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情缱绻
大堂内人来人往,实在不是小两口亲亲我我耳鬓厮磨的好地方。
沈穆轻将两人揶揄一番,见林微容有些疲惫,朝白凤起使了个眼色:“凤起兄弟是难得的贵客,楼上雅间请。”
说罢,轻轻推了林微容一把:“你也上去歇歇。”
白凤起会意,牵起林微容的手便往楼上走,她也是真有些累了,乖乖地跟着上了楼。
在楼上伺候的小丫头极机灵,将两人带到最末的雅间内,偷笑着掩了门出来。
这一间房原就是这几日林微容的临时住处,床榻被褥一应俱全,床前香炉中香灰已冷,却犹幽幽地散出满炉暗香。
那丫鬟刚掩了门走,脚步声尚未远去,林微容便被白凤起揽到了怀中拥着。
她略略挣扎了下,便被他拥得更紧,白凤起将她困在他的胸膛与墙壁之间,单手揽住她纤细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微容,你瘦了。”
这语气竟是惊人的温柔,林微容心里一暖,动了动身子抿唇轻笑:“还好,大约是这几天店里忙了些,再多添几个帮手就能清闲些了。”
说罢,美目含嗔斜了他一眼:“我又不像你,只需要席地而坐,抱一具瑶琴,转轴拨弦三两声就能哄得一众美人儿高兴。”
她的话略略带了酸意,白凤起微蹙的眉宇缓缓舒展开,伸指轻抚她眼下的淡淡青黑,含笑道:“微容,你这是在喝飞醋么?昨日你走得那么爽快,我以为你毫不在意,还暗自伤心了好一会。”
林微容脸上倏地飞上两朵红云,却还是嘴硬道:“谁喝飞醋了,只不过是一群清闲妇人罢了,你要给她们弹琴说唱只管去,与我无关。”
这话,越说越是酸溜溜。
白凤起淡淡一笑,轻轻按住她单薄的双肩,轻声解释道:“我只是弹了一首《春江曲》替她们助兴,绝无他念,开店做买卖,总不能拒绝客人不是?”
见林微容不做声,他又轻笑道:“我的心存在你这儿,哪里也不去。”
如此甜言蜜语,如此温存缱绻,只将林微容心里一寸寸的都煨得暖了。
白凤起又细细地端详她半晌,忽地笑道:“我店中伙计同我说你在酒楼里盛装招待宾客时,我恨不能插了翅飞来将你藏起来,不让你给旁人多瞧一眼。”
他说着,低下头亲了亲她光洁的额,自嘲道:“其实我才是在喝醋不是?”
“你……”林微容被他拥着,鼻端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荷香,早已酥软了身子,他这样一说,她更是窘迫,红了脸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她的目光尚在四处游移着,白凤起已俯下身来与她对望着,眸光沉沉不容她别开眼。
“唐七那小子说,姑娘家有时候强迫不得。若是强来便是禽兽不如。”他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鼻尖轻轻抵着她的,呼出的温热气息与她相缠,“微容,我想亲亲你,抱抱你,你愿意么?”
林微容扑哧一声笑,早在心底笑得打跌。
唐七呀唐七,你这不是变着法儿骂你小师叔禽兽不如么!
她一面笑着,心里早融成了一滩春水。
以往他哪曾问过她想不想,抱便抱住了,亲也便亲了,总是悍然霸气地堵住她的口,不容她拒绝,这一回他这么一问,她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么,便由她来罢。
林微容按下狂跳的心,咬了咬红唇,伸手捧住白凤起的俊朗面庞,在他微微惊诧的目光中俏皮地笑道:“好。”
话音未落,她已踮起脚尖昂首亲吻住他的薄唇。
仅仅是浅浅的啄吻,生疏青涩,她极努力地伸出小舌想去叩开他的齿关,拼命撩拨许久,他才轻笑一声,接了手。
这一来越发的不可收拾,积蓄多日的热情被迅速燃起,白凤起双眼中隐隐有火苗蹿起,他在喉头闷哼了一声,倾身将林微容压向墙壁,双手紧紧扣住她的纤腰,不容她在这场大火中有一丝的退怯。
她的手也渐渐滑下他的脸庞,紧紧地勾住他的颈项,将自己往他身前偎去。
鼻息相缠,唇齿相交,数不清的柔情蜜意,道不尽的缱绻缠绵,便于这火热中沉沦。
她微启红唇,由着他探进舌来,一寸寸地尝尽她的芳香,又热烈地与她的小舌纠缠,温柔又坚定地吮着她的舌尖。
微痛,却又不舍。
林微容酥软在他的怀中,先前那一点主动的勇气早已消失殆尽,只能在他的气息中随着他起舞。
那荷香越发的浓郁,自她身前一点点漫开,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中,她微微睁眼,正好望入白凤起带笑的眸中。
她蓦地脸一红,白皙双颊上满布红霞,那含羞带怯的热意缓缓地蔓延至她的耳后,红了她的脖颈。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凤起终于不舍地离开她的唇,伸指轻轻揉了揉她被吻得微肿的唇,再望一眼已星眸微闭的林微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紧紧相偎,微微喘息着,好一阵才逐渐平复下来。
“微容,你不仅瘦了,眼下也有微青,何必这么拼命?”白凤起轻叹一声,将脸埋进她如云的秀发中低声笑道,“你偏就这么倔,这么争强好胜,真拿你没办法。”
说着,他轻轻抚着林微容单薄的肩背,心疼道:“才几天不见,瘦了这么多,真是那么想赢了我么?”
林微容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在他胸前伏着,忽觉倦意袭来,不知不觉之间闭了眼,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只管随意应声。
“再这样下去,等到娶你过门的时候,新娘子怕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了。”白凤起在她耳旁轻轻笑道。
她听得真切,意识却逐渐迷糊起来,下意识地哼了一声,便将全身重量都交给了他。
隐约中,只听见白凤起无奈又心疼地叹了声气,她只觉身子一轻,被他抱起了放到床褥间,褪去了鞋袜,又盖了薄被;漫天的困倦铺天盖地袭来,她不知何时已沉沉地睡去。
再睁眼时,已是傍晚时分,初春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一墙的金黄色余晖。屋内极静,隐隐约约能听见楼下大堂内的笑闹声与碗碟的清脆响声,隔了几重木板传来,竟是格外的不真切。
林微容缓缓睁眼,意识还未全然醒来,耳后已听见轻微平稳的呼吸声。
不仅如此,她的肩背紧紧抵住那一方温暖的胸膛,连在睡梦中都没舍得推开。
她竟与白凤起同榻而眠,共享了午后难得的平静。
林微容怔了怔,轻轻转过身去看他,这样的静谧中,他仍旧沉沉睡着,浓密的长睫在眼下留下沉沉暗影,总也微微挑起的剑眉此刻舒展了,难得的平和。
他闭了如寒星一般的双眸,不再露出似笑非笑的莫测神情,这样温和安宁的白凤起,却是与多年前那个温润少年的影子重又融到了一起。
林微容怔怔地望着他许久,缓缓地勾起唇角来。
其实,她早已认定了他。
窗外有风掠过,撼动大开的窗棂,落日的余晖微微一斜,金色扫过白凤起的脸庞,光影交错间,她俯下身偷偷亲了亲他的额头,再往下,柔软的唇落到他紧闭的双眼、英挺的鼻,然后稍作犹豫,温润双唇悄悄地触了触白凤起好看的薄唇。
“凤起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又微微一笑低头去亲他的脸颊。
白凤起却蓦地睁了眼。
林微容愣住,双唇犹带了他脸上的温热,刚离了他俊朗的脸庞,便叫他捉住了。
毕竟有些心虚,她咳了一声又如往常一般换了从容的神色镇定道:“你醒啦?”
他不做声,双眸中看不清神情,只是沉沉地盯着她看,她再也掩不去脸颊上的燥热,抿了抿唇别开眼惶然笑道:“一睡竟是一下午。”
他还是不做声,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眨了眨眼微微勾起唇角来惋惜地笑道:“不知如果我一直不睁眼,你还会做些什么,微容?”
林微容僵坐许久,这才知道被他耍弄,笑着扑过去便捶他。
两人来来去去这许多日子,终于渐入佳境,这时候的嬉笑打闹竟也是分外的甜蜜。
她推他一把,又被捉回怀中笑呵呵地逗着,她再捶他,又被拉至身前笑闹呵痒,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推搡渐渐变了味,白凤起翻身将林微容压至身下,心猿意马地望着她嫣红的双颊,忽地低吼一声,重重地覆上她的身子。
林微容下意识地去勾住他的脖颈,微启双唇迎接他,两人重又纠缠到一处去。
仍旧是火热的唇齿缠绵,却因身躯的紧紧相贴而更是热烈。白凤起略略撑起身躯,只将上半身压向林微容,他宽阔健壮的胸膛抵住她柔软高耸的胸脯,轻轻一挪移,林微容已绯红了双颊。
她已沉沦,神智逐渐在这漫天大火中烧成灰烬,眼中只瞧得见白凤起微红的俊朗脸庞,耳中只听得见她激越的心跳,以及他沉重的喘息;不知何时起,她已紧紧攀住了他的宽肩,在他温热的气息中释放出压抑多年的热情,与他唇舌交缠,再顾不得其他。
良久,他轻轻退开,不等她睁开迷离的眼来问,便听得他沉沉笑了一声,那火热的唇舌已重重落到她的颈间。白皙娇嫩的肌肤微疼,是他在啃噬、吸吮着她,像是执着地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一般,他一寸寸、一点点地自她的颈项间流连到她雪白浑圆的肩上,她的杏黄春衫早就被褪去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背与胸脯来,他便在那一处裸露着的细致肌肤上不慌不忙地轻啄重吻,自肩颈起往下,慢慢亲吻至锁骨;那一对细致精巧的锁骨不知有多玲珑诱惑,白凤起以拇指轻轻抚过,低头吻了吻,在林微容低呼声中,轻轻咬了一口。
微微的疼,却抵不过她周身忽地窜起的火热,便如一滴水入了火海,嗤地一声便化为灰烬,她闷哼了一声,却是极愉悦的低吟,白凤起轻笑一声,火热双唇越发向下,便到了那雪白如凝脂的胸脯上。
春光微露。
杏黄春衫半褪半掩间,犹有一方小小的肚兜挡去潋滟春色,林微容胸腹间一团火烧起,正挣扎间,他已伸手探至她身后,穿过衣衫抚向她光滑细致的雪白肩背。
她周身如火在燎,他的手掌却比她的肌肤还要热,略略一贴住她的背,她已低呼一声,睁眼望向他。
他也如她一般的火热,双眸沉沉黯下,俊朗脸庞紧紧绷住了,像是努力在克制着什么,林微容心里一颤,他却已捉住了她身后腰臀上方的那一段细长缎带,只伸指微微一拉扯,那原先扣作蝴蝶结的细长缎带已颓然松开。
便如某处束缚霍然松懈,那一方小小的仅能遮去雪白胸脯的藕荷色肚兜松松垮垮地覆在她胸前,聊以遮蔽,却又什么也遮掩不住。
白凤起眸光一沉,双手未离她的身,却俯下身来凑近她颈后,沉沉笑着以齿咬开了最后一处紧扣的细长缎带。
她只觉颈间一暖,他不知做了什么,双手已捉住了她胸前最后一处遮拦,轻轻抽去了,袒露出大片春光。
“呀!”她一惊,要伸手去阻拦时,已是迟了,白凤起闪电般捉住她两只摇晃推搡的手腕,扣到了一处推到头顶去,低下头来轻声笑道:“你慢了,微容。”
那声音喑哑压抑,却是分外的撩人,林微容咬着唇低吟一声,他已将两片火热的唇印上了她的胸脯,轻柔地吸吮、舔舐,尝尽一方的白皙柔软。
她忽如被闪电击中一般,蓦地一阵哆嗦,身子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49. 半缠绵
傍晚的风透窗而入,虽是清凉,却吹不散满室的火热。
林微容被沉沉压入床褥之间,浑身一阵颤,眼前迷离起来。
她分不清是她的肌肤太过滚烫,还是白凤起的身躯贴得太紧,滚滚热意自那一处被他吸吮轻抚的地方迅速蔓延开,添了她一身的绯红,便如春日里枝头绽放的朵朵桃红,娇艳可爱。
奔腾的情意一发不可收拾,她颤抖着,迷蒙着双眸望着他的唇齿在她的胸前游移啃噬,忽地某一处饱胀欲发被轻轻舔舐吸吮,便如一道熊熊的火,闪电般蹿过她的四肢百骸,她低吟一声不由自主地拱起身子,他的手便趁机探到了她身后去。
因这火热,她的肌肤微微地沁出了细密的汗,薄薄地覆在她光滑细致的雪背上,白凤起的手掌却带着火一般的热紧紧贴了上去,轻轻地自上而下摩挲着,缓缓地在她的腰臀之间流连。她不知何时起已将双手探进了他的衣内,他与她同样的衣衫凌乱,衣襟大开,也与她一般露出胸膛与肩背来。
他的胸膛抵住她半露的肚腹,宽肩厚背瘦削结实,却又肌理分明,在一层薄汗下更是一种诱惑。
她便不由自主地攀上去,双手紧紧抱住他。这一无心之举却是另一种刺激,白凤起闷哼一声,在她腰臀间轻抚的手蓦地向下,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她半边臀,另一只手也沿着那娇美的胸脯缓缓向下轻抚摩挲,在她纤细的腰腹间停留片刻,灼热的指尖如同带着漫天的火,循着那细致白皙的肌肤一寸寸抚过。
他的唇齿却一直不曾放开她,依旧是轻轻啃噬着她,直到她终于忍不住低吟出声,挺身将自己越发贴近他,他这才轻笑了一声离了她的柔美胸 脯。
她微微喘息,发丝凌乱,与他的发纠缠在一处,原先紧紧攀住他肩背的手已酥软了垂下,无力地扣住身下的被褥,一身的香汗淋漓,一身的惊天燥热,却不知该如何去引导这一团熊熊燃起的火。
忽地,白凤起稍稍挺身离开她,被她胡乱扯开的月白锦袍与单衣也顺着他的肩略略滑落,褪至腰间,尽数露出他结实的胸膛,林微容双眸迷蒙地望着他,双颊布满红霞,便连露在衣衫被褥外的雪白娇躯上也是处处绯红。
白凤起微微勾起唇角来一笑,她还没回神,他已往下挪了挪身躯,用腿挤开她拢在裙中的双腿,再接着,他俯下身吻上她的腰腹,舌尖在她的身上再次燃起小火。
她一惊,双腿已被曲起了贴住他的腰,那炙热隔了衣裙传来,灼灼地熨帖住她的腿。裙摆被撩起了,他的手掌自她纤细的足踝处轻轻向上抚摸着,摩挲着,指腹的粗糙厚茧划过柔嫩肌肤,异样的刺激。她双腿有一丝颤抖,在他的抚摸下更是微微颤动,犹豫退怯之间,他那火热粗糙的手掌已缓缓地沿着她的小腿向上,越过弓起的膝,滑到了她光滑的大腿上。
再往上,往上。
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忽地小腹一阵微痛,勾回她零星的一点神智,再一阵痛,她蓦地睁开眼来。
腿间不知何时起慢慢地濡湿,那湿意黏腻温热,便如一盆凉水浇下,熄了她满身的火。
白凤起的手掌已悄悄触到了她的腿间,指尖刚一勾住那一方小小的布,林微容低呼一声,红着脸慌慌张张地按住他的手,羞窘万状地喊道:“不可以!”
火热激情之中,她这一声喊不啻于迎头泼来一大桶冰寒彻骨的水,白凤起怔了怔,俊朗面庞上的情欲之色褪去大半,他喉头滚了滚,微微蹙眉勉强撑起身来不再压着她,歉然道:“微容,我一时控制不住……”
林微容脸上倏地涌上大片的红云,她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伸长光裸玉臂去勾住他的脖颈,羞怯地低声道:“不是你的错,其实……我……我……”
她咬了咬唇,俏脸微醺地朝他眨了眨眼,俏皮地笑了笑。
白凤起微讶,那双柔软修长的手臂已将他缓缓勾下,林微容在他耳旁轻声道:“我月事来了。”
他蓦地如大石一般僵住,啼笑皆非。
一场好事硬生生中断。
林微容推了推他,两人无奈又想笑,只得离了彼此起身来穿衣。
手忙脚乱地收拾一番,天色已黑,林微容换了衣衫从屏风后转出来时,白凤起穿戴整齐在床沿坐着,她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白凤起见她隔了几步怯怯地不愿靠近,只得叹了声气伸长手臂将她拉到身前来。
“微容,今日之事,是我太过心急,罪过。”他伸手替她将垂落鬓边的一绺发掠到耳后去,温润星眸望住她低声致歉道。
说罢,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掠过她被吻得微肿的双唇,又落到她微露在衣领外的白皙颈项间。
林微容被他看得面颊发热,颈间曾被他火热双唇吸吮啄吻过的肌肤上也悄悄泛起热意来。
她不作声,秋水般的明眸定定地望着他略略不安的脸。
白凤起又叹了口气,伸指去轻轻抚过她颈项间的一片片绯红,歉然问道:“还疼么?”
林微容仍旧是不作声,只是见他越发的无措,早在心底笑得打跌。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管静静地望着他,白凤起闭起眼叹气,许久才睁眼来看她,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的左手凑近唇边吻了吻,轻声道:“我同你保证,在成亲之前我不会再强迫你。”
说罢,极诚恳道:“我真怕吓着了你,你便从此不再肯与我亲近。”
末了,低叹一声,懊恼地垂下眼去。
林微容忍住笑,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好,你不许反悔。”
她在心中乐着,难得能唬得他这只狐狸低头,也算是天下奇观了。她咬了咬唇,蓦地记起片刻之前的那一场缠绵,悄悄地红了脸。
虽不曾进行到底,那亲吻拥抱间的火热与激情却是如烙印一般,刻在了她的心上。
呵,亏得你也是看过十来册春宫图的老姑娘!林微容悄悄自嘲着,白凤起却已温声应道:“好,我必然信守诺言。”
顿了顿,眸中光亮一闪,沉沉笑道:“若是换作是微容强了我,不算我反悔成么?”
他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望着她,她刷地赤红了脸,挣脱开他的手跳开几步,哼哼两声大笑道:“你不是做梦么?我才不会去强你!”
白凤起轻笑几声,正欲开口再说什么,忽地门上剥剥几声,沈穆轻那促狭又吊儿郎当的嗓音在门外响起:“两位,可有休息够?天可是黑了,主事的再不下楼,我可就撒手不管了!”
沈穆轻有意将“休息”二字念得极重,其间打趣的意思两人都听出来,不等他俩应声,沈穆轻又嘿嘿笑了两声道:“哎呀呀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好觉能一睡一下午,当真是一枕黄粱呐!”
屋内极昏暗,他大约是举了烛台还是油灯,灯火摇曳着落到门上,他的影子也影影绰绰晃动着,他一笑,那暗影就微微颤着。
林微容走去开门,他却还有意举起手中烛台来照了照她的脸,又朝屋内探了探头,一眼扫到立在林微容身后的白凤起,朝他暧昧地眨了眨眼直笑:“两位气色不错,想必这午后一场春睡倒是让两位化敌为友、水乳交融了?”
这厮面上的笑太过碍眼,林微容红着脸要去踢他,他却灵巧地闪过那一脚,飞快地将烛台塞入白凤起手中,斜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我才说了一两句,你就恼羞成怒,这等气量如何做得大买卖?”
“尽释前嫌也是不错,可却莫要忘记了,他同你还是有一两场较量呐!”沈穆轻笑着提醒她,末了,摆摆手道,“你再不下楼盘账,刘掌柜可是要冲上来喽!”
林微容一听,连忙端着烛台匆匆下楼去。
昏暗里便只留下了沈穆轻与白凤起二人。
“凤起兄弟美人在怀,可有心中窃喜?”沈穆轻调侃道。
白凤起挑了挑眉笑道:“温香暖玉在怀,谁能不欢喜?”
两人不动声色地在黑暗中对望了片刻,沈穆轻忽地笑道:“如此甚好,若是你当真想娶微容,那你就必须放弃大半的野心,毕竟无论这林家酒楼,还是林家酒坊,对她而言都是极重要。”
“多谢沈兄提醒,我明白。”白凤起略略颔首。
沈穆轻摇了摇头抱胸笑道:“你知道就好,可莫要逼得她来求我,到时候你我一搏倒是无妨,跑了老婆可是再也追不回来了。”
说罢,他哈哈大笑一阵,咳一声压低嗓音道:“有些糊涂事早些处理干净,千万别让微容知晓,这丫头爱钻牛角尖得很。”
白凤起“嗯”一声,沈穆轻却又笑道:“若是被她知道我帮着你隐瞒酒坊的事,还不气得眼睛鼻子都歪掉了!”
“多谢沈兄援手,到时候还望沈兄多劝劝微容,让她早些点了头罢。”白凤起拱手笑道。
沈穆轻一阵骇笑:“嘿!凤起兄弟,我瞧在你师兄的面上扶你一把倒是无妨,可这讨姑娘欢心之事自是要你亲自去做,微容这倔丫头才能看得进眼去不是?”
他顿了顿,狐疑地望了望白凤起,忽地咧嘴笑开:“你那些手段都去了哪里?”
白凤起怔了怔,轻笑道:“微容不是旁人,我当以诚心待之,怎能对她耍手段?”
这一下,沈穆轻抚掌笑了:“这倒是,也算微容没看错人。”
两人相视一笑,林微容却已在楼下招手唤道:“下楼来罢!”
晚饭已备,两人都在酒楼中用过饭才离去,沈穆轻走得潇洒,碗一搁,拍了拍刘大海的肩,笑呵呵地扬长而去;白凤起留下与林微容多说了几句,唐七已在门外催促,他便握住林微容的手轻声道:“不要太过劳累,伤了身子我也心疼。”
林微容心中微微一暖,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却又微微一笑道:“也莫要忘了咱们两家的书肆还有一场较量,你若是单单赢了酒楼也是输。”
呵,险些忘了这事!林微容瞪圆了眼,在他带笑的星眸中瞧见了挑衅的意味。
“书肆我也不会输你,不信走着瞧便是!”她挺直肩背,傲然道,“别人斗不过你白家,我林家也不是随便混出的家业!”
白凤起挑眉笑了笑,亲了亲她的额头才转过身往门外走,刚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微容,你今天真美。”
林微容再一次听得他赞她,双颊悄悄爬上了红晕。
她咬了咬唇抬头望去,只瞧见他挺拔修 长的身影跨出门去,隐入黑暗中。
门外少年的清叱声响起,马蹄急急,嘚嘚地几声,逐渐远去。
50. 夜寻香
初春的天气最是好,花红柳绿清风扑面,二月底三月初时又最是踏青的好时机,铜鸾城内出外游玩踏青的文人墨客一多,城中酒楼茶馆的生意竟是好得出奇。
林家酒楼这些时日以来时时翻新菜色,哑厨娘掌勺隔一日便做一道昔年的离国宫中御膳,引得城内老饕纷纷闻香赶来;又有林家酒坊日日送来陈年金丝酿,揭封便是香飘半条大街,更是勾出了酒客满肚酒虫;这一来,美酒,佳肴,再有店中如蝶般翩然走动的美貌丫鬟,林家酒楼的生意越发的红火。
刘大海担心这一阵新奇劲过去了客人们也便都会腻烦,小心翼翼地同林微容一说,她正在拨着算盘珠子的手略略一停,抬起头来笑道:“刘掌柜过虑了,佳肴多换新,美酒常精进,咱们酒楼的小丫头们都还是十五六的大好年纪,还怕客人不愿常来?”
刘大海连忙点头称是,笑呵呵地走到一旁去招呼客人。
铮儿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坐着,明眸四处转着,左右瞧瞧前后望望,最后将目光落到林微容身上来。
这时辰正是近日落时,一轮红日在西天沉下,金黄色的余晖斜斜照进店里来,落到柜台后立着的林微容身上,她正细细校对当日的账目,神情专注且认真;那一大片的赤金色便如同在她身上洒下了薄薄一层金粉,说不出的耀眼夺目。
“大姑娘穿女装果真是好看!”铮儿看得有些痴了,伸指去那金色光线中晃了晃,叽叽咕咕地笑了,“难怪凤起少爷那天一直盯着大姑娘瞧,像是恨不得要将大姑娘藏起来一般。”
林微容自那一日后,便收起了青黑二色的男装,早早地穿上了春衫,杏黄、柳绿、湖蓝,一日一换,虽不像头一日那样披挂了一身的翡翠玉器,却也还留了几样戴着,一对玉坠儿一支碧玉簪子更添了姑娘家的柔媚,酒楼酒坊的掌柜伙计们各个惊艳不已,私下都悄悄议论说大姑娘这是当真是要嫁给白家凤起少爷了,要不怎么忽然就改了性子愿意做回个寻常的姑娘家打扮了?
林家酒坊账房老金叔一句话道破天机:“女为悦己者容。”
谁说不是?
铮儿这机灵小丫头也是猜到了几分,悄悄地回了趟林家大宅,将往年林老爷子大手笔给两位闺女添置的衣物都取了出来,挑了几件鲜艳又不失端庄的春衫送来酒楼内给林微容换洗,林微容翻箱倒柜不见更素雅的衣物,也只好被铮儿撺掇着换上。
都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林微容原本相貌也生得好,男装英气女装俏丽,又经铮儿的巧手一打扮,倒是一夜之间成了铜鸾城内最为有名的人物,酒楼的客人惊艳之下纷纷议论,这事不胫而走,不几日便满城尽知林家大姑娘是个美人儿,林微容的风头一时间竟盖过了牡丹苑的头牌水月姑娘去。
铮儿更是得意,想着想着,将小脑袋凑近前去嘻嘻笑着问道:“大姑娘怎的不将凤起少爷送的赤金链子也戴上?”
林微容略略一怔,捉着狼毫的手一顿,落了几滴墨在账簿上,晕开大片的浓黑。
五日前的入夜时分白凤起遣唐七送来一只锦盒,打开看竟是一条黄澄澄的金链子,足足有小指般粗细,链子也是极重,末端吊了枚晶莹剔透的玉牌,上面刻了“长命富贵”四字,瞧上去像极大户人家给初生婴孩打的金玉牌子,唐七送来时叮嘱她回房再看,她也就憋了满腹疑问不知该如何问唐七,只记得这小子笑得极促狭,抛下一句“大姑娘若是好奇,可以去问小师叔”后便朝她暧昧地挤了挤眼,嘻嘻笑着跑了。她本以为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物,等晚上回了房打开一看,只是条金链子和一块玉牌子,如何也想不清为何唐七笑得那么贼,铮儿看过后也是疑惑不解。
主仆二人对着锦盒看了有半个多时辰,铮儿拍手恍悟道:“想必这就是凤起少爷送给大姑娘的定情信物了!”
林微容啼笑皆非,铜鸾城中男女私定终身时倒是确实有互赠信物之说,不过多是玉佩玉环或是玉坠儿此类的玉器,若是这条粗得吓人的金链子与玉牌当真是他白凤起送她的定情信物,那却是太过财大气粗又流于俗气了,不像是白凤起的手笔。
奈何铮儿认定是白家凤起少爷送她的定情信物,几次三番怂恿她戴上这沉重之物,也不担心这金链子玉牌子惹眼招来祸害。
这可不,铮儿仍旧是不放弃这馊主意,捉住她的衣袖笑嘻嘻道:“大姑娘,若是你戴上了链子,凤起少爷见了不知道多欢喜哩!”
林微容斜了她一眼,在账簿上勾完最后一笔才搁下狼毫来,将沾了点点墨迹的指头在这叽叽喳喳没有一刻停下的小丫头鼻尖调皮地抹上一点乌黑,逗得她在原地蹦蹦跳跳娇嗔地瞪她,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小丫头不认输,胡乱抹去鼻尖的墨迹,叉腰打量自家大姑娘半晌,不怀好意地嘿嘿笑道:“啧啧,大姑娘这几日心情倒是极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凤起少爷的缘故?”
林微容怔了怔,半晌没出声,双颊却微微跃上了一点薄晕。
夕阳已坠下西山,最后一道淡淡的金色斜斜落到她眉眼间,照见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这一夜忽地起了风,也不知怎么将窗吹开了,她半梦半醒间听得风声拂过窗棂,将窗畔悬着的珠帘吹得摇摆散开,叮叮咚咚直响,不多时竟有细密的雨丝飘落进窗来,绵绵地打到她的脸上,覆了薄薄一层水珠。
铮儿回了花圃,没人念叨着,她便偷懒直接卷了薄被在窗边绣榻上倒下,谁知半夜起了风雨,窗户大开间,她倒是首当其冲遭了罪。
刚起风时林微容原想赖着不起,待那雨落下了,沾湿了她的头脸,她不得不撑开眼皮来掩口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下榻去掩窗。
刚伸手,窗外黑影一闪,已是向她迎面过来。
林微容一惊,还未及开口惊呼,那人影轻笑一声捉住她单薄的双肩将她紧紧拥住了落入屋内来。
耳熟至极的笑声,极亲昵的拥抱,清冽的荷香,竟是应当还在山城的白凤起。
一阵掌风过,窗被掩上,他反手一拨,便落了栓。
林微容有些惊喜,在他怀中低呼道:“你不是去了居梁城?”
唐七送锦盒来那一日边说小师叔出门办事,去了居梁城,十天半月不得回来,算一算才两三日光景,他竟出现在她眼前,叫她如何不惊讶?
“与沈家的生意没谈得拢,师兄也不在城内,我索性早些回来。”白凤起微微一笑道,“离了铜鸾城分外思念你,因此便连夜赶了回来。”
顿一顿,又笑道:“原只想在你楼下瞧一眼便走,你在窗口露了脸,我就没能忍住上来了。”
大约是雨刚刚下,他的肩头与发间只稍稍沾湿了些,林微容伸手反拥住他时指尖触到了凉意,慌忙将他带到桌旁坐下,取了干净的帕子来替他拭去脸上的雨水。
她仅着了单衣立在白凤起身前,柔美曲线隐隐约约在昏黄灯火中显露,她却还没察觉到,替他擦拭完发间的雨水后又极自然地伸手去解开他的衣襟。
“换下淋湿的外衣罢,免得受凉。”
大抵是自小照顾妹子轻容,这些事做得习惯了,险些忘了眼前坐着的是个男人,林微容手刚碰到白凤起的衣襟,便被他闪电般捉住手腕。
“呀!”她低呼一声,已是被白凤起按坐到他的膝上。
“我自己来。”他笑道,伸手去解开衣襟,褪去外袍挂到一旁的椅背上,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微容,我有好几日没瞧见你了,你可有想念我?”
林微容偎在他胸前,侧耳听着他胸膛中有力的心跳声,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白凤起极不满意地托起她的下颔来将她转向自己,耍赖一般笑着问道:“你想我么?再说一遍?”
桌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两下,林微容只是抿着唇笑,也不出声,白凤起轻轻叹了一声,将俊脸埋进她温暖的颈间低声道:“我当真就栽在你手中了。”
这句话说得好不哀怨,林微容忽的眉眼弯弯笑起来,伸手勾住他的颈项,在他抬起头时凑近他面前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颊,低声道:“我也有想你。”
说着,微启红唇印上他的,一下,两下,轻轻啄着。
跳跃的烛火落到她微红的脸上,照进她如水一般的明眸,那眼波流转之间却是出奇的娇美。
白凤起终于忍不住心猿意马的念头,紧紧扣住她的纤腰将她往怀中一带,薄唇凑近前去含住林微容的柔软双唇,轻轻吮吸,又慢慢探入她的唇齿间与她缓缓地纠缠。
没有热情似火的纠葛,没有热切惊天的激烈,两人只是相拥着,你亲吻着我,我亲吻着你,便将这几日的漫漫相思尽化成绵绵缱绻,点滴融入温存中。
过了许久,是林微容先推开了白凤起,微微红着脸看了看仅着单衣的他,跳下他的膝头去翻箱倒柜地好不容易找了件青黑色外袍来要给他披上,只是大抵是她平日里所穿,与男子的体格相较终究还是小了些,没奈何,只得将床上薄被卷了卷要给他披上。
白凤起望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轻笑道:“无妨,不过是淋了些雨,不碍事。”
她一怔,倒是记起他再不是年少时那病弱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松,放下了手中的薄被。
刚要转身,一眼瞥见睡前脱在椅背上的外衣,下意识地低头一瞧身前,单衣哪里还能遮住什么,胸前的衣襟早被她睡得迷糊时扯开了大半,除去那一角鹅黄的肚兜,还露出她大片雪白的胸脯来。
春光若隐若现,早已被白凤起看了个够。
林微容倏地红了脸,慌忙拾起椅上的衣衫,像小兔儿一样跳到屏风后,匆匆忙忙穿起了才忸怩地走了出来。
她立在桌旁犹犹豫豫着要在隔得远些的椅上坐下,白凤起轻笑一声伸长手臂去将她拉到身前来重又按坐到膝上,收紧手臂贴住她的肩背打趣道:“先前还说想念我,这一会却想离我远些,怕我会吃了你?”
林微容伏在他胸前尴尬地笑了笑,却听得他又沉沉笑道:“说来也是庆幸,好在那一日你来了月事,不然我险些当真将你吃抹干净。”
她一怔,白凤起又低声道:“微容,你是我珍惜的宝,我不愿这么随意就占了你的身子。”
说罢,他叹了一声,惭愧道:“也不知那一日怎么了,我一见你妆扮得那么美,心中就像是有火在烧,一时按捺不住就……”
林微容伸手捂住他的唇,眨了眨眼笑道:“你这是夸我么?”
白凤起一愣,温润双眸中升起了笑意:“那是自然,我那时却想立即将你藏起来,谁也不许瞧你。”
林微容扑哧一声笑,呵,铮儿也是这样说。
这一想起铮儿,她霍地记起那条金链子与玉牌,忙又跳下白凤起膝头,去床榻内侧取了那锦盒来打开,好奇道:“你送我这链子与玉牌做什么?”
长命富贵,长命富贵,分明就是婴孩出生时所佩戴的长命玉牌。
她眼波盈盈,在灯下分外娇俏,白凤起望着她细细看了半晌,忽的笑道:“这是我出生时爹娘特地寻了巧匠打造的长命富贵牌。”
原来她猜的果真不错!
林微容点点头,却又听得他微微笑道:“我生来体弱多病,爹娘便四处求医,听闻天朝有个法子,说是重金打造长命富贵锁一枚,便可替初生孩儿消灾免祸,只是铜鸾城内无人会造那精致细巧的金锁,便只得以玉牌代替了。”
她微微点头,忽地却又弯了眉眼缓缓地笑道:“我也曾听闻这个避祸的法子,只是这个传闻还有一桩要紧事,那便是必须要替这孩儿取个贱名才好养活,是不是?”
白凤起蓦地僵了僵身躯,悄悄地转开脸去。
51. 玉蜻蜓
也不知哪里来的一阵微风,烛火左右摇摆了数下,半明半昧间,白凤起素来从容的面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神情。
只是眨眼间的事,他便又换了从容的神色笑道:“大约是有的,只是我爹娘从未和我提起过。”
这谎话说得大大方方,林微容笑着拧了他一把,见他实在不愿意说也就作罢。
“总有一日我会知道的。”她斜了他一眼,重又取出那金链来细细端详了,轻声道,“长命富贵,长命富贵,这玉牌金链既然是白家伯伯特地请人给你打造来祈福的贵重之物,你又让唐七送来给我做什么?”
白凤起含笑低头啄了啄她的唇:“唐七没说么,我要用这玉牌金链套牢你,让你左右跑不得。”
他与她额头相抵着,如寒星般的双眸虽是在笑,神情却是再认真不过,林微容微微一怔,白凤起又轻声道:“便如定情信物一般,只盼微容能允我今生。”
定情信物么,又被铮儿说中。
她听着他如水般温柔的话语,与他对望许久,忽地眉眼弯弯俏皮地笑道:“容我多考虑考虑。”
白凤起一怔,却又摇了摇头笑道:“你既然已经收下长命富贵牌,我便不怕你跑掉。”
他说的笃定,林微容偏与他作对,横眉笑道:“谁说我跑不了,莲城太子可是允了我三个月考虑是不是答应嫁他……”
话未说完,她只觉腰间一紧,白凤起已朝她沉沉覆下来,重重地吻住她。
烛光迷蒙,朦胧一室的柔情蜜意。
过了许久,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白凤起伸指轻轻抚过她嫣红的双唇,双眸眷恋地望着她许久,不知是感慨还是欢喜地轻笑道:“从前便觉得你这小丫头极玲珑俏皮,在我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子,最期盼的便是听见你的声音,大抵那时候起我便喜欢上了你。”
林微容没料到他会突然之间向她诉衷肠,不由得倏地红了双颊,低呼一声垂下眼去。
白凤起顿了顿,轻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又低低笑道:“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有一回玩得累了趴在我身侧睡着?”
她摇了摇头:“我那时整日顽皮,累了便在白家宅子里随意寻个地方就躺下,哪还能记得那么细致?”
白凤起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被她拍开手掌后微微笑道:“那一次你睡得最沉,我伸手去捏了捏你的脸你都没有吭一声,我那时便想,怎么会有这么像玉雕一般的小人儿?既调皮机灵,又生得好看。”
林微容听到这里,双颊越发的红,小声嘀咕道:“谁说我生得好看,全铜鸾城都知道林家二姑娘才是个小美人。”
她这一打岔,白凤起忍不住笑了:“轻容么?是小美人不假,只是在我眼里,微容比轻容可亲许多。”
“是因为轻容总调皮捣蛋,偷你的字画书册的缘故罢,你有偏见。”白凤起的话虽是很受用,林微容还是皱了皱鼻尖低声道。
白凤起不与她纠缠这陈年旧事,轻笑一声道:“轻容虽是生得粉雕玉琢,我却从没对她有过别的念头。”
说着他忽地挑眉:“那一日你在我身侧躺着,呼吸匀称睡得极熟,我瞧着瞧着,忍不住亲了亲你……”
林微容霍地抬起头,在他眼中望见了一丝尴尬的神情。她忽地勾起唇角来笑了:“你亲了我哪里?”
白凤起俯下 身擦过她嫣红的唇:“这里。”
她心中一动,望着他微微一笑:“那我也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罢。”
说着,她挺身勾住白凤起的脖颈,凑近他耳旁低声道:“我也曾趁你熟睡时悄悄亲过你……”
不等白凤起回神,林微容笑着推开他跳下他的膝头,还没跑几步便被他伸长手臂重又拖了回去。
自然是少不了一番热烈的唇舌缠绵,两人自年少起就暗暗存在心头的一点依恋到了此时更是险些燃成燎天大火,白凤起百般克制,这才分开了彼此。
林微容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微微喘息间,听得他伸手在挂起的外袍间细细索索的摸索一阵,取了一个锦袋递给她。
她好奇地打开一看,竟是一对玲珑剔透的坠儿,白玉雕成蜻蜓的模样,头翼均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
“这一趟去居梁城虽是没能谈成生意,却在沈家的玉器行见到了这对玉蜻蜓坠儿,我瞧着喜欢,便买了回来给你。”白凤起接过坠儿给她小心翼翼地戴上了,仔细端详片刻后轻笑道,“以前总也不见你戴这些东西,还以为你不喜欢。”
林微容好奇地伸手去摸了摸耳下沉沉坠着的玉蜻蜓,朝他眨了眨眼:“玉器首饰戴着累赘么。”
一面说着,又笑了:“大晚上的还戴上做什么,给谁看!”
白凤起笑了笑没拦她,她便褪下了耳坠,小心收起了。
已是深夜,屋外蒙蒙细雨中更夫敲过二更,林微容不忍赶他淋雨回白家大宅,只好留下了白凤起,好在屋内有一床一榻,她卧床,他睡榻,熄了烛火各自闭目安眠。
起先两人还絮絮地说了会话,过不多时,她先倦了,闭眼沉沉睡去。
一夜安寝。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早,铮儿驾车赶回酒楼来,端着热水三两步蹦到楼上雅间来唤她起床洗漱,林微容蓦地一惊,慌慌张张爬起来抬头一看,窗边绣榻上早没了白凤起的人影,倒是窗户虚掩着,想来该是他在天明之前便先走了。
她心下稍安,忙穿戴齐整开了门迎了铮儿进来。
铮儿也是机灵鬼,一眼瞧见窗边榻上有一床薄被摊开放着,奇道:“昨夜雨疏风骤的,大姑娘竟然在窗边睡了一觉?”
林微容正沾了热水洗脸,面上略略一红,含含糊糊应付了过去。
这小丫头却又叽叽喳喳道:“大姑娘可还记得年前酒坊一度减了生意的事?这会儿牡丹苑又回头找咱们林家酒坊买酒哩!”
她一怔,蓦地记起先前去牡丹苑见老鸨花妈妈时曾问起此事,那时花妈妈只说大约是苑中有酒囤积因此不必多买酒,铮儿这一说,她倒是觉得有些蹊跷了。
正要细问,铮儿哗的跳起来拍手笑道:“险些忘了件大事!沈大少替酒坊请回来的那几位酿酒的伙计今早开了第一坛新酒的泥封查看酒的情况,老爷和金叔尝过都说不错,就等大姑娘回去尝一尝了!”
林微容大喜,匆匆收拾了屋子,便跟着铮儿下了楼,又与刘大海打了个招呼,说今日回酒坊有事,酒楼一切事宜交由刘掌柜打理,刘大海连连点头,拍着胸膛让她放宽心,她这才随铮儿一道出了门去。
酒楼与酒坊虽不在一条街道上,却也是相距不远,主仆二人欢欢喜喜地沿着街道往西行,刚拐过街角,头顶上不知哪家推开窗抛下个白瓷花盆,林微容躲闪得及时,堪堪避过那沉重的花盆,砰一声清脆响,花盆当街摔成了一堆碎瓷片。
铮儿抬头叉腰要破口大骂时,那肇事之人早就掩了窗躲了起来,连是哪一家楼内抛下的重物也不知道;林微容只得皱了皱眉头,道了声晦气,便拉着铮儿匆匆回了酒坊去。
老爷子早已在门前等候,老远瞧见她的身影拐过街边的大槐树,乐得哈哈笑起来,连声赞道:“我就说我这大闺女要是好好妆扮,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不是?”
伙计们都齐齐点头,将林微容众星捧月一般迎进门去,早有颙国来的那几个伙计抱了酒坛子出来斟上一碗酒端来给她,还未走近,已是酒香扑鼻中人欲醉。
再接到手中,更是奇香,她举起碗抿了一口,略略皱眉。
这酒的香气倒是与那一夜沈穆轻带来的封缸酒有些相近了,味道却还缺了些时日,不如酿成后的封缸酒那般醇厚绵柔,大抵时辰未到,差了火候。
那酒液在舌尖一滚,不知为何竟让她有了熟悉之感,她再抿一口,细细品了多时,蓦地瞪大了杏眼。
可不就是与上一回在风止云歇喝的酒有七八分相似么!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风止云歇的酒更加清甜爽洌,其余几乎与她手中这一碗酒一般味道。
铮儿在一旁见她神色不对,走过去小心翼翼道:“大姑娘,可是这酒有问题?何大哥钟大哥都说咱们月琅水土气候极好,不必再等一年半载,再者有了林家酿酒秘方,三四个月也便能成,算一算这几坛酒也有两月,该不会是……”
林微容定了定神,摇摇头笑道:“没事,这酒酿成得这么快,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众人这才放宽了心,一起大笑起来,各自散去了忙碌。
那碗喝了两口的酒被搁在桌上,林微容对着略显浑浊的琥珀色酒液沉吟了半晌,心中有了主意,伸手招来铮儿,压低嗓音吩咐了几句,铮儿机灵地点点头出了门去,不到半日便回来,将从风止云歇好说歹说买来的一坛酒递给林微容。
她将两种酒各倒了一碗稍作对比,两口入喉,在舌尖略略一滚过,她顿时惊得双目圆睁。
这分明便是同一种酒,风止云歇唤作酩酊也罢,沈穆轻称作封缸酒也罢,与林家酒坊的这半成封缸有何区别?
她原想在酒上占了上风,这时候来看当真是蒙昧,白家怕是早已寻了这酒来,枉她高兴一场,竟又落了空。
“铜鸾城内酒坊数十,还能有谁家能酿出这酒来?”林微容喃喃低语,铮儿在一旁听着,明白了大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在一旁立着叹气。
好在林老爷子与老金都不在堂内,她主仆二人面面相觑许久,林微容忽的一拍桌子立起身低声道:“铮儿,我这就去查一查,你替我瞒着老爷与酒坊的伙计,什么也不得说。”
铮儿点了点头,还不及出声,林微容已将那坛酩酊捉起在手中,大步奔出了门去。
风止云歇的掌柜的正笑呵呵地与城中几位有名的富商寒暄,一见她寒着脸冲进来,慌忙舍了客人过来迎她,林微容单刀直入,只管问他这酒得自何处,掌柜的支吾半日,只推不知,林微容哼了一声将酒坛子往柜台一拍,唬得掌柜的白了脸。
她在心中暗道声罪过,却还是沉着脸追问,掌柜的只得老老实实交代:“城西王麻子酒坊内购得。”
林微容又是一惊,这王麻子原先只是个从居梁城贩酒的小贩子,何时起竟有本事开始酿酒了?
掌柜的见她不信,换忙举起手掌向天赌誓:“若有半点虚假,愿遭天打雷劈。”
她这才信了,缓了脸色向掌柜的致歉,掌柜哪里敢得罪这位未来少夫人,连忙一面擦汗一面赔笑说:“无妨无妨。”
林微容心下不安,又道了歉才出门往城西去。
她刚一脚踏出门,楼梯上一阵轻笑,沈穆轻立在半人高处伏在栏杆上朝一脸土色的掌柜的举了举酒杯:“掌柜老哥,现在你可信了罢,微容可是精明得很,前些日子你就不该大意地给她上那两坛酩酊;好在你家少爷早就料到此事,知道瞒不住,索性指了条道给她寻去。”
说罢,低低一笑:“唉唉,凤起兄弟啊,这一回就看你手脚快慢喽!”
52. 石乍现
酩酊,封缸,根本便是同一种酒,能有本事悄无声息地赶在她林家酒坊之前酿出这美酒来的,放眼铜鸾城恐怕也只一两户酿酒作坊能做到,而那王麻子酒坊素来只做些贩酒的小本生意,既无作坊用以酿酒,又无酿酒师傅坐守镇点,根本就没可能酿出酩酊这种上等好酒来。
林微容心中大疑,匆匆赶去城西看时,只见酒坊老板王麻子正叉腰立在街边指使伙计往外搬酒,他披了件鸦青色绸缎料子的袍子,足下登一双黑缎面镶玉的皂靴,滚圆矮胖的身子将那件绸衣撑得紧绷住,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尤其是他褐黄圆脸上那斑斑点点的麻子,一笑便挤到一处去,倒像是道旁树上结了的苦梨,灰黄中泛着黑,说不清的滑稽。
两年前这王麻子还是铜鸾城内出了名的混混,也不知怎么的被卷入街头殴斗,被别的混混砍伤了胳膊,后来被好心人救下治伤,竟从此改了好吃懒做的坏毛病,踏踏实实做了点小生意,过一年已是勉强开了间小酒坊,林微容犹记得王麻子酒坊初开张时去林家酒坊买第一批春溪曲时的模样,缩肩塌背,将两只手都拢进了棉袍的宽大衣袖中,笑得眼睛都眯起了,张口便是“王麻子改邪归正了,今后烦劳您多照顾嘿”,那是的王麻子还只是个靠卖酒勉强糊口的小生意人,现如今衣着光鲜大腹便便,倒像是在这大半年内忽然发了横财,人都变得体面精神了许多。
林微容在街头远远打量了半晌,走近去招呼一声,王麻子原是在横眉训斥粗手粗脚的伙计,一听身后有人招呼,忙回头来,绷着脸打量她半晌,蓦地笑开:“哟这不是林家大姑娘嘛!”
他呵呵笑着将林微容打量一番,抱拳恭喜道:“听闻林白二家年中有一桩喜事,到时候大姑娘莫要忘了给我送份喜帖呀!”
林微容笑了笑含含糊糊敷衍过去,便开门见山说了来意,问他白家风止云歇的酩酊可是他家酒坊卖出的。
王麻子眼珠子转了转眯眼笑道:“是我这酒坊内卖出的,我年前去了趟颙国,偶从乡间得了这酒,就买了一批回来,恰好白家的鲁掌柜与我相识,来店内瞧了瞧,顺手买走了几坛。”
林微容将信将疑地听他说罢,沉吟片刻又有意问道:“我也曾喝过颙国一种酒,叫做封缸,与王老板店内所卖酩酊有七八分相似,敢问王老板,这酩酊可是与封缸一般酿造法子?”
“那可不……”王麻子一时大意说漏了嘴,连忙改口:“那自然是……不大清楚了,我都没听过这封缸酒,哪还能知晓酿造之法?”他干笑几声又道,“大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王麻子只是做做小本生意,往来两地贩酒卖酒为生,即便是我有这想法儿酿酒,一没地儿二没酿酒师傅的我如何能做得起来?”
这话倒是有几分实在,林微容抬眼看了看王麻子酒坊那巴掌大点的铺子,又瞧了瞧忙忙碌碌的几个伙计,心里犹有疑惑,却不知哪里奇怪。
这时从王麻子酒坊内走出了一位肤色黧黑的老人,远远地叽叽咕咕朝着王麻子喊了几句话,林微容随意瞥了一眼,听着不像是月琅的人,叽里呱啦几句话她竟一句也听不懂。
王麻子神色微变,连忙朝她抱拳道了声对不住,匆匆赶回酒坊门前去,将两位老人拽回了屋内。
林微容又打量了这间小酒坊片刻,只得又掉头回去。
此行毫无收获,她却是越想越觉不对劲,风止云歇的酒坛子分明是月琅惯用的半斤装小瓮,不像颙国都是用一斤的阔口酒坛盛酒,王麻子果真说的大半是假话!
她脚跟一转,便又去了城内其余两家大酒坊转了一圈,并无一家酒坊有半斤装酩酊酒卖,店中伙计掌柜有人认得她,还笑了笑道:“林家都没这酒卖,我们店里又怎么会有呢?”
林微容没奈何,只得回了酒楼去。
第二日刘大海出城办事,回来时便带了个惊人的消息,说是城西王麻子的酒坊一夜之间搬空,不仅王麻子不知去向,店中伙计也个个都消失无踪,只留了个敞着大门的空铺子。
林微容正在柜台后算账,这一惊,拨错了个算盘珠子,忙停下手来问道:“没人瞧见他搬去了哪里?”
刘大海摇了摇头。
这一下,她恍如坠入云雾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事来的蹊跷,定然与风止云歇的酩酊脱不了干系。她沉吟半晌,又去了趟风止云歇,照旧是什么蛛丝马迹也没能打听得到,倒是鲁掌柜絮絮叨叨向她诉苦,说是年前在王麻子酒坊订下的数十坛酩酊这下可是跑了,他不知该如何向少爷交代,云云。
这便又成了个悬案。
铮儿劝了她几次,这一天午后见她又坐在柜台后沉吟,便跑来嘟囔道:“反正王麻子跑了,今后谁家都没了酩酊酒,大姑娘还要担心做什么?”
林微容摇了摇头没作声。
正午的日光落在酒楼前的空地上,暖意融融,从花圃搬来的数十盆花都开了,将大堂内各处点缀得春意盎然,酒客们一面喝酒赏花笑,一面兴致高昂地谈笑风生,酒楼内热闹无比。
林微容又从林家大宅多调了几个丫鬟来端酒送菜,自己得了空便在柜台内做个清闲掌柜,眼见着酒楼生意红火,她也在心里偷偷乐着,这几日要说烦心事也只有王麻子酒坊这事有些棘手,总归是个暗刺,不拔不快。
这当儿,堂内有个丫鬟不小心撞翻了客人的酒,铮儿连忙去收拾赔罪,她不大放心,便站起来遥遥地望着,刚立起身,门外有人高声唤道:“大姑娘!”
林微容循声望去,唐七立在门外的和煦日光中,正朝她招手。
她微讶,绕过柜台往门口走去,出了门才瞧见,门外还立了一位肤色黝黑的干瘦老人。
老人见她出门来,浑浊的眼在她身上略略扫过,朝她颔首示意,她一愣,出于礼数也连忙回礼。
唐七这小子仍旧是极精神的模样,几日不见倒像是又长高了些,五官越发地长开了,有了些美男子的影子,林微容逗了他几句,他也不恼,只是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小师婶怎的没将我小师叔送的定情信物玉牌牌戴上?”
林微容一怔,扑哧一声笑道:“那链子若是往颈子上挂一天,血痕都要勒出来了。”
可不是,小指般粗细的链子,又是足金打造,再加上那块沉甸甸的玉牌,还不将她的颈子都压得坠下了。
唐七朝她眨眨眼促狭地笑着低声道:“那小师叔连夜回铜鸾城那一日送给小师婶的耳坠儿又如何?那可不重哩!”
呵,这事他竟然都告诉了唐七!
林微容脸颊微微一红,忙岔开话题:“七少爷今日找我何事?”
唐七指了指身后立着的干瘦老人道:“这位是颙国的酿酒老师傅楚永安楚师傅,前些日子小师叔在颙国与楚师傅结识,便将楚师傅请回了月琅来。”
说着,唐七压低嗓音道:“听说这楚家是颙国有名的酿酒世家,楚师傅必然也是有些本事的。”
林微容点点头,唐七这小子又挑眉笑道:“瞧瞧我小师叔待小师婶多好,特地替林家酒坊请来一位老师傅哩!”
她一怔,唐七却好像明白她要说什么一样,笑了笑道:“小师叔说了,这不是赌气的时候,小师婶要是想赢了小师叔,还得多下些功夫,尤其是这酒的方面……”
林微容听着他绕口令一般师叔师婶说个不歇,忙做了个停的手势爽快道:“好,楚师傅我一定会恭恭敬敬请回酒坊。”
她虽是脾气倔,却也是个商人,哪有送上门的便宜不捡的,既然白凤起替她请了个老师傅帮着酿酒,她便如了他的意,爽爽快快明明白白地抢了酒的上风。
唐七像是松了一口气,也不多说,笑嘻嘻地告辞走了。
林微容目送他驾车远去,这才重又向这位看来不知为何有些面熟的楚师傅行礼,恭敬地将他请回了林家酒坊。
这位楚师傅人倒是很和气,也会说月琅的方言,不几日便与酒坊中众人相熟了,几个原先便是颙国来的伙计更是与他亲近,大抵背井离乡在外讨生活,一听见乡音便觉分外的亲切。
一切如常,林微容几次不放心回酒坊探视,林老爷子都是竖起拇指直夸楚师傅有本事,竟连好几种早已失传的酿造之法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她随意点点头,老爷子还不乐意,拉住她的衣袖便瞪眼道:“你这丫头,偏就不信是吧,我前几日同楚师傅聊天,还听他提起天朝妇孺喝的果子酒,说是过了立秋咱们也能收了各种果子酿这种果子酒哩!”
林微容被勾起了兴趣:“果子酒?”
林老爷子这几日心情极好,原先微恙的身体也好了不少,这一瞧自家大闺女也难得有了兴致,哈哈笑着同林微容絮絮叨叨说了一番,正好楚师傅从后堂闲了帘子走出来,他一眼瞧见,忙招呼道:“来来来楚师傅,同我这大闺女说说这果子酒的好处。”
楚师傅用颈间挂着的帕子揩了揩手,走过来和气地笑道:“这果子酒也有酒味,只是酸甜爽口且不易醉倒,天朝的妇人小儿都极喜欢。”
林微容了然地点了点头,听着着楚师傅说话嗓音也有些耳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一细看,蓦地一惊。
这位楚永安师傅不就是前几日她在王麻子酒坊门前见到的那人么!
她心头震惊,却仍旧是不动声色地与林老爷子闲聊了几句,日一过午她便推说酒楼内事多,要早些回去打理,与老爷子道了别便匆匆离了林家酒坊。
铮儿驾车在外等着她,她心事重重地钻进车内,待马车拐上街道后低声吩咐道:“拐去白家的风止云歇。”
铮儿也不多问,清叱一声挥鞭赶车,拐去了风止云歇。
林微容原是要去找白凤起问个清楚,在风止云歇没见着人影,问了鲁掌柜才知道他在东街茶肆,主仆二人出了门,又匆匆去了东街。
正是仲春时节,东街极热闹,出外游玩踏青的文人骚客更是纷至如云,难得这条大街上有这么一家气派的茶肆,富家公子们正愁无处挥霍,一见这茶肆中翩翩袅袅的美貌丫鬟,更是丢了魂,三个一群四个一伙地踏了进去。
马车在门前停了,林微容不等车歇稳,掀了布帘便往车下跳。
茶肆门前的小厮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她一面走一面问道:“你家大少爷在哪里?”
小厮一愣,大约是被她的气势唬住了,指了指楼上:“雅间最末……”
不等他说完,林微容早已推开要拦下她的两个娇俏丫鬟往楼梯上走去。
楼上雅间客满了大半,她随意扫了几眼,便见那些个青莲碧池、海棠春晚的木牌子都翻转了过来,雅间内时有笑闹声传出,隔了雕花木门都仿佛能嗅到里头的酒气熏天。
她也不多做逗留,径直往最末一间的芙蓉花苑走去。
水晶门帘大半斜斜挂在雕花木钩上,便如她第一次来时那样,露出帘后的雕花木门来。
林微容刚走到门前要伸手去叩门,屋内却有人恭敬道:“白少爷为了林大姑娘撤去城北的酿酒作坊,又将楚师傅请去林家酒坊,这损失也太……”
这声音,是连夜消失无踪的王麻子!
林微容大惊,伸至门前的手颤了颤,无力地缓缓垂下。
她听得白凤起轻笑一声道:“既然我已打消了吞并林家酒坊的念头,那城北的酿酒作坊还留着做什么?楚师傅想寻个地方继续酿酒,你帮不得他,我请他去林家酒坊不是很好?”
他顿了顿笑道:“一举数得,楚师傅有事可做,又帮了林家酒坊,跟微容比起来这点损失算不得什么。”
王麻子连声说是,林微容心中百般滋味翻滚着,她轻轻倚着门,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反反复复数次,才一咬牙下定决心叩响了门。
“进来罢。”白凤起如同陈酿一般醇厚的嗓音在屋内响起。
她定了定神,大力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抬头,迎上两双愕然惊讶的眼。
53. 解前怨
林微容忽然出现,屋内两人怔了怔,惊愕只是眨眼间的事。
王麻子还算镇定,朝她笑着拱了拱手退了下去,将这一方小斗室留给他二人。
白凤起咳了一声望着她笑道:“今天酒楼不忙?”
林微容不做声,只是掩了门慢慢走进来,沉静的明眸中并无一丝怒意;白凤起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在案前花梨木方背椅上坐下,喉头滚了滚,又笑道:“喝茶么?”
林微容点点头,皱起鼻尖轻轻一嗅,便闻见近处茶壶内淡淡的清香,白凤起斟了一碗茶轻放至她跟前,笑吟吟道:“早春新雨煮开水泡就的山城新茶,不知有多香。”
她捧起茶碗吹开茶叶轻啜一口,顿觉茶香扑鼻,舌尖被那股子清香裹住,唇齿间只觉甘冽无比。
白凤起支颔不语,她也不吭声,两人都是沉默着不肯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旧是不动声色,白凤起却挑了挑眉,轻轻叹息了一声:“微容……”
林微容倏地横了他一眼,凌厉的目光扫过去,白凤起苦笑了一声,识趣地闭口。
又过了片刻,林微容慢条斯理地将一碗茶喝去大半,将茶碗一搁,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的立起身来。
白凤起以为她要走,忙跟着站起来要拦下她,谁知她三两步绕过桌案来,伸手将他按回椅中去。
云鬓玉簪,淡妆粉面,林微容虽是换了女子的装扮,瞧上去柔媚娇俏,那一对明眸中却还是露出逼人的英气与倔强来。
“微容……”白凤起重又坐回椅中,望住林微容沉静的眸子,怔了怔便开口,“我……”
他难得的露出些慌乱的神色,虽是一闪而过,却已被她瞧见。
不知为何,林微容忽地松了口气,横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请了楚师傅来铜鸾城的?”
白凤起沉吟了片刻,倒是极坦白地说了:“前年年初便邀了他来,他因家中有事,去年夏末才随我回了铜鸾城酿酒。”
林微容暗暗一算,夏末到年底也有五六个月,听常去的酒客说起白家风止云歇的酩酊酒,却是去年年底才有的新酒,这一算来他白家酿出酩酊酒的时日还比她林家的要多一个月,这么一想,她神情又缓了几分。
“嗯哼,你原是想吞并了我们林家酒坊?”她立在白凤起面前与他对望着,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倒并不是责问,若是换了她说不定也有这念头,一山不容二虎,林家与白家各自名下商号多有交叉,早在七八年前便是明争暗斗,这几年林家老爷子身子不大好,也就没了那许多精力去打理各处店铺,因此被城中各路如狼似虎想要吞并林家商号的对手盯上也是常理。
只不过她不曾想到,头一个盯上她家的竟会是白家。
只为了白凤起三字,她心中如同塞了大石,沉沉坠下,极不爽快。
白凤起在她面前倒也不遮掩,她既是单刀直入地问,他也直率地点头:“原先的确有这打算。”
林微容听他亲口承认这事,心里颇不是滋味。
却又听得他叹了口气笑道:“我原想借着王麻子的酒坊压倒林家酒坊,便可不用白家出面……”
顿一顿,又道,“那时我只是担心你会越发的讨厌我,直至后来我与你走到一起,便逐渐打消了最初的念头。”
林微容不语,他伸手要来抱她,她轻轻一闪,避过他的长臂,不出意料地听到他叹了一声。
“我想着若有一天被你知道了这事,依你的倔强性子说不定恼得从此就不愿见我,那我该如何是好?”白凤起抬眼望着她,星眸中有着无奈的笑意,“我索性早早收了手,免得日后你伤神。”
林微容忽地笑了:“谁说我一定从此不再见你?说不定我日日追着你要同你拼命,或是索性再开一家酒坊,效仿你的法子重新夺回我林家的铺子。”
七八年过去,她再也不是当年那倔强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小丫头,这许多年她被磨得圆润了棱角,若是再像从前那样一不如意就掉头避走,这些年她岂不是白过了?
白凤起略略一怔,她已轻笑着走近前来,由着他揽住纤腰拉至身前。
“既然如此,给你个机会一次说清,可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林微容笑盈盈地望着他,眼波如水笑靥如花,略略一勾起嫣红双唇便是万般妩媚。
她读过不少颙国与天朝的传奇册子,又知三十六计也有这一出奇制胜的招数,名曰:美人计。
向来沉静端庄的林微容换了这样的粲然笑靥,娇美动人又不失清灵之色,白凤起愣愣看着她半晌,咳一声斩钉截铁道:“再无别的事。”
林微容锁住他的星眸,再勾唇微微一笑:“当真?”
白凤起将她拉坐到腿上,轻笑道:“当真。”
看来美人计也并非万用万灵。
林微容皱了皱鼻尖道:“我就信这一回。”说着,她立起身来倚住桌案与白凤起对望,“楚师傅我留下了,你不得反悔。”
楚师傅若是留在她林家酒坊内,无疑是如虎添翼,恐怕整个铜鸾城都再无别的酒坊能与之抗衡。
想必酒楼也是能沾得大半的光。
这样的好处怎能放过?她握了握拳,只等他开口。
白凤起微微一笑:“绝不反悔,楚师傅在林家酒坊也能施展所长,不枉我请他来月琅走一趟。”
两人这一番将话说开,心又贴近了些距离,林微容心中微喜,这才敛去戒备之色,慢慢地又走回到白凤起身前。
他原就身形挺拔,便是往椅中坐了,也是极高,林微容略略偏头看了看他,忽地脸上飞上两朵红云,白凤起还未开口,她已凑近他身前在他左面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林微容轻声道,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微微笑道:“微容今天来是有事还是……”
事实已明,她便只是朝他笑了笑:“偶然经过,便上来瞧瞧,没事。”
白凤起也不多问,起身牵起她的手送至楼下,她一脚刚跨出门去,他挑了挑眉朝她的背影轻笑道:“微容,莫要忘了三月初的南岭城之行。”
林微容匆匆应一声,上了马车与铮儿一道回了酒楼去。
又隔了几日,出外踏青的人越发的多,大抵是将近烟花三月时节,被厚重棉衣捂了一冬的人们都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春衫,大街上的色彩再不像冬日那般暗沉,来来去去的人群中逐渐添了鲜亮之色。
这时节万物复苏,更是花草生长繁茂的好时机,城东花圃内又送了十数盆鲜花来酒楼内做装饰,美酒香花,佳肴丽人,越发的引来如潮客流。
酒楼生意从年初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车如流水,刘大海喜得笑眯了眼,每每与人提起林微容便直竖拇指赞道:“我家大姑娘好本事!”东传西传,整个铜鸾城都知道了这位林大姑娘不但生得好模样,还是个精明能干的生意人,一时间城中年轻公子哥们都摩拳擦掌想要赢得林大姑娘的芳心,有几个纨绔子弟更是直接,日日坐到酒楼内吃喝,不去楼上雅间,偏就包下楼下堂中最靠近柜台的一桌,肆无忌惮地盯着林微容看。
刘大海恼得要撵走这几人,被林微容拦下数回。
更有甚者,找了城中最有名的王媒婆,托了媒婆去林家说媒,被林老爷子轰了出来,哈哈笑道:“先前替我闺女说亲时不情不愿,十五两银子都请不动,现如今可好,巴巴地贴上来,可惜啊可惜,我林承安早订下了个举世无双的好女婿,哪里还轮得到这帮混账!”
王媒婆回去一说,人便蔫了,谁人不知白家大少爷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这一比便是落了下风,再没人敢打这主意。
这些事传到林微容耳中,她也只是随意笑笑道:“我爹爱怎么说就让他说去,他痛快了就成。”
可不是,老爷子是得意风光了几天,只是毕竟年纪大了,初春的天气一变,下了几场连绵的春雨,老人家竟受了凉病倒在床,上吐下泻一阵,元气大伤。
哑厨娘这几日在酒楼帮忙,酒坊内伙食就由账房老金代为掌勺,随意做几个菜糊弄过去,卧病几日的林老爷子却闹起了小脾气,非要喝哑厨娘炖的鸡汤,老金没办法,只得吩咐梁离来酒楼请哑厨娘炖一锅鸡汤带回去。
正巧这几日酒楼中极热闹,跑堂的伙计与丫鬟忙得没有一刻能歇下,林微容顺手便将梁离留下帮忙,待哑厨娘小火炖好了鸡汤,她抽空去灶间端了滚烫的鸡汤来用干净酒坛盛了,将账簿撂给刘大海,亲自抱着酒坛送回去。
正当午时,街上人极少,她抱着坛子,脚下不停往林家酒坊的方向走。
老爷子卧床这几日,她只回去看了两三趟,便又匆匆忙忙回了酒楼来照看着,虽然老爷子同她说酒楼要紧,总也催她回去,她心里是知道他必定是更想留她在身旁,哪怕是陪着说说话也好。
她微微叹了口气,一想到老爷子苍白的面色,不由得就有些担忧起来。
林微容只顾埋着头往前走,心事重重间听见身后有人笑着唤她:“微容,你往哪里去?”
第一声,她没听清,仍旧是急急往前走,待得又听见他在身后笑,这才猛然停下来转过身去叹了口气:“我爹病了几日,说是要喝哑婶炖的鸡汤。”
来人是白凤起,照旧是月白锦袍一尘不染,俊朗面庞上原是带了笑,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低声安抚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自然身体大不如前,走,我随你一道回家去看看。”
他说了句“回家看看”,林微容微倦的心中稍稍暖了暖,应了一声便与他并肩往前走。
还不及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条街上,那不远处的拐角后忽的有人尖叫一声,嘚嘚嘚嘚一阵响,一匹高大强壮的黑马发狂一般拐过拐角向他们二人迎面疾奔而来。
两人与那拐角离得极近,大黑马只在眨眼之间便到了跟前,林微容暗叫声不妙,下意识抱紧臂弯中的坛子,这一晃神,那大黑马已扬蹄向她踹来。
白凤起不慌不忙伸手揽住她的纤腰,闪电般掠到道旁去,扶着林微容站稳后又飞身跃了几步飘然落到大黑马身前,在它扬起前蹄要踏下之时伸指轻轻一叩马腿骨,那马呜咽一声,竟前腿一软,轰到跪倒在尘土中。
林微容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是白凤起第二回自马下救她,她庆幸之余不由得惊疑不定,算一算她也该是与马有缘,被马车当街追赶,惊马迎面两次,却不知这是老天同她开玩笑还是她命中与马相冲?
“早知道出门前该先翻一翻黄历再说。”她咧了咧嘴,竟还能笑出声来。
那边众人已围了过去,白凤起听得那马嘶鸣声有些凄厉,细细检查了一番,果真在马鞍下找到了一枚三寸余长的细长银针。那银针已有一半刺入马背,难怪马会发狂当街狂奔。
此时有人扶着一位摔得鼻青脸肿的高瘦汉子过来认领马匹,说是刚在拐角的客栈门前上了马,这马竟发疯似的将他甩下马背跑了。
马主人摔得不轻,路人都聚过来,要扶着他去医馆上药,林微容没走过去,只是遥遥地看着,忽地眼前有个纤细瘦削的人影一晃,闪过了拐角去。
她蓦地一惊,低呼道:“柳禀生!”
54. 重礼聘
柳禀生跑得快,只一晃身影就消失在了拐角处,林微容心中惊疑,顾不上与白凤起细说,抱着坛子便追了过去。
拐过街角,摊贩多了不少,先前那惊马狂奔时已蹬翻了好几个摊子,小贩们自认倒霉,纷纷蹲在地上大骂着收拾货物,就在这一片狼藉混乱之中,柳禀生左躲右闪,慌慌张张往前疾走。
林微容越发的狐疑,疾奔几步追上前去要拦下他,谁知这刁滑的小人如鱼一般,在人堆里一挤便见不着人影了。
她跺了跺脚往前追赶,好容易挤出熙熙攘攘的人群,果真见到这厮低着头沿着街道径直前行,不远处便是林家酒坊,账房老金在门前翘首盼望已久,一见林微容大步走近,忙迎了上去。
林微容将酒坛子往老金手中一塞,也不多说,重又拐回街道上去。
这柳禀生着实可疑,缩肩塌背低着头,像是不想让人瞧见一般,林微容认定他心虚,跟着他走到人少僻静处,疾跑了几步,朝他背影大喊了一声:“柳禀生!”
他果然撒开腿就跑。
林微容毕竟是女人,这路追来已是费了太多气力,他这一狂奔,她哪里还能追得上。
正着急间,耳旁一阵风过,一道白衣身影越过她追上前去。
却是白凤起赶上了。
“微容你歇下,我去追。”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林微容停下脚步时他已飘然追去了很远。
柳禀生不会轻功,再没跑多远便被白凤起拦下盘问,林微容气喘吁吁赶去时,他不改那骄横倨傲的神色,昂首冷笑着对白凤起道:“白家大少爷好大的架势!连公孙大人都要让我三分,凭什么你问我便要回答?”
白凤起也当真是好脾气,轻笑一声道:“柳公子好大脾气,我只是想问一问柳公子可有瞧见是谁在那马鞍下动了手脚?”
林微容一愣,这可不是向贼寻贼赃?
柳禀生一时不察落了套中,冷笑一声道:“我怎么知道那在马鞍下放了银针的是……”
话未说完,他面色大变,白凤起微微挑眉,露出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瞧着柳禀生哑然无言的尴尬状,林微容忽觉好笑,也不知这人究竟生了什么脑子,竟是这般蠢。
“敢问柳公子为何要处处为难算计微容?”白凤起皱起眉头沉声问道。
这话一问开,柳禀生倒是不再遮掩,将那双极柔媚的桃花眼微微一挑,凌厉的目光横过林微容明丽秀美的脸,惊得林微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那眼神太过复杂,竟像是带了嫉妒与怨愤,熊熊地在他眼中烧着。
“为什么?”柳禀生嘿嘿冷笑了几声,阴柔声音中掺进了不甘,“她与那白脸小子一道折了我的手腕,害我一整月无法上台,险些被踢出戏班子,连王爷也差点不再要我进王府去。”
他停了停,目光阴毒地掠过林微容的手臂,哼了一声:“我找不见那白脸小子,自然是要寻她算这笔帐,偏就要让她也吃了苦头我才甘心。”
白凤起眸光一暗,眼中已隐隐有了骇人的杀意,虽只是眨眼间的事,林微容却确确实实瞧见了他的恼怒,再看时,他已重又神色平静地对柳禀生道:“柳公子,我知你有成王爷做靠山,轻易得罪不得,只是你也该知道,有些事并非一定要从台面上走,要让个人一夜间离奇失踪却也不是难事。”
这话暗藏威胁,林微容听得分明,却见柳禀生再度暴怒着跳起来冷笑道:“好你个白凤起,就只你有江湖朋友么?你要想除去我,还要问过成王爷容不容许!”
柳禀生如跳梁小丑般在原地气得暴跳如雷,白凤起却仍旧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柳公子误会了,我只是好心奉劝罢了,并无威胁之意。”
他气定神闲地轻笑,与暴怒的柳禀生相较越发的显得从容,林微容正想赞一声,忽地身后有个低沉阴郁的声音开口道:“禀生,叫你去买个桂花八宝糕怎么拖了这么久?”
柳禀生蓦地褪尽暴戾之气,欣喜又怯然地几步绕过林微容去告状道:“王爷,这两人当街拦住我,偏要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有心害人,我被纠缠得无法脱身,桂花八宝糕就没买成……”
被这奸猾小人倒打一耙,林微容心里有气,愤愤然转过身去,瞪大眼去瞧那传闻中暴戾阴狠的成王爷,这一看,不由得微讶,这可不就是当初城北太子别院附近所见那个立在台阶上与柳禀生说话的阴沉男人么。
这位成王爷眉太浓,眼太细,鼻梁太过挺拔,虽是相貌与太子莲城有些相似,却远不如莲城生得好。
更不提他僵硬阴沉着一张脸,细长双眸中隐隐透出的戾气也会让人退避三舍。
白凤起轻轻捉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掌心,恭敬地行礼:“草民白凤起见过成王爷。”
林微容一惊,也忙依样行礼。
这成王爷面无表情地扫了两人一眼,阴沉的目光在林微容身上稍作停留,便对柳禀生道:“还站着做什么?”
柳禀生被唬得不轻,连忙灰溜溜地往街边的糕点铺子走去。
三人面对立着,不远处有几个黑衣侍卫警惕地盯着这边,林微容有些慌张,一抬头,见白凤起朝她轻轻笑了笑,顿时心中安定下许多。
白凤起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的暖意悄悄熨帖住她的手掌,她怔了怔,忽得听见成王爷嗤地一声道:“你就是铜鸾城白家长子白凤起?不是说白家长子是株病秧子,次子也是个扶不起的浪荡子?”
林微容忽觉白凤起的手略略收紧,他对上成王爷莫测的神情,不卑不亢地笑道:“正是凤起,二弟越桓虽是惫懒,却也并非是阿斗。”
成王爷面色沉了沉,终究还是没再多说,再一次看了林微容一眼,转身便傲然离去了。
两人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
林微容横了那成王爷的高瘦背影一眼,低声道:“柳禀生这种奸猾龌龊小人攀上了权贵,不知道该惹出多少是非。”
想一想,犹不解恨,飞起一脚将地下几粒小石子踢出老远,哼一声恼怒道:“不过是个专以后庭侍人的妖人,等他色衰年老,看他还能如何几次三番地仗势欺人!”
白凤起见她怒火正盛,有些惊讶地细细打量她半晌,蓦地沉下脸色问道:“是不是他还做过什么?”
林微容连忙摇头,没将柳禀生元宵夜挟持她之事说出,她心中早就有数,若是猜得不错,前几日险些砸中她的那个花盆也是这阴险小人所为。
“年初事多繁忙,堂堂白家大少爷该是在店中忙碌,怎么会来这街上走动?”她不愿他太担心,连忙随便找了个事想要搪塞过去,白凤起将她躲闪的神情看在眼中,也不多问,笑了笑道:“一日不见心中灼灼思念,出门随意走走就收不住脚步走到林家酒楼前了。”
林微容脸颊微微一红,轻声道:“我们回家瞧瞧我爹罢。”
白凤起点点头,也不松开她的手,便在沿街众人的瞩目下与她相携回了林家酒坊。
林老爷子病已去了大半,正喝着鸡汤,一见大闺女带着准女婿回来探望,高兴得眼都笑得眯起了,捉着白凤起絮絮叨叨唠了许久才又去躺下歇息。
两人各自有事要忙,也就手牵手出门往东行去,一路招来不少的艳羡眼光,摊贩路人们有认得两人的,大着胆子招呼着,不忘调侃一句:“白少爷,早些将林家大姑娘娶回家罢,这几日来林家提亲的媒婆可是踏破了门槛哟!”
白凤起笑着点点头,回头来挑了挑眉头轻笑道:“他们说的可是真的?当真有这许多人觊觎我家微容?”
林微容斜他一眼:“我可还没答应要嫁你,再说我连你白家的聘礼都没见着哩。”
她原是随口说说,谁知白凤起竟真的记下了,第二日一早白家便遣人挑了几大箱子的绸缎布匹与金银玉器上门来下聘,媒婆手脚极快,将写了白凤起生辰八字的庚帖拿给林老爷子过目,又将林微容的八字写上了交由算命的一算,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一合计,老爷子更是爽快地允了这门婚事。
林微容还在酒楼内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听得远远地不知谁家爆竹声鞭炮声一阵阵想,还笑着对铮儿道:“这才是三月,就有人家开始办喜事了,真是着急呀。”
过不多久,那鞭炮声越来越近,沿着街道一路过来,竟在酒楼前停下了。铮儿被吵得恼了,跳下去打算找那挑着鞭炮的人理论,不多时却又喜气洋洋冲进门来大声道:“大姑娘!大姑娘!凤起少爷去咱家酒坊提亲啦!”
林微容一惊,放下手头的算盘账簿出门瞧时,酒楼外已聚了一大群人,瞧见她出来,都是笑呵呵地拱手道贺:“恭喜恭喜!”
那放鞭炮的伙计正是酒坊的梁离,笑嘻嘻地将前因后果一说,林微容只觉得窘迫万分。
她原就是随口一说,白凤起竟当了真。
只是林老爷子既然已允了这事,她也不好再说什么,连忙谢过诸位父老乡亲。
门前人群退散了,酒楼中的客人们可都还在,早听得林白两家将有喜事,这一场鞭炮放过,酒客们更是热闹,一时间大堂内恭喜声连连,喧闹无比。
好容易应付完客人,林微容喘了口气躲回柜台后,心仍旧在激越地跳着,提笔要记账,手握着狼毫悬在半空许久也没能写下一个字。
铮儿嘻嘻笑着凑过来夺下她的笔搁回笔架上,又强将她拉到桌旁坐下,促狭地笑道:“大姑娘是不是很高兴?”
她抿了抿春,白皙面颊上缓缓浮上两朵红云。
定情信物也悄悄送了,聘礼也下了,白凤起的心意直接摊在她面前,她如何再掩着双目说不愿意嫁?
铮儿说得对,她其实是高兴的。
林微容静坐半晌,忽听得趴在她眼前打量她的铮儿感慨道:“唉,大姑娘这就要嫁去白家了,没人要我了。”
她扑哧一声笑起来,斜了这机灵小丫头一眼:“谁说我这就要嫁的?胜负未分,一年后还是七月,谁也不知道呢。”
末了,她伸手捏了捏铮儿的挺俏鼻尖,轻声道:“你这小妞,我就算是嫁人也会带着你的,不然谁能应付得了你这聒噪唠叨的脾气!”
铮儿欢喜地起身抱住她,主仆二人笑成一团。
55. 雕玉刀
白家送过聘礼后,两家都欢天喜地地准备起来,说是要替两人好好地办一场喜事。
林老爷子最是高兴,原先还是歪在床上病怏怏的模样,白家一来提亲,他不消半日竟好了大半,下了床来同老金老钱乐呵呵地商量两家的亲事。
林微容第二日回酒坊探望过老爷子,见他兴致极好,也就依着他的意思由着他去了。
这几日天气好,正是仲春时节,城东花圃的花儿种下了许多,她不在花圃照料,工人们也是极认真,浇水施肥捉虫,细细伺候这些宝贝们,铮儿隔一日便回城东一趟代她查看赤芍的情况,驾车来回很是辛苦,林微容心疼她,要另找人接手这苦力活,这小丫头倒是勤奋又忠心耿耿,笑嘻嘻道:“不辛苦,能瞧着这些赤芍一点点抽叶长大,再开出花儿来,我铮儿也就高兴啦!”
这一天一大早酒楼刚开了门,门外便有人拼命敲门,刘大海睡眼惺忪地开了门,还没睁眼细看是谁,那人已急冲冲地挤进门来,冲着楼上大喊:“大姑娘大姑娘!”
刘大海这才看清来人是铮儿,只是难得见铮儿急成这样,他好说歹说劝得她坐下了,倒了杯茶给她,这才上楼上去唤林微容。
林微容也正好起身,听得铮儿在楼下咋咋呼呼叫唤,心里有数,翻箱倒柜找出男装来换上,匆匆忙忙下楼去。
这一问,果然是花圃出了点小事,分植在盆中的赤芍有几株不知为何叶子枯黄掉落了大半,伙计们百思不得其解,铮儿更是慌张,寻思着这一盆花值几十两银子,几盆可是百多两,老江叔与赵哥连忙催她来寻林微容回去瞧瞧。
主仆二人驾车一路赶回去,早有几个心急的伙计在园子门前等着,见马车停下了,欣喜地拥上去迎了她进园子去。
林微容原先有些心焦,待细细看过那几盆花上的黄叶,放下心来笑了笑道:“水浇得勤了,土碱有些重,肥也多了些。”
三四个伙计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林微容一问才知,这几人生怕赤芍长得慢,又担心大太阳将土晒得太干,每日轮番去浇水施肥,却不知这一来有几株赤芍吃不住这么重的肥水,逐渐枯黄了叶子,倒是吓得他们以为花也生了什么病。
这是好心办坏事,林微容也就没有责怪他们,只是吩咐这几人将赤芍的白瓷花盆内的土换过,洒了些淘米水在盆中,又稍稍在园中走了一趟查看了一回,这才又匆匆收拾了赶回城内去。
一来一去,已经耽搁到了晌午时分,铮儿在前头挥鞭赶车时还笑嘻嘻地抱怨道:“都赖这几头笨驴,我到现在粒米未进,眼看着就正午了,饿得眼花。”
林微容探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让刘掌柜给你上一大桌山珍海味犒劳犒劳。”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回了城中,刚歇了马车下车来,在门前焦急张望的刘大海慌慌张张地过来拉住林微容低声道:“大姑娘,楼上雅间来了位客人,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物,他指明要大姑娘伺候点菜斟酒,我说大姑娘不在店中他也不搭理我,只是坐着不走……”
她一愣:“来砸场子的?”
刘大海摇摇头:“恐怕不是,瞧那模样像是富贵人家,身上穿戴都是上等的绸缎上好的玉器,光是护院就带了四个。”
护院?林微容又是一怔,越听越是蹊跷,连忙进店内去,匆忙同熟客们打了招呼,问过这位贵客的房号,便大步上了楼去。
楼上极安静,果真有四个黑衣劲装的高大青年在门外守着,她打这几人跟前过时,四人眼睛一眨不眨,瞧都不瞧她一眼。
林微容在门前停下,忽觉这几个侍卫的衣饰与那沉默的神情很是眼熟,像极莲城身旁的那几人,这一想,她顿时头皮发麻,迟疑了半晌才举起手来不甘不愿地叩了叩门。
“进来。”屋内之人阴沉地应声,那冰冷僵硬的声音隔了木门传出,像一块冰迎面砸来,她暗暗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内也是极静,原先是她亲手布置的雅间,一桌一椅,一字一画都是眼熟之至,却在临窗的桌旁坐了一尊阴沉暴戾的高瘦身影,硬生生将这满室的雅致破坏殆尽。
“见过王爷。”林微容镇定地上前恭恭敬敬行礼,眼角余光在他身上略略扫过,暗暗叹了一声。
刘大海还真是没什么眼力的老实人,上等绸缎、上好玉器、护院,这哪是寻常人能带得出的?且不说那四个太阳穴微鼓的侍卫必定是身怀莫测工夫的高手,单说成王爷身上那件玄青色金银线滚边的锦袍,就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
她悄悄打量成王爷时,成王爷也在打量她,细长双眸眯起了自上而下端详她一番,忽地嗤的一声笑道:“没想到铜鸾城还有这样的丽人。”
林微容心中一凛,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眼观鼻鼻观心,镇定道:“王爷大驾光临小店,实在是蓬荜生辉,不知王爷中意小店的哪几样酒菜?”
她提一口气,照着早前记下的菜单念了一遍,见他不出声只顾阴沉沉地盯着她看,不由得更加的头皮发麻,索性将店中屯着的几种酒的名字也念了一遍,末了,咳一声勉强笑道:“若是王爷不满意店中菜色,我也可另外介绍城中其他有名的酒楼……”
话未说完,那双犀利的眼沉沉望住她,成王爷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不必了,本王就是冲着你而来,不用另换别家。”
林微容心里一惊,又往后退了一步,她被那灼灼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就如面前立了一头露出白森森利齿的狼,那绿幽幽的瞳直直地望过来,惊起满身的颤抖。
“前几日在街头见到你只是觉得相貌清秀,也还算是能入得了眼,不曾想你着了男装竟是英气逼人,将禀生都比了下去。”成王爷一双利眼仍旧不离她,那目光就如同两团火,像是要将她燃成灰烬一般。
林微容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成王爷却立起身阴沉沉一笑道:“你怕什么,本王不过是见你样貌生得好,心里欢喜你,过来瞧瞧你罢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缓缓走到墙边,伸手去抚过悬在墙上的一副五彩丝线织就的凤竹牡丹图,沉声笑道:“若是你愿意,可以来成王府做本王的侧妃,保你富贵荣华一生享用不尽,你这酒楼内乃至你林家都能与你一同享福。”
林微容皱了皱眉,直觉一股气自胸臆间熊熊窜起,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强压下恶心作呕之感冷声回道:“多谢王爷抬爱,草民出身卑贱,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是假,想要狠狠啐他一口是真。
成王爷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嗤的一声笑道:“若是本王没记错,林家可是与睿王府有姻亲,出身卑贱倒不是借口。”
林微容又是一惊,抬眼对上他阴沉冷笑的双眸,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这人分明已是将她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莫非你是介意禀生?”他皱了皱眉神情惊讶道,“他是男,你是女,有何关系?本王终究还是不可能纳个男人做妾室,你若是以此来拿乔,就是不明智了。”
若不是这当儿的情形诡异异常,林微容怕是要笑出声来了。
与柳禀生何干?与她何干?
她强压下满心的恼怒与荒谬之感,退到门旁去低头道:“草民实在是不敢高攀王爷,还往王爷恕罪。”
末了,她顿了顿,强笑道:“王爷既然不挑菜色,我便吩咐下去将店中最好的酒菜送上来。”
不等成王爷开口,她转身推门便要出去,谁知他冷笑一声抢过来堵在门前,低喝一声道:“别不识好歹!”
林微容大骇,连退三四步,望着他一步步逼近身前来。
雅间并不大,再往后退便是墙,左去三两步是墙壁,右走四五步也是墙壁,屋外又有成王爷的侍卫守着,谁也救不得她。
“你瞧瞧你这模样多动人,分明是女人的身子,穿了男人的衣衫却是这般好看,真叫本王动心。”成王爷眯眼冷笑一声,再往前跨一步,越发的靠近前来。
林微容手脚发凉,脊背贴住冰冷的墙壁,身后再无退路。
她强自镇定地直起身,趁他不注意悄悄将手一点点挪到背后去,在腰后皮囊中摸到了平日里用来切割枯萎凋落花枝的雕玉刀,双手略略一动,将那柄小刀自三寸来长的刀鞘中缓缓抽出紧紧握在手中。
成王爷又往前走了一步,在她跟前三步远处停了,阴测测地挑眉笑道:“怎么,愿意考虑了?”
林微容不做声,心中那根弦绷得极紧,紧贴住墙壁的脊背上早已汗湿大片。
蓦地门外一阵骚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厉声哀嚎,扑通通几声闷响后,成王爷眼神一凛,收敛起脸上的不耐之色,转身喝道:“谁!”
屋外有人呻吟着微弱地低声禀报道:“王、王爷,是、是……”
话未说完,那门已被大力推开,莲城笑吟吟地一脚踏进门来愉快道:“哎呀,我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敢指使我义妹端茶送水,原来是成王叔呀,对不住对不住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侧过身让开,露出门前地上瘫作一团的几个侍卫,笑嘻嘻地朝自己带来的几个黑衣侍卫摆了摆手:“原以为这几位兄弟是打着王叔名头在外招摇,侄儿看来是教训错了,去去,辛平,你们几个,扶几位兄弟下去喝酒罢。”
辛护卫机灵地朝另三人使了个眼色,将瘫在地下的几人拽起了扶下楼去。
成王爷的面色变了好几回,终究还是上前去行礼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此?”
莲城随意笑了笑,也没回答,大步走过来笑吟吟地望住林微容道:“你这小妞,哥哥来瞧你你也不说句话。”
林微容好不容易聚起的气力尽数褪去,勉强倚着墙站稳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朝她眨了眨眼,不由得怔了怔。
她不笨,立刻会意,强笑道:“哥哥难得来,我该好好招待才是。”
这一句正好顺坡下驴,莲城又朝她眨了眨眼,凤眸瞄了一眼门外:“下楼去让厨子做几个好菜,今儿这顿我请成王叔。”
林微容应一声,咬着牙用犹在微微打颤的腿撑起身子昂首走出去,直到反手掩上了门,她才双腿一软,扶着门框往地下坠去。
蓦地身前一阵风过,一双长臂将她扶起,她还不及反应,已被来人紧紧拥入了怀中。
56. 并蒂莲
“微容,别怕,我在。”白凤起温润的嗓音在她耳旁响起,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听得他声音有些惶然,微微地颤着。
她伏在他胸前,听着他如擂鼓一般的激越心跳,冰凉的手脚逐渐回暖。
半晌,林微容稍稍镇定了些,要伸手推开他,白凤起皱了皱眉,将她拦腰抱起往拐角处她的临时闺房走去。
刘大海正好带了人上楼来送菜,见她毫发无损,忙不迭擦去头上的冷汗低声向白凤起致谢。
白凤起微微颔首,抱着林微容匆匆拐过长廊一角,她挣扎了两下要下来自己走,白凤起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你怕是还走不了,我抱你回去。”
他抱着她进了屋去,反手掩了门,将她轻轻放至绣榻上,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来,揽她入怀紧紧抱住。
自白凤起身上传来清浅荷香,她微微吸气,勉强压下不久之前的惊天恐惧;纵使再不必面对着那一张阴郁又充满戾气的脸,她仍旧是止不住颤抖着,要将整个身子都钻进白凤起怀中贴着,暖着,才能驱赶走那惊惧。
屋内极静,两人都不出声,林微容偎在白凤起身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闭上眼颤抖着双唇轻笑道:“好在你们来了,不然我那柄雕玉刀怕是要沾了血了。”
白凤起不出声,只是拥紧她,长臂用力地箍紧了她的肩背,像是要将她融入自己的体内一般。
“我原是要来同你商量几日后的南陵城之行,才拐过街角便见刘掌柜一路疾奔,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他顿了顿,轻轻抚过她脑后的长发哑声道,“好在我来对了时候,也好在太子今日得了空出宫来寻我喝酒,不然……”
林微容揪紧他的襟口,心头的火气重又窜起半天高,她咬了咬牙勉强笑道:“不然我早剜了成王爷那双眼。”
白凤起略略松开她,伸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一番温声软语劝慰,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待她脸上的怒意与苍白一点点褪去了,白凤起低头与她四目相望,轻声道:“微容,以后我日日守着你,再不让旁人多看你一眼。”
“成王爷大约以后也不敢再存这龌龊心思,只是他最是阴毒狠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莲虽是太子,却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照看着你。”他温暖的指轻轻抚过林微容泛白的面颊,笑了笑道,“我从明日起便来你店内坐着,你不会赶我走罢?”
林微容一怔,随即缓缓笑开:“你不怕你往楼下一坐,你白家饭庄那些美貌妇人都来做我林家酒楼的生意?”
她终于有了笑颜,白凤起神情和缓下来,俯身亲吻着她的唇角,在她耳旁低声道:“我们早订下了亲事,夫妻之间又有何你我之分?”
斗室之间气氛慢慢地变了,林微容心中最后一点畏惧被他的柔情蜜意掩过,红晕逐渐浮上双颊。
白凤起微笑着对上她晶亮的明眸,悄声道:“再者,那些夫人们不过是隔几日才到我饭庄去聚一聚,也不过是为了每七日一次的书会,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书会?林微容一怔,正要问他书会是何物,他已沉沉将她压下,在她耳旁吐着灼热的气息轻笑道:“别的事以后再说,此刻我在你跟前,你只需想着我便是,不许再想不相干的旁人。”
说罢,他微微挑了挑剑眉,星眸一暗,已朝着林微容俯下身来。
他的唇贴住她的,不容她细想,那温热的舌已探入她口中来与她纠缠着,撩拨着她。
林微容低吟一声,下意识地伸长手臂抱住他的脖颈,紧紧攀住他,温习这久违的亲昵。眼慢慢闭上了,只有鼻尖还能嗅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荷香,耳旁还能听见自他胸臆间传出的沉稳心跳,一缕缕,一声声,萦绕着她。
白凤起丝毫不松开她,唇舌纠缠,颈项相交,他略略沉重的身躯覆下来,贴得极紧,像是要将她压进绣榻内去一般。
今天不知为何他像是失了控,将大半的身躯都朝她覆过来,她终究是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了,微微睁开眼要推开他,这一睁眼,却见他如一泓深潭的星眸中隐隐有着担忧之色,在他此时的热烈神情间越发的显得突兀。
他在担心她,却想用这美色惑她,让她忘记先前那些不愉快的事。
林微容心头一暖,却还是伸手推开他,笑着捶他一记:“你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白凤起微微一笑,稍稍撑起身来歉然道:“对不起,微容。”
他的面上带了些尴尬的神情,就像是做错事被捉住的孩童一般,林微容抿了抿唇,朝他嫣然一笑,白凤起怔了怔,她已半坐起身来伸长纤细的手臂重又缠回他的颈间,凑上前去温柔地啄了啄他的唇角,轻声道:“我没事了,你不必担心。”
白凤起“嗯”一声,以双臂托住她的肩背重又将她放回绣榻上去,低声哄道:“我听刘掌柜说你一早出门到现在还没休息,先歇会吧,我去给你拿些吃得来。”
他不说她还想不起,这一说,腹中饥火倏地烧起了,肚皮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林微容窘迫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白凤起起身出去端了些热饭热菜来给她吃了,又守在绣榻旁陪着她说了会话,也不知是因为起得太早出外奔波一趟累了,还是与成王爷相峙一场耗费了太多精神,她不多时便觉得有些困倦,迷迷糊糊闭了眼。
迷蒙之间听得有人叩了叩门进来,轻声与白凤起说了几句,她隐约听得是莲城的嗓音,他带着些轻快的笑意调侃了她几句,竟还伸手来捏了捏她的鼻尖,她在迷迷糊糊之间有些生气,想要伸手去推开他作怪的手,却是浑身无力提不起手臂来。莲城与白凤起轻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清,只有最后一句她断断续续听见了几个字,似乎是提起一件什么大案,零零碎碎的片段便到此终止,她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林微容一睁眼,成王爷阴沉冷笑的脸庞倏地闪过眼前,她低呼一声骇然坐起身,半晌才回过神来。
屋内已点了灯,摇曳的微光照了满室昏黄,快入夜时骤然凉了许多,大概是白凤起怕她着凉,替她盖了一层薄被,只是她沉睡之时胡乱蹬开了,落了大半在地上。
她起身稍作梳理收拾便匆匆下了楼,原以为他走了,刚拐过木梯一角,远远地便望见柜台后点了一盏油灯,白凤起便安静地坐在灯旁仔细地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堂中早没了人影,刘大海与一帮伙计丫鬟们大约都各自吃了饭散去了,只留得一片寂静在空荡荡的楼下与白凤起作伴。
孤灯,书卷,男人,氤氲在摇曳着的昏黄灯火中,不啻是一副极美的画像。
只是——
林微容一惊,红着脸飞奔下楼大喝一声:“不许看!”
白凤起闻声抬头,朝她扬了扬手中的小册子勾唇笑道:“原来你们女人家都爱瞧这种故事?《并蒂莲》说的这男子终身只娶一位女子为妻的故事也并非少见,为何写成册子便有这许多人看?”
说话间林微容已急急冲到他身前劈手夺下了那本已微微泛黄的书册,双手捉住了大概扫一眼他正在瞧的那一页纸,松了口气道:“我们就是喜欢,你们男人管不着!”
白凤起星眸微微一亮:“我原以为只有已嫁作人妇的夫人太太们才会喜欢这些哭哭啼啼的故事,若是你也喜欢,可以去我饭庄内和那几位夫人聊聊,我见她们时常在一起闲谈这些不知从哪间书坊流出来的书册……”
林微容咳一声,也不打算告诉他这些薄薄的小册子都是经过她手才悄悄在铜鸾城出售的,只是斜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城中富豪谁没有个三妻四妾,这些夫人们自然是会感怀神伤……”
话未说完,白凤起已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来,望住她微微怅然的双眸道:“微容,我只娶你一人,一生一世只与你相伴。”
他说得极认真,林微容忍不住逗他:“你就从未想过要娶别的姑娘?铜鸾城内谁家姑娘都想攀上你百大少爷,若是你当真只娶我,可是要错过多少的似锦繁花?”
“微容你这是说笑么?”白凤起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道,“前几日是管家明伯与赵媒婆去你家提亲,你我二人都不在,我总是觉得是一桩憾事。”
林微容一愣,他已立起身来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微微俯下身来望住她道:“我年长你一岁有余,双亲俱在,家中一无妾室二无通房丫头,心中自始至终只有林家倔姑娘微容一人,此刻诚心向你求亲,你可愿意?”
灯芯噼啪两声炸开,灯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倒影在墙上略略移了移重又挪回原处。
林微容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蓦地笑了:“你傻么?我爹都允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白凤起温和地打断她的话,含笑双眸在她面上细细打量着,果不其然在她眼中看见了一丝羞怯。
过了许久,她抿了抿唇,终于开了口:“好,我愿意。”
才说完,便被他紧紧揽入怀中,转了几圈才松开。
两人在灯下静静对望,各自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欣喜。
这一夜,林微容心头砰砰跳着,直到更夫敲了二更才稍稍平静了欢喜的心情闭了眼睡去。
第二日起,白凤起果真一早就来店中坐着,可把白家的几位掌柜为难坏了,原先自家铺子出了点事立即便能处置,这一来,还非得抱着账簿驾车来林家酒坊内寻自家大少爷出主意,一个个都无奈得叹气,奈何白凤起打定主意不走,几位掌柜也没法子,只得认命。
这么来回跑了两三天,忽地有人来报前往南陵城的船只物品船工等准备已备齐,白凤起沉吟半晌笑道:“那便明日起锚,往南陵城去。”
白家几位掌柜刚到了门外,大惊失色:“大少爷提前往南陵城去,那这些琐事……”
白凤起走出门来笑道:“越桓会接手打理。”
几人面面相觑,只得应一声各自回了店铺去。
林微容一听要船已备好,愣了愣:“不是三月底?”
今天才不过三月廿三,像是早了些。
白家伙计只是笑:“大少爷说早些去,说不定能腾些日子出来带着少夫人在城中好好玩几天。”
林微容听得他一口一个“少夫人”叫的极自然,不由得脸上有了些窘意,那白家伙计笑嘻嘻地说罢,就拱手行礼走了。
铮儿躲在柜台后听得分明,跳起来大声道:“大姑娘带上我!带上我!”
这小丫头雀跃着,显然是极期待跟着出远门,林微容偏头想了想,笑道:“我不带你还能带谁?”
铮儿兴奋地哗一声笑开,也不顾堂内酒客惊讶,大笑着冲上楼去替林微容收拾整理衣物。
林微容放心她,也就由着她去翻箱倒柜收拾包袱,待晚上酒楼闭门打烊后,她上了楼,在桌上瞧见了那鼓鼓囊囊的一个大包袱,很是惊讶。
正要伸手去打开看个究竟,铮儿冲进来慌慌张张一把抱住包袱,嘿嘿笑道:“大姑娘,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叠起的物件,你要是打开了我又得重新再收拾,这多麻烦呀!”
林微容也没多想,只是随意瞄了一眼包袱,奇道:“随便带几件衣衫不就得了,你哪里给我收拾出那么多要带上的东西?”
铮儿笑嘻嘻道:“不过就是几件换洗衣裳,给大姑娘多带几件,听说南陵城夜里冷,多带件衣裳总是好的。”
林微容听她说得有理,也就没问。
直到第二日上了船,被江风吹得有些冷了,她打开那包袱,才知道这淘气小丫头给她收拾了些什么玩意儿。
不过,那已是明日的事情了。
57. 江心贼
三月廿四的天气极好,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沿江码头上早早聚了一群白家的家丁,七八个人忙忙碌碌地往大船上搬着东西。
江畔的渔民船工们听得说是铜鸾城白家的船只,都聚过来笑呵呵地旁观,时不时同船上的家丁搭讪几句。
白家的几个高大结实的船工卷着裤腿光着膀子叉腰立在船头,威风凛凛又神气万分。
林微容与铮儿两人迎着江风匆匆赶到时,白凤起也正巧赶到,驾车的白越桓照旧是脸色阴沉着,远远瞧见她们二人信步走来时,还嗤的一声冷笑道:“林老头恁的小气,却叫自家闺女转过大半个铜鸾城走路来江边。”
铮儿听不惯他这有意刻薄的话,双眼一瞪险些气得跳脚,林微容低声安抚了几句,抬头斜了白越桓一眼笑道:“白越桓,我知道你眼红我能跟着你大哥出远门,你若是也想去,就直接说便是了。”
她原以为照白越桓的脾气会气得跳下车来同她争论一番,谁知他却只是哼了一声,竟忍下了。
马车在近处停下,车门开处,白凤起躬身走出,遥遥地望见她,便舒展了眉宇招手。
今天他衣饰极朴素,虽还是一袭月白袍子,腰间身上的各处玉饰却都除下了,连发间的玉冠也褪下了,仅以青色缎带在脑后束起黑发,尽管脱去了一身的贵气,却是越发显得俊美出尘。
白凤起下了车,轻声对白越桓吩咐了几句,白越桓便应一声重新跃上车去挥鞭策马调转马车往来路回去。
时辰正好,船工丁山在大船上抬手远眺片刻,笑呵呵地朝岸边大声唤道:“大少爷,请上船来吧,江面起风喽!”
白凤起微微一笑,走近来牵起林微容的手,轻声道:“我们上船罢。”
江畔、船头有不少人好奇地瞧着这边,林微容有些羞窘地看了他一眼,要挣脱开他的手,谁知白凤起干脆手一翻,探进她的五指间扣住她,大声笑道:“走罢,再不上船丁老哥可是当真要不耐烦了。”
他的话才说完,船工丁山在船头听着,哈哈大笑起来:“大少爷,少夫人头一回坐咱们白家的这船,您可莫要漏了我老丁的底呀!”
其余几个年轻船工听了也都哈哈笑起来,抢着朝岸边招呼:“大少爷,少夫人,开船喽!”
气氛蓦地热闹起来,林微容原先略略吊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些,便由着他牵着她的手上了船去。
白家楼船高且结实,楼下是船工家丁休息之处,楼上两间房,布置得极为雅致舒适,林微容主仆二人从没坐过这么大的楼船,都是有些兴奋,将包袱往屋内一放,便下楼来观赏沿江风景。
这条江名叫陵江,流经月琅国三城,铜鸾城、山城与南陵城,三城中惟独南陵城水道蜿蜒,绕城而过,城内多处有小河流过,倒是方便了大小船只进出,因此,从铜鸾城去南陵城,水路倒比陆路还要快上一两天。
陵江的江面极宽,清早漫上的雾气久久没有散去,仍旧在江面上氤氲着,将江岸两旁的青山翠树都拢在轻纱中,朦朦胧胧又烟波浩渺,在那薄纱一般的雾气中隐隐听着水声,看着缓缓倒退的怪石绿树,仿若踏入了仙境一般。
林微容在甲板上坐着,托着腮静静望着前方如迎面扑来的连绵山峦,只觉心中豁然,将先前留在脑海中的烦恼抛去了大半。
白凤起在船头与船工低声说了几句,掉头看见她痴痴地坐着出神,不由得淡淡一笑,走回她身旁坐下陪着她。
铮儿四处转了一圈,咋咋呼呼跑回甲板上嘻嘻笑道:“大姑娘大姑娘,这楼船上有个屋子里挂着一副很小的弓箭,还养着雕儿和鸽子哩!”
白凤起笑了笑道:“那弓箭与雕是唐七先前跟随我四处走动时带上船的,鸽子是送信用的。”
他这一说,林微容倒是一怔,大概是主仆二人心思相近,她还没问出口,铮儿那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已哎哟一声惊讶道:“那个总跟着凤起少爷的唐七怎么没跟来?”
此次南岭之行,楼船上有船工数人,白家家丁数人,护院七八人,却是没有见到唐七,林微容原先只觉心中有些奇怪,现在想,大抵是没见到唐七,有些惦记着。
“唐老丞相召唐七回丞相府有事,他过一日便会乘小舟赶上来与我们会合。”白凤起摇头笑道,“我同他说既是家中有事便不必去了,这小家伙非闹着说一定要跟来,前几日便订下了艘小艇,只等家中事了就赶来同我们一道去南陵城。”
林微容朝后看了看广阔的江面,点了点头便没再说什么。
江上一日也是过得极快,日出,再日落,便像是眨眼之间的事情,林微容随意吃了点午饭在甲板上晒了会太阳,倚着紫竹椅背一觉沉沉睡去,再睁眼时竟已是傍晚时分。
落日的余晖映了半江的血红,江风逐渐大起来。
白凤起不知何时也在她身旁坐下了,取了条薄毯替她盖上,挡去了猎猎劲风。
她微微睁眼,朝他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地船工丁山匆匆自楼上高处奔下,压低声音道:“大少爷,楼船后有两艘小船紧紧跟住,不知是什么来头。”
白凤起也不慌张,微微笑着拦腰将睡眼惺忪的林微容抱起了送回房内去,低声吩咐她不要随意出来,这才拐过楼角登高朝后望去。
这时候落日已尽数沉下,江上逐渐暗下,早有家丁点起了风灯悬在楼船各处。
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中,隐隐照亮了黑沉的江面。
原先紧紧咬住楼船的两艘小渔船不知什么时候慢了下来,经过沿江河口时将船头一摆,竟拐进了另一条水道去。
身后再无船只跟着。
他朝后望了望,转头吩咐道:“丁老哥,泊船罢,今夜不赶路。”
丁山应一声下去,趁着天色还有些微光,下了锚靠岸停了,又命船上几个家丁护院小心值守,远眺着江上再无可疑船只跟随,这才稍稍放了心。
随船的白家厨子白日里让身手好的船工叉了几尾大鱼上来,好好显露了一回身手,做了几道江鲜,铮儿吃得恨不能将舌头都咽下肚去,一叠声地大声称赞,直把那矮矮胖胖的和善厨子夸得眉开眼笑。
林微容也难得胃口大开,多吃了些,白凤起又总在给她夹菜,无论何时她的碗中总是堆得如小山一般高。好容易吃完了这一顿饭,下人们过来收拾碗筷,她便随意出去走走,刚一出门,夜风呼呼地迎面扑来,凉意嗖的钻入她的衣内,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入了夜江面上的风更是大,且夹着水汽扑来,颇有些凉。
白凤起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多穿件衣裳,江上风大,小心受凉。”
她摸了摸手臂,乖乖地回房中去取衣裳穿。铮儿不知道跑去哪里玩去了,屋内一个人影也没有,她关了门,取出那颇有些沉重的包袱打开,但见无非是一些叠得齐整的衣物,也不知为何有那么重。
正好笑地摇着头,手伸去一摸,却摸到了个木匣,打开一看,她的脸颊顿时微微烧起来。
探花郎的最新春宫图《鸳鸯交颈戏碧波》、一方小得仅能遮住胸前两抹春光的薄纱半剔透肚兜儿,还有一个白瓷瓶子卧在木匣一角,她不必拔开木塞去闻便知道必定也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大姑娘!大……”铮儿一脚踏进来,喝一声抢过那木匣道,“沈大少说了,不能这么早就给大姑娘看到这东西……”
她说漏了嘴,连忙闭口噤声,只是将那木匣子牢牢抱在胸前,对着林微容咧嘴干笑。
林微容横她一眼,正要逮住这机灵小丫头问个清楚,门外却有人忽地低喝一声:“什么人!”
屋内两人都是一惊,外面已动起手来。
门外廊中蓦地脚步声急急响起,像是有人赶了过来,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小贼,竟敢爬上白家的船!”
却是丁山的声音。
林微容心中着急,只听见门外拳声呼呼,间或有喝斥声与清叱声响起,竟不知道是谁打伤了谁,廊中涂了桐油的地板砰一声震动,那人便一骨碌滚出很远。
铮儿早吓得缩到了床后去,低声唤道:“大姑娘,大姑娘,快躲起来!”
林微容不做声,将耳贴住门板细细听着,丁山哈哈笑道:“这等毛贼而已,丁爷我哪次走水路不遇见几个,想从我眼皮子底下过,你还嫩着呢!”
林微容稍稍放下心来,低声问道:“丁大哥,怎么回事?”
丁山朝屋内低声道:“少夫人在屋内躲着千万别出来,有水寇盯上了我们的楼船,大少爷正在前头应付着呢。”
只听得脚步声匆匆远去,显是丁山又去前头甲板了。门外打斗之声却是一直未歇,拳脚声沉重,时不时听得有人闷哼一声颓然倒地。
林微容犹豫片刻,顾不得铮儿百般阻拦,咬了咬牙从二楼暗门下去,摸索到了铮儿所说养了雕儿的屋内,取了火折子照亮屋内,一眼便见到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弓箭。
那弓箭极小巧,应该是唐七再年幼些时玩耍嬉戏之物,她伸手取下,试着扣弦发力,还算勉强能拉动,忙又背了箭筒,小心翼翼地摸到门前微微开了门往外看。
身后忽地悉悉索索一阵响动,铮儿也跟着悄悄下来了,低声道:“大姑娘到哪里我也跟到哪里。”
她点点头,再将门推开些向外看时,惊得咋舌不已。
形势几乎算是一面倒,甲板上十数人围着白凤起一人,刀光剑影中也不见他怎么动手,只是将手中一柄长剑抡圆了,便神情自若地挡下了这十数人的攻势。忽地他长笑一声,大声喝道:“撤剑!”丁当一阵乱响,十数柄刀剑纷纷落了地,围成一圈的一众毛贼们惊恐地面面相觑,发一声喊捡了刀剑往后退了一大步。
蓦地,有个阴沉的嗓音嘿嘿冷笑几声道:“都给我退下!”贼人们蒙了面,虽瞧不见表情,却是如潮水般哗的退到一旁去,留出了大片空地来。
夜风中隐约有銮铃声响,一个干瘦嶙峋的黑影缓缓落下,朝着白凤起扑过去。
林微容低呼一声,见那身影去的飞快,手中单刀更是如流星一般闪着寒光刺向白凤起,白凤起长剑相架,长声笑道:“陵江水八寨戚寨主好身手!”
那姓戚的冷笑一声道:“前几回在这陵江上,手下兄弟在你白凤起手下栽了跟头,几番铩羽而归,死伤惨重,我非得向你讨个公道!”
“你现如今在我的地头,我又收了别人的好处,不得不下此杀手!”姓戚的嘿嘿笑道,“也怪你铜鸾城白家财大惹眼,谁不想捞点好处,这陵江水道上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你这楼船,他们不敢动手,我可是不客气!”
说话间那柄薄如纸的单刀刀刀不见迟缓,尽是往白凤起头颈命门处砍下,林微容一声惊呼憋在喉头,不敢出声,却又惊慌无比。
白凤起不慌不忙地一转剑尖,剑身架开了那人的刀刃,剑尖却如吐信的蛇一般探到了他面前。
“凤起少爷快要赢了!”铮儿惊喜地低呼,林微容正要长出一口气,眼角却瞥见暗处寒光一闪,又有一人如鬼魅般闪出,青黑色蒙面巾下瞧不清神情,那双眼中却是闪着恶毒的光芒。
她一惊,那人不知从囊中摸了一样什么东西出来,一扬手,一溜银光向白凤起的手腕飞去。
“小心!”林微容大骇,冲出去大喊时,白凤起太过专注身前的那一场打斗,忘了防备身后,便被那银光沾了手腕,不知为何手一软,当啷一声坠了剑。
姓戚的一看时机好,冷笑一声举起大刀便向白凤起身上砍下,林微容一咬牙,抽一支箭弯弓搭弦,嗖的一箭射向那姓戚的。
她年少时曾学过些箭术,臂力不足以拉开成人所用大弓,这轻巧的小弓箭却还是能勉强掌控。
那一箭虽是失了准头,却也是让姓戚的警惕地跳开了,她又弯弓射箭,瞄准那背后施暗算的人,这一箭她憋了满心的怒火,去的又快又凌厉,倏地擦过那人的耳旁,将他的蒙面巾射了下来,滚落一串血珠子。
他慌忙掩面躲到一旁去,隐入黑暗中。
姓戚的簌扫一眼跳上甲板的林微容,忽地桀桀几声笑,如鹰一般扑来,一把抓住她的领口,如捉小鸡一般提到身前看了看,又举起她往暗处一抛,哈哈笑道:“柳小弟,你要的人可是她?”
林微容砰一声落了地,一眼便对上那双微微勾起的桃花眼。
柳禀生!
她大骇,不及躲避已被掐住脖颈,柳禀生半掩在青黑面巾下的脸扭曲着,咬牙切齿道:“你毁我前途,又夺我爱人,我今日便送你上西天,看你再如何猖狂!”
她被掐住脖颈按在船舷上,拼命挣扎着,一声也喊不出来。
铮儿推开暗门哭着奔出来,要过来救她,柳禀生嘿嘿冷笑道:“你过来我就推她下水!”
“不要!不要推大姑娘下水!”铮儿惊恐地喊道,柳禀生一听,更是得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刀子来在林微容跟前一晃,咬牙道:“我如今就毁了你这花容月貌,叫你下了地府也是这幅残破容貌!”
白凤起正与姓戚的缠斗,无法分身,情急之下朝暗处大喝一声:“不许动她!”
林微容眼眶一热,使尽全身力气拼命一推,竟将柳禀生推开了,身子往后一坠,翻过船舷,沉沉坠入冰凉的江水中。
“大姑娘!大姑娘不识水性啊!”
她在水中隐隐听得铮儿大声哭喊,又听得白凤起暴怒地大喝一声,不知为何竟还听见了尖利的雕鸣,一切都在昏黄的灯火与水波荡漾中朦胧了,重重地坠下去,坠下去。
*****
水声,灯火,缓缓流过眼前。
“大姑娘!你醒醒啊!”迷迷糊糊间有人在耳旁低低地呼唤,像是铮儿的嗓音,林微容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
“大姑娘醒了!”铮儿喜得跳了起来。
藕荷色纱帐,锦被,朱漆大床,仍旧是船上的屋子。
她怔了怔,隐隐有水声在脑中闪过,还有铮儿的哭喊声,他的暴怒大喝……
她蓦地坐起,捉住铮儿急急问道:“他呢?”
铮儿眼圈一红:“凤起少爷急着下水救大姑娘,被那个该死的贼人砍了一刀……”
话未说完,林微容已掀了被子冲出门去。
58. 众望所归(上)
隔间便是白凤起的卧房,只是房门紧闭,丁山带了几人立在门外,神情紧张地踱来踱去。
林微容心里惊慌,分开众人就要推门进去,丁山闪身在门前拦下她,为难道:“少夫人,唐七少爷在屋内给大少爷治伤,恐怕会吓着您,因此……”
“唐七赶到了?”她紧绷的心稍稍松下了一些,却还是苍白着脸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丁老哥,我要进去看他。”
丁山拦不住,只得压低嗓音朝屋内道:“七少,少夫人来看大少爷……”
屋内沉静了片刻,唐七闷声道:“让小师婶进来罢。”
丁山这才放了行。
林微容急忙推门进去,才一脚踏入房中,便嗅到极浓的血腥味,她心头一紧,抬眼望去,惊呼了一声,顿时脸色刷的白了。
白凤起俯卧在床边的竹榻上,褪去了半身的衣衫,露出结实的肩背,一条一尺来长的刀口斜过肩胛骨,狰狞而血腥。
唐七将手中被血洇透的白布往地下一抛,小心翼翼地替他撒上止血治伤的药粉,俯下身轻声道:“小师叔,小师婶来了。”
白凤起动了动,略略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微容你怎么来了,快出去,我没事。”
他面色也是有些苍白,却还想着安慰她,林微容双目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七少爷,交给我罢,我来替他包扎。”她强忍住泪,轻声道。
唐七也不多话,点了点头出门去,一并将门前紧张立着的几人也都驱散了。
屋内蓦地便沉静下来。
林微容走到榻边坐下,取过桌上的干净白布来用剪子剪成三寸宽的布条,一圈圈将伤口裹住,裹了一半,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泪如决堤的洪水,哗的涌了出来。
晶莹泪珠自她双颊缓缓滑下,有几滴滚落她颤抖的手腕,落至白凤起光裸的背上。
她手下动作没停,也没呜咽出声,白凤起却察觉了,微微撑起身来轻笑道:“别哭,我这不是没事么?”
林微容的泪落得更厉害了,啪嗒几声坠落他的肩背,如火一般的灼热。
白凤起怔了怔,笑着逗她:“包扎得不错,以后我都不担心会受伤还是如何了……”
他不说倒好,这一说,林微容嘴唇一哆嗦,哽咽道:“我不想给你包扎,以后都不想……”
两人都是记起了曾在茶肆半说笑半调情的那次,她说,你从此受了伤定要找我给你包扎,他说,好。
原是说笑,此刻林微容看着他背后的刀伤,悔的直落泪:“都怪我,不该随口胡说。”
白凤起叹了一声,好容易才劝得她止住眼泪。
伤口是包扎好了,白凤起流了不少血,大伤元气,只得俯卧在竹榻上休息,林微容胡乱抹去眼泪,替他盖好薄被,这才轻手轻脚出了门。
唐七在门外围栏旁倚着与铮儿低声说着话,见她出来,两人都围了过去。
“好在没伤及肩骨,小师叔也算是万幸。”唐七皱了皱眉,轻声道:“小师婶就不要再自责了。”
林微容红着眼点了点头。
铮儿过来抱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凤起少爷带了伤还下水去救大姑娘,相比之下我……我真是没用,只会哭……”
鲜红的血,冰凉的江水,焦急的呼唤,一幕幕蹿过眼前,林微容心头又是一颤,双拳握紧了,将十指指尖都陷进了掌心去。
时辰还早,距天明还有些时候,昏暗黑沉的天色里三人立在围栏旁许久都没出声,前面甲板上却忽地有人大喝一声:“你这贼人往哪里走!”
却是被唐七捉住绑缚在甲板上的柳禀生与水八寨戚老刁不知怎么的挣脱开了绳索,往船舷逃去。
船上众人举着火把刀剑追过去,戚老刁嘿嘿冷笑一声,将柳禀生往后一推阻住众人,他将身一纵跃入江中,连个水花也没见泛起,便没了踪影。
柳禀生脱逃不得,瘫倒在甲板上,又被捆成了个肉粽。
唐七哼了一声下了楼去,呼哨一声,船头一个黑影倏地张开翅膀飞过来在他肩头落下,林微容就着风灯昏黄的光一瞧,竟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小雕。
“九儿,同这小哥玩玩去!”他嘿嘿笑了一声,手一挥,那只小雕便如利箭一般冲向柳禀生,唬得柳禀生大叫一声,脸色如纸一般白。
那雕却不曾啄他,只是贴着他的脸颊飞过,绕了一圈又落回唐七肩上,低鸣了几声,仿佛是在嘲笑他。
“拖下去关柴房,同先前几个毛贼一起押着,到了南陵城再收拾他。”唐七挥了挥手,白家的几个护院便横眉怒目过来拎起柳禀生,粗暴地将他拖进了柴房去。
这一夜的惊魂,大家都精疲力竭,到了天明后,船也没再开,靠着江岸歇了半日才起锚沿江前行;因白凤起受了伤,这一路船行得都极慢,唐七笑道:“这么慢慢走不知道哪年才能到南陵城,王家和赵家怕是等的黄花菜也凉了。”
众船工呵呵大笑道:“亲家赵家倒是无妨,王家么,到时候有大少爷出马,也是不碍事。”
唐七连忙嘘一声道:“都给我小声些,小师叔小师婶正在房内休息,可莫要打扰了才好。”
众人心领神会,笑嘻嘻地各自去忙活。
甲板上热闹,楼船的楼上却是极安静,白凤起歇了两日,伤口愈合了大半,大抵是练武之人,恢复得也是极快,只是身上带了伤,总也不大方便走动,林微容便索性搬进他的房内去照看着。
春困最是缠绵,一过正午林微容便有些瞌睡,将碗筷送回楼下后,揉着眼睛进了屋去,往床旁榻上一倒,朦朦胧胧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得床上悉索声响,心里一惊,蓦地睁眼看去,见原先面向她侧卧着的白凤起缓缓撑起了身体正在慢慢地穿衣,她慌忙跳下竹榻过去扶起他问道:“你要做什么?”
白凤起已恢复了大半,却仍旧靠在她瘦削的肩头轻笑道:“前几日伤口沾不得水,拖了几日身上都有些臭了,你闻闻?”
他衣衫半褪,自单衣下伸出手臂来凑近她鼻下闹她,林微容笑着拍开他的手,轻声道:“你给我瞧瞧伤口。”
白凤起坐起身来,她便坐到他身前去,伸手一圈圈解下他身上的绷带,两人靠得极近,林微容需要将双臂围抱住他才能够到他身后的绷带,正一点点轻轻解着,白凤起将脸埋进她的颈间嗅了嗅笑道:“果然你比我香多了。”
他温热的鼻息喷在颈间,不知为何有些痒,林微容缩了缩肩膀,笑着捶了他一记,横眉警告道:“不要乱动!”
白凤起当真不动了,她褪去了所有的布条,绕到他身后去一看,伤口已结了痂,长长一条褐色的痂横过他的肩,此刻看来还是狰狞无比。
她怔怔看着,手小心翼翼触了触,低声问道:“还疼么?”
白凤起蓦地身躯一僵,哑声道:“不疼了。”
她眨了眨眼,悄悄将脸颊贴上那伤口去,双臂自他身后绕过抱住他的胸膛,轻声道:“今后我要护好自己,再不能让你为了我受伤。”
白凤起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压在左胸膛上:“微容,为你受伤我也甘愿。”
话音未落,林微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火烫一般烙在他背上。
他低低叹了生气,转身将她揽入怀中,拭去她双颊与鬓边的泪珠,笑道:“怎么又哭了,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般爱哭?”
林微容双目通红地瞪着他,他却又笑道:“瞧瞧,小时候也是这模样,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下面的话被堵了回去,他微讶之间,林微容已伸长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凑近前来吻住了他的薄唇。
压抑多日的热情如出柙猛虎,倏忽被点燃便一发不可收拾。
林微容重重地啄吻着他,丁香小舌急急叩开他的齿关,探进去与他相缠,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烈也感染了白凤起,他低笑了一声,喉头滚了滚,手臂收拢起,将林微容拖到身前来,紧紧拥入怀中。
两人积蓄多日的思念与担忧一被挑起,便如漫天的火,熊熊地烧起了,无法停止。
她攀住他,与他纠缠在一处,唇舌交缠,鼻息相抵,手臂紧紧勾住他修长的颈,丝毫不松开。
他也是如她这般的热切,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缓缓地抚过她挺直的肩背,自上而下,一点点爬过她的背脊往下,在腰间流连片刻,又慢慢向下抚去,轻轻地握住她柔软的臀。
那宽大的指掌带了欲念,掌心的火热隔了薄薄的衣衫贴住她温凉的肌肤,那火便像是透过了杏黄的缎子烧上她的娇嫩肌肤。
她在浑浑噩噩中忍不住低吟一声,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身子越发地往白凤起怀中贴去,颈项相交之间,慢慢燥热起的上半身紧紧地贴住他,极缓慢地摩挲着。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将白凤起压倒在被褥间,他的衣衫被她褪去了,她的衣衫也被褪去了大半,杏黄的春衫被剥开了皱起在她光裸如玉的肩背上,露出她胸前一方粉色绣白荷的肚兜来。
春光微露,隐隐在那一抹粉色下微颤,仿若她即将要跳出胸臆间的心。
两人仍旧是唇齿相缠着,互相在对方口中尝到甜蜜,却一时不舍放开,更是将自己贴近前去,密密纠缠,绵绵缱绻。
林微容美目微睁着,早被不知何时窜起的一身火热迷蒙了双目,她迷迷糊糊地笑了一声,趴上白凤起胸前,听得他蓦地一声闷哼,掌下、身下的结实躯体分明地起了变化。
他的身躯如火一般的灼热,撩起她心头的大火,某一处抵到了她,惊得她低呼一声撑起身子。
两人四目相对,他望见她满面的绯红与她娇艳欲滴的唇,她望见他满目的情欲与滚动的喉结。
“微容,我……”白凤起苦笑一声,“你只要在我身旁坐着我就会克制不住……”
林微容微微喘着,忽地红着脸低声问道:“我压到你伤口了么?”
她紧张的神情落入白凤起的眼中,他微微一笑:“你很轻,没有压到我,况且它已经好了。”
这无疑是暗示。
她越发的红了脸颊,轻轻哼了一声,面上蓦地露出羞窘的神情来。
白凤起低笑一声,还未开口说话逗她,林微容已俯下身来伸舌轻轻扫过他的喉。
他身躯猛地一震,她却微微地笑了,在他耳旁轻声道:“原来探花郎画里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掌下是他平坦却又肌理分明的胸膛,她的手缓缓向下,一点点剥开他的衣裤,将他修长结实的身躯纳入眼中,红云轰的一声涌上了她的双颊,又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只将她微露在外的白皙胸脯也染上了大片绯红。
她终究没有退缩,双手生涩地在他的胸膛上抚过,红唇蜻蜓点水般循着他的宽肩向下,吻遍了他的胸前各处,最后又伸了小舌微微扫过他胸前的某一处突起。
这一下,大火燃起了,原先一直克制住由着她玩的白凤起自喉头低吼一声,蓦地一个翻身便将她压下,身躯沉沉地覆上来。
一切如狂风骤雨,她那一方薄薄的粉色肚兜儿被褪去了,卷起的春衫早就被剥下了抛到床内去,她浑身上下只存了一条纱裙,勉强遮住剩余的春光。
大火燎原。
白凤起俯下头啄吻、吸吮着她的白嫩肌肤,自她浑圆的肩头起缓缓向下,绯红的亲昵痕迹也便逐渐遍布了她雪嫩双肩、精致纤细的锁骨。
他再往下,低笑一声含住她胸前的半边柔软圆润,她于迷蒙间惊呼一声,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了贴近他去。
炙热的火从他轻含吮吸的那一处迅速燃起,灼灼地在她浑身蔓延着,她低低地娇吟一声,双手自他胸膛上徐徐向上,最终攀住了他的宽肩。
他褪去了衣衫紧紧压住她,虽一手撑在床侧,两具身躯却仍旧是贴得极紧,她的热与他的熨帖在一处,灼灼地相缠着。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握住了她另一边的圆润,只轻轻一揉,她便忍不住低吟一声,迷蒙的眼悄悄睁开,瞧见他伏在她雪白胸脯前极热烈地吸吮着。
他察觉她抬头看他,微微朝她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吻住她。
他的唇齿间带着她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她鼻中,她被惑住了。
两具身躯仍旧是火一般的热,延绵的火自她的胸前一路向下,烧到了她的腿间,隔了纱裙贴住他滚烫肌肤的那一处分外的敏锐,他一动,她便微微一颤。
大约是他也察觉到了,离了她的唇,重又沿着她的颈项向下吻去,唇齿过处,小火蔓延,直将她白皙的肌肤处处染上了绯红色。
薄唇在她纤细的腰间流连片刻,不等她出声,他的手一挥,已是将那遮住剩余春光的纱裙扯去,她哎呀一声低呼,下意识地伸手去掩,却被他闪电般捉住手腕,毫不迟疑地褪去她身上最后一方薄纱。
周遭忽地静下了,她微微扭动着身子,却挣不脱他的指掌,腿间那一处越发的灼热,在他含笑的目光里逐渐濡湿。
空气微凉,却是驱不走她的热意,不等她惊呼出声,他的炙热手掌已探向她的腿间,轻拢慢捻抹,勾出她更多的热情。
她仍由他在她身上放肆,那温热的指缓缓地揉捏抚弄,或轻或重,在她身上嬉戏、撩拨,难以抑制的极致终将来临,她娇吟一声颤抖了身躯,他却眸色一黯,重又沉沉地覆了上来。
她高耸的胸脯轻轻划过他结实的胸膛,她忍不住哼了一声,纤长光洁的双腿却已被他拨开了,置身其中;他蓦地将身一沉抵住她,重重地喘息了一声,哑然笑道:“微容,我将我的全部都给你。”
便在这瞬间,他挺身进入了她的身子,疼痛自腿间蔓延开,她柳眉微微蹙起了,闷哼一声咬住双唇。
他停住了不动,俯下身来以拇指撬开她咬紧红唇的牙关,心疼地低声道:“微容,别咬着自己,若是疼了便咬我。”
她乖乖地含住他的指,虽是犹觉得疼痛未散,心中却泛起了蜜意。
他依旧不曾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一身的娇嫩肌肤,一点点松懈下她的紧张,末了,那火热的掌探入两人之间轻轻地揉着,再次勾起她的热情。
她心中一跳,抬眼看他时,在他黯下的眸中看见了一丝温柔,更多的,是他深沉的欲 念。
他微微一笑,紧绷的双臂搂住她的腰臀,轻轻地摩挲着她,在她腿间轻轻地撞着,她张口轻呼,他迅速收回拇指,迎上去含住她的唇,将她的惊呼呜咽吞入自己口中。
59. 众望所归(下)
热浪惊天,她被他紧紧拥在身下,发丝缠绕、躯体纠缠,红唇被占住,身子也被占住,满心满目都是他。
他仍旧是不疾不徐地摩挲、轻撞着她,极有耐心地撩拨她,直引得她逐渐地褪去了疼痛,松开了紧蹙的柳眉,他才伸手抚过她娇躯的每一处柔软,哄得她放松了,在她耳旁哑然轻笑道:“微容,抱紧我。”
她羞怯地伸长光洁玉臂抱紧他的脖颈,先前亲吻他、壮着胆子将他压倒在被褥之间的胆气早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此刻只一抬眼望见他紧绷俊朗面庞上强忍的欲念,红晕便倏地爬满了白皙的肌肤。
不容她多想,他却已缓缓地动起来,深深浅浅地进出,先是勾出了她慌乱无措的娇吟,再轻笑一声重重地挺进她,不等她惊呼,那诱人的薄唇已凑近来含住她微肿的红唇,吞咽下她所有的惊慌。
她无力地攀住他的肩颈,如被大火灼烧的身子犹在微微颤着,他却又空出一手来轻轻抚过她的每一寸娇嫩肌肤,宽厚的指掌仿若火源,在哪一处稍稍逗留,便在那里燃起了漫天的火。
光裸肌肤紧紧相偎之处密密地出了汗,他的与她的交融在一处,便如两人此刻的亲密。
她迷迷蒙蒙,由着他吮吸她柔软的双唇,由着他轻抚她挺翘的胸脯,双腿间的缓慢撩拨却越发的磨人。她难以抑制地低吟一声,便听见他喉头滚过一声闷哼,还未睁眼看他,却已被他狠狠地压向他怀中。
暴风骤雨降临,他用力地挺进,深深地进入她,让她为他娇吟低泣,颤抖不止。
他却还能喘着气低声笑着吻去她眼角滚落的几颗泪珠,一遍遍在她耳旁低声唤着:“微容,微容。”
她被淹没在情潮中,无力应答,只是攀紧了他结实的肩背,随着他摇摆起舞;他忽地稍稍用力一揉,她便忍不住呻吟一声,面红耳赤地咬住他的宽肩,贝齿紧紧嵌进那光裸的肌肤中,在那一处留下深深的齿痕。
那些微的疼痛丝毫没有影响他,他却越发地用力进入她,在她体内深深浅浅,或轻或重地揉弄撩拨,直逼得她在他身下颤抖着,纤细白嫩的十指紧紧陷入他的双肩。
他周身的灼热,他强悍的力量自内而外拢住她,点点滴滴渗入她的身,她的心。
林微容缓缓地睁开眼看他,他与她颈项相交、发丝凌乱交缠,肌理分明的肩背上满是密密沁出的汗珠,她忽地迷迷糊糊地想起小妹轻容出嫁时的锦缎喜被上用五彩丝线绣成的一双戏水鸳鸯,也是如他们此刻一般的交颈缠绵……
她稍稍走了神,被他察觉,越发地发了狠,重重地揉进她身体去,如汹涌的浪潮一般将她卷落,拖着她一同跌入那令人眩晕的绮丽之中。
欢愉越来越多,那股欢欣蹿过她的四肢百骸,在她身体的每一处掀起惊天巨浪;她不知道自己渴求着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企求,只是颤抖着抱住他,汹涌澎湃的热意在那一处堆积着,火热而激烈,她再也忍受不住,呜咽着咬住白凤起的肩低泣出声。
那一团火在两人之间越烧越热,她被他紧紧抱在怀中,深深嵌着她,如同风浪中的小舟,剧烈的摇晃着;他更是绷紧了身躯,越发地狂猛,在她深处捉住那最令她失控呻吟的一处,重重地揉着,疯狂而猛烈地侵蚀着,直将他最凶猛最热烈的力量送进她的深处去。
那么强势,那么惊人。
蓦地,滔天巨浪铺天盖地袭来,将两人拖入黑暗深渊,直至末顶。
战栗中白凤起拥紧她,与她一同低吟出声,也同她一道在这火热之中失了控。
林微容颤抖着身子,低声呻吟着,被他紧紧锁在身前;她听见他在她颈间粗声喘气,汗湿的胸膛贴紧了她,那从胸臆间传出的心跳声与她一般的激烈。
好容易逐渐平了喘息,她于那酸软疲累间慢慢地生了倦意,迷迷蒙蒙间合了眼昏昏睡去。
隐约听得他低哑地在她耳旁唤了几声,她含含糊糊地应声,他却没再扰她,将她抱住了贴在身前,也闭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勉强睁开酸涩的眼,意识逐渐回笼,满身的粘腻微凉,四肢的酸软无力,腿间的灼热淋漓,一切一切伴着那火热销魂的片段闪过脑际,她微微红了脸。
枕畔无人,地下落了一圈圈的白布,床褥间衣衫凌乱抛着,有她的,也有他的。
越发勾起了她脑中的一幕幕撩人情景,她捂脸低吟一声,忍着一身的酸软勉强翻过身去将脸颊埋进枕间。
忽地门开了,白凤起那沉稳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走近来,她双颊如火一般在灼烧,索性僵直了身子假作还在沉睡,他却轻笑了一声俯下身来伸手抚过她光洁如玉的雪背,火热薄唇在那光滑如丝的背上流连着,轻轻啄吻。
这是个极大的考验,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身子一颤,已被他察觉。
“微容,你醒了?”白凤起低声笑道,一面说着,伸手来轻抚她的一身雪嫩肌肤,她颤了颤,火速卷起薄被坐起身来。
还未能坐稳,已被他极温柔地拥入怀中,亲了亲额头,又啄了啄微肿的唇,心疼的问道:“还疼么?”
她红着脸摇了摇头,羞窘的目光落在他光裸的胸膛上停留片刻,倏地抬头惊道:“你没穿上衣!”
“都被你压在身下了,我见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白凤起微微一笑,“我让人烧了水,一会你用热水洗洗身子,会好些。”
林微容伏在他胸前点了点头,蓦地记起一事,惊呼一声攀住他的背伸手向后轻触,着急道:“伤口有没有……”
他们床笫之间不算温吞,他的伤又才好,她真怕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裂了。
白凤起拉下她的手,笑着安抚她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说话间,门外人影闪过,铮儿笑嘻嘻的嗓音隔了木门传来:“凤起少爷,热水与浴桶都送来了。”
林微容轰的一声红了脸,慌忙挣脱白凤起的怀抱,卷了薄被缩到他身后去,白凤起只是笑了笑,起身将床前的屏风展开了遮住凌乱的床褥,这才招呼门外的铮儿与伙计进来。
伙计们送了浴桶与热水进来,铮儿放下了送来的干净欢喜衣物,几人欢欢喜喜地笑着出去了,重留了两人在屋内独处。
白凤起过来伸长手臂要抱她去沐浴,她缩了缩肩膀赧然道:“我自己走。”
他只是扬了扬眉,也不多说,在床沿坐下了看她,她裹着薄被勉强站起来,刚走了一步,原本就酸涩绵软的腿一软,连人带被子扑进白凤起怀中去。
这一下再无法逞强,只得由着他拦腰抱起她到浴桶旁,果断地剥去她身上的薄被抛到一旁,露出她一身白皙的肌肤来。
林微容倏地红了脸,慌忙伸手去捂住他含笑的星眸,白凤起也不笑话她,将她轻轻放入热水中,转身绕过屏风去。
温热的水漫过她的全身,稍稍解了四肢百骸的酸涩,她微微叹了一声,在水中舒展开手臂掬起一捧水泼上肩头。
水珠滚落,湿润了她光滑柔润的肌肤,氤氲的热气慢慢爬上她的肩颈、面颊,悄悄沾湿了她圆润双肩上的一处处红痕。
也有多处红痕隐在水下,在她雪白的胸脯、柔软平坦的小腹、光滑的小腿……
她低头略略一看,咬着唇低吟了一声,双颊的红晕越发的浓。
屏风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她抬眼看时,赤红了双颊低呼一声:“你怎么……”
白凤起竟是和她一样褪去了衣裤,一脚踏进浴桶来。
她羞怯地闭了眼,浴桶中的热水蓦地一阵荡漾,他已握住她的纤腰将她转过来面对着他在他膝头坐下,低声笑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害羞么?”
林微容一紧张,开口道:“你、你、你怎么和我挤在一起沐浴?”
白凤起将她轻轻拉到身前来替她揉了揉肩背,轻笑道:“伙计们不肯再烧水了。”
她窘迫地低下头捂住脸,明知这些个伙计个个比鬼还精,再加上个铮儿捣蛋,肯定是有意之举。
她羞窘的神情落入白凤起眼中,他唇角勾了勾,俯身啄了啄她微醺的脸颊,伸手去轻轻轻揉她酸痛的双臂。
他的力道正好,一点点摩挲着揉捏着,舒缓了她大半的酸涩。
不知不觉她舒服地偎到他胸前双臂抱住白凤起的脖颈,由着他的双手在她背后轻轻捶打,那双手太过灼热,张开指掌抚过她的腰臀时,她“啊”地一声惊呼,缩了缩身子,却是越发地靠近他身前去。
水波荡漾之间,她蓦地察觉他的眸色逐渐深了,在她身后轻揉的手掌也缓了下来,一圈圈地抚弄她的纤腰。
她低吟一声,横他一眼:“你不是给我捏肩捶背么?”
白凤起重重地喘息一声,张口朝她肩头轻轻咬下,她笑着推他,好容易他松了口,已是强压下了欲念:“微容,我……”
他喉头滚了滚,歉然道:“只要你在我身旁我就管不住自己……”
林微容咬了咬唇,伸出光洁玉臂勾住他的脖颈,低声笑道:“我很高兴。”
不等他舒展眉宇接话,她微微跪坐起上前去含住他的唇,轻轻地吮吸着,撩拨着,丁香小舌热烈地叩开他的齿关与他纠缠着。
水极热,水中更是热,两人不久前稍稍平息下的火苗又轰然烧起。
白凤起先从那火热中回神,勉强推开她,微喘着笑道:“不行,你还疼着……”
林微容虽是羞红了脸,却还是坚决地抱住他的肩颈,低声笑道:“先前是我想要压倒你的,被你抢了主动去,我要夺回来。”
白凤起一怔,叹了一声,俯身含住她如花瓣一般嫣红的唇吮吸着,轻声道:“你这倔强姑娘,这也要争么?”
林微容不做声,只是伸手捧住他俊美的脸庞,重重地亲吻下去。
毕竟还是初尝情欲的生手,她与他齿关撞在一处,险些将嘴唇磕破皮,先是赧然一笑,便让白凤起接过手去,伸舌探入她口中,慢慢与她缠绵。
大火缓缓地烧起,自原先被他吸吮啄吻的各处一点点蔓延开,她一身雪白肌肤染上了浅浅一层绯红。
情动,欲起,她在他口中低吟一声,羞怯地攀紧他的肩背,逐渐地向他偎去。
他的火热指掌在水下沿着她光洁的小腿缓缓往上摩挲,一寸寸地越过膝头、光滑的大腿,慢慢地抚向她娇嫩的腿间。
隔了水的轻抚仍旧是格外的清晰,她微微向前挪着,要将自己往他身前送去,白凤起却一把握住她的纤腰,离了她的唇轻笑道:“别急,别伤着你。”
她扶着他的宽肩呻吟一声,他的手已不疾不徐地在她腿间极温柔地揉捏、撩拨,直到勾出她满腔的热情,染红了她满身的白皙肌肤,他才低吼了一声含住她玲珑细致的耳。
林微容身子颤了颤,在他手中到了极致,喘息片刻微软着双腿扶住他慢慢坐下,却是左右不得要领,她咬着唇涨红了脸懊恼地呻吟一声,白凤起却笑了。
他一把握住她的纤腰,引着她朝向他嵌合,他挺进她的一瞬间,两人紧紧拥着,都是低呼了一声。
水波微微漾着,她坐稳在他结实修长的腿上,虽是掩不去羞窘,却还是红着脸稍稍动了起来。
她听见他伏在她颈间的粗声喘气,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直到逐渐无力摇摆时,白凤起喉头闷哼一声,双手大力钳住她的腰上下撼动着,在她腿间摩挲进出的力量越发的大,慢慢地将热浪堆积起,汹涌地在她深处澎湃着,直至最后的极致。
她咬着他的肩头低吟一声,瘫软在了他的怀中。
浴桶中的水溅了她一头一脸,白凤起也不例外,她在酸软无力之间闷哼了一声,他已伸长手臂取过屏风上的绸帕来替她清理擦拭干净身子,细心地将她发间的水珠都拭干了才重又将她抱回床上去。
两番折腾,林微容早没了力气,光裸着身子由着他替她取来衣物穿上,他也披了件单衣上床来搂住她,轻声道:“先睡一觉歇歇罢。”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往他身前靠了靠便在他宽阔安心的怀抱中沉沉睡去了。
60. 终毙命
这一日后,船工家丁们知道自家大少爷伤口好了,便再没了顾忌,加快船速沿江向下往南陵城赶去。
铜鸾城与南陵城之间地段本是陵江流经的大片旷野丘陵,原先江岸两旁人烟稀少,鲜少见到村落,也不知怎的这几年来倒有不少的人迁居到江边来,开荒种地,聚起村庄,便将沿江的荒芜野地开垦成了大片的茶园与果林;楼船越发靠近南陵城,江畔越是葱茏,间或自那郁郁葱葱的枝叶间冉冉升起一缕缕的炊烟,袅袅地散开在风中,远观竟是如诗画一般。
仲春时节的天气好得出奇,日光和煦春风暖,又有花香扑鼻水汽氤氲,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林微容一早起来,用过早饭,便开了窗在桌前坐下随手翻了翻铮儿瞒着她悄悄带上的那册《鸳鸯交颈戏碧波》,刚翻了三四页,就已赤红了双颊,面皮滚烫如火烧火燎一般。
第一幅画,碧树绕红墙,在那墙根下种了大丛妖娆的牡丹,灼灼盛放;又有一方平坦广阔的青石板斜斜偎在花丛旁,其上横卧两具交缠的躯体,男俊女俏,衣衫都褪至了膝下,露出光裸白皙的肌肤来。
第二幅画,红罗帐象牙床,被褥间半趴半跪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另有一面如冠玉的少年郎跪坐其后紧紧扣住那美人儿的纤腰,将两人美丽的身子衔在了一处。
第三幅画,树影花荫间,有一奇大无比的浴桶,光裸了一身羊脂白玉般娇柔肌肤的长发俏丽女子披散满头的青丝跨坐在浴桶中那俊俏健硕的男子身上,半边柔软胸脯被那男子微笑着含在口中,她竟微蹙了眉头,红唇微张着,面上露出羞怯之色来。
牡丹花下浪蜂戏蝶;白云丝间青龙探蕊;碧波池中红花含情。
这是探花郎在各页题的字,蝇头小楷虽是端正大方,却也隐隐有些秀气。
林微容粗粗一瞄第三页,原本便已红透的脸颊更是赤红,蓦地便记起前日午后那两场缠绵至极的缱绻。
她羞窘地捂住脸,许久才挪开手去合上那薄薄的小册子,正要藏起,忽见书页间微微露出一角粉色笺纸,她好奇地抽出一看,却是掌心大小一张信笺,其上龙飞凤舞数行小字:吾妹微容,听闻凤起乃生手,兄恐你二人无处研习云雨乐事,特赠此书以供参照。另:到口之食切莫放过!落款,沈穆轻。
林微容又羞又窘,将那信笺揉作一团捏在掌心,重又捂住潮红的脸嘀咕道:“难怪临行前一日铮儿溜了出门,原来……”
原来是被沈穆轻哄去了。
她低低呻吟一声将火烫的脸埋进臂弯去,不知该笑还是该如何。
身后却有人轻笑道:“怎么一早就趴着唉声叹气?”
她一惊,慌忙要藏起面前那册《鸳鸯交颈戏碧波》,白凤起伸手一捞,已是将那薄薄一册书握在了手中。
“《鸳鸯交颈戏碧波》?”他轻笑着念完那几个字,林微容红着脸跳起来要抢,他回身一旋躲闪避开了,又飞快地翻了翻,哈哈笑着将图册重又抛回桌上去。
林微容正追赶着他要夺书,这一呆,正好撞进他怀中去。
她头脸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俏鼻撞得生疼,不由得闷哼了一声,慌忙扶着他站稳时,白凤起长臂一捞,抱起她走到桌旁坐下,有力的双臂握住她的纤腰不让她逃开。
她挣扎了一下,拧不过他的力气,只好老老实实在他膝头坐着。只是白凤起眼尖,盯着她握紧的拳看了片刻,挑眉笑道:“可是藏着什么不想让我瞧见?”
林微容怔了怔,忽地勾起唇角笑了,她大大方方张开手掌将那团揉得皱了的信笺慢条斯理地摊开,咳一声将沈穆轻写在信笺上的话一字一字念来,刚念道“听闻凤起乃生手”,掌心一空,白凤起已飞快地将那张被揉皱了的纸夺过,重又揉作一团抛到窗外去。
她笑吟吟地转头看他,分明在他那双星眸中觑见了一丝不自然;他倒也不慌,只是朝着她低声笑了笑道:“姓沈的向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微容不做声,只是望着他笑,白凤起被盯着看了许久,终究还是蹙起眉头叹了一声气抱紧她的纤腰轻声道:“生手又如何?多瞧瞧探花郎的册子也就明白了。莫非你当真希望我像姓沈的那样流连花丛夜夜笙歌?”
他的神情竟是极哀怨,又难得地让她听见他在她跟前说沈穆轻的不是,不知为何她憋不住笑了起来。
白凤起又叹了一声,她才止住笑意,双手捧住他俊朗的脸庞,笑吟吟道:“我从未嫌你是生手。”
说着,她的脸红了红,低声道:“我不也是生手……”
话未完,便被白凤起含住了嫣红欲滴的双唇,与他一同坠入到火热缠绵中去。
微喘着唇舌交缠间,楼船高处的下来个不识相的人影,铮儿肩头栖着唐七的小雕儿兴冲冲地沿着木梯下来,大声唤道:“大姑娘!大姑娘!你瞧唐七的雕儿认得我了呢!”
林微容一惊,慌忙要推开白凤起,却是有些迟了,一人一雕聒噪着冲到了门前来,“呀”地一声惊呼,捂着脸慌慌张张大叫一声:“哎哎哎你们不必管我,我走错屋子了呀!”
那雕也像是通人性,扑棱几下翅膀低鸣了一声,一双晶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偏头看向窗前紧紧拥在一处的两人。
铮儿慌忙跑得远了,两人还能听见她低声笑骂雕儿的嗓音。
林微容先笑了起来,白凤起终于也没忍住,将脸埋进她颈间笑了许久。
船行得快,又过了一日,清早便到了南陵城外的江边码头,船工下了锚栓了楼船,白凤起正要牵着林微容的手下船去,楼船上一阵吵吵嚷嚷,几个家丁押着已松了绑的柳禀生走出来请示他如何处置,柳禀生被关了几天,虽是给吃给喝,关在阴暗柴房内总还是折腾,刚被拽出门来时被那耀眼日光灼得眯了眼,许久才适应了这亮光。
暖阳一照,这厮倒是有了些生气,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你们竟敢随意关押我!待我回城后告诉成王爷,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柳禀生面色苍白,一双原先看来冶艳的桃花眼深深凹进去,这么一挣扎,面容分外扭曲狰狞。
铮儿哼了一声,啐一口骂道:“死性不改!看我不踢死你!”
她说着就要上前去踹他,林微容连忙拉住她摇了摇头。白凤起皱了皱眉,挥了挥手吩咐家丁几个拿绳子缚住他:“将他的手臂先捆了,我带他进城交到官衙去。”
柳禀生一听,暴跳起来,疯狂推开那几个围过来要绑他的家丁,跌跌撞撞就往船舷跑。
楼船与江岸码头间的木板已搭好,他头也不回地往木板奔去,家丁要去赶,唐七拦住了,呼哨一声,原先立在船头的小调儿倏地便拔地而起,像利箭一般向柳禀生扑去。
柳禀生听的身后雕鸣,早吓得魂飞魄散,鹰雕都是猛禽,那如锐石一般的利喙啄一下便是皮开肉绽,他哪里还敢回头,只顾着往前直奔。
唐七却是只让雕儿吓唬吓唬他,那雕儿当真机灵地在他身后盘旋着扇着翅膀轻啄他的头皮,好一阵追赶后,柳禀生壮了胆子回头来要与小雕厮打,慌忙间一脚踏空坠下木板,直直朝那江滩上打下的一排木桩堕去。
江滩的木桩大多是渔民钉下用来拴住渔船,木桩顶端不知为何削得极尖,他这一下重重坠下,刚好得一支木桩自股间刺入,只听得一声惨叫凄厉,他便已魂归西天。
楼船上几人听得毛骨悚然,急忙奔来看时,他已断了气。
江畔的渔民纷纷围过来,不多时也有城中官衙的人赶到,抬走了尸身,官差细细盘问过白凤起,又让事发时瞧见这桩惨案的渔民详细说经过,那几个中年汉子大约是离得远,说只瞧见这位小哥蹦蹦跳跳下了船,与那头小雕嬉戏一阵,也不知怎的摔落江滩便惨死了。
官差转头问白凤起可是如此,白凤起皱了皱眉点点头,叹道:“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也该算是他的报应了。”
中年官差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挥了挥手放了行,一行人这才进了城去。
南陵城城中也有一条宽阔河道穿过,因此马车不多见,小船倒是极寻常,唐七与铮儿雇了条画舫来,四人上去坐了,慢慢悠悠沿河往城中去。
林微容一路没作声,眼前总闪过柳禀生惨死木桩上的惨状,手脚一阵冰凉,白凤起瞧在眼里,伸手去将她的双手合在掌心内,轻声安抚道:“作恶之人总有报应,他先前千方百计要害你,落得这个下场也是该。”
铮儿听见了,在一旁急得跳脚道:“大姑娘,你可不要忘了他拿刀要划你的脸,又推你下水的事!”
林微容怔了怔,心头这才好了些。
画舫沿着宽阔大河绕过大半个南陵城,穿过无数拱桥,终于到了南陵城赵家,赵家的高门大院便建在河道旁,门前十多级石阶上去,是朱漆兽环的两扇大门,又在大门两侧各摆了一尊张牙舞爪的石狮,更是显得威武。
门前早有一个须发苍苍的老仆候着,遥遥地见到画舫靠近了,白凤起自舫中走出,喜得连忙回身去报告赵家老爷夫人。
不多时,赵家夫妇便笑吟吟地迎出门来,见白凤起身旁跟了位俊俏年轻姑娘,竟也不多问,欢欢喜喜地拥着进了门去。
赵夫人好是爽气,趁着赵老爷子拉着白凤起寒暄,她笑着回身挽住林微容的胳膊便亲亲热热地问她几岁了,可有许配人家,可要她帮忙做媒,诸如此类。
铮儿在后头跟着捂着嘴笑,林微容被问得措手不及,回头横了小丫头一眼,正要硬着头皮回答,前头正走着的白凤起却停下来回身笑道:“琼姨,微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此话一出,赵家夫妇怔了怔,却是喜出望外道:“年前还听得你爹娘发愁,说你跟着你那医痴师傅在外漂泊得心都钝了,几次三番要替你说个亲事你都躲着不肯回家,原来你早有了喜欢的姑娘,哈哈!”
白凤起笑着点了点头,又极温柔地看了林微容一眼,笑道:“届时我当亲自来给二老送上喜帖。”
赵夫人原就喜欢姐姐的这个大儿子,此刻更是高兴,拉着林微容上下打量着,笑得眼都眯起了。
白凤起再一提起林微容的身份,赵夫人更是惊讶:“我前几年倒是跟着老爷见过二姑娘轻容,不曾想大姑娘也是样貌标致又俊俏,林家可是出了两位如花似玉的闺女呢!”
林微容被夸得有些羞窘,悄悄瞪了白凤起一眼,他却只是笑着朝她眨了眨眼,像是很受用他这姨娘对他未婚娇妻的称赞。
几人边走边说笑,刚走到一片竹林旁,便听见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遥遥传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林微容好奇地猜度这笑声来自何人,一拐过林子去,便见一嫩黄一翠绿两道身影迎面扑来。
一个是扑向她,另一个却是奔向白凤起,扑入他怀中娇声笑道:“凤哥哥,画儿很久没见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