,他负手转身出了天牢。
  侍卫应一声,快步跟上林微容。
  在前头提着灯笼领路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狱卒,他也不吭声,只是慢吞吞地提着灯笼直走,两旁牢笼内黑暗不见五指,却犹能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影在晃动。
  牢中阴森潮湿,有阵阵腥臭混着刺鼻的霉味在热气中蒸腾,铮儿忍不住捂住口鼻低声道:“真臭!”
  林微容没吭声,却也皱起了眉头,两旁囚笼中有人痛苦地呻吟,叹息声一声声飘入耳,夹杂着不知哪里蹿起的刺耳哭声,分外凄凉。
  那年老的狱卒原是在缓缓地走着,忽地便停了脚步,哑着嗓子低喝一声:“吵什么吵!”
  顿时,四周的嘈杂之声小了,那莫名哭声也骤然停了,老狱卒这才掉过头来嘿嘿冷笑道:“这些都是朝廷重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也只能在这日夜不分的牢里哀嚎几声。”
  “如果可以啊,可千万莫要犯事,一脚踏空了,便是深渊呐!”他又喃喃自语道。
  林微容心里一酸,越是往前走,越是握紧了拳头,咬着牙强压下眼中的热泪去。
  他的伤是不是还很疼?可有吃过晚饭?
  她不敢多想,只是木然着双腿跟着老狱卒一直往前走,拐过一条黑暗的通道到了一处牢笼前,老狱卒将灯笼往不远处的灯座上一放,颤巍巍地自腰间摸了串锁匙,眯缝着浑浊的眼找了许久,捉了其中一把来慢吞吞将那牢笼木门上的锁链开了取下,咳一声道:“好,你进去罢,王爷吩咐了,不可太久。”
  说罢,背着双手慢慢地走了。
  铮儿眨眨眼,捂着口鼻退开到一旁去,那侍卫也不作声,立到三步开外守着。
  四周犹有呻吟声响起,却好在并非眼前牢笼中发出,林微容舒了一口气,就着灯笼的微光踏进门内,低低唤了一声。
  角落内悉悉索索一阵响,有个人影勉强直起身,闷哼了一声焦急道:“微容?你怎么来了?”
  她循声走过去,到了他身前时仔细一打量他,再也无法压下满心的苦水,忍不住落下泪来。
  灯笼的微光尚能照到这牢笼的一角,白凤起身着囚衣倚在墙角,鬓发微乱,衣衫带血,不知多狼狈。
  只有那一双星眸,在昏暗中,却犹带了温和笑意,极温柔地看着她。
  林微容一面抹去眼泪,一面瞪着他道:“你一直瞒着我不说,好,我便来瞧瞧你跑去哪里花天酒地歌舞醉春宵!”
  她话说得字字句句带刺,却还是心疼地在他身旁蹲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他的肩背,不意外地摸了满手的湿凉。
  白凤起闷哼一声,咬牙笑道:“微容,别摸,脏。”
  话才说完,她已抱住他的肩头,将脸埋进他的颈间,纤细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77.  暗灯影
  白凤起轻轻拍着林微容的肩,温热的掌在她瘦弱的背脊温柔地抚着,嗓音却是有些慌张了:“微容,微容,我没事,你……”
  话未竟,林微容伏在他颈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无声的热泪滚落她的双颊,一滴滴落入他的衣内,滚烫如炙,烙在他的心上。
  他蓦地便抱紧怀中柔软的娇躯,在林微容耳旁低声道:“微容,我对不住你。”
  林微容霍地抬起头来推开他,微红眼眶中犹有泪光,雪白双颊上两道湿润的泪痕在昏黄微弱的灯火中分外清晰。
  “这件事挪后再与你算账。”她稍稍平定了情绪,颤抖着双唇低声问道,“你的伤……”
  烛火隔了薄薄灯笼纸一阵摇曳,忽明忽暗,落在白凤起的脸上,照亮了他深邃如潭的眸子,她听见他从容地笑道:“皮外伤,不碍事。”
  “小卓说瞧见你四肢无力,要狱卒扶了走路,又是怎么回事?”林微容脱口问道,下意识地捏紧双拳,直将指尖都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白凤起眸光一闪,垂下眼睑淡淡笑道:“酥骨散的缘故,三五日后药性褪去,也就好了。”
  见她不信,他也不多解释,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道:“你只管在家等我,待太子殿下将成王爷意图谋反的罪证找齐了,我就能脱了这牢笼回去。”
  电光石火之间,林微容蓦地明白了。
  原来这一切,都还在太子掌握中,提前南下南陵城、夤夜劫救元峥、朱雀门浮尸、白凤起被拘押,他早已便布好了棋子等候成王爷上钩!
  “莲城那只狡猾的狐狸!”她咬着牙骂了一声,连太子名讳都直呼出口,恨不能立时生了双翅,去将莲城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一拳打落。
  白凤起却淡淡的笑了:“元师妹被陷害拘捕,我便与太子设了个局,引他一步步路出马脚,城中歌谣一夜起、侍郎寇丹畏罪自尽,都是他生怕被人揭穿谋反意图而做的手脚。”
  林微容忽的手脚冰凉,失声道:“难道皇上病重……”
  温热大掌伸来掩住她的口,他低声笑道:“嘘——”
  朝中大将多为成王爷所用,只有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元峥耿直公正,不为所动,他只需除去元峥,再将手下羽林军与各部将领的数十万兵将汇到一处,城内城外里应外合,逼宫胁迫病重皇帝退位,可不就是如同探囊取物!
  “可惜,百密一疏,他却是没能料到我们将元师妹带回了皇城,而皇上的毒轻而易举便被解了。”白凤起勾唇笑道,“成王爷一慌,自乱了阵脚,西北边疆的大军半月前开拔星夜兼程赶回皇城,他紧缺粮草,竟将注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白凤起,良禽择木而栖,你若是助我,事成后富贵荣华享之不尽用之不竭,若是不从,劫救重犯、通敌叛国的罪名可不是好担的!
  那一日,成王爷在白家大宅内阴测测对他这样说。
  “他将我拘押,两日审案三日行刑,以为是给我机会考虑,殊不知……”白凤起眸色沉了沉,略略挑眉,却不往下讲了。
  殊不知,也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林微容恍悟,却又蓦地惊慌起来:“若是在这三日内没法寻得他的罪证,那你……”
  白凤起勉强直起身啄了啄她的唇角,轻声宽慰道:“你还不信越桓与唐七么?”
  是了,白越桓,唐七,无论是哪一个,都不会不顾他的生死。
  两人鼓噪的心跳逐渐慢下来,便在这昏暗的牢笼一角静静对望着,她不知为何心中又是一阵酸楚,眼中蒙蒙地泛起水光:“好了,你白大少爷也算得是圆满了,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也享受过,阴暗牢笼馊饭凉水也尝过……”
  说着,双唇抖了抖,眼角滚落一大串水珠。
  热泪一滴滴坠落白凤起掌心,他连忙用尚算干净的衣袖去替她拭净,轻声安慰道:“莫哭莫哭,成王爷有求于我,因此还不曾亏待我,单独一间牢笼,饭菜伙食也是另外送来,可比这天牢内别的犯人好多了。”
  林微容瞪了他一眼,悄悄摸出藏在袖中的伤药给白凤起搽上,一面嗅着扑鼻的血腥气,一面忍着眼泪小声骂道:“提刑司的人铁石心肠,为了逼人认罪画押,下手竟然这般重!”
  虽是瞧不太清楚白凤起肩背上的伤口,但是她轻轻一摸,便知手下皮开肉绽,血稍稍凝了,略微一动,伤处便就又裂了,渗出血来。
  她含泪给他上好了药,又将里衣的衣袖与衣襟撕了半幅下来,勉强给他包扎起了,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直身子,恶狠狠地低声将莲城那只老狐狸骂了百千十遍。
  白凤起听得她抹着眼泪小声骂莲城,不由得笑道:“此事总该有个了结,他身为太子,自然是不能以身犯险,只有我……”
  林微容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眶中有水光晶亮,在微光里闪烁。
  “我等你,无论如何,你答应我,一定要安然脱身。”她眼神坚毅,直直地注视着白凤起,眼角那滴泪终究还是被强逼了回去,化作她眸中的一抹坚定。
  “好,我答应。”白凤起眸色微微一沉,却仍旧是从容地与她对望着,低声许诺。
  林微容再看他一眼,霍地立起身往牢门口走,他在她身后低声笑道:“一会他问你是否说服我,你怎么说?”
  他竟知道猜到成王爷找她来的目的。
  “你心中如何想,我便如何说。”她没回头,昂首出了门去。
  老狱卒蹒跚地锁了牢门,依旧是提着灯笼引了三人往外走,林微容跟在他身后,悄悄将手腕上一只翠玉镯子褪下了塞给他,让他多照料着些,老人也不多说,将那镯子随手揣入怀中,浑浊的眼略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出了天牢,万物清新,林微容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对负手立在一旁等候的成王爷略略点头,低声道:“他说心念有所动摇,望王爷再给两日考虑。”
  天牢前立着的侍卫手中火光燎天,照亮成王爷那张阴沉倨傲的脸。
  他眼中蓦地蹿过一丝惊讶之色,却又忽地露出雪白森然的牙齿笑了:“无妨,不过再多两日,他愿意拿自己与本王赌,本王自然是会奉陪到底。”
  那笑容仿若藏了诸多的秘密,在摇晃的冲天火光中越发显得阴森可怖。
  林微容不寒而栗,挽了铮儿的手便要走,成王爷冷笑一声道:“到时候,即便是他拿你来换他的命,也是迟了!”
  她心头轰然一声,头也不回地急急离开了天牢。
  
  审案第二日,林微容强自镇定地在店中坐着,午后伙计回来报信,今日未见对白凤起用刑,听提刑司差役说,夜劫囚牢放走重犯,窝藏叛将助其逃逸,伪造假尸蒙混视听,人证俱在,罪证确凿,判三日后斩首。
  小伙计战战兢兢地说着,抹了把冷汗道:“大姑娘,就是如此,三日后午时行刑,成王爷亲临监斩。”
  林微容微微晃了晃身子,虽是早已知道不免是这结果,仍旧是大骇,勉强扶着椅背才站稳了身子,那小伙计又凑近来低声道:“白家大宅附近羽林军又多了数十人,日夜监视毫不放松。”
  “可是在等白越桓逃回来?”林微容面色雪白,却低声道,“不动白家一人,怕也是你同他讲好的条件罢。”
  不然,此等牵连甚广的大事,一人犯罪,家人怎能安坐府中?
  她难得的镇定,刘大海与铮儿却是有些慌张,只是再着急,也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迎头乱撞不知该往何处走。
  城中已是流言纷纷,有人说白家大少爷白凤起勾结通敌卖国的贼人,意图谋反;有人说必定是白家冲撞了哪家皇亲国戚,惹了一身腥;也有人说白家大少爷本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蒙面江洋大盗,此次落网,京中神捕功不可没,如此云云,街面上人多嘴杂,流言四起,竟是不知传了多少种版本。
  更有甚者,偏就爱窥探别人伤口,笑吟吟地往林家酒楼来一坐,叫一壶水酒,一碟小菜,不紧不慢地与伙计闲拉家常,伙计稍有怠慢,便斜了眼冷嘲热讽一番,气得铮儿恨不能将手中木托盘砸过去,揍他个脑袋开花。
  好在还有刘大海拦着,好说歹说劝住了铮儿。
  林微容在柜台后立着,将那人的话一字一句听入耳中,漠然地望着他大摇大摆出门去,垂眼冷笑道:“世人总是愿意落井下石,谁被踏了下去,横竖也要抢着再踩一脚才甘心。”
  “铮儿,记下了,城北廖家独生子廖墨承。”
  城北廖家绸缎庄,今后休想从林白两家再接买卖。
  铮儿追到门口去,恨恨地朝廖墨承的背影啐了一口,这才稍稍解恨,应一声回转柜台后来记下一笔。
  主仆二人摊开了账簿心不在焉地随手翻着,门前一个桃红的身影闪过,却是牡丹苑头牌姑娘水月笑吟吟地踏进门来。

78.  数重山
  艳名远播的水月姑娘登门,惊煞店堂内一干酒客,她却目不斜视地走到柜台旁嫣然一笑,极生疏有礼地对林微容点头道:“早就听闻林家酒楼重振旗鼓,声名大噪,今日去寺庙烧香回来,路过顺道来看,果然不假。”
  林微容不知道她葫芦中卖了什么药,忽见她眼波流转间略略一勾眼尾,不由得怔了怔,便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道:“水月姑娘是要雅间,还是如何?”
  “都说林家酒楼有几样菜色堪比宫中御厨,那就烦劳林大姑娘替我拣几样好菜,送去牡丹苑可好?”水月笑盈盈地伸出纤纤素手叩了叩清漆柜面,娇声轻笑道,“若是牡丹苑的姐妹几个说好吃,我便重重打赏,林大姑娘,可愿跑这一趟?”
  “大姑娘,这种琐事让小卓几个做可不就成了……”刘大海在一旁插嘴,却被铮儿狠狠地掐了一把。
  他嘶地一声缩回手,莫名其妙地瞪了铮儿一眼,还想再说,林微容已点头道:“好。”
  大姑娘都允了,其他人哪还能反驳,只得去厨下将菜名报了,待哑厨娘将几盘菜起锅装盘,又取了食盒来一盘盘小心翼翼地装起了递到林微容手中。
  水月也不客气,朝林微容招了招手,扭着纤细柔软的腰肢便往门外走。
  酒楼门前不远处有几个摊贩在棚下坐着,那眼神不落在摊前,却个个都贼眉鼠眼地瞟向酒楼前来。林微容一脚跨出门,垂眼略一思索,停了脚步往门内扬声道:“刘哥,我送菜去牡丹苑,去去就回,你同铮儿好生看店。”
  说罢,低了头跟着水月往街边的马车旁走,余光略略一瞥那几个摊贩,果真见到当中有一人朝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匆匆跑远了。
  水月不多说,她也不多问,只管跟着水月上了马车。
  驾车的小丫头也是水月的贴身丫鬟,等她二人坐好了,便扬鞭赶着马慢慢地往前走。
  车渐渐地走动了,水月伸手放下窗口的流苏珠帘,这才舒了一口气道:“满街都是盯梢的人,要将林姑娘带出来真不容易。”
  林微容轻轻叹了口气,水月一把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握了一握,低声道:“随我去见一个人。”
  这人是谁?林微容已隐隐约约猜到。
  马车行得快,在牡丹苑门前停下了,她下了车,提着食盒跟着水月走近牡丹苑去。
  楼上的大间内早坐了五六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见林微容跟随着水月踏进门来,先是微微一惊,接着便掩口笑起来:“月儿你好大的架子,竟让林家大姑娘亲自给你将菜送来!”
  听这话,倒像是原先这几人便已聚在此处,专等水月回来一般。
  林微容将食盒放下,一盘盘将菜取出来摆上桌,朝着一众美人淡淡笑了笑,清了清嗓子道:“水月姑娘,菜已送到,这银子……”
  她暗暗朝水月眨了眨眼,水月顿时意会,朝她招招手便往外走:“你们先吃着,我同林大姑娘结账去。”
  众人也不多问,只管让她二人出了门去。
  往左一拐,便是水月的那间房,房门虚掩,水月左右看看无人,拉着林微容飞快地闪屋内去,又反手掩上门,落了栓。
  屋内有人,坐在案前不知在翻看什么的身影正是南宫愚。
  果然如她所料。林微容定了定神,微喜道:“南宫先生。”
  南宫愚抬头温和地笑了笑,朝她两人都招了招手,三人在桌旁坐下了,他才低声道:“林姑娘可否将师弟的境况与我说说?”
  林微容将狱中所见大略说了,红着眼圈问道:“南宫先生,若是白越桓与唐七赶不及……”
  “吉人天相,邪不胜正。”南宫愚温和地看着她道,“今夜我便去寻小七,看看到底是什么为难的大事绊着他,到现在还没将事情办完。”
  既已如此,林微容只得点了点头,水月又叹了口气安慰她许久,吩咐丫鬟重又将她送回了酒楼去。
  她谢了那驾车的小丫鬟回身往酒楼内走时,稍稍瞟了沿街的摊贩一眼,原先在对面鬼头鬼脑窥伺的几人却已不知去向了。
  
  夏夜本该是短暂,在林微容而言却是极漫长,一灯到天明,她只迷迷糊糊在桌上趴伏两三个时辰,梦里惊见白凤起白衣沾血,一手的猩红,蓦地大喊一声醒来,已是满头大汗。
  好容易撑着坐到天明时分,铮儿上楼来送净水给她洗漱,一推门见她伏在桌沿打盹,心疼得连忙要扶她去床上睡,她哪还能再睡着,指甲狠狠掐痛了掌心,咬牙问道:“可还有白二少与七少爷的消息?”
  铮儿摇摇头,又朝窗口比划了下,低声道:“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酒楼。”
  林微容怔了怔,将窗户扒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多了不少的生面孔,路人,摊贩,个个身形强壮孔武有力,分明就是假扮来监视她的,偏还要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走走停停,谈笑闲聊。
  “不必理会。”她皱眉道。
  只是还当真没法不理会,这些人在门前左右晃荡着,伙计们进进出出也不方便,又有几十双眼睛牢牢盯紧了酒楼门口,谁都觉得被那刀刻一般尖利的目光瞧着难受。
  不少老酒客坐下只匆匆喝了杯酒就走了,有相熟的几人,结账时低声道:“城内不太平,街面上生人多,怕出事。”
  到了午后,竟有个陌生客人领了个戴着面纱遮住脸面的女人来用饭,说来也是奇怪,这人的马车在门前停了,扶着那女人下车来,熟门熟路地就往楼上走,伙计跟在身后陪着笑脸招呼着,他也不管。
  林微容在柜台后看着,有些惊讶,那蒙面的女人走得极慢,扶着红漆木栏一点点摸索着往上走,偶尔绊一跤,那男客便皱了眉头,低声说几句。
  她隔得远,听不大清数,却是能瞧见那人脸上并无一分的情绪,蜡黄蜡黄的面皮,呆滞的神情,只有一双眼湛亮犀利,偶尔回眸瞧她一眼,那目光中竟不知混了什么复杂的感情,说不出的诡异。
  不知为何,林微容心里一动,遣退跟上去搭话的伙计,亲自上楼去招呼。
  那人也不客气,领着蒙面女人进了雅间坐下,见她跟了进来,眸光一闪,压低嗓音道:“把门关上。”
  林微容一怔,他已抬头看向她,眼中精光大湛,露出她熟悉的嘲讽与阴郁来。她的心咯噔一声,下意识地将门掩上,颤声道:“白越桓!”
  那张假面皮她认不得,这双眼睛她从小便认得,决计不会出错。
  白越桓上上下下打量她数眼,嘲弄的目光在她清减瘦削的脸上停了停,嗤地一声笑:“嫂子,你才认出我来?”
  他竟然叫她嫂子。
  林微容心中一堵,顾不得其他,急忙追问罪证之事,白越桓阴沉沉地看着她半晌,瞥一眼身后安安静静坐着的蒙面女人,只寒声说了一句:“你放心便是,人证就在我身后坐着。”
  她这才放宽了心。
  酒楼前监视着的人回了成王府报信,不出一炷香时辰,便有大批羽林军前来搜查,林微容怒极,正要张臂拦下嚣张闯进门来的军士,门前却又来了另一批人马,却是带着蜡黄人皮面具的元峥领了太子手下数十个侍卫赶来。
  好一番僵持,毕竟还是太子的头衔压死人,羽林军悻悻地撤走了。
  白越桓听得楼下喧闹出来查看,元峥看了他一眼,低声吩咐道:“面皮不是你的模样了,走路说话看人都要改改,莫要露了马脚。”
  也是奇怪,白越桓竟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重又回了屋内去。
  不过十多日不见,白越桓倒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克制住原先骄纵蛮横的脾气,意外地沉稳。
  林微容看在眼里,暗暗惊讶。
  元峥朝她眨了眨眼,轻声道:“白兄弟非要跟着我学易容术,我便收了他做徒弟。”
  说罢,挥手招来几个功夫最好的侍卫,吩咐他们几人留下守着,又带了剩余几人匆匆走了。
  到此时,林微容的心总算是定下了大半。
  原以为这便尘埃落定,到了第二天一早,提刑司门前打探消息的伙计惊慌失措地回来,大声道:“不好了,大姑娘,昨夜成王爷夜审白少爷,不知怎么回事,竟改判了今日午时行刑!”
  这仿若一声惊雷在耳旁响过,林微容手一抖,狼毫落了地,渲染开一片浓重的墨色。
  成王爷终于按捺不住了,多宽限两日,当真只是两日。
  她脑中一阵轰响,许久才强自镇定下来;元峥留下的几名护卫面带惊诧之色,稍作商量后,有两人匆匆回东宫去报讯,剩下四人立即将白越桓与那蒙面女子团团护住,领头的高瘦青年抱拳道:“恐成王爷忽然发难,请林姑娘不要离开酒楼半步。”
  林微容如坐针毡,一直到了近午时分,那两个回宫报信的侍卫都不见身影,街上却忽地喧闹起来,刘大海在门前拦了人一问,竟是成王爷与提刑司的人押了白凤起直往城东刑场走,城内百姓一窝蜂地都跟了去看热闹。
  她如坠冰窖,周身像是被抽去了气力,四肢一软,跌坐回椅中。还是铮儿红着眼将她扶起了,低声道:“大姑娘,撑住。”
  她茫然地看了看门外疾走的人群,忽地一咬牙,朝白越桓喝道:“白越桓,跟我走!”
  白越桓早已蓄势待发,听她一召唤,拦腰抱起安静坐在椅中的蒙面女人,不顾几个侍卫的阻拦,跟着林微容便往外走。
  侍卫们不好用强,互相望了一眼,极有默契地反身往门外跃出,紧跟其后护住三人。
  铜鸾城已有两三年不见处斩重刑犯,城门口告示一贴,城内百姓心思复杂,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都往城东跑去。
  这些人中,有单纯瞧热闹的,有感叹白家大少爷奈何做了贼子的,有原就钦慕白凤起的年轻姑娘,也有受过白凤起恩惠的穷苦百姓,各怀了心思聚到了刑场外。
  林微容一面急走,脑中却是空空一片,既听不见身旁人群的嘈杂,也听不见身后白越桓的着急呼唤,只是下意识地往前疾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眼前逐渐模糊,泪水氤氲中,迷迷蒙蒙看不清脚下的路,被道上的石块一绊,狠狠地摔倒在尘土里。
  身后有侍卫追上来扶起她,她只是轻声道谢,也顾不得湖蓝衣衫上沾满尘土草屑,随意拍了拍又往前追着人群疾奔。
  刑场在望,早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林微容拼命扒开人群往前挤,好容易挤到前面去,一抬眼,正对的便是挺直了肩背跪在尘埃中的白凤起。
  天色湛蓝,日光耀眼,他一人跪在刑台上,囚衣沾血,鬓发微乱,背却直直地挺起,毫不见狼狈之色。
  一直到了此时,他仍旧是极从容,星眸半闭,神色安详,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林微容僵立在原处,止不住的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午时已近,若是莲城还无法赶到,就凭她一张嘴,与白越桓带回的神秘女子,无论如何也救不得白凤起,她将不得不眼睁睁地望着心爱之人在自己眼前身首异处。
  刹那间,锥心的疼痛自身体内汹涌地泛起,一阵阵扎着她的心房。
  仿佛是知道她在近处,白凤起缓缓地睁了眼朝正前方看来,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她含着泪瞪着他,不意外地瞧见他眸中的宽慰与安抚。
  倏地,林微容大惊,他神情如常从容,面色却隐隐泛着青黑之色,那薄薄的乌青一直延伸到脖颈间,掩入衣中去。
  她惊慌地望着他,在这嘈杂喧闹声中,忽地便失去了听觉,耳旁反反复复都是他带笑的嗓音,他说,微容,将来我们成亲后,我日日给你描眉,给你绾发。
  音犹在耳,他却已刀刃在喉。

79.  诸事毕
  距刑台几丈远处的桌案后并肩坐了成王爷与提刑司的提刑官曹永年,羽林军甲胄齐整,肃然位列两旁,平添几分杀气。
  曹永年倒是陪着笑,神色颇有些紧张,大抵成王爷面色太过阴沉,谁也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还不到午时,刑场外已聚了数百人,里里外外将刑场围了起来。
  眼看着烈日已过了头顶,众人的心往上提了提,刽子手也将大刀捧起了在一旁候命,只等监斩官一声令下,挥刀行刑。
  蓦地远处有人长笑一声,朗声道:“成王叔好大的面子,重刑犯三日问斩,曹提刑竟给缩成了两日!”
  声音来处,众人如潮水般分开,让出条道来;正是莲城不疾不徐地负手往刑场中走近,那两个原先回宫中报信的侍卫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护着他。
  林微容大喜,慌忙拭去眼泪转过去看他,今日的莲城白衣金冠,负手往人群中一立,虽是俊美面容上带了笑容,那笑意却一丝也不曾到达眼底。
  曹提刑是棵墙头草,一瞧见莲城现身,早慌了手脚,战战兢兢地起身来跪伏于地,口称该死,哆哆嗦嗦道:“太子殿下恕罪,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莲城淡淡扫他一眼,由着他哆哆嗦嗦地跪着,只当没瞧见。
  成王爷却是架子大,只是在椅中稍稍欠身:“太子殿下大驾,有失迎迓。”
  “本王尚在监斩,若有怠慢,望殿下恕罪。”他漠然看了跪在尘土中的曹永年一眼,眼中露出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的神色来。
  刑场外的百姓听得两人对话,忙跪了一地,莲城挥了挥手让众人起身,这才又掉头回来笑道:“监斩一事怕是要再议,王叔,烦劳跟我回宫走一趟。”
  成王爷脸色微微一变:“太子殿下何意?”
  “这是父皇的意思,至于深究其意,就由父皇跟王叔细说了。”莲城一面往桌案前走,一面笑吟吟道。
  两人相距不到十步远,成王爷忽地沉下脸色道:“太子殿下可有皇上手谕?”
  莲城仍旧是负手立在艳阳下,眯着眼偏首朝跪直在刑台上的白凤起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笑道:“手谕么……”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外一声娇喝,拔地而起一道雪白的身影,凌空越过黑压压的人群,飘然落下地来。
  那却是个高挑清丽的女子,柳眉杏眼,瑶鼻樱唇,一张雪白的面容上带着凛然正气,不可侵犯;林微容睁圆了眼一看,低呼一声:“是她!”
  那相貌,分明就是扮作莲城贴身侍卫的元峥!
  成王爷也是有些惊讶,阴沉的眼眯起了看了看她,嗤地笑道:“想不到君神医不仅精通岐黄之术,身手也是这般好!”
  林微容暗笑他眼拙,余光略略看一眼白凤起,见他唇角勾起了,却也好像是在笑。
  元峥不理会他,将手中之物递给莲城:“太子殿下恕罪,皇上动怒,发了一通脾气才将圣旨写好交与我带来。”
  莲城淡淡地哼了一声,接过那明黄绢缎的圣旨打开随意瞧了瞧,似笑非笑地走近成王爷身前去,挑眉道:“王叔,圣旨我不便宣读,你还是自己看罢。”
  说罢,单手将那圣旨举起在半空里,成王爷额头青筋爆起,只得咬了咬牙跪地接下那道圣旨。
  众人都牢牢盯着他瞧,却忽见他面色大变,立起身阴测测问道:“你从何时起知道此事?”
  莲城含笑道:“王叔是说你与侍郎寇丹设毒计诬陷将军元峥通敌卖国,还是收买冷宫宫女下毒毒害我父皇?”
  他顿了顿,又托了下颔若有所思地挑眉笑了笑道:“还是那邻近几城中正星夜兼程赶来铜鸾城要与王叔里应外合逼宫的大军?”
  话未说完,在场内的众人惊呼一片,惶然大喊一声,眨眼间已跑走了大半,只剩了几个胆子大的藏身到邻近的树后去悄悄张望。
  成王爷却镇定地冷笑道:“你就是知道了又如何?城中禁军,羽林军,都归于我麾下,城外大军将要赶到,到时候我一声令下,将城门一关,城中还有什么不是我的!”
  说罢,仰天长笑起来。
  他身后的两列羽林军像是早得了暗号,齐刷刷抽刀,将成王爷围在中央护住了,铠甲鲜明,刀刃雪亮,个个高大强壮,尽是他从羽林军中千挑万选出的好手。
  莲城也不慌张,还有心思转头去同白凤起说笑:“凤起师兄,我今日救了你,你该如何报答?”
  不等白凤起开口,他又斜眼看了看双眼通红一身狼狈的林微容,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哈哈笑道:“虽然三月期限已过,我对微容的心意不变,要不师兄就将微容让给我如何?”
  凤起不知为何没吭声,元峥却神色黯了黯,林微容横了白凤起一眼,也没放过莲城,转头顺道也瞪了他一眼,忽地身后有脚步声近,回头一看,是原先被挤在人群外的白越桓扶着那蒙面女子走近前来,遥遥地望见跪在刑台上的白凤起,大喊一声:“大哥!”
  台上的两名刽子手抱着大刀,不知所措地对望一眼,聪明地闪避到了一旁去,白越桓丢下那蒙面女子,一个箭步冲上前,跃上刑台将白凤起松了绑,搀扶下来。
  林微容慌忙上去扶着,两人一左一右扶住了白凤起,抢着问道:“要不要坐下?”
  白凤起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不必,只是跪了一小会,膝盖有些酸麻罢了。”
  林微容心细,盯着他泛青的面色细细看了,低声问道:“当真不碍事?”
  “不碍事。”白凤起摆了摆手,星眸微眯着看一眼一旁安静立着的蒙面女子,不知为何叹了口气,朝白越桓道,“你扶着那位姑娘罢。”
  林微容到此时才想起要问:“她……”
  白越桓淡淡看她一眼,伸手将那女子面上罩着的面纱揭下,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小巧秀美的脸,只是一双原该是秋水玲珑的眼珠子却被挖掉了,只剩了两只黑洞洞的眼眶,分外的森然可怕。
  ”王叔,你可认得她?”莲城指了指这女子,“庆喜宫的扫地宫女,你以为剜去她的眼睛毒哑她又挑断她的手足筋脉,再给她灌下一杯毒酒,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此事盖过去了么?”
  王爷不作声,与莲城对望许久,忽地冷笑道:“事到如今,就算她能看能听能说,我也不怕了!”
  他朝身后一挥手:“拿下太子,重赏!”
  一声令下,羽林军蜂拥而上,举刀向莲城一干人等扑来。
  林微容慌忙扶着白凤起往后退了一步,莲城却仍旧立在远处,从容不迫的笑着。
  早有元峥糅身上前,掌风呼呼,赤手空拳便将当头几个不怕死的高壮大汗拍翻在地。
  成王爷皱了皱眉头,颇有些惊讶,莲城很是自豪地抚掌笑道:“王叔可有觉得君神医眼熟?”
  成王爷阴沉着脸不作声,莲城更是笑得愉快:“这等身手,这等气魄,想来王叔也没能在几人身上瞧见过罢。”
  说话间,更多的羽林军涌上来围攻元峥,忽地不远处又有两道身影一闪,灰影往白凤起身旁掠去,略瘦小的却是跃入场中,与羽林军厮杀起来。
  林微容大喜:“南宫先生!七少!”
  南宫愚温和地笑了笑,闪电般点了白凤起几个穴道,正要皱眉说句什么,白凤起朝他摇了摇头,他便没作声,正好林微容偷空去看场中情形,没瞧见两人的神色有异。
  那边唐七如幼虎出笼,分外的兴奋,倒将羽林军引了一半去;元峥也不示弱,双掌一推,将身前几个恶狠狠持刀扑来的壮汉逼退了,一个漂亮的凤点头,跃开数步远,右手往腰间一探,刷的抽出一柄软剑来。
  那剑极软,又极薄,在她腰间便如束腰的腰带,一抽出,竟是寒光四起,剑气逼人。
  成王爷面色发白,惊呼道:“蛟腾剑!”
  “王叔好眼力,可是认出来了?”莲城笑吟吟道,“王叔以为元将军必定远逃边疆,因此暗地里排了人四处搜寻,却不知元将军一直住在我东宫内,还成了替父皇治病的神医。”
  见成王爷面如死灰,他又促狭地笑道:“啊,险些忘了说,王叔召齐各地亲信率领大军往铜鸾城来逼宫,周将军、关将军和刘将军三人早就被元将军拿下了关押着。”
  “不然,王叔见我这几日为何称病不上早朝不出东宫一步?”莲城伸手揉了揉眉心,勾唇笑道,“许久不必四处走动,难得出门办个事,竟把我累着了。”
  成王爷鹰眼一沉,暴喝道:“杀无赦!”
  剩余的羽林军纷纷拥上前来将众人团团围在中央,成王爷冷笑道:“擒贼先擒王!”
  话音未落,灰影一闪,南宫愚如同鬼魅一般穿过他身前护卫的羽林军,到了他的身后,他只觉得颈间一凉,一柄锋利的短剑已架在他的颈间。
  两尺青锋塞雪寒。
  南宫愚温和道:“擒贼先擒王,这话倒是不假。”
  眨眼之间形势大转,大势已去,成王爷灰败了面色,仰天长叹一声闭了眼不吭声,任由着南宫愚押着交到莲城带来的护卫手中。
  余下羽林军死的死伤的伤,还活着的也纷纷抛了兵器跪伏在地,一片讨饶之声。
  莲城吩咐手下收拾残局,带了成王爷匆匆回宫去,临走前笑着对唐七道:“唐丞相养的好孙儿!”
  又拍了拍唐七的肩,揶揄道:“多学学你师傅,莫要学你师叔那鬼脾气!”
  说罢,哈哈笑着走了。
  白凤起苦笑一声,忽地面色一青,再压不住喉头直往上泛起的腥甜,闷哼一声,喷出一大口浓黑的鲜血。
  猩红顿时在沙地上晕开,林微容惊呼一声,扶起他重重下坠的身躯,急得直掉眼泪:“南宫先生!南宫先生!”
  南宫愚连忙过来扶住白凤起,她腾了一只手去袖中取了随身带着的丝帕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却见他缓缓地睁眼朝她强笑着,声如蚊蚋般轻声道:“微容,我没事,我还等着月末结了账,骑着高头大马去娶你过门……”
  话末几个字,已是轻得听不清楚,林微容大惊,望着他微微笑着闭上眼,心中大恸,蓦地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80.  佳缘定
  唐七扶着那冷宫宫女跟了莲城一道回宫,便只有白越桓留在原地,初见白凤起呕血昏迷,他已是大惊失色,林微容白了脸颓然瘫倒时,他眼疾手快揽住她,一连唤了几声也没见醒来。
  稍早时白家大宅外的羽林军已撤走,白老爷子心急如焚,与白夫人两人急急忙忙赶来刑场,一见南宫愚白越桓两人抱着白凤起与林微容匆匆往回疾奔,连忙将马车让了出来,载着回了白家去。
  林微容只是痛极昏厥,昏睡许久再迷迷蒙蒙醒来,已是满屋的黑沉。
  她缓缓地睁了眼,下意识地唤道:“铮儿,铮儿?”
  无人应答。她蓦地察觉到,这不是林家酒坊,也不是林家酒楼。她身下的枕席间有清浅荷香,猛然间惊醒了她。
  这是白凤起的卧房。
  林微容惊慌地跃下地去,胡乱地将衣衫鞋袜穿好了,大步冲出门去。
  长廊中有来给她送饭菜茶水的丫鬟,正提了灯笼从长廊一头过来,老远冲着她的背影唤了声:“少夫人!”
  林微容一震,刹住脚步,掉头急走回房门前,急切的问道:“他……你家大少爷现在何处?”
  丫鬟微微躬身回道:“大少爷在客房,有一位元姑娘在替少爷诊脉看伤。”
  说罢,恭敬地请她回屋去用饭,林微容心中焦虑,原想让她将食盒放下便是,只是小丫鬟为难道:“大少爷叮嘱奴婢一定要看着少夫人用过饭才能走。”
  她只得跟着回屋去,匆匆扒了几口饭菜,谢过那丫鬟便往客房寻去。
  客房与白凤起的卧房也在一个院落中,中间仅隔了个小小的荷池,这正是仲夏时节,满池的白荷都开了,清馨香气飘了满院子。林微容循着光亮到了客房门前,门是虚掩着的,她只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点了两支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将各处照得分外亮堂;坐在床沿替白凤起把脉的元峥听得身后有响动,回头来朝她微微颔首示意,明亮烛火中,元峥清丽的脸上不知为何有一丝落寞神色,只一闪,便隐去不见。
  林微容无暇去多想,走近前去低声问道:“如何?”
  元峥眉头微蹙:“这种毒倒是不难解,只是先前师兄为保白家一家老小,被灌下了一种化去全身功力的药,我至今还没能想出药方来化解。”
  “也就是说,他……”林微容喉头哽住,“功力尽失?”
  她说这话时已是有些微微颤抖,双眸中逐渐泛起薄薄水光,在烛光里略略闪烁着。
  元峥无声地叹了口气,挣扎许久,又道:“师兄自小身子就不大好,虽得我爹与异人数年调养,已与常人无异,但他所中之毒实在是厉害,两日之内要拔除干净,需要些时日。至于恢复功力,那便需要些时日了,我给开些药方给丫鬟去抓药回来。”
  林微容默然听着,良久不出声,元峥也不好受,起身握了握她的手,便要出去,没走几步,林微容唤住她,从腰间皮囊中摸出莲城原先给她的玉牌,低声道:“烦劳元将军代为交还太子殿下,多谢。”
  元峥接过了一看,微微一怔,垂下眼轻声道:“举手之劳,嫂子不必客气。”
  说罢,她神色颇有些古怪地回头看了一眼闭目平躺于床上的白凤起,欲言又止好几回,终究还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被轻轻掩上,留一屋明亮烛火,在安静的夜里跳跃着。林微容轻手轻脚走到床沿坐下,静静望着白凤起许久,伸手抚过他尚留有黑青的面庞,忽地挑了挑眉冷冷哼一声道:“明明已经醒来多时,偏要装作昏睡,又要糊弄我么?”
  声音不大,却是火药味极重,白凤起不得不睁了眼,迎上她红肿的双眼,叹了口气道:“微容……”
  分明是他有错在先,却每每露出惭愧知错后悔莫及的神情来,林微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咳一声昂首道:“你莫要忘了,先前我就说过,要同你秋后算账。”
  他望着明亮烛火中林微容不动声色的脸,竟难得的有些慌张:“微容,你要如何罚我?”
  林微容横了他一眼:“你说不会再有事瞒我,结果事事相瞒,你说我该怎么与你算这笔帐?”
  白凤起沉默半晌,忽地便温和地笑了:“微容说如何便是如何。”
  “上刀山,下油锅你也愿意?”林微容照旧哼了一声斜眼看他,白凤起却毫不迟疑地答道:“粉身碎骨也愿意。”
  她随口一说,明明知道只是说笑,他却极认真地回复她,那一瞬间,林微容望着他灼灼的双目,忽然间心头一热,竟将原先满腹的埋怨都冲淡了去。
  “花言巧语。”她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再不同他耍嘴皮子,转身便往门外走去,“你休息着,我去瞧瞧丫鬟的药熬了没。”
  人走床沿空,白凤起怔了怔,勉强扭头朝门口的窈窕身影扬声道:“微容,六月底将至,你说好了若是不能赢我便要嫁给我,不得抵赖!”
  见他到了这时候还惦记这事,林微容不知该笑还是该生气,只装作没听见,掩了门就走,走到窗下时还能听见他在屋中急急地唤她的名字。
  微容,你要守诺言,年中我要娶你为妻。
  
  元峥不愧是神医后人,开的几副药只喝了三四天,白凤起面上、脖颈间的乌青便已退得一干二净,她抽空来探望时,颇有些惊讶地打趣道:“师兄倒是好得快,可是急着娶嫂子过门?”
  白凤起但笑不语,淡淡地瞟了一眼匆匆忙忙收了药碗要走的林微容,也不知是说给元峥听,还是说给她听,极哀怨地叹了口气道:“我便是拼命地养好身子,你嫂子也不见得肯爽快地嫁我,你不见这几天她总不给我好脸色看,我满腹心事不知该对谁说去。”
  元峥脸上的莫名怅然一扫而光,蓦地忍不住笑起来。
  林微容仍旧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倒是笑盈盈地招呼了元峥去花厅与白家老夫人喝茶吃点心,白凤起知道她还在恼他,也只能苦笑几声由着她去了。
  又过了几日,白凤起去了余毒,除去功力尽失,其他倒是与常人无异,恰巧元峥又送来几副药方,说是宫中寻了些珍贵药材,说不定对恢复功力有益,林微容欣喜地收下了,转头交给丫鬟去熬药,丫鬟笑嘻嘻地跨出门去,她又不放心,起身便要跟去,刚自床沿站起了,手腕便叫白凤起握住了轻轻一带,仍旧将她拉回床上:“微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熬药的事就交给丫鬟去罢。”
  一连数天,她都在他房中陪着他,虽然大多数时候不大搭理他,却是一点也不假手丫鬟,端茶倒水,梳发换衣,都是她亲自来,白凤起望着她憔悴的面容,极心疼。
  “还好,你能好起来就好。”她淡淡地笑了笑,心中舒了一口气。
  她总算肯理会他,白凤起有些欣喜,低声问了些府中的琐事,林微容答了几句,不知不觉倚着床头闭上了眼。
  大抵这几日太过忙碌,没能好好休息,这一会心里轻松了,顿时便觉得困倦起来。
  迷蒙中,有一双有力的手臂来扶住她,轻轻地将她揽住怀中,也在床上躺下了,白凤起在她耳旁轻声道:“累了就睡一会罢。”
  说罢,轻轻笑着唱起他们年少时常在满树梨花下一道唱的那首儿歌:“盼春来盼春来,春来荷叶碧满池,绿叶儿枝头俏,红花儿映山外……”
  那嗓音温柔如水,她听着听着,便偎着他沉沉地睡去了。
  
  林老爷子与柳掌柜一道来白家时,她恰好醒来,听得外头廊中热闹,连忙翻身起来匆匆穿了鞋要出去,林老爷子急脾气,已伸手推了门进来,扬声道:“大闺女,这几日凤起的身子养的如何?”
  林微容朝老爷子使了个眼色,正要让他小声些,白凤起坐起了笑道:“多谢岳父大人惦记着,凤起已经好多了。”
  老爷子一听,乐得哈哈大笑,忙朝门外招手道:“柳老弟,你瞧你家少爷多灵通,都知道你要来做什么了。”
  林微容微红了双颊,瞪了白凤起一眼,他却笑吟吟地望着她,双目中满满的都是脉脉深情。
  柳掌柜在门外立着,听得林老爷子召唤,抱着白家饭庄与林家酒楼两家的账簿便进了门来,笑得老脸都皱到了一处去:“六月底到了,大少爷与少夫人的比试,是少爷赢了八百三十七两五钱银子,刘大海刘掌柜托我将林家的账册也一并取来了给少夫人过目。”
  林老爷子挥了挥手笑道:“还瞧什么,输都输了,大闺女,你不得不嫁了。”
  三人一道看向林微容,却见她怔怔地在桌旁立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凤起微微皱眉,正担心她会说不,她却抬头嫣然一笑道:“好,我嫁。”
  门外早有不少丫鬟下人躲着偷听,连忙掩嘴笑着去给白家二老报信。
  这一来,婚事便紧锣密鼓地办了起来,白凤起早已在年初便选好了吉日,七月初九,宜娶宜嫁、大吉大利,两家一合计,也就不再另外挑日子,眼看着只有八九天功夫,各自都将府中下人差遣了四处奔走,忙得团团转。
  白凤起既已养好了身体,林老爷子不由分说将林微容抢回了家中去,想着这大闺女不几日就要嫁作人妇,又不在身旁了,不由得有些不舍得,以往总冲着林微容大呼小叫吹胡子瞪眼,到了这时候也都化成了满脸的笑,恨不能这剩下来几天,时时刻刻都听她说话,看她高兴地笑才好。
  林微容啼笑皆非,安抚老爷子:“我又不是像轻容那样嫁去城外,只是不在一条街道上罢了。”
  奈何身为将送女出嫁的老父,林老爷子想法又是不一样了,总是有些难以说清楚的怅然,不免唏嘘不已。
  好容易听老爷子絮絮叨叨反反复复地逮着将她幼时的琐事说了几十遍,他总算是有些累了,大手一挥吩咐铮儿:“你陪着大姑娘四处走走罢,她嫁去白家,今后就不是咱这东街的人了,唉……”
  又一声叹气。
  林微容啼笑皆非,铮儿扮了个鬼脸,挽着她的手臂便往外走。
  今日城中气氛不寻常,两人刚出了酒坊大门,便见宽阔街道上浩浩荡荡走来一队衣甲鲜明的将士,这些高壮汉子个个面带风霜,神情肃然,打街上经过时步伐齐整,纪律严明,分明是一支精锐之师。
  百多人在前开道,后面缓缓地跟上了骑兵,照旧是身着盔甲腰佩大刀,胯 下骏马健壮威武,气势逼人。
  尤其是那当先一骑,高大的黑马神骏无比,马上之人金甲银枪,身材虽是瘦削,秀丽面容上却隐隐带了肃杀之气,不怒而威。
  林微容暗赞一声,那边沿街的百姓已欢呼起来。

81.  眼儿媚
  成王爷兴兵叛乱一事早已在城内传开,皇帝震怒,下旨彻查此事;不出三日,太子莲城将从兵部侍郎寇丹家中密室搜得的成王爷与寇丹共谋陷害大将军元峥的密信呈上,又将人证庆喜宫宫女带入宫内,林林总总十数样证据直指成王爷拥兵反叛,意图谋夺皇位之罪。皇帝怒极,废去成王封号,终身监禁城北别院;又命沉冤得雪的大将军元峥将率军意欲围城的几位叛将捉拿进城听候发落。
  今天便是元峥押送四位叛将进城的日子,城内百姓一早便立在各自家门前探头瞧热闹,遥遥地望见边关将士进城,于那铁塔一般的高壮汉子中寻到元峥高瘦挺拔的身影,不由得高声欢呼。
  林微容默然听着,忽地想起在南陵城中所见元峥被困囚笼押送过街时的情形,泥石土块、谩骂声众,与此刻相较,又是另一番田地。
  她心中不知为何,竟颇不是滋味。
  不多时,待四辆囚车缓缓地过去了,街道上来看热闹的人散去了,沿街重又热闹起来;大抵时辰还早,街头的摊贩探头探脑看了看,急急忙忙将摊子支起了,这才开始大声吆喝着做起买卖来。
  最近城中来了些山城的商贩,多是做些小本生意,也有在街头盘了铺子专卖山城特产的,林微容与铮儿两人瞧着新鲜,一路沿街往东头走,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白家茶肆门前。
  仲夏正是酷热难当之时,城中富户约了谈买卖的,都爱来茶肆内小坐,有凉茶清香润喉,又有俊俏丫鬟端茶倒水,不知有多惬意。
  因此这几日茶肆门前车如流水,专在凉棚下迎客的小伙计忙得满头大汗,又不得不陪着笑客客气气地对进进出出的每个大腹便便的掌柜老板鞠躬作揖,灼热耀眼的日光笔直落到杉木搭起的凉棚上,那热意仿佛也透过了凉棚去,将小伙计的脸熏得赤红。
  这厮却是好眼力,老远瞧见林微容主仆二人顶着大太阳经过,扯着嗓子便大声招呼道:“少夫人!铮儿姑娘!天气热,请进来喝碗凉茶罢!”
  铮儿眼珠子一转,不等林微容发话,笑嘻嘻地便拽着她进了门去。茶肆的小丫鬟将两人领到楼上雅间坐了,笑盈盈地送上了最近新到的花茶,又将厨下新做的糕点取了四五碟送来,躬身行礼后退了下去。
  林微容尝了这花茶,只觉馨香扑鼻,入口甘冽,那几碟点心也是甜而不腻,酥而不散,不由得赞不绝口。铮儿却只管吃,乐呵呵道:“凤起少爷……姑爷这铺子我喜欢,等大姑娘成亲之日,我定要厚着脸皮再向姑爷多讨些这里的糕饼点心来吃。”
  林微容失笑,打趣了她几句,两人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下楼去结账,谁知几个丫鬟连忙摇头,都掩口笑道:“少夫人说笑了,这银子可收不得。”
  正说话间,木梯上下来几个相貌俊秀儒雅的年轻公子,说笑着也往柜台旁来掏了荷包要结账,林微容与铮儿往一旁让了让,当中一人忽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白净面皮上露出欣喜的神情来。
  “这位可是林家大姑娘?”他脱口问道。
  林微容一怔,仔细打量他半晌,迟疑道:“这位公子是……”
  不是她贵人多忘事,实在是丝毫想不起眼前这相貌清秀但却陌生的翩翩佳公子是何许人,搜肠刮肚许久也找不出一星半点的记忆来。
  “林姑娘不记得梁某了?”那人稍稍有些失望,却仍旧笑着提醒道,“年前公孙大人曾陪着林姑娘与梁某对坐饮茶,也曾聊得十分投机……”
  他这一说,林微容倒是慢慢记起了,这便是那位曾与她谈天说地,还对养花极有兴趣的梁秉彦梁公子。
  时隔不过半年,她竟都忘了。
  林微容暗觉惭愧,抬眼笑道:“记起了,是家中养了数百株兰草的梁公子。”
  梁秉彦欣喜地点点头:“不想林姑娘还记得。”
  林微容蓦地记起他家中父母替他订下的那门亲事,笑了笑道:“不知尊夫人可也喜欢花花草草,若是有兴趣,可以请夫人来城东林家园子走动走动。”
  “夫人?”梁秉彦微微一怔,不禁莞尔,“梁某还未娶亲,更无相好的姑娘,哪里来的夫人?倒是听说林姑娘与白大少好事将近,恭喜恭喜呀!”他笑呵呵地抱拳恭贺道。
  林微容心里一动,隐隐约约察觉有哪里不对,仍旧是含笑道:“年前听我缙表哥说起,梁公子家中早已订下一门亲事,怎会……”
  梁秉彦惊讶地瞪大了眼,骇然笑道:“决无此事,林姑娘怕是记错了,我从未定过亲,也不曾对公孙大人说过定亲之事。”
  另外两人结了账也走过来,笑吟吟地打趣他:“怎么,莫非秉彦还想向林大姑娘讨一杯喜酒喝?”
  梁秉彦面皮微赧,瞪了同伴一眼,坦然笑着对林微容道:“梁某确实曾想向林姑娘家求亲,只是在公孙大人府上与白大少爷见过一次后,不觉自愧不如,又知白大少对林姑娘用情极深,实是梁某所不能比。”
  他顿了顿,却不继续往下说了,呵呵笑道:“届时若是林姑娘瞧得起梁某,可否请梁某去喝一杯二位的喜酒?”
  林微容微微一笑:“好说,初九那日梁公子可以定要来。”
  梁秉彦道了声谢,高高兴兴地与同伴一道走了;柜台后的掌柜听了七七八八,见林微容不吱声,不由得面色惴惴,正要替自家少爷说句好话,林微容忽地勾唇笑了笑,有礼地谢过掌柜,带着铮儿从容地出了门去。
  当晚,忙得焦头烂额的白凤起途径茶肆,交代完七月初九喜宴上须得由茶肆中的糕点师傅亲自下厨置办的几样点心后,掌柜的趁着他坐下来喝茶休息的功夫战战兢兢地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详尽说了,抹了把冷汗道:“可把小的吓坏了。”
  白凤起脸色也不大自在,不知为何俊脸上隐隐泛起一抹暗红,掌柜的瞧着稀奇,再想多说几句,白凤起淡淡扫了他一眼,眸光凌厉不同往日,他立即缩了缩头,寻了个借口下楼忙活去。
  
  一晃几日过去,到了七月初八的晚上,老爷子越发的坐立不安,先是拼命赶了林微容回屋早些休息,说是新娘子早些睡,第二天精神才好;不过半盏茶的时辰,他却又抱了坛陈年金丝酿去叩门,低声问:“大闺女,睡了没有啊?”
  林微容正巧也睡不着,点了油灯与铮儿在窗下说笑,听得老爷子在门外低声问着,连忙开了门让他进来。
  老爷子也是不舍得大女儿出嫁,硬是拉着铮儿坐下一道喝两杯,林微容啼笑皆非,也坐下要取一只酒杯一同喝时,老爷子将眼一瞪,大声道:“新娘子不许喝酒!”
  一面说着,竟老泪纵横,唏嘘不已。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好不容易劝住了他,老爷子闷闷地喝了两杯,倒是扔了杯子不喝了,神情严肃地对铮儿道:“铮儿丫头,今后微容在白家,你可要好好照顾着,若是白家有半点怠慢,或是微容不高兴了,你就给我报个信,我去接她回家来!”
  铮儿憋着笑,只得连连点头,一老一少叽叽咕咕胡乱扯着,竟将林微容视同无物。
  屋内的油灯火微微地跳了跳,灯花噼啪一声炸开,林老爷子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忽地又满脸怒容,低声骂道:“沈老弟又去哪家妓馆花楼流连了,大侄女出嫁也不见回来,亏得我四处找人捎话给他,一句回音也不见,哼!”
  林微容终是忍不住将沈穆轻回颙国之事好好向他解释了一回,老爷子这才消了怒气,摆摆手回了自己屋内去休息。
  时辰已是不早,铮儿也退了下去,替她掩了门,笑嘻嘻地走了。
  林微容熄了灯躺回榻上,闭了眼许久都没能睡着。
  窗外蛙鸣声与夏虫唧唧之声交织在一处,出奇的热闹;淡淡月光止于窗前,隐隐约约地照进屋内来,大约是有风,投到窗纸上的树影微微颤着,融化在融融月色中。
  她闭着眼平躺在竹席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一下下,在胸臆间雀跃地跳动着,是期待,抑或是兴奋?她也说不清楚,只是忽然之间觉得周遭一切都极其美丽可爱,无论是窗外朦胧的月色,还是平日里听来聒噪烦人的蛙鸣,此刻便如美景天籁,分外让人欢喜。
  不知哪里蹿出了一只猫儿,在这夏夜里忽地轻声叫唤着,立即有另一个听来极欢喜的声音遥遥地呼应了,越来越近,最终腻到一处去,在窗下呢喃着,久久不歇。
  林微容闭了眼静静听着,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明日良辰,两情欢好。
  
  第二日天气极好,虽是仲夏时分,却是凉风习习,半天里白云朵朵,天色瓦蓝,令人心旷神怡。
  林微容一早便被叫起了,邻里几个妇人来帮忙,同铮儿一道忙着给她梳妆打扮,大红嫁衣穿上了,又将凤冠霞帔笑吟吟地给她戴上,几个人退后几步仔细打量她几眼,喜得眼睛都眯起了,一连声赞道:“瞧这花容月貌,羞死嫦娥气死西施,包管将白家姑爷迷得晕头转向!”
  铮儿捂了嘴在一旁偷笑,这几个妇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赶紧拉过铮儿来又将诸项事宜好好交代了一番,林微容离得远,那凤冠又沉,只得老老实实坐在原地斜了眼偷看,只瞧见邻家一位婶子神神秘秘从袖中摸了个什么东西火速塞给铮儿,低声说了句什么,铮儿笑着点了点头,几个人这才放了心,笑呵呵地一道走了出去。
  人走得远了,铮儿哈的一声笑,连忙将门掩上了,三两步蹦到林微容跟前,挑眉笑道:“大姑娘可知赵家婶子给我塞了个什么东西?”
  林微容心思聪颖,瞟一眼她有意拢着的衣袖,嗤的一声笑道:“不是春宫图还能是什么?”
  她倒是猜中了,铮儿笑嘻嘻地将那薄薄的一本小册子拿出来递给她,皱了皱鼻尖道:“瞧上去还不如咱们书铺子里卖的那些……”
  林微容及时瞪了她一眼,眉眼弯弯笑道:“小声些,可别让老爷他们听见。”
  铮儿吐了吐舌头,在桌旁坐下了,也从怀中摸出个小包,神神秘秘地塞进林微容手中去:“这是哑婶婶刚做的栗子糕,大姑娘入了洞房后若是饿了,先垫垫饥。”
  见林微容讶然,她又嘿嘿笑道:“我也准备了一小包,到时候趁姑爷还在前头敬酒,我陪着大姑娘先吃点。”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咧嘴笑道:“大姑娘不知道哇,今早沈大少派人送了两箱金银两箱上好云丝锦和两箱珠宝玉器来给大姑娘,说是来不及赶回铜鸾城喝大姑娘的喜酒,先将早先就备好的贺礼奉上……”
  她说到这里,挤眉弄眼地压低嗓音道:“沈大少还说,若是他猜得不错,不到年底他便能赶回来喝满月酒……”
  话未说完,林微容红着脸捏了她一把,笑骂道:“他就会耍贫嘴,你好的不学专学他做什么!”
  铮儿一闪身躲开了,嘻嘻笑起来。
  林微容横她一眼,忽起作弄之心,寻思着花轿还没来,索性将头上凤冠取下了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跳起身就去捉铮儿,一个追一个跑,新娘子与陪嫁丫鬟两人嘻嘻笑着在屋内左奔右跑,笑闹了好一阵。
  待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在桌旁坐下了,铮儿哎哟一声又跳起来,慌慌张张将林微容微乱的鬓发抿好,左右看看,还不满意,一眼瞄到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这才豁然开朗,笑道:“原来是少了这个。”
  说着,将林微容莹白耳坠上的翠玉环子取下了,伸长手臂去将木匣内的一对蜻蜓玉坠儿取了出来给她小心翼翼地戴上,笑盈盈道:“险些忘了姑爷送给小姐的这对坠儿,瞧,多好看。”
  可不是,剔透的一双蜻蜓,玉色温润,衬着她白皙柔软的耳,分外的俏丽可爱。

82.  鸾凤合
  铮儿举了铜镜给她瞧,镜中,红衣、云鬓,映着一张芙蓉花一般的娇俏面容,林微容抿了抿唇,星眸如水双颊带怯,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喜气。
  她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问道:“铮儿,还有哪里不合适的么?”
  衣饰如何?妆容如何?发髻可曾乱了?发簪可有歪斜?
  临了这人生的大喜事,谁都是欢欣雀跃,又战战兢兢,就生怕哪一处出了岔子,徒留遗憾。
  屋中静下来之时,林微容不知不觉略略紧张起来,捉着衣角又问了一遍:“铮儿……”
  铮儿有意逗她,放下铜镜又仔仔细细打量她许久,直瞧得林微容面上难得有了惶然,她才噗哧一声笑起来:“大姑娘,瞧你慌得!”
  林微容这才知道她是吓唬她,嗔怒地瞪了她一眼:“等你出嫁那一日,我可要好好收拾你!”
  两人嘻嘻哈哈又笑成一团。
  不过多久,街道上鼓乐声越发地近了,喜气洋洋地越过庭院传到楼上屋中来,铮儿哗的一声笑了,跳起来欢呼道:“姑爷来了!”
  果真,楼下一阵人声嘈杂,邻里几个妇人乐呵呵地拥上楼来,在门外大声道:“白家姑爷从街东头来了,铮儿赶紧给你家姑娘将喜帕盖上,咱等着姑爷上楼来接人哩!”
  月琅的习俗便是这样,新郎倌在大喜之日上新嫁娘家迎娶时,必有新娘子的左邻右里在房门前候着,有意为难为难新郎倌,只是寻常人家也不如何刁难,只是稍微作弄一番便会欢天喜地地拥着新娘子出来,交给新郎倌带走。
  一般人家是如此,到了林家可就难了。
  身着大红蟒袍满面喜气的白凤起在前堂恭敬地拜过岳丈林老爷子,先是被满堂不怀好意笑着的伙计盯着看得竖起了一身的寒毛,到了后院楼上,一眼瞧见门前围着的十来个邻里妇人,更是额头都冒了汗。
  长廊本就不宽,十数个带着诡异笑容的妇人往门前一站,更是将那两扇雕花木门都遮住了,逼得白凤起只能陪着笑鞠躬作揖,说尽了好话。
  唐七原是伴着白凤起来迎亲,一路瞧够了热闹,哈哈笑着好好将白凤起笑话了一阵,这才慢吞吞地从身后跟着的侍从手中取了早就准备好的数十盒上好的香粉一一塞到那些妇人手中,笑吟吟道:“我家小师叔与小师婶两情相悦已久,今日大喜之日,还望众位婶婶行个方便。”
  众人见他年纪虽小,却是相貌清秀灵气,又嘴甜会说话,也就松了口,笑嘻嘻地让了条道来,领头的是隔壁铺子的孙家老板娘,她一面将香粉盒子收到袖中,一面和气地笑道:“轻容生孩子没法赶回来,林家也没个女人,我们这些老街坊就权作林家娘家人,在这里要同白家姑爷说一句,良缘天定,盼好好珍惜。”
  白凤起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谢过了众人,这才从容地走到门前轻叩门板,柔声唤道:“微容,我来接你。”
  林微容早将屋外的动静听进了耳中,不知为何乍一听到白凤起的嗓音,原先还在鼓噪的心竟慢慢地定下来,早已泛起浅浅红晕的双颊更是赤红如云霞。
  那两朵嫣然掩在喜帕下,映着喜帕的火红,越发的娇艳动人。
  铮儿笑嘻嘻地来扶起她,在她耳旁低声道:“大姑娘,该走啦。”
  两人都走到了门前,铮儿低呼一声,又折回去在柜中翻出个红木匣子,随身抱了,笑嘻嘻道:“二姑娘亲自给大姑娘绣的肚兜小衣一定要带上!”
  门内门外只隔了薄薄一层木板,里里外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街坊几个妇人掩了口嘿嘿地笑,唐七更是忍不住笑起来。
  林微容更是又羞又窘,捏了铮儿一把,低声笑骂了一句,铮儿也不当回事,开了门扶了她出去。
  喜帕掩着头脸,她只能瞧见门前一双簇新的薄底缎面黑靴,再往上一截,是大红锦袍,火红火红的颜色炫了她的眼。
  便在她愣神这一瞬间,白凤起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着,低声道:“微容,我来接你。”
  她温顺地跟着他走,铮儿在右面欢欢喜喜地跟上了,身后蓦地一阵欢喜的大笑,恭喜声连连。
  下了楼,新郎倌不免又要被刁难一番,几个伙计轮流敬酒,灌他喝足了三杯才放行。
  一行人上轿的上轿,上马的上马,掉头往来路走时,各自都松了口气。
  锣鼓声重又喜气洋洋地响彻一整条街道,城内百姓争相出来沿街贺喜,一路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回了白家大宅去。
  白家门前也早就聚了不少人,一见得新郎倌骑着高头大马接回了新娘子,个个都喜笑颜开,拱手道贺,白凤起忙下马来拱手作揖,拜谢众人。
  好一番折腾,白家下人们才拥了新人进厅内拜天地,三拜已过,满堂欢喜,座上三位老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宾客们趁机笑闹着要作弄新郎倌,一时堂中异常热闹。
  睿王爷夫妇毕竟是长辈,自然是不同小辈一道闹腾,在座的公孙缙与莲城哪里会放过着大好机会,抚掌笑着,直撺掇着一旁的客人们跟着一道折腾新人;客人们只认得公孙缙,不认得莲城,但见林白两家都是待他恭敬客气,也都猜到莲城必为贵人,他这当堂带了头,在场的好几个青年也都兴奋起来,齐声应和,要白凤起当堂给新娘子唱一支示爱的曲子。
  南宫愚在堂下坐着喝茶,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出去。
  莲城得意洋洋地望着白凤起,笑得极放肆,倒像是吃准了白凤起不敢开口,一旁的公孙缙虽是也随声附和了,此时倒是静下来,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头覆喜帕的林微容,眼中尽是好奇的神色。
  元峥在连城身旁坐着,双手在湖蓝衫子上揪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揪紧,神色复杂地皱眉低声道:“太……二师兄,不好这样为难大师兄罢……”
  莲城不以为意地看了她一眼,有意大声道:“莫非新郎倌不敢唱?”
  上座的白家二老与堂下坐着的白越桓神色古怪得很,颇为同情地看了白凤起一眼,落到宾客眼中,更是觉得蹊跷,越发地鼓噪。
  林微容掌心微微地出了汗,被白凤起紧紧扣住的十指悄悄动了动,正要开口,白凤起却从容地笑了笑,当真沉声唱了起来。
  “盼春来盼春来,春来荷叶碧满池,绿叶儿枝头俏,红花儿映山外……”
  竟是唱的年少时他时常在她耳旁哼唱的歌谣。
  她心中一暖,下意识地扣紧了十指。
  一曲罢,宾客不满,犹以莲城更是笑得古怪,怂恿道:“这首顶多算是歌谣,新郎倌再来一首曲子,我就不闹了。”
  白凤起轻叹了一声,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你必然是唯恐天下不乱。”
  说罢,当真如他所愿,唱了一曲城中最有名的《巫山词》,一句未完,已是荒腔走板得不成样子,满堂宾客先是震惊无比,接着便笑得打跌。
  自此,不出三日,铜鸾城满城尽知白家大少爷唱曲儿跑调,在大喜之日丢尽了脸面。
  当然,这只是城内百姓谣传。
  一曲罢,除了莲城几个早就知道白凤起底细的人还算镇定,其余宾客早已笑翻当场。
  林微容不知该笑还是该恼,心头将莲城与公孙缙一道骂了数遍,直到进了新房内,再无旁人,她才在喜帕下张了张口骂了一句:“一双老狐狸!”
  可把铮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不敢当着她的面笑话新姑爷,只得强憋了笑陪着林微容吃了点糕点垫垫饥,寻了个借口奔去门外笑了许久才回来。
  前厅热闹异常,觥筹交错笑声朗朗,白凤起留下了敬酒,铮儿便陪着林微容在新房内等候;这一等,就到了日落时,莲城与公孙缙扶着醉眼朦胧的白凤起回来,将他交给了铮儿扶进门去,哈哈笑着极满意地走了。
  那两人一走,白凤起便睁了眼,满脸醉意倏忽之间退得一干二净,把铮儿吓了一跳,林微容坐在床沿,头覆喜帕什么也瞧不见,轻声问道:“铮儿,姑爷怎么了……”
  白凤起朝铮儿挥了挥手,小丫头机灵地掩口笑着掩了门退了下去。
  屋内已点燃了手臂粗的两支大红喜烛,柔和的光亮落在窗上一对囍字上,分外亮堂。
  林微容只听见脚步声慢慢靠近,那双熟悉的薄底缎面皂靴已到了她跟前,他伸手揭去了大红喜帕,对上她精致的妆容,眼中有一抹惊艳一闪而过。
  喜帕揭去了,再掩不住她飞满红霞的俏脸,那眼波流转之间竟难得的有了不常见的羞怯。
  白凤起眸色悄悄深了,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微容,我终于将你娶了回来。”
  那语气满含了喜悦,林微容想起先前他在堂中面不改色又荒腔走板地唱曲,不由得将脸埋进他怀中噗哧一声笑起来。
  笑够了,抬头去看他,他眼中不见一点恼意,伸手抚过她赤红的双颊,轻声问道:“桌上糕点百果一点也没动,你该饿了罢?”
  “那些动不得。”林微容俏皮地笑道,“铮儿聪明,一早就给备好了糕点带着,早就吃过了。”
  白凤起随意扫了一眼那桌上大大小小的碟子,俯下身轻声笑道:“有点心带着,也不给我留些。”
  他灼热的气息迎面扑来,带着些淡淡的酒味,一时迷惑住了她。
  “你在喜宴上没吃么?”她在他膝头略略挣扎了一下,非但没能挣脱他有力的长臂,反而越发地被他拉到身前去。
  两人紧紧地依偎着,各自肌肤上的温热隔了薄薄的喜服熨帖到一处,平添了几分亲昵。
  “太子殿下与公孙一直拼命灌我喝酒,我只吃了一点东西,后来不得不假装醉酒,才瞒过了那两人。”白凤起沉沉地笑着,俯下身含住她的嫣红双唇,时而啄吻时而舔舐,低声哄道,“来,让我瞧瞧你吃了些什么好东西。”
  林微容笑着捶打他的胸膛,却叫他捉住了温凉纤细的双手,在她耳旁如同诱惑一般低声笑道:“微容,你热么,我替你脱了罢。”
  说着,握住她双手,一点点将那大红的喜服褪去,让她在身前光裸一身娇柔白皙的肌肤。
  “我的妻。”白凤起轻笑着啄吻她圆润光滑的雪肩,一寸寸向下,又轻轻咬着她精巧的锁骨,逗得她在怀中微微颤抖了,那湿热的薄唇又缓缓地向下,含住她的温润柔软。
  林微容低吟一声,融在他火热的怀中。
  不知是谁先动了情,满帐的春色间越发的缠绵,两人肌肤相贴,四肢紧紧相缠,在汗湿淋漓之间一同舞动着,温存整夜。
  喜烛一夜未熄,夜风闷热,却远不敌红罗帐中千般春情,万般娇喘。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稍稍静下了,只听得见细微急促的喘息声,白凤起双手撑起在她的身侧,望着她潮红的娇颜,低声道:“微容,你想要孩子么?”
  那样亲昵交缠在一处,他忽地打住,林微容低低呻吟一声,笑着咬了他一口,眼波流转之间尽是风情万千。
  “好。”她咬着唇轻声道。
  他的眸子更深了,俯身重又覆上她,更深更重地揉进她的身子,最终与她一齐攀上高处去。
  喘息定,白凤起轻啄她的唇角,沉沉笑道:“我想要个与你一样的倔丫头。”
  林微容伏在他胸前,轻捶他一记,含含糊糊道:“才不,要个像你的小子。”
  说罢,已是倦极,迷迷糊糊闭上眼,重又喃喃道:“不要闺女,闺女总受苦……”
  白凤起也不同她争,轻笑一声拉过她,与她一道笑着沉入梦中。
  夜色浓重,满帐春色无边;到天明,彩凤入梦来。
——正文完——

【番外】
  
  祥兰儿
  夏末了秋至,枯了大半个园子的绿叶,唯有冬青树还郁郁葱葱,笔直地立在院落中。
  原先盛放满池的荷花也枯尽了,明丽日光下秋风一吹,满池碧波粼粼。
  窗前辟出的一小块花圃内,菊花却开得盛了,姹紫嫣红,送进满室的清香。
  九月初的天气已逐渐凉爽下来,一早开了窗透气,屋外倒是比屋内还凉快;纱帐内,白凤起犹沉沉睡着,面色安宁,唇角不知为何微微勾起了,大约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林微容难得比白凤起醒得早,悄悄地摸下床,刚开了窗,身后便伸过一双温暖的双臂来拥住她。
  “你怎么先起了?”白凤起双臂圈住她的纤腰,将脸埋进她的颈间,睡眼惺忪地含糊道。
  平日里都是白凤起先起,梳洗后轻声将她唤醒了,她偶尔使小性子贪睡不起,他索性就抱她起身,半是哄骗半是威胁地给她套上衣衫。
  自然,这也只是偶尔的事。
  有一回铮儿说漏了嘴,给林老爷子听到了,老爷子惊得手一抖,泼了半碗热茶。
  “赖床?微容会使小性子?”老人家又浓又粗两条眉毛拧到了一处去,偏就是不信。
  铮儿笑嘻嘻地说给林微容听时,她有些窘迫,瞪了坐在一旁直笑的白凤起。
  成亲两月有余,白家上下谁都宠着她,她一走出房门,就会有丫鬟跟上来笑嘻嘻的问,少夫人,厨下新做了糕点,可要尝尝?她硬着头皮尝了几口,那边厨子又端了好几碟子来给她;更不提白家二老,每日命厨子熬鸡汤炖燕窝给她进补,有好几回她喝不下,都是强逼了白凤起陪着一道喝。果然,不出一个月,她身子粗了一圈,白凤起夜里搂着她缠绵温存时,也是有些惊讶,笑着道:“微容,你倒是圆润了些。”
  圆润便罢,白家二老同丫鬟仆妇一道都抢着养胖她也罢,竟连那个整日板着脸的白越桓出趟远门做个买卖,也会带些当地的小吃特产回来丢给她,她还不能不要,白越桓会嗤的一声冷着脸说:“多吃些,好给我大哥生个大胖儿子!”
  如此这般。
  林微容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后的男人,无奈道:“我是不是又胖了些?”
  白凤起清醒了大半,只是在她颈间慢条斯理地亲吻着,轻声笑道:“你又多想什么?”
  说着,抬头温柔地看她一眼,将她牵到梳妆台前坐下了,取了木梳给她梳发挽髻。
  他当真每一日都早起了替她绾发描眉,像是极其地乐在其中,铜镜中能瞧见他微微低垂的俊朗面庞,神情专注又温柔。
  她朝镜中的他眨了眨眼,忽地嘿嘿笑了一声,低声唤道:“土蛋儿?”
  白凤起蓦地身形一僵,手中握着的木梳险些握不住,白净面皮上虽是神色未动,眼中却已有了掩不住的尴尬。
  “土蛋儿?”林微容勾了勾唇角,眉开眼笑地又唤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往镜中去看他的神情,白凤起已沉沉俯下身来吻住她嫣红的双唇。
  她忍不住笑着勾住他的脖颈,在他星眸中瞧见了一闪而过的赧色。
  许久,他才微喘着离了她的唇,又好气又好笑地在她耳旁哄她道:“乖,告诉我,是爹还是娘告诉你的?”
  林微容只是笑,闭口不说,白凤起伸手去挠她痒痒,她不得不笑着跳起来满屋子躲着他跑。
  这两月来白凤起身体养得好了,功力恢复了三成,哪里是她能跑得过的?不消片刻,她便已被堵在了墙角,笑得眼角都带了泪,偏生还是不肯说;白凤起再伸手去闹她,她多少不得,索性钻入他怀中去,喘着气笑着说:“是白越桓……白越桓!”
  “越桓什么时候同你这么亲近了?”白凤起啼笑皆非,正要扶她站直了,手伸过去一搀起她,林微容蓦地皱了眉,掩着口便往门外急走。
  她干呕了一会,扶着廊柱缓了口气,他已到了身后,伸长手臂来圈住她,心疼道:“微容,辛苦你了。”
  林微容脸颊微微一红,扳着他的手掌想了许久,才轻声道:“我们去告诉爹娘罢。”
  前几日起她自城东花圃回来后便觉胸中气闷,又有干呕之状,原以为是奔波劳累所致,不巧被白凤起瞧见了,搭了脉一看,竟是已经有了月余的身孕。
  高兴之余,小夫妻俩暂时没告诉白家二老与林老爷子,只因林微容实在惧怕顿顿大补,央着白凤起拖几日再说,白凤起略一沉吟,也就允了。
  今天林微容忽地自己提了这事,白凤起怔了怔,笑着问道:“怎么,不怕爹娘追着你喂鸡汤了?”
  “娘顿顿让我喝鸡汤,怕是就想让我养壮些好生孩子罢。”林微容嘟囔了一句,转过身笑了,“我也想让爹娘高兴高兴。”
  她眉开眼笑地扑进他怀中,闷声笑道:“我想通了,大不了喝不完让你帮我喝便是,要养身子你也要同我一起养。”
  两人稍作商议,当真手牵手去了二老所居的东跨院,将这天大的喜事一说,登时惊动了一整个白家。
  白越桓出外归来,被阖府上下笑容满面的丫鬟仆妇们惊到,问过了才知道这桩大喜事;这也是个好事,他虽还是僵着一张面皮,却再不敢对着林微容冷嘲热讽,就生怕得罪了自家这宝贝金贵的嫂子,全府上下都要怒目相向。
  这一来,白家二老与林老爷子站到一边去,都不让她再往花圃跑,白凤起替她说了好几句好话,三位老人才勉强同意若是有人陪着,她才能出外走动。
  白凤起索性日日带着她出门办事,茶肆、饭庄、酒楼、绸缎庄,去哪里都带着她,唐七笑归笑,驾车越发的小心。
  每到了夜里,白凤起更是细心,总是用薄毯将林微容裹得严实了,才紧紧地拥进怀中睡去。
  到了冬日十一月,天气越发的冷,林微容不舍得白凤起日日冲冷水去火,便怯怯地提出分榻而眠,白凤起眸色沉了沉,照旧将她裹紧了送进被窝去,再转去屏风后以凉水擦身。
  她缩在被中瞪了他许久,只得老老实实闭了眼睡觉。
  这一夜林微容睡得轻,夜半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往白凤起怀中蹭了蹭,脸颊贴上他火热的胸膛,才察觉他根本就不曾睡着。
  她伸手去摸了摸他紧绷的脸,叹了口气,挣脱身上的薄毯翻身将他压到身下,主动含住他因惊讶而微张的薄唇。
  他似是有些担忧,又有些无措,她便越发将自己贴紧了他,去一点点地撩拨他,终究还是将他逗引得失了控,缓慢温柔而又坚定地与她缠绵缱绻了一回。
  第二天一早,白凤起一睁眼,便慌张又懊恼地将她揽入怀中查看她是否有伤到,林微容勾着他的脖颈安慰道:“我和孩子都没事。”
  白凤起温热的掌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拥紧了她,半晌没做声。
  他在自责。
  她叹了口气,又低声安慰了白凤起几句,他这才咕哝几句,将微微发烫的俊脸埋进她的颈间,低声道:“我真怕伤了你。”
  他自己原就是医者,却是关己则乱。
  林微容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背,安抚许久,才将这准父亲的惊慌抚平了。
  
  一晃又数月过去,寒冬悄悄地走了,迎来大好春日,正月过后,林微容肚子大得颇为明显了,全府上下更是小心翼翼伺候着,生怕有一点半点的闪失;莲城与公孙缙来过几趟,每回来都是悄悄带了不少糕饼点心,只因林微容有一回随口说了句想吃小时候在睿王府吃过的栗子枣糕,两人耳朵竖尖了听着,一回去就寻了人做这枣糕,抢着送去白家大宅讨林微容开心,好争那腹中小娃娃的干爹之位。
  话说回来,公孙缙也并无争抢之理,他左右都是个舅舅,而莲城却不一样,同公孙缙争罢,还有沈穆轻这厮;沈穆轻当真开春便回了铜鸾城来,笑嘻嘻地送了一块墨玉做的长命富贵牌子给林微容,说是能安胎祈福,林微容也就戴了。
  一日几人一道登门,白凤起扶着林微容慢慢走出来时,三人笑作一堆,将满面谨慎的白凤起好生揶揄了一番;林微容虽是大腹便便,底气却还是很足,淡淡扫了莲城一眼似笑非笑道:“太子殿下,不知元将军此刻又在哪里浴血杀敌?”
  莲城正咧嘴笑着,蓦地便僵住了,半晌才又换回那戏谑的笑容斜了眼看她:“她素来英勇,自然不必担心。”
  白凤起与林微容对望一眼,都是在心头无奈地叹了一声。
  
  四月末的光景,石榴花开得红艳似火,白家添了一名女娃娃,当真是应了彩凤入梦的吉兆,阖家欢喜。
  因玉兰一夜盛放满园,白凤起欣喜之下,替襁褓中哇哇直哭的女娃娃取名祥兰。
  白祥兰。
  多年后,这俏姑娘追问起自己名字的由来,不动声色地往白凤起书房内一坐,端了茶碗慢条斯理地啜饮了几口,这才笑盈盈地望向书案后坐着的俊美男子道:“娘当年不是梦到彩凤入梦?爹爹怎么没给我取个名儿叫祥凤?”
  当爹的十数年来仍旧是那幅从容的模样,俊朗面容竟也没见有太多岁月的痕迹,只在眼角多添了几尾纹路,微微挑眉轻笑间才能见得。
  “祥兰儿,今日你怎么有功夫来书房?你娘不是要带你去花圃学着做事?”白凤起搁了笔,温润星眸中带了些笑意,淡淡地看了一眼执意来找茬的宝贝女儿。
  白祥兰学着他的模样也微微地挑眉,促狭地笑道:“若是没有避讳之说,该是多热闹,娘亲和祖母唤一声凤儿,爹爹也能应声,我也能应声。”
  白凤起支颔笑道:“祥兰儿,你今日不跟去花圃,你娘不恼?”
  父女俩都是四两拨千斤的好手,只是白祥兰毕竟年纪小,终究还是斗不过老狐狸,瞪了当爹的一眼,搁下茶碗极无奈道:“我分不清哪一株是花哪一株是草,前天将花圃里的几株芍药错当成杂草拔了,娘就嫌弃我不带我去了。”
  说着,看了一眼神情颇为尴尬古怪的父亲一眼,又叹道:“弟弟年纪虽小,却是记性极好,娘亲开心得很,高高兴兴带着他去了。”
  白凤起点点头,又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笑道:“嗯,你外祖父似乎也有这认不得花花草草的毛病,大抵是一家人,你娘没有,倒是传给了你。”
  白祥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下一回外祖父忌日,多给外祖父烧几炷香,问他是不是他的爹娘也有这毛病?”
  小丫头一脚踩进奸诈狡猾老爹的陷阱中,过了十来年才从直脾气娘亲那里听得了真相,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当然,那是多年后的事情了。
  “啊,险些忘了。”白祥兰不紧不慢地张口,“爹爹今日不用出门办事?”
  “唔,各处管事昨日已来过府里,最近没什么大事。”白凤起顺手翻着几大掌柜送来的账簿,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白祥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仰天轻叹一声:“哎,爹爹整日都很清闲,不像梁秉彦梁叔,忙着花卉的买卖,每天都得去一趟花圃……”
  书案后的人忽地站起身来,温和地笑着接口道:“祥兰儿,你在府中好好陪着祖父母,爹爹忽然间想起有事要出门。”
  说罢,那挺拔俊朗的身影背了手,两袖空空地往门外走去。
  白祥兰目送他走远了,扑哧一声笑起来。
  忽地门外廊中脚步声急响,府中一个叫做得四的小厮飞奔进来,喘着气道:“兰、兰小姐,昨天那个叫萧瑜的小子找上门来了!”
  白祥兰嗤的一声笑:“喝!沈叔叔带回来的毛头小子还真不能小看,走,既然来了,咱得去会一会!”
  灯灯儿乐得笑裂了嘴,在前头领着路一路往前院走,果真在前院一株玉兰树下瞧见了那身着黑衣的俊俏少年。
  白祥兰从容地立定了,还未出声,他已转过身来怒目瞪她,沉声道:“我不与小姐再计较昨日你窃我钱袋之事,只是烦请小姐将我的寒玉坠儿交还与我。”
  玉兰花苞开了,风吹过,有几片坠落他的肩头,那花瓣仿若一点凝雪,忽地便勾动了白祥兰心中某一处的弦。
  “萧瑜,萧瑜。”她偏首细细念了几遍他的名字,忽地促狭地笑了,“来来,你唤我一声姐姐,我就还你寒玉坠儿!”
  那俊俏少年蓦地涨红了面皮,剑眉下的星眸中蹭的窜起了两簇小火。
  玉兰满树凝白如雪,少年锦衣青黑似墨,那样的剑眉星目、高鼻薄唇,那样的眸光湛湛、气宇皎皎,真如一幅美好的画卷。
  白祥兰忽地缓缓地笑了。

  小春儿
  初冬的天气已是极冷了,清晨推窗,窗棂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微容与白凤起在温暖被窝中笑着闹了一阵,听得床前竹编小摇篮中孩子的哭声,两人都慌慌张张起了,急奔去抱起小小的祥兰儿哄着。
  祥兰儿已有七个月大,小小的一张脸粉嫩晶莹,如瓷娃娃一般,那眼瞳更是乌黑明亮,哭着哭着便伸出小手揪住林微容的衣襟,轻声哼哼起来。
  林微容微微笑着俯身亲了亲她的娇嫩小脸,解了衣襟给祥兰儿喂奶;屋内有火盆两只,不知比屋外温暖多少,白凤起却还是取了薄毯来将母女二人都裹严实了,轻声道:“外头天寒地冻,今日就不去花圃了罢。”
  窗外喜鹊吱吱喳喳叫了几声,林微容侧耳听了听,唇角噙了笑柔声道:“前几日园中自颙国买进了数十株水仙种下,也不知长得如何了,我得去瞧瞧。”
  这几天祥兰儿哭闹得厉害,阖府上下慌得跳脚,大夫来瞧过了,又说小小姐好得很,她只得时时抱着哄着,到昨夜这小娃娃才安分下来不再折腾众人。这一来,园中之事就耽搁了三四天之久。
  听得娇妻执意要去,白凤起微微怔了怔,笑着叹道:“前几日你忙着陪祥兰儿,今天祥兰儿不闹了,你又忙着要去花圃,什么时候才能歇一日同我好好地说说话?”
  他眉宇微微蹙起了,神情颇有些幽怨,林微容看他一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若是无事可做,去帮白越桓算算账巡巡铺子也好。”
  两人成亲后,白凤起便将白家大部分买卖都推给了白越桓打理,白越桓怒在心里,又不敢对自小就敬重的大哥说半个不字,只得勉勉强强接下了这重担。外面的人都赞白凤起宽厚仁德不与兄弟争家产,白越桓却是一腔苦水无处倒,难得有空踏进家门来,除了逗弄乖巧的小侄女,必然是要逮着林微容唇枪舌剑一番,末了,还得拉下脸来求着大嫂在大哥耳旁吹吹枕头风,放他一马。
  “越桓又回府来诉苦了?”白凤起伸指去逗正在喝奶的祥兰儿玩耍,慢条斯理地抬头笑道,“人人都说越桓是浪子回头,那可是好事。”
  说着,低头朝转过眼来看他的祥兰儿眨眨眼勾唇一笑,又似笑非笑地道:“我过几日再给他转几家铺子让他熟悉熟悉。”
  林微容愕然,轻捶他道:“你再折腾白越桓,他可又要寻我麻烦了。”
  “他若是敢,将来祥兰儿牙牙学语时,就不必教她叫小叔了。”白凤起淡淡哼一声道。
  小小的祥兰儿在娘亲温暖的怀中蜷缩着,不知为何睁大乌黑的眼瞳哼哼了几声,倒像是替可怜的小叔鸣不平,夫妻二人对望一眼,哈哈笑起来。
  两人又絮絮地说了会话,林微容穿衣梳妆,用过了早饭便匆匆坐车去了城东,白凤起不好再拦她,只得叹一声气摇摇头回了书房去。
  谁叫他卸去了自家的重担,却忘了老丈人家也是家大业大不易收拾?
  
  一连七八日林微容都在忙碌,也不单单为了花圃的事,酒楼、酒坊、绸缎庄,米铺、油铺、脂粉铺,杂事堆积如山,林老爷子只作甩手掌柜,豪气地将林家名下所有店铺庄子的买卖都交给林微容,自己天天眉开眼笑地去亲家白家府上与亲家一道逗弄外孙女,林微容只得忙得如陀螺一般四处转。
  白凤起偶尔在夜里拥着妻女咕哝几声,林微容便笑他:“你是有个倒霉老实的二弟白越桓可以欺压,我家中可没人任我使唤。”
  到了十一月中,更是忙了,且不说城中店铺的事,城郊花圃的墨梅开了花,头一日被太子莲城包下请了王公大臣前去赏梅,这消息不胫而走,竟引得全城富户蜂拥而至,争抢着要去赏梅;这可好,忙坏了园中伙计,个个都足下生风,忙得团团转。
  好容易这一段花期过了大半,林微容才稍稍喘了口气,只是眼看着要到年底,腊月更是事多,不由得直叹气。
  这一日难得空闲,她早早坐了马车往回赶,进城后在玄武大道上巧遇梁秉彦,随口聊了几句,才知道梁家也在最近做起来了花卉买卖;林微容略一沉吟,索性下了车与他细谈,得知梁家所做不过是贩进卖出的中转生意,不由得笑道:“梁公子与我算是旧识,若是今后需要从林家园子买花,价钱好说。”
  梁秉彦大喜,连连道谢。
  说话间道旁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靠的近了,忽的停下,那驾车的小厮林微容认得,正是府里的张得四,他笑嘻嘻地一勒缰绳,跳下马来。
  马车门缓缓地开了,白凤起自车内下来,遥遥地望见对立笑谈的两人,眉头微微一动,却仍旧不动声色地过去同梁秉彦打了个招呼,稍作寒暄。
  梁秉彦也是聪明人,笑着拱手道别,径自走了。
  道旁便只剩下白凤起夫妇二人,铮儿笑嘻嘻地跳下马车来催林微容上车,林微容应一声提着裙裾上了车去,白凤起竟也一撩袍子跨上车去。
  铮儿愕然,那边的小厮张得四更是愣住,大声道:“大少爷,咱不回府了?”
  白凤起挨着林微容坐下,不顾她笑着推挤敲打,捉住她的手腕按住在大腿上,朝外扬声道:“我随少夫人一道走了,你回府去罢。”
  得四得了话,摸着头跳上车走了,铮儿也就一甩缰绳调转马头跟着往回去。
  一路上林微容寻不着什么话说,白凤起也没怎么开口,只是捉着她的手把玩着,偶尔淡淡地看她一眼,等她偏首来看他的时候,他便又扭转了头继续抚弄她的指尖。
  林微容啼笑皆非,心知他有些不愉快,问他几句,他又含含糊糊应付过去,根本也问不出什么来。
  好容易回了白府,两人见过逗弄祥兰儿玩耍的三位老人,一道用了饭才回了西跨院去。
  丫鬟们早已准备了热水给两人沐浴濯洗,林微容在屏风后刚褪去了衣物,白凤起也挤进来开始一声不吭地脱衣,她笑着推他:“你别和我挤,一会让人换了干净的水你再洗。”
  白凤起深深地看她一眼,手下动作越发的快,三两下便将衣服都褪去了,拦腰抱起林微容就踏进浴桶去。
  鸳鸯浴也并不是场场香艳,两人笑闹了一阵,相互捏了捏酸痛的肩背,逐渐放松下来。热气微醺中,林微容倦意上来,头就靠到白凤起肩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舒坦,再醒来已是第二日日上三竿时,冬日的暖阳透过窗缝落进一线光亮,被铜镜反射入帐幔来,微微地有些耀眼。
  枕侧已凉,林微容眯了眼向外张望,见帐外不远处的绣榻上,白凤起正抱着祥兰儿不知在说什么,只听得他低声说一句,祥兰儿便摇晃着白胖胖的小手咯咯笑一声,极高兴的样子。
  “起了?”白凤起已瞧见她醒来,将孩子小心翼翼地交给她抱着,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取了木梳给她束发挽髻。
  林微容在铜镜中看着他,从他眼中瞧不见一丝的不悦,垂眸想了想,也就一笑了之。
  用过早饭,白凤起抱起祥兰儿去东跨院见二老,叮嘱她再躺下睡会,她也就乖巧地卧回了被窝中去闭眼养神。
  也不知是平日里忙碌惯了还是怎么,躺下有半盏茶的时辰也没能睡着,她干脆重又起身穿衣,踱到隔间书房内去寻书看。
  书案上却也没什么闲杂的书,只数本账簿摞在一处,是白家名下几处小铺子,到了年底的账目也不过薄薄几十张纸,白凤起随意看了几眼便翻完了丢在桌上。
  林微容好奇之余坐下了随手翻开一本,才看了三四页便发现账目不大对劲,整本账册像是重新誊抄过的,纸张簇新,不见一点晕开的墨迹。
  她心里一动,又将剩下几本也翻开了看了看,也是同样的情况,账面干干净净,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毫无疏漏添笔。
  待翻到最末一本,刚将那薄薄的册子取到手中,林微容不由得扑哧一声笑起来,这也是本簇新纸张的册子,却不是账册,而是探花郎最新彩绘本春宫。
  书册极新,书封上不见一道折印,该是最近才送到的新图,大约是白凤起还不及送去版印,就先留在了书房内。
  “好在爹娘都不会来书房内寻书。”林微容暗暗吐了吐舌头,顺手翻开来看,那画果真画得极好看,彩墨大约是兑了水,淡淡地勾勒了每一笔,恰到好处;又有探花郎好笔法,更是将画中人物的轮廓面容刻画得栩栩如生。
  芭蕉叶翠绿盎然,小轩窗棱棱如墨,透窗看进去一张宽敞黄杨木床榻,披了雪色帐幔,帐中有两人肢体交缠,男是俊朗英挺,女是娇美柔弱;两具雪色胴体紧紧相贴住,男下女上,交颈而坐,谓之:鹤交颈;再往后翻一页,仍旧是这二人,女子含羞带怯坐在窗畔圆桌上,湖蓝色绸衣早已散落一地,那男子亦是裸身,立在她雪白纤细双腿间,谓之:龙飞式。
  林微容挑了挑眉,正要赞这名字取得好,忽地发现那画的下端竟有探花郎配的一小段工整的楷书,瞧起来像是专为此情此景所做描述。
  她睁大眼一看,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念出声来:“白姓公子凤起,乃燕阳城书生,有绝色之貌,又身形修长挺拔、器宇轩昂,为城中美妇娇女所向往;逢夜,便有妇人破窗入,强之,生勉强从,久而久之,白日亦有女投……”
  未能念完,她已是哈哈笑起来。
  白凤起忽地自门外进来,刚掩了门,见她笑得张狂,微微一怔:“微容,你怎么没去歇着?”
  林微容蓦地一惊,下意识就要将那春宫册子藏起来,奈何白凤起手脚快,早已走到了书案前。
  他先是皱眉瞧了瞧她手肘下压着的基本账簿,眸色沉了沉,林微容还不及开口,便觉身子一轻,已是被他抱起了坐到书案上。
  白凤起手一挥,将账册笔墨宣纸诸物统统扫到一旁,上前来便将她的裙裾往上推了推,挤进她双腿之间去。
  屋内虽是有两个火盆,林微容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见他急急凑近身来,慌忙扶住他的双肩,连声道:“哎哎你要做什么?”
  白凤起不做声,只是将剑眉一挑,星眸中蹿起两团极暧昧的火。
  她又羞又窘,伸手就想推开他,却忘了手中还有那春宫画册,这一挥手,便将那彩绘的艳色图册递到了他跟前。
  白凤起正好顺手接过了,略略扫一眼,迅速地捉住她推搡抗拒的双手,在她耳旁轻声道:“那就龙飞式罢。”
  林微容双颊一热,他已俯身过来含住她的唇不让她逃开,另一只手也忙着将她的衣衫都褪去了,单手揉捏轻抚间催逼得她逐渐温润了,低吟着迎向他去。
  半晌缱绻,喘息未定,白凤起伏在林微容汗湿的颈间,一寸寸啄吻着她光裸的肌肤,那手却也还不安分,缓缓地在她腰间轻抚着。
  林微容双手还攀在他肩头,狠狠地掐了他一记,轻声叹道:“还说不是不高兴么?”
  白凤起一僵,许久才抬头,面色颇有些尴尬,颧骨处竟有了些许的暗红。
  林微容心头一跳,蓦地就明白了,忍不住眉开眼笑地打趣他:“嗯?醋缸子没盖好盖子么?”
  破天荒地,白凤起眼中越发的浮起了赧意,却仍旧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咳一声道:“我竟沦落到要同账簿抢娇妻了么?”
  林微容不做声,杏眼中笑意明显,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皱了皱眉头,被那目光瞧得实在是不自在,别开眼坦然道:“你整日在外奔波忙碌,我想同你说说话都难,好不容易在街上巧遇着了,就瞧见你对着梁秉彦笑得极欢喜……”
  “梁秉彦?他梁家最近有打算做花卉买卖,恰巧遇上我,随口问几句罢了。”林微容笑着亲了亲他僵住的唇角,又道,“不过他也托我替他留意看是不是有合适的姑娘可以介绍给他……哎你又做什么!”
  白凤起沉沉笑道:“难得你在家歇一日,你是我的,不许再想旁人……”
  自然,又是一场火热缱绻,早将最先为了什么事喝那飞醋忘得一干二净。
  过了许久,两人相拥着卧在书房窗下的绣榻上,白凤起才皱眉低声道:“这一回探花郎的春宫图……可是有专门题字送我?不然怎会有那三字?”
  林微容暗暗在笑,只是装作没听见,他便也就没再问。
  第二日午后,白家西跨院的书房内好一阵动静,前来取新到春宫图版印的版印商人老钟在门外等了许久,自家大老板才开了门来尴尬又歉然地笑着对他道:“钟叔,那画册不知被谁偷去了,等探花郎下一本册子罢。”
  老钟愕然半晌,只得点点头,退下了。
  此事,又是一桩悬案。
  多年后,白祥兰在书房一角的书架最底层摸得一本褪了色彩又被蠹虫啃得到处是洞的春宫图,随手一翻,叹了声气摇头道:“真是无趣,爹娘既是看了,又何必偷偷藏起来?”
  正要顺手再塞回去,某一页上数行小字勾住了她的眸子。
  半炷香后,书房内一声狂笑,自此,白祥兰将性子奇倔的娘亲奉为神人,问之,则大呼:“能将爹爹挽救于绮色香艳的水火之中,娘亲实在是值得敬佩!”
  众人纷纷点头,叹道:“你爹当年也曾是城中最为倜傥洒脱的男子啊!”
  于是,这一段谬误越发的根深蒂固。
  

外一篇:

  天气晴好,落了雪的梅林中墨梅开得盛了,馨香扑鼻。
  今天来赏梅的一对夫妇不像是月琅人,带了些奇异的口音,林微容稍作打量,蓦地眼前一亮。
  那男人生得俊美高大,又有一股掩不住的贵气,他身旁的娇小女人虽不是倾国倾城之貌,也是俏丽动人,尤其是她一张口,更是妙语如珠,逗得园中几个领路伺候的小丫头格格直笑。
  林微容在一旁瞧着,暗暗称奇,分明这男子眼中隐隐有些戾气,却在娇妻巧笑倩兮时不由自主地也微微弯了眼角笑了。她听见那男人轻声唤道:“春儿,可要吃些东西?”
  那名唤春儿的娇俏女人惶恐地摇头道:“我不要吃,早上刚将稀粥小菜都吐了……”
  她脸上微微地有些红晕,林微容有趣地看着,低声问道:“可是有了身孕?”
  夫妇两人都是有些赧然,林微容朝他们眨了眨眼,笑道:“多吃些腌梅子就不觉得难受了。”
  说着,吩咐铮儿去取腌好的青梅来给她。
  不久,铮儿提了一小瓮梅子来,身后跟了抱着祥兰儿的江婶,江婶将祥兰儿小心翼翼地给她抱了,笑呵呵道:“兰小姐在家闹着呢,姑爷出门了,三位老爷没法子,只能送来园子里了。”
  林微容笑道:“这小丫头就是调皮,非要闹得全家人仰马翻才好。”
  那名唤春儿的娇俏小女人含着梅子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祥兰儿的粉嫩小手,哗地笑起来:“这小妞生得真俊俏!”
  林微容笑着谢过了,朝她眨眨眼:“春儿姑娘的孩子也会极俊俏的。”
  蓦地一阵风吹过,拂落枝头的花瓣,墨色、雪白,落了树下众人满头满肩。
  多年后林微容再想起此事,还会捂着嘴直笑。
  呵,这娇俏女子竟是探花郎呢。


番外之越桓小香篇(上)
  六月的天气最是善变,先前还是日光灼热,不知哪里飘来一大片乌云,沉沉地遮去艳阳,不消片刻便哗啦啦下起了大雨。
  这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噼啪坠落街头,慌得小贩们手忙脚乱一阵,收了摊子急急寻地方避雨。
  白家茶肆门前人影一闪,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匆匆跨进门来,掌柜的慌忙迎上来,递过干净帕子恭敬道:“二少爷先擦擦头脸,我这就去让小苏给找件干净衣裳给二少爷替换。”
  这人正是白越桓,他出外有事,难得没带府中小厮,又没带油纸伞,归途中忽然下起大雨,只得就近奔来茶肆避雨。
  他倒也没淋多少雨,只将头脸沾湿了些,一身黑衣也只肩背与袍角有浅浅几片水渍,因此也就随意擦了擦脸挥手道:“不妨事,一会也就干了。”
  那掌柜怔了怔,也不多说,吩咐丫鬟小苏泡壶好茶来给白越桓。
  此时堂中坐了数十位茶客,大多也都认得白家两位兄弟,白凤起成亲一年,便将白家大半产业交到白越桓手中,这在城中早已传开,全城百姓一面夸赞白凤起仁德宽厚,一面又都竖起耳擦亮眼等着看白越桓这个昔日的浪荡子如何担起重担。
  白越桓眯眼往大堂内淡淡地扫了几眼,嗤地一声冷笑,慢慢踱到窗下坐了,自斟自饮,毫不理会他人好奇又探询的目光。众人也觉没趣,重又各自对饮,小声笑谈起来。
  蓦地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雨势越发的急,屋外的天色沉沉压下,倒像是到了夜里;茶肆门前陆陆续续有人奔来避雨,七八个人挤在凉棚下,大声笑骂着这鬼天气,忽然之间就热闹起来。
  掌柜的心地好,忙吩咐伙计取了干净帕子也给外头避雨的人擦擦头脸,过路的人连声道谢,其中有个温婉悦耳的嗓音混在其中,柔声道:“谢过小哥。”
  柜台后拨着算盘的掌柜的一愣,悄悄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凉棚下,果真瞧见了个熟悉的窈窕身影。
  临窗坐着的白越桓也是一怔,下意识抬头往窗外一看,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凉棚下稀稀疏疏立了八九人,青灰混做一堆的人影中隐隐露出一角雪白的裙裾,溅了点点污泥在半湿的绸子上,分外狼狈。
  那女子颊边有一绺青丝被雨打湿了,紧紧贴住芙面,虽是鬓发微乱,她却是神情从容,甚至还能偏首望着凉棚外的瓢泼雨幕微微地笑起来。
  她的相貌生得不算得国色天姿,只能称得上清丽温婉,一张芙蓉花似的面容上眉眼沉静,一双乌黑的眸子被那雪白的肤色衬得越发的明亮。
  白越桓认得她,因为她就是那哭喊着求着白家二老逼他写下休书休掉的妻子,丁挽香。
  屋外的雨势一刻不见小下,反倒越来越大,陆陆续续又有几人骂骂咧咧奔进凉棚下避雨,那凉棚本来也遮不住多大地方,几个彪形大汉往棚下一挤,门前便再无立足之地。
  粗汉子几人骂完老天爷,哈哈笑着甩着满头雨水,又捉起衣袖来拧干水,另外几个避雨的躲闪不及,大多被飞溅的水溅到了身上,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往后挪一挪避开那几人。
  丁挽香也是悄悄往棚子边上挪了挪,距那凉棚边沿仅有寸余,直直坠下的大雨落到棚顶,溅起一溜水花,堪堪擦过她单薄的双肩。
  白越桓越发地皱起眉头,砰地一声将茶碗放回桌面上,起身便走到门外,大力推开挤在一处的人群,一把捉住丁挽香纤细的手腕便粗鲁地拉着她往茶肆中走,她只是稍稍挣扎了一下,便又如从前一般温顺地由着他牵着走了。
  掌柜的在柜台后悄悄抬眼来眯眼笑了笑,被他瞪了一眼,连忙又低下头去。
  他带着丁挽香一路上了楼,随意推开一间空着的雅间,吩咐廊内守着的丫鬟找一身干净衣裳给她换,丫鬟机灵地应一声匆匆去寻了一套湖水色夏衫来给她换了,这才领着她到隔间去坐。
  白越桓正皱了眉头在书案后坐着出神,这书案桌椅是平日里白凤起惯常用的,高高地堆了一摞的账簿书册,他眯着眼望着手边的笔架砚台,怔了片刻,丁挽香怯怯地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的前妻,仍旧是从前的模样,怯生生地道了谢,就仿佛先前那一刻他见到的从容淡然的丁挽香是他凭空想出来的一般。
  “不必客气,你若是没有急事,就到楼下堂中坐着,雨停了再走。”白越桓淡淡看她一眼,起身向门旁走去,也不多看她一眼,越过她便往楼下走。
  丁挽香抱起换下的衣裳跟着下了楼,却也没照他的话说在堂中坐着,仍旧是往门前一立,也不顾旁人如何打量议论,低着头望着棚外地上的水洼出神。
  好容易熬得云散雨停,众人一哄而散,白越桓搁了茶碗要走,一眼瞧见那湖水色身影在柜台前伫立着,轻声同掌柜的说些什么,说罢,掌柜的含笑点了点头,她便转身走了。
  白越桓微微眯起眼,踱到柜台旁一问,掌柜的笑道:“丁姑娘让我转告二少爷,说借她的衣裳她近日内会洗净晾干送回来。”
  “送不送无所谓,大哥给大嫂裁的衣衫多得是。”白越桓哼了一声,又问道,“她还说什么?”
  这一句问得正中掌柜的下怀,他咳一声低声道:“丁姑娘说,她还记得我家老婆子熬的红枣莲子汤的味道,改天空了,就去我家瞧瞧我那老婆子。”
  白越桓嗤地一声冷笑:“铜鸾城丁家虽然算不得什么有名的大户,却连个熬红枣莲子汤的人都没有么?还是她改嫁了个穷人……”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不往下说了,只觉心头莫名烦躁,挥了挥手也出了茶肆去。
  一连数日,白越桓都有些心神不宁,甚至抱着小侄女祥兰儿逗着逗着,就走了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刚长了牙的小丫头一看小叔叔不同她玩耍,嗷地一声叫唤,扑过去便狠狠地咬他下巴,小娃娃没轻没重的,咬得狠了,白越桓才惊醒过来,忙不迭地抱住凶狠小丫头,连哄带骗地才让她松了口。
  白家老夫人见他抱着祥兰儿直笑,一时口快叹气道:“若是你不逼得挽香哭着要走,也有这么大的娃娃了。”
  说罢,白老夫人顿时闭口不言,生怕又要惹恼了白越桓,他却没吭声,怔怔地盯着欢快地啃咬他拇指的祥兰儿许久,眸光逐渐沉了下去。
  这一夜梦魇重重,一忽儿是锣鼓喧天,他骑了高头大马去城南丁家迎娶丁挽香,铺天盖地的大红色,喜气洋洋,一忽儿是洞房夜,他紧紧拥着怀中羞怯娇柔的新嫁娘,轻声笑着;蓦地一道闪电起,已不算得新房的卧房内,丁挽香瑟缩在墙根下,撕心裂肺地哭喊道:“求求你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小香!小香!
  白越桓倏地醒来,大口喘着气,皱紧了眉头盯着那黑沉沉的帐顶苦笑,他都记得,一刻也没忘记,成亲三月余,林轻容远嫁山城,他胸中苦闷,日夜在酒肆豪饮,偶尔被酒肉朋友拖去花街柳巷盘桓,日夜不归,难得能跌跌撞撞走回来,又是抱着酒坛子喝得酩酊大醉,醉以解千愁;过了大半年,丁挽香哭着对白家二老说他酒后时常打骂她,她忍无可忍,向他讨一纸休书离开了白家。
  此后,他失了管束,越发的浪荡,直闹得全城尽知他白越桓沉迷酒色,逼走了娇妻,气坏了爹娘。
  直至白凤起出外游历归来,好一番声色俱厉的训斥,才强将他拉回。
  只不过,那些丢弃的岁月也已永远地过去了,再无法追回。
  又几日,白越桓与邻城富商谈一笔买卖,那人极豪爽,在宴席上连番给他敬酒,他正好胸中莫名苦闷,也就连喝了十数杯;结果客人没醉,他倒是喝得酩酊大醉,被小厮光光儿扶着回了白家大宅。
  正巧是夜里,便没惊动白家二老,白凤起夫妇二人将他扶到房中,吩咐小厮丫鬟们给他沐浴更衣,连夜煮了醒酒汤给他灌下,呕去大半痰盂的秽物,这才沉沉睡去了。
  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时,白越桓猛地一睁眼,满屋灼眼光亮,白凤起与林微容两人坐在窗前悠然喝茶,笑着打趣他:“哟,海壮士醒了?”
  白越桓微赧,已隐约记起昨夜曾挥着臂膀大呼“我有海量,千杯不醉,我乃壮士,万斤可擎”,想来已被大哥大嫂听去了。
  他想装作不知道,可惜窗前两人笑得促狭,分明就是今日闲来无事于是前来探望二弟顺道瞧热闹的神情,他想躲都躲不了。
  白越桓不大敢得罪白凤起,只好冷冷看了大嫂林微容一眼,颇不自在地问:“我……昨夜喝醉了可有出手打人?”
  夫妻二人对望一眼,都摇了摇头,白凤起温和笑道:“你怎会醉酒动手打人?我从无此印象。”
  白越桓一怔:“大哥你数年不在家,因此……”
  “我回了月琅后一年内你更比如今浪荡无稽,却也从不知道你醉酒后会对人动手,小厮们没提起过,丫鬟们也不曾说过。”白凤起沉吟半晌,又道,“因此回城后听得爹娘逼你写休书的缘由,我也惊讶了好一阵。”
  白越桓面色沉了沉,不作声了。
  林微容连忙朝白凤起使了个眼色,夫妇二人起身告辞,留他一人在房内静思。
  打这日起,白越桓像是变了个人,将周身的戾气尽数收起了,再不随意对着下人大吼大叫,也不整日里僵着一副冰冷面皮了,阖府上下既高兴又担心,越发地小心伺候着他。
  六月廿四是花神娘娘的诞辰,这一日满城的百姓都聚到大街上欢呼雀跃,手执鲜花,发簪娇蕊,庆贺花神降临月琅;白凤起夫妇忙着从花圃往城中送花,一早就驾车去了城郊,白越桓与小侄女玩你追我赶的把戏玩到正午时,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出了门,打算到街上热闹热闹,散散心;不走几步,他便被沿街缓缓驶过的一辆花车勾住了目光。
  那花车上万紫千红妆扮得花团锦簇,当中立着一位雪白衣衫飘然如凌波仙子的女子,她在乌黑的发髻间别了一枝火红的芍药,正垂眼望着怀中的小娃娃温柔地笑。
  花红似火,眼波如水,在姹紫嫣红中更是显得娇妍清丽。
  白越桓心头咚一声沉到底,却听得身后有人笑道:“今年城南丁家也舍得花钱做了花车来替花神娘娘庆生,还特地让自家二小姐与小外孙女一道扮作花神娘娘……”
  他怔怔地听着,不知不觉垂眼苦笑了几声。
  心头那股不知名的怅然越发的噬骨。

番外之越桓小香篇(下)
  烈酒不销愁,最是满腹抑郁无处投。
  白越桓许久没有今日这般消沉,心中隐隐约约知道这愁、这抑郁自何处来,可就偏偏不愿去想起,只将憋在心头的苦闷化在浓郁酒香中,沉醉了,也越发的清醒了。
  廊中无人,独有夜色相伴,府中下人生怕他喝了酒又大发狂性,早就躲得远远的,这园中便越发显得寂静凄凉。
  一壶酒,一对白玉酒盅,悄悄地隐在夜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长廊一头响起脚步声,白凤起一手抱了熟睡的祥兰儿,一手提了灯笼缓缓往这边行来,白越桓红着眼抬头一望,慌忙自廊间石凳上立起身来。
  白凤起朝他笑了笑,将灯笼悬到石柱上挂着,小心翼翼地抱着祥兰儿坐下来。
  昏黄的灯火照亮了石桌上的酒壶与白玉酒盅。
  白越桓忐忑地坐下了,还未张口辩解,白凤起淡淡看他一眼轻声笑道:“你大嫂先睡了,我抱着祥兰儿四处走走,见园子里漆黑一片,还以为你没回来。”
  微弱的光从石柱上洒下,落到祥兰儿安稳沉睡的小脸上,她忽地梦呓一般哼哼了一声,小手揪紧白凤起的衣襟,将脸越发地往他怀中钻去。
  白越桓不由得笑了:“祥兰儿睡得真沉。”
  灯火照着,两人说着话,夏虫唧唧,都吵不醒,当真是睡得沉了。
  兄弟二人低声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白凤起腾出一只手来倒了一满杯的烈酒,也不多喝,只递到唇边轻啜了一口,似笑非笑道:“爹娘说午后你出府去看了花会?”
  白越桓扭头看着沉沉夜色,许久才点了点头。
  酒香浓烈,在这夜里像是要将周遭的一切都迷醉了一般,他蓦地心头起了烦躁之意,转身捉起酒壶就着壶嘴便仰头狂饮。
  白凤起也不拦他,等他将一壶酒喝得一滴不剩,大口喘着气去擦拭唇角的残酒时,才淡淡笑道:“借酒消愁,最是愚笨。”
  白越桓不吭声,目光遥遥地落到不远处的几株玉兰树间,夏夜的玉兰花都开了,满树的凝白如雪,芳香满园,那是丁挽香最爱的花。
  他时常见她在傍晚时分在树下散步,温婉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些他看不透的笑意,那时,林轻容还不曾远嫁山城,他还不曾流连醉卧青楼妓馆,一切的往昔如同明月,皎洁美好。
  睹物思人。
  白越桓蓦地想起这句话,心头一惊,万般慌乱。
  “有空就多去城南走走罢,丁家虽是小门小户,却有个糕点坊名噪全城,我们白家的糕点师傅们多少该学一学,你说呢?”白凤起不动声色地笑道。
  白越桓面皮微微一红,含糊地点了点头,胡乱应了几句避开他雪亮的眸子。
  两人又随意聊了片刻,祥兰儿不知何时醒了,怔怔盯着两人看了看,大约是被漆黑的夜色吓到了,蓦地便哇一声大哭起来。
  白凤起只得抱着她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犹豫一下,终究还是回头朝白越桓笑道:“有些误会总还是要去解开,不然纠缠一生,也不得好过。”
  白越桓讶然,张了张口要问,那挺拔身影却慢慢地走远了。
  
  再见到丁挽香,却是在丁家的糕点坊内,掌柜伙计认得他是一封休书休离自家小姐的白家浪荡二少爷,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给他,磨磨蹭蹭许久也不愿将糕点卖给他。
  恰好丁挽香自堂后走出,也没注意到柜台前的人是他,依旧从容地笑着走来:“丁伯,多给切一片杏仁糕来,小琅儿吃的上瘾了,不给便咿咿呀呀地叫唤。”
  掌柜的顿时换了一副笑脸,自柜台后取出一个白瓷碟子来递过去,笑道:“早就给琅儿小小姐备好了。”
  丁挽香接过了要走,余光一瞥,这才看到他,略略惊讶了一下,淡淡地朝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端着那碟杏仁糕便往后堂走。
  白越桓如同被人打了一闷棍,心中想着要追上前去说声抱歉,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开,掌柜的寒着脸直勾勾瞪着他片刻,咳了几声有意大声对一旁的伙计道:“这年头可没有后悔药卖,哼!”
  那伙计也跟着冷笑一声,两人索性转过脸去不再理会他了。
  白越桓心中涩然,百般滋味在心头翻滚着,末了只得垂头叹气一声,大步出了丁家糕点坊去。
  回了白家大宅,少不得又被大嫂打趣一阵,笑话他道:“白越桓,有人欠你百两黄金不还么,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哪家姑娘肯嫁你?”
  他正试着从祥兰儿口中抢过自己的玉佩,听得这话,蓦地便怔住了。
  白凤起连忙朝妻子使了个眼色,林微容也觉口误说错了话,掩了口不作声了。
  一直到晚上用饭时,白越桓都有些沉默,白家二老互相使着眼色催对方开口问,却是谁也不大敢开口,还是在一旁喂祥兰儿吃鱼肉的白凤起先出声了:“你这几日若是没心思打理酒楼饭庄,就去茶肆坐坐罢,前几日新进了些好茶,赵掌柜知道你喜欢喝茶,专留了些等你去喝。”
  林微容微讶,朝白凤起看了一眼,见他神色笃定、成竹在胸,也便点了点头附和道:“小叔这几日瞧起来面色不大好,歇一歇罢。”
  听得素来争锋相对的大嫂难得唤自己一声小叔,白越桓勉强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他当真去了茶肆,却没见着掌柜的老赵,伙计颇有些畏惧地走过来战战兢兢道:“前日丁姑娘来店中交还洗净的衣物,说是今天去赵掌柜家探望二老,因此……”
  白越桓默然半晌,眉宇一点点舒展开,也不知心中哪一处蹿起了雀跃,竟有些期待地急急问道:“赵掌柜家在何处?”
  小伙计微讶道:“城南青瓦巷中,三级石阶两扇清漆小门的就是了。”
  白越桓谢过了匆匆出门去,那伙计还怔怔地呆立在门前喃喃道:“谁说二少爷凶狠不近人情,这不还同我说多谢……”
  
  城南所居多是穷苦百姓,那青瓦巷该算是这一片最好的地方,房屋虽不是簇新高耸,与道旁的几间破旧矮屋一比,天上地下;白越桓问了路摸进青瓦巷去,一路沿着深长小巷往里走,不多时便见到了那三级石阶两扇清漆小门的大院子跟前。
  院门虚掩着,他轻叩几声无人应答,便伸手推了门进去。
  入眼便是一片葱翠:院中搭了棚架,爬满葡萄藤,间或挂下几串饱满发紫的葡萄,倒将大半个庭院都罩在了绿荫下。
  小院打扫得极干净,没被葡萄藤遮住的地方晒了七八个竹匾,匾中铺平了在艳阳下晒着的是颗颗滚圆的豌豆,再远一些的地方,是一大丛一大丛的紫茉莉,高高低低露出紧闭的花苞来;也有重瓣的凤仙花在一旁开了,红似火,白胜雪,遥遥望去,不比牡丹芍药逊色。
  花丛后有人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得欢快的笑声,白越桓心下狐疑,悄悄走近些,隐在葡萄架边缘的两株玉兰树后一看,不由得微喜。
  那花丛后也有几株樟树,茂盛的枝叶舒张开来,挡住大片日光,便在那树荫下,赵掌柜老两口围着一张矮桌冲着丁挽香慈祥地笑着,将一大瓦罐的红枣莲子汤推到她跟前抿嘴笑道:“香小姐喜欢就多喝些,喝完了锅里还有,带着回去。”
  丁挽香含笑接过了,又到了一碗慢慢喝着,赞道:“赵婶婶的手艺比我家厨娘好许多呢,现在小琅儿都不愿喝厨娘煮的红枣汤了。”
  赵婶子自然是高兴的,眉开眼笑道:“香小姐的姐姐可是也在娘家?那正好,母女俩都在,就多带些回去。”
  白越桓在树后听着,忍不住走出来惊道:“小香你这四年一直不曾……”
  丁挽香蓦地回头,原先笑得从容的眼眸淡了下去,立起身来不作声了。
  赵掌柜与赵婶子对望一眼,忙道:“二少爷来了,先坐,先坐。”说着两位老人竟打着哈哈先走了,留了两人尴尬地面对立着。
  白越桓忽地心头明澈,苦笑一声暗道:“大哥啊大哥,你是早知道这事了么?”
  懊恼虽懊恼,既是见了面,自然是不得再避开。
  他怔了怔,又问:“小香……”
  “你还记得白家大宅的那几株玉兰花么?”丁挽香忽的打断他,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住了他。
  白越桓一怔:“自然记得,现在那几株玉兰正开得盛,我记得从前你是最喜欢的。”
  “是啊,我是喜欢玉兰花的。”丁挽香淡淡地笑了笑,迟疑片刻,又偏首问他,“那你可还记得当年曾经落水的事?”
  白越桓笑了:“那次落水么?记得,还是轻容喊人来救了我,我至今还记得她拿玉兰花瓣丢了我一身,哭着让我不要死。”
  丁挽香眼眸黯了黯,淡然笑道:“你果然还记得。”
  这一句说得极勉强,白越桓再粗的心也察觉了不对,不由得心中一紧,慌忙道:“小香,你听我说,我从前是不该喝酒,不该彻夜不归,更不该回了家就打骂你出气……”
  他越慌张,眉宇间越是阴郁,丁挽香从容地看着他,截口叹道:“越桓,你从未打过我。那都是我编造出来的。”
  白越桓脑中嗡地一声,便听得她淡淡笑道:“那些手臂上的淤青,都是我扶醉醺醺的你上床时不小心在床角磕碰出来的,二老一看便以为我说的都是实话,也就都信了是你酒后误伤了我。”
  “小香你……”白越桓一时僵住,他没有忘记,丁挽香肌肤娇嫩,新婚后几日他略略粗暴些,她的腕间膝头隔日便有淡淡一圈淤青。
  “一整年,我以为我能挽回你,可惜,你的心终究不在我这里。”她垂睫微微一笑,“那我又何必将自己锁在你身边?”
  白越桓大骇,心慢慢地沉下去,涩然笑道:“你说得对,我本不该日日醉生梦死,不该夜夜不归,不该将你一个人丢在家中……”
  成亲一整年,他在家中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他竟从不知道奉父母之命娶回家中的娇妻这般的倔强。
  终究还是错开了。
  即便是他从未在醉生梦死间碰过花街柳巷的烟花女子,他已失去了挽回的资格。
  丁挽香摇了摇头:“越桓,你还是没有懂。”
  “我多愿意我与你就停留在少年时候,你不是现在的你,我也不是现在我。”她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来,秋水明眸温柔地望住白越桓微红的双眼,淡淡一笑道:“算了,都过去了,三四年了,都放了罢。”
  那一声叹息,轻如烟,袅袅地化在了风里。
  白越桓忘了是怎么一步步回了白家大宅,失魂落魄地玉兰树下静坐了良久,慢慢回想起年少时的旧事。
  十二三岁的年纪最是气盛,领了一群孩童玩耍,却终究还是与众人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一架闹得僵了,各自散去,独独只有城南丁家的二姑娘丁挽香从不与他吵架,每每跟着满面戾气的他回了府中,总是很乖巧地帮他掩饰,对白家二老说他不曾在外闹事。伶俐俊俏的小丫头自然是得了白家二老的欢喜,日日邀来府中作客,只有他视作不见,偶尔记起了,略略有些感谢这黄毛丫头的援手;直到有一日发现丁挽香多日不在府内出现,随口问了一句,白夫人笑着叹气道:“小香也不小了,大姑娘不得四处乱跑,会被人笑话。”那时他只是嗤地一声笑,从未放进心中,直到过了几年,忽地听得说林家二姑娘与山城韩家订了亲,他沉着脸回了白家大宅,正巧撞见爹娘与媒婆在花厅商议替他娶妻,媒婆在他凶狠的目光中战战兢兢提起了城南丁家二小姐丁挽香,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便允了,把二老喜得眉开眼笑。
  此刻想来,那时的一时冲动,当真是害了丁挽香。
  白越桓闭了眼,嗅着满树玉兰清香,心里不知哪一处揪紧了,生疼。
  入了夜,府中下人四处找不见他,提了灯笼在园中奔走翻找,好容易在玉兰树下寻着他,已是喝得烂醉如泥,白凤起夫妇没法子,只得让小厮几个扶了他进房去,伺候他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的冲天酒气,这才灌他喝下了醒酒汤,摇晃他肩头催他醒来。
  祥兰儿在一旁看着,乐呵呵地张开只长了几颗小牙的嘴,慢慢爬过去捉住白越桓的手便乱啃,一面啃一面咿咿呀呀地叫着。
  白越桓倚着床缓缓的睁了眼,大感头痛,大哥大嫂又带着调皮侄女围坐床前,一瞧这架势便是轻易逃脱不得一番盘问。
  果然,夫妻两人对望一眼,由白凤起开了头:“越桓,可是心中有事?”
  白越桓深深看了白凤起一眼,颓然道:“大哥,我做的事哪里能逃出你的眼皮子……”
  说罢,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白凤起神色不变,林微容却是皱眉道:“轻容什么时候救过你?你落水的那一日她分明被我爹强押在家中练字,怎会在白家?”
  “可管家说是林家小姐……”白越桓一惊,疑道。
  他去折池中白荷,一脚踏空落了水,隐约听得有人哭喊,再醒来便从管家老陈口中得知落水前依稀记得的小身影是林家二小姐轻容。
  白凤起长叹道:“一桩误会错开十数年,陈管家有眼疾,双眼只能瞧见两步之内之物,林家小姐也好,丁家小姐也好,怕是在他眼中都是一个模样吧?”
  一语中的,真相大白。
  白越桓蓦地心慌,挣扎着要起来,却叫白凤起按住了,沉声道:“你歇好了再去寻她也无妨。”
  他还要挣扎,林微容一句话将他打入冰窟:“小香满心欢喜嫁给你,谁知你心中只有轻容一人,她决然脱了身,想来已是不想再回头。”
  白越桓僵住,他不曾忘记她的话,算了,都放了罢。
  真能放了么?他苦笑。
  一夜茫然,到天明时,他问自己:可还惦记林轻容?心中有个声音道:昨日同小香提起,早已云淡风轻,你说惦记与否?
  又问:谁在你心中时时刻刻惦念?相思如焚?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丁挽香,小香。”
  可不是,从那一日凉棚下见到她,日日夜夜在心中盘桓的只有她。
  只是,他已被逼写了休书与她,再无半点干系,从此后女嫁男娶毫不相干。
  “哼,你敢说你当时写休书时没有松口气?”林微容斜眼看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白越桓低声下气,陪着笑道:“大嫂,嫂子,你同我说说,女人家碰到这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林微容调侃够了,才朝他眨了眨眼促狭地笑道:“女方未犯七出之罪,应当休书做不得准罢?”
  白越桓霍然跳起了,正要欢喜大笑,她又咳一声压低嗓音道:“若是忽一日那封休书寻不见了,是不是就当作废?”
  白凤起临窗坐着翻阅账簿,耳旁听得两人说话,只是笑了笑,窗外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过一日,城南丁家夜里忽遭了贼,所失甚是奇怪,只少了二小姐箱底的一封休书与二小姐常戴的一只玉镯,丁家息事宁人,便不曾报官。
  谁料隔了几日,城内大户白家又来提亲,仍旧是替二公子白越桓向休离的前期丁挽香求亲,丁老爷子大怒,闭门不见,白越桓学贤人负荆跪于丁家门前三日,终于叩开丁家大门。
  好事者在旁围观甚久,赞道:“白家二少爷有此决心与毅力,倒也不失为一个血性奇男子,昨日种种就此揭过也罢,再不说他是浪荡子便是。”
  至于之后的事情,众人便不得而知了。
  多年后祥兰儿扶着因怀着第二胎而大腹便便的婶婶去玉兰花下散步,格格笑道:“要不是我爹爹坏心眼让小叔负荆请罪,婶婶怕是不会再见小叔叔了罢?”
  丁挽香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那满树如雪的玉兰花,感慨道:“孽缘,挣脱不得。”
  便是她寒着脸赶他走,他也嬉皮笑脸不愿挪一挪,只将满城百姓都引到丁家大门前来看热闹,白家浪荡子化身痴情汉子,便是这城内难得惊人的大事,再到后来丁白两家勉强再结亲,更是震惊全城。
  两年后的初春,她与白越桓再结良缘,曾在洞房夜问他:“你为何愿意再等我两年?”
  白越桓取出自丁家窃得的玉镯给她戴上了,笑道:“你等我多年,我等你两年,已是委屈了你。”
  那一夜他认真的神情犹在眼前,一转眼多年过去,玉兰花依旧凝白如雪,满园盛放。
  丁挽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扶着她的灵巧俏皮丫头道:“快快,不早了,给你小叔叔瞧见我们俩到园子里瞎转悠,要打你屁股。”
  祥兰儿吐了吐舌头,连忙扶着她回了屋内去。
  天色近晚,那长廊尽头遥遥地传来脚步声,白越桓匆匆地推门进来,一眼望见临窗躺着已沉沉睡去的丁挽香,淡淡地笑了。
  “小香,来,去床上睡。”他轻声道,小心翼翼地抱起睡眼惺忪的娇妻往床边走,照旧在瞧见她裙裾的泥土草屑后又低声吼道,“祥兰儿这调皮鬼,你俩又出去随意走动了?”
  床帐间有娇柔的笑声响起了,宽慰他许久,满室才寂静下来。
  夜色深沉,那窗外的几株玉兰花却是越发的盛开着,香气浓郁,悄悄地融入这夜里。

  番外之莲城元峥篇
  黄沙蔽日,漫天飞扬,将城墙上猎猎作响的大旗也染成了土黄色,便在那昏黄的沙尘中,隐隐露出旌旗上铁画银钩的一个“元”字。
  这里是徐连关,出关再走百余里地,就是颙国地界,一片荒漠将两国隔开,倒是少了不少的战事。
  已是阳春三月,春风却还没有吹到这西北的角落来,无论是关内关外,仍旧是荒草连天,黄沙一片,浑黄苍茫得如同天地都连到了一起。
  戍守边关的将士是寂寞的,也是天真烂漫的,派出送军报的小伙子途径热闹小城,悄悄地用存下的一点微薄军饷买了几盆花草带回了徐连关,小心翼翼地放到城墙上,与那迎风招展的帅旗一起接受风吹日晒,有几盆娇弱的花不几日便干枯了死去,剩下的两三株却是存活了下来,越发的挺拔。
  将士们极有默契,谁当班轮值,便轮流照看浇水,看着那几点葱绿逐渐迎着风沙傲然长大,谁都是高兴的。
  遥遥望去,苍黄的城头,旌旗下一抹郁郁葱葱的绿,分外显眼。
  元峥昂首走上城墙,俊俏面容上不见一丝波澜,那双明亮的眸子微微一转,忽地莞尔:“奇迹,风沙这般大,它倒是顽强,竟活了下来。”
  身后有人朗声笑道:“不知道林家花房内养的芙蓉花移过来能否撑过一日?”
  元峥蓦地回身,一眼望入那双熟悉的凤眼,嚅嗫了许久,终究还是垂下眼去。
  城头几个守城的汉子早已跪了一地,正要齐声恭迎,莲城挥了挥手:“免了免了,不在皇城,不必讲究那么多礼数。”
  几人退回了各自岗哨,不再往这头看,莲城笑着朝她招手:“元将军,今日无事,来陪我下盘棋罢?”
  元峥定定神,低声道:“太子殿下,这几日徐连关外不大太平……”
  “有唐副将在,何须元将军亲自巡关?”莲城笑吟吟道。
  旗帜下不知何时隐了个人影,风吹过旗帜招展,便露出了一张年轻俊俏的脸来,是年前被唐老丞相送来边关磨砺的孙儿唐七。
  谁也没细问过唐七的名讳,大多随了老丞相唤他一声小七,这少年也是不介意,穿了盔甲站到将士之间,只身量矮了些许,气势与斗志并不比老兵差;尤其是初冬时与流匪那一战,唐七一柄长枪横挑七八个彪形大汉,便如幼虎下山,勇猛无比,生擒了匪首沙天豹,叫全军上下无人不服,一提起骑兵营的唐七唐副将,各个都是竖起拇指来赞不绝口。
  元峥与唐七对望一眼,正要推他去陪太子对弈,唐七却朝她眨了眨眼:“元将军尽管放心,有我唐七在,管他匪类马贼,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
  这一下,再推脱不得,莲城走过来要搭她的肩,元峥低了低头避过了,轻声道:“师兄请。”
  莲城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师弟,你什么时候同我这么生疏了。”
  元峥一愣,城头几个兵士已悄悄扭头来朝她拼命使眼色,她心头一凛,忙跟上去,默然地随他一道下了城墙去。
  自然,这一场对弈不会太愉快,两人都不大作声,元峥更是沉默,一盘棋下得漫不经心,几局下来,几乎次次溃不成军。
  莲城微恼地看她一眼,伸手用力一推棋盘,那原本好好摆着的黑白子乱在一处,有几粒棋子甚至滚落几案,几声脆响坠了地。
  元峥一惊,他已长身立起,沉下脸望着她:“难得我在父皇跟前抢了这巡边的差事来看你,你连盘棋都不愿好好陪我下么?”
  屋中沉寂了片刻,她张了张口要说话,莲城已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不欢而散。
  过了两日,莲城回皇城时,竟也没同她打个招呼,径自带着人马就走了,元峥急匆匆追到官道旁,只瞧见车影重重,一点点远去。
  她心中蓦地空了,最初他来时带来的那一星半点的喜悦在西北的猎猎风中消散殆尽,只剩了些许的苦涩在心头弥漫开。
  回了石屋内,满盘散乱的棋子又触动她满腹心事,悄悄地揪住了她的心。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开了窗扉,三月西北的日光带着一丝未褪的寒气照进来,屋内倏地便亮堂了。
  窗下书案上原先只有几部兵书,此时却多了个雪白锦缎的包袱,元峥怔了怔,打开一看,竟是一包油纸包了的栗子糕,包袱下压了张字条,只几个张狂的小字:刀枪无眼,慎;短短半句话也不曾写完,最末留了一点浓重墨迹,像是一声叹息。
  她慢慢坐回椅中,拈一块栗子糕入口,不知不觉便笑了起来。
  
  四月初时天气晴好,宣德殿前的石榴花盛开满树,入眼火红灼目;东宫小内侍送了军报进殿,战战兢兢地走到窗旁要去唤醒斜卧绣榻而眠的太子殿下,一旁安静办公的兵部与工部尚书慌忙朝他摆手使眼色,小内侍茫然地回头看了看,极感激地朝几位好心的大人点点头,仍旧是战战兢兢地挪过去,低声唤道:“太子殿下,徐连关军报……”
  两位尚书瞪大了眼,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窗下毫无动静,太子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小内侍抖了抖嘴唇,哭丧着脸又往前走一步,低声道:“太子殿下,徐连关军报……”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元将军附上了密信……”
  这一句甚是神奇,闭目假寐的太子殿下竟缓缓地睁了眼,凤眸中的困倦瞬间褪去。两位尚书心头均是大喜,暗道:好了,太子殿下醒了,这些军务公文总算是不必老夫几人扛着了……
  几个老头子还来不及笑出声,谁料莲城又闭了眼,哼一声吩咐:“军报留下,信笺送回书房去。”
  小内侍如蒙大赦,连忙搁下军报,一阵风跑了。
  “两位尚书大人辛苦了,继续,继续。”莲城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也不睁眼,只是笑着挥手,“兵部常大人顺带将刚到的军报也看了罢。”
  兵部尚书抖了抖颔下三寸花白长髯,不敢说半个不字,只怒目瞪了掩口偷笑的工部尚书一眼,极无奈地拆了军报凝眉细看。
  这一看不打紧,老爷子面色越见凝重,搁了册子颤巍巍地离了桌案慢慢走到窗下,躬身道:“太子殿下,徐连关来报,流匪勾结马贼扰民,殿下的师弟元将军带兵前去剿匪,不慎被流矢射中;唐副将……”
  绣榻上的人霍地坐起了,凤眸中隐隐有了怒意。
  常尚书心中哆嗦了下,正欲继续往下说,莲城一言不发地拂袖起身,阴沉着脸坐到公文堆积如山的桌案后去。
  这一日,殿内无人敢出声,生怕惹怒难得黑脸的太子殿下,火烧宣德殿。
  两位尚书倒是松了口气,难得懒散的太子殿下肯端坐案后专心致志地对付满桌公文,多多少少替他们分担了些。
  不过,两人高兴的太早,直到日落西山莲城都没有放人走路,强押着两位尚书,几位侍郎在殿上一道办公,直到月上中天,宣德殿内的公文急件毫无遗漏地阅毕,他才揉揉眼道:“辛苦几位大人,殿外谁当值,请几位大人偏殿用餐,再着侍卫送大人们回府!”
  兵部工部二位尚书领着另外几人跪伏于地,谢了恩,捶着腰随着宫女去了,殿内便只留了莲城一人独坐案后。
  案头一盏灯亮着,柔和的光落到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上,他慢慢地握紧了双拳。
  “徐连关流匪马贼集结三百余人突袭邻近村庄,将军元峥带兵围剿,大败贼寇,驱至十里外,忽中流矢,箭簇带微毒,入右肩有寸余,军医急救之,始脱险。”
  第二日早朝,不见太子身影,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只兵部工部二位尚书心中约莫有数,对望一眼,均是闭口不言;皇帝倒是没事人的模样,挥挥手安抚群臣:“太子昨夜挑灯替朕批阅奏章公文,太过劳累,现下在寝宫休息,众位不必太过担忧。”
  百官这才停了猜疑,齐齐跪地高呼:“太子勤勉,吾等之福气。”
  两位知情的尚书领头跪拜,不知为何,竟暗觉啼笑皆非。
  
  神骏追风,一日二百里,日夜兼程赶到了西北的徐连关,将士们险些认不出自黑马背上一跃而下的青衣男子是那个素来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当朝太子,有个傻气的小兵抽了刀要拦下他,莲城淡淡扫他一眼,便将他迫得退后了一步。
  唐七在营中听得辕门外扰攘,连忙赶来喝退拦路的几人,领着莲城进了军营去。
  两人急匆匆赶去石屋,在门前便遇见强撑着下床走动的元峥,老军医拦不住,只得跟在后头低声劝道:“将军莫要逞强,若是有个闪失,太子殿下怪罪下来,老头子我……”
  元峥低了头扶着右肩往门外走,哈哈笑道:“秦叔不必担心,我已给太子殿下修书一封报过平安……”
  “你是说这封书信么?”莲城在一旁立着冷眼看她许久,蓦地出声打断她。
  元峥一愣,抬起头望去,莲城正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来,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咬牙低声道:“你瞧瞧这满纸的字,歪歪斜斜,分明就是右肩伤重,你还敢说是修书报平安!”
  老军医嚅嗫着,大约是想帮她说句好话,看了看阴沉着脸的莲城,又看了看一直朝他使眼色的唐七,识相地躬身行礼,悄悄地随着唐七退下了。
  元峥从未见莲城发这么大脾气,顾不得擦去额头沁出的冷汗,强笑道:“太子殿下莫生气,不过是小小箭伤……”话未说完,身子晃了晃,脸色一白,险些栽倒。
  莲城沉了脸色,强将她扶进屋去在石床上躺下了,伸手就要解她衣襟,元峥挣扎着推开他的手,低声道:“真的不碍事,师兄。”
  关了门窗的石屋内有些暗,她看不清莲城脸上的神情,只隐隐在他晶亮的凤眸中看到了一丝恼意。
  元峥伸手捉住衣襟,缩在墙角,莲城大为光火,单膝跪上石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两旁拉开,也不顾她疼得咬紧了下唇,双目炯炯地逼视她,冷笑道:“不碍事?尖刀剜开皮肉拔箭放毒,你昏迷三日才得醒来,这叫不碍事?”
  元峥顿时弱了气势,低声道:“又不是没被流矢射伤过,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征战沙场,刀剑无眼,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
  莲城怔了怔,倏地眸中带了一丝狠意,咬牙道:“今后不允许你再受伤!”
  说罢,他再不顾她遮掩阻拦,一把拉下她的青灰色外袍,露出里面月白的里衣来。大约是挣扎间牵动了伤处,有些微的血迹渗透包裹的白布,沾上了里衣;月白一片当中几点斑驳的猩红,分外惊心。
  两人蓦地便都不作声了,元峥眨了眨眼,忽觉心头疲累,叹了一声:“师兄,你还在恼上一回的事?”
  她至今犹记得三月中,莲城借巡边之名在徐连关住了几日,她有意避开他,倒是惹得他大怒,气急回了皇城去,自此她说尽好话,腆着脸拍尽马屁,那些随着军报一同送进东宫的信笺却是石沉大海。
  他一直没有回复,只言片语也不曾见到。
  她猜他还在恼她。
  莲城不作声,手下却温柔了些许,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着躺倒了,又取过石床一角的一件外衣来叠起小心地垫放到她受伤的左肩下,半是威胁半是劝说道:“你躺着好好歇着,休息好了再出去!”
  元峥莫名地鼻子一酸,别开眼微微点头。
  耳旁悉悉索索一阵衣袂响动,她瞧见他拉过床内的薄被给她盖上了,自己也在宽阔的石床上躺下来。
  她忽地心跳得有些急,闭了眼不去看他,莲城却翻过身来笑道:“不介意借我半边床罢?我几天没能好好睡一觉了。”
  她没出声,他已打了个哈欠,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闭了眼睡去。
  “我也曾伤重出血只留得一口气在,也曾中毒昏迷险些醒不来,师兄,那些时候不见你担心,这一次,你又为何而来?”元峥低低地问,莲城却没有回答她。
  大抵一路奔波,他倦意重重,早已睡去。
  她轻叹一声,也闭了眼;原以为肩伤疼痛,必然极难睡着,谁知过不多久她便已跌入了黑甜乡,一睡半日才得醒来。
  清醒时,天色已暗,边关的风挟着沙粒呼呼地刮过门前,打在石屋的外墙上,沙沙地响;屋内没有点灯,大约是唐七吩咐了不让人打扰,这大半日内竟没有一个人靠近石屋,元峥睁了眼长出一口气,身旁那人却笑了:“天黑了。”
  黑暗中,莲城的嗓音带了些微的慵懒与调侃,与之前焦虑万般的他判若两人,元峥心里一紧,捏紧拳头涩然道:“殿下一直在屋里陪着我?怎么不见唐副将来送些吃食?”
  莲城忽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的左手掌握到掌心摩挲着,不理会她的问话,低声道:“我也奇怪,为何从前丝毫也不担心你;四年前你说你愿意替我带兵守边,我只觉满心欢喜,心中想,师妹英姿,当不输男儿,果不其然,元大将军之名威震边关,朝中大臣只知我与你相较深厚,不知你其实与我师出同门。”
  他顿了顿,捉过元峥羞怯抽回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亲,听得黑暗中她低呼一声,不由得笑了:“大抵从前我只当你是师妹,是手足,听闻你受伤中毒,至多担忧,不至于牵挂。而如今……”
  元峥心跳如同擂鼓一般,耳旁听见悉悉索索一阵响,他已将温热薄唇凑近她颈侧来,低声道:“我几次借了巡边的名头来看你,无非是心中挂念,你可好,总是寒着脸,避我三丈开外,我不由得怀疑当日凤起从南陵城带回的元峥并非那个从小便拽着我的衣袖央着我给她用草编蟋蟀的小峥……”
  元峥沉默许久,低声道:“师兄年岁已长,我也不是幼时不谙世事的孩童,总知道要有些分寸,知道要避嫌,尤其师兄贵为太子,更是不能……”
  莲城哼了一声,听她一口一个师兄,不由得心头恼火,索性单刀直入问道:“小峥,你可敢指天发誓你对我无意?”
  屋内静默下来,许久后,元峥淡淡笑道:“师兄既然知道我的心意,就该让我安安心心在徐连关替师兄守住这西北角的安宁。”
  莲城手掌倏地一合,将她的手腕握得生疼。黑暗中瞧不见他的神情,元峥却知道他此刻当真恼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莲城稍稍松了手,咬牙问道:“当年你答应替我父皇守边几年?”
  “七年。”元峥低声回道。
  “好,那余下三年我也让你守完,三年过后,我来接你。”
  这声音铿锵有力,在暗夜中分外清晰,丝毫容不得她推拒。
  元峥怔怔地偏首去看他,只听见他低声咬牙道:“三年后,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回去。”
  说罢,他俯身亲吻了她。那一瞬间,她听见了草长花开的声音。
  
  三年时光荏苒过,有名震边关的大将军元峥镇守,这西北之地安宁了不少;第四年初,月琅与颙国一战,徐连关首当其冲,大将军元峥不幸被流矢射中,旧疾复发伤重而亡,举国同悲。
  战事已了,元峥追封忠勇大将军,又有国中石雕匠人满怀敬重之情以大雪山中玉石雕刻元峥石像,运至徐连关同将士一道镇守边关。
  那元峥的石像盔甲鲜明,面容刚毅,尤其是那身量,高七尺,膀粗腰圆,威风凛凛,眉目间正气凛然,令人肃然起敬。
  雕像刚送至边关时,太子特意率文武百官驱马赶来叩拜,边关将士曾说:“太子殿下手扶元将军雕像,泪下如雨,言音容笑貌无不如生。”
  国中百姓闻之,悲戚不已。
  又一年春,宫中花开似锦,满城杨柳如烟,太子莲城迎娶睿王爷养女公孙遂玉,好事玉成,普天同庆。
  自此,揭去旧日过往,万般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