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挽素手
那扑向林微容的少女穿着一身翠绿衣裳,相貌生得娇俏可人,如花笑靥上一双大眼骨碌碌转着,抱住林微容的胳膊便格格笑着亲亲热热唤道:“林家姐姐你也来啦!”
虽是收敛了大半的刁蛮神态,林微容却还认出了她是先前在白家书画铺子里遇见的那位神气的表小姐赵琴词。
她有些惊讶这俏姑娘竟然记得她,还这般亲热,也连忙笑道:“小词姑娘好记性。”
她开口说了话,那嫩黄衣衫的少女这才注意到她,上下打量林微容数眼,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转向赵琴词问道:“小词,她是什么人?”
这赵家琴词小姐不知是有意还是如何,挑了挑眉将头靠向林微容削肩笑嘻嘻地开口:“这就是我提起过的凤表哥要娶的那位微容姐姐呀。”
林微容怔了怔,还不及同那嫩黄衣衫的少女招呼,她却已面色大变,一把抱紧白凤起,嚷道:“表哥是画儿的!谁也不许抢!”
众人都是一愣,她又充满敌意地用眼角斜了林微容一眼,不依不饶地跺着脚朝赵夫人嚷道:“娘!你和爹爹不是答应了画儿,小词不肯嫁表哥,就让画儿嫁么?”
这一下,赵夫人顿时尴尬万分,朝整个人都挂到白凤起身上的大女儿使了个眼色嗔道:“姑娘家喳喳呼呼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快放开你凤表哥!”
黄衫少女性子很是倔,越发地抱紧白凤起不松手,直将一双秋水明眸瞪得滚圆忿忿地看着林微容,赵老爷子终于看不下去,沉下脸来训了一顿,这小丫头才红着眼跺了跺脚跑了。
小词“哎”一声,慌忙松开林微容的胳膊,提起裙裾匆匆追过去。
待一黄一绿两条纤细的身影转过花丛去,赵夫人这才叹了口气歉然道:“林姑娘莫要见怪,画儿这脾气都是我们宠的,年纪越大越是刁蛮。”
林微容看了看神色颇有些无奈的白凤起,悄悄瞪了他一眼,忙笑着说不碍事不碍事。
赵老爷子正好打圆场,笑呵呵地将白凤起与林微容一行请进前厅去喝茶,又吩咐下去备一桌酒席替白凤起四人接风洗尘。
宴席很是丰盛,赵家夫妇二人加上白凤起一行四人,只六人,却上了三十多道菜,将一张红木大圆桌摆的满满的。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极融洽,林微容正好将春后要从赵家绸缎庄买进大批上好丝缎之事说了,赵德方老爷子自然是一口允下,笑道:“且不说铜鸾城林家是我赵家的老主顾,单说林姑娘日后要嫁进白家,还要随着凤起叫我一声姨父,都是自家人么,自然是是万事好说。”
当下又将丝缎的价钱整批都降了一成,林微容大喜,连忙谢过赵老爷子。
酒过三巡,老爷子大抵有了些醉意,仰天饮尽一杯酒后,惋惜道:“可惜词儿死活不肯嫁去白家,画儿又是太过孩子气,总归是与凤起外甥无缘,可惜啊可惜。”
赵夫人听着话头不妙,悄悄看了林微容一眼,见她神色不变,仍旧是笑着认真听着,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打岔换了旁的话题,一面朝赵老爷狠狠瞪了几眼,一面将手伸到桌下去拧了他一把。
林微容看在眼中,却也装作不知道,散席后也不多问,极有礼地向赵家夫妇点头示意,这才由着赵府丫鬟领着去客房。临走,白凤起要跟上,赵夫人笑呵呵地拉住他要听他说说白夫人近况,又拖了唐七在一旁絮絮说着话,林微容回头看一眼,正好瞧见他坐在桌旁与姨母相谈甚欢,只是说话间眼睛仍旧是不离她的身影,她这一回头与他的目光撞上,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不出意料地望见他眼中浮起的温润笑意。
铮儿这个煞风景的,见她没跟上,回头抱住她的胳膊就往前拽,一路跟着到了客房,赵家的丫鬟稍稍收拾了,躬身行礼退了下去;铮儿探头看四下无人,连忙关了窗掩了门,将林微容拉到桌旁坐下了,凑近前来低声道:“大姑娘哎,不但是赵家二老想要将闺女塞给凤起少爷,那个叫画儿的小丫头也是极想要嫁给凤起少爷哩!”
说罢,她又嘿嘿笑一声得意道:“瞧她早前听到凤起少爷要娶大姑娘时的脸色,啧啧,肯定是气得要死,竟连中午的接风洗尘宴都没来呢!”
林微容斜了铮儿一眼,低声道:“在人家家里,少说些是非。”
铮儿吐了吐舌头,不做声了。
她这才笑睨铮儿一眼,起身去推开南面的窗向外望去。
正是午后时光,仲春的暖阳落在赵家园子里,分外和煦;她所住的这一处小院落在赵府东南角上,被一丛丛的似锦繁花拢住,周遭又有参天古木郁郁葱葱地拔地生长着,红花伴碧树,景致十分的好;不远处又有个玲珑的荷池,就如铜鸾城城郊随处可见的野塘差不多大小,碧水之中却遍植了不知哪一品种的荷花,风一吹过,满池的翠绿莲叶便轻轻摇晃着,在粼粼波光里起起伏伏,如波浪一般。
又有风过,却是大了些,从荷池方向吹来,带来些莲叶的清香,林微容倚着窗闭眼一嗅,顿觉心旷神怡。
铮儿正在床边收拾包袱,回头一看窗外,唬得跳起来:“大姑娘大姑娘!窗外头有人!”
林微容睁眼一瞧,窗下露了半张气鼓鼓的脸,正愤愤然瞪着她,她好奇地探头往窗下看去,险些笑起来。
赵家大小姐赵诗画将脸上胡乱涂抹一气,胭脂染红了两颊,明明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明丽少女,这一折腾,倒像是戏台子上的丑角。
铮儿忠心护主,几步冲过来挡在林微容跟前将双眼睁圆了瞪回去。
半蹲着打算窥伺林微容的赵诗画哼了一声,缓缓扶着墙壁站起身来一扬尖细的下巴傲然道:“你不就是涂了些胭脂水粉么,我也有!偏就不信凤表哥会觉得你比我美!”
林微容怔了怔,她却昂着头走了,想来是刻意涂抹一番,只是为了博得心仪的表哥一赞。
主仆二人对望一眼,都有些啼笑皆非。
只是不到一炷香时辰,又见她掩着脸匆匆打窗前奔过,还不忘再瞪林微容一眼,倒像是在白凤起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模样。
稍后些白凤起来林微容房中寻她时,她才知道她猜的一点不错,赵诗画硬拽着白凤起问是她美还是那个老姑婆林微容美?
林微容扑哧一声笑起来,轻声道:“那你怎么说?”
“自然是你美。”白凤起将她拉近身前来揽坐到他膝头,无奈地笑道,“我正要说画儿无须脂粉修饰也是极美,这小丫头片子竟然就掩着脸跑了。”
“也不知她心中想些什么,分明小时候不大愿意亲近我,这几年却是愿意粘着我了。”
他不明白十四五岁少女的心思,林微容却是很清楚,抱住他的头颈低声笑道:“小姑娘动了春心,可惜你这呆头鹅却什么也瞧不见。”
白凤起怔了怔,轻笑一声望住林微容道:“我眼中只瞧得见你。”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入窗内,落了他半身的金色,林微容静静望着他专注的星眸,与他认真至极的面庞,忽觉心头柔软;她展眉微微一笑,轻轻靠上他的宽肩,将脸埋进他的颈间去。
四下宁静无声,两人就这么依偎着,遥遥地望着那落日徐徐地沉下西山去。
第二日一大清早,林微容刚睁了眼,便听见铮儿细碎的足音,隔了纱帐望去,只隐隐约约瞧得见她忙忙碌碌的身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她撑起身子问了时辰,铮儿笑道:“还早哩,天还没大亮,大姑娘还能再睡会。”一面说着,一面将包袱中特意给林微容带上的几样首饰取出来,瞪大了眼咬着一口银牙挥拳道:“大姑娘记得将这些首饰都戴上,保管赵家小姐涂抹一身胭脂水粉也比不上!”
林微容掩口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重又倒下去睡回笼觉,隐约只记得铮儿临走说了一句:“我一会来送热水,到时候再唤大姑娘起来……”
最后几个字她没能听得清,眼一闭重又沉入梦乡去。
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回笼觉却最是睡得沉,林微容正做了美梦时被白凤起唤醒,迷迷糊糊之间朝他挥了挥手,翻过身去要继续梦周公,白凤起却轻笑一声伸手到被下挠了挠她的纤腰,在她耳旁低声道:“微容醒醒,今早我们要去城中王家,你忘了么?铮儿都来唤过你两三回了。”
林微容在迷蒙之间腰间忽觉奇痒,格格笑着卷着薄被扭着身子闪躲他恶意扰她睡梦的指掌,白凤起这句话一说,她倒是清醒了大半,霍地坐起身来。
窗户半掩着,清晨的日光顺着微启的窗缝照进来,在窗下梳妆台上落下明媚光亮;满室微光中,林微容散发及腰、浓黑如瀑,初醒时的朦胧睡意还留在双眸中,迟起春睡在她双颊留了淡淡的两朵红晕,很是娇俏可爱。
白凤起笑吟吟地看着她半晌,低下头去在她左右颊分别亲吻一下,捉住她的单薄双肩轻笑道:“怎么,还没醒么?那我要亲你了……”
话未说完,林微容秋水明眸蓦地睁大,也顾不得衣衫凌乱单衣半敞,慌慌张张就推开他跳下地去穿衣。
她才匆匆地披上外衣,忽觉身后一暖,却是白凤起立到她身后将她揽入怀中,双臂自她背后绕到前头来圈住她,修长的指勾过她手中的衣带,悉心地替她扎起了,又取了罗裙来要给她穿上。
林微容羞窘地要抢过衣裙自己穿,却是拗不过白凤起半温柔半强迫的诱哄,终究还是只得由着他亲手给她穿妥衣裙,束好衣带。
她原以为他今早的异常温柔仅止于此,他却又笑吟吟地将她带到梳妆台前要替她梳发挽髻,铮儿一早将梳妆之物都零零散散取出了摆在铜镜前,他扫了一眼,伸手便取过黄杨木梳子来梳理她的乌亮长发,木梳在发间一下下轻柔至极地篦过,就像是他温暖的掌,一点点地理顺她长及腰的青丝。
再便是挽髻,白凤起放下了木梳,林微容便低呼一声:“哎,我自己来。”
她是怕他手生,做不来这事。
白凤起却俯下身来在她耳旁轻笑道:“我常给我娘梳发挽髻,你不必担心今早走不出去。”
林微容被识破心思,羞窘地朝镜中的白凤起瞪了一眼,他看在眼中,只是笑,手下动作倒是极快,不多时便将她的长发盘起了,在顶心偏下一处绾成个俏皮的发髻,又伸手去了一只通体翠绿剔透的碧玉簪子别住了发髻,朝镜中细细看了看,极满意地笑道:“又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模样。”
林微容仔细一瞧,扑哧一声笑了:“哎呀我都过了双十,是个老姑娘了,你还给我梳小姑娘才梳的发髻,不是招人笑话么?”
白凤起只是笑着,修长十指在铮儿放在铜镜前的首饰匣子中挑挑拣拣,蓦地一挑眉:“这玉蜻蜓的坠儿只见你戴过几次,我以为你不喜欢。”
他自匣中取出的果然是那对玉蜻蜓的坠儿,被清晨落入窗内的澄澈日光一照,更是剔透,那蜻蜓栩栩如生,便如同要振翅飞去一般。
林微容偏头看了看,抿嘴笑道:“我想着路上不便,也就褪下了,谁知铮儿这鬼精灵偷偷藏了带上。”
“铮儿倒是机灵。”白凤起舒展了眉头笑道,他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替她将两只坠儿都戴上了,又俯下 身温柔地亲吻她右面的柔嫩耳垂,轻声道,“等我娶了你之后,我日日给你梳发挽髻,替你描眉。”
林微容心头一暖,握住他温暖的大手,笑盈盈道:“我可不要,到了五六十岁还打扮成十三四岁小姑娘的模样,要被人笑话。”
说罢,起身去窗边木架,取了干净绸帕便要洗脸。
这一低头看那盆中的水,她皱了眉头,倒退了一大步。
62. 曲九重
木盆盛的热水中不知被谁恶意扔了三四只才生了两条腿的癞蛤蟆,大约是水太热,一只只都在拼命往盆沿爬,她皱了皱眉又往后退了一步,白凤起见她神情不对,也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微容?”
她定了定神,指着木盆勉强笑道:“这南陵城的半大蛤蟆倒是跳得很高啊。”她也不是惧怕这东西,只是一早被人捉弄,滋味着实不大好受。
林微容还没恼,白凤起眼中已有了些微的怒意,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桌旁坐下稍稍安抚了几句,转身便走了出去。
不多时,铮儿慌慌张张跑进来,怒气冲冲地大叫一声,端起那盆水往门外一泼,重又换了热水来给她洗脸。
只不过是洗脸的片刻,铮儿气得跳脚,将那作弄她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叉腰怒气冲冲地啐道:“肯定就是那个大小姐赵诗画,见凤起少爷喜欢的是大姑娘,心生嫉妒!”
果不其然,林微容洗漱完用过早饭不久,赵家大小姐赵诗画就撅着嘴跟在白凤起身后不情不愿地跨进门来。
铮儿哼了一声往林微容身后一立,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爹娘怎么教的……”
林微容咳一声,横了她一眼,她撇了撇嘴不做声了。
这刁蛮小丫头虽是被白凤起捉来道歉,却只是倔强地斜眼看着林微容,一声也不吭,白凤起皱着眉头低声训了几句,她却倏地眼圈红了,嚷道:“小时候表哥只对小词好,现在画儿长大了,表哥就更不喜欢画儿了!”
说罢,竟提了裙裾转过身哭哭啼啼地跑了。
怀春少女的脸色便如六月天气,说风就是雨,最是难应付,白凤起与林微容无奈地对望一眼,却听见铮儿跺脚气呼呼道:“这个被宠坏的大小姐,我刚送来热水她就偷偷朝盆里扔蛤蟆,这是偏要和我家大姑娘过不去么!”
门外有人叹了一声气:“铮儿姑娘说得对,画儿就是被我们宠坏了。”
话音落,赵夫人带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走了进来,歉然道:“画儿虽是比词儿年长,但因自小就体弱多病,我夫妇二人也就极尽所能地宠着,说来也都是我们的错。”
林微容连忙起身让座,赵夫人谦让一番这才坐下了,偏首对白凤起笑道:“凤儿,你姨父还有些东西要托你一并带去城南王家,你去瞧瞧。”
白凤起略略一怔,倒也没多问,就出了门去。
支开了白凤起,赵夫人又细细打量铮儿半晌,笑着夸道:“不愧是皇城里头的人物,小姐生得俊俏,连丫鬟也这么水灵。”
被她这么一夸,铮儿倒是不好再拉长着脸,连忙不好意思地躬身行礼谢过赵夫人的称赞。
赵夫人却是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朝身后那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招了招手道:“橡儿,你带铮儿姑娘在府里转转,叫厨子做些咱们这儿才有的糕点给铮儿姑娘尝尝。”
两个丫头都是机灵鬼,一个应声,一个致谢,肩并肩走了出去,末了,还不忘反身掩上门。
林微容下意识地抬头看时,正好瞧见铮儿朝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她也便对她安抚地笑了笑;门轻微地响动,已是闭上了,只留了她与赵夫人二人坐在桌旁。
她镇定地倒了碗茶给赵夫人,又给自己斟满一碗,凑近那碗口轻轻一嗅,吸了满腔的清香,她蓦地展眉笑了:“如此好茶,说是能延年益寿也不为过。”
赵夫人柳眉微蹙,叹道:“延年益寿有何用,我这整日里为了家中这两个闺女发愁,再好的茶也是难以下口,苦如黄连。”
她话中有话,林微容不便直接问,索性不作声,只是放下茶碗恭敬聆听。
赵夫人接下来说的倒是全在她意料之中,却是来同她商议劝说白凤起纳赵诗画做妾室一事,林微容不动声色地听着,赵夫人又叹了口气道:“我也是为难,年前原是打算将词儿嫁去白家做儿媳,同姐姐姐夫也都说好了,谁知不仅凤儿不肯,连词儿都闹了脾气,不吭一声便跑了出去;这也便罢了,词儿好不容易肯回来了,画儿却又闹着要嫁给凤儿,劝都劝不住。”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丝帕拭去眼角的泪,重重叹道:“平日里我们也是太宠着画儿,她要什么我们都给,她这一说,我们只当她是随口说说,也就哄着她,说是词儿不嫁,就让她嫁;谁知她当真是一门心思要嫁给凤儿,昨儿一瞧见凤儿带着你来,躲在房里哭了一宿……”
说着,赵夫人竟红了眼圈落下泪来,林微容安慰几句,她又一把握住林微容的手,低声道:“画儿这脾气,我也不放心将她嫁给外人,寻思着凤儿这孩子敦厚老实又有担当,不像寻常人家的公子哥小青年,只知道赌钱逛青楼,画儿要是能嫁去白家,我也就放了心了。”
若是赵夫人不提赵诗画的事,林微容怕是早已笑了起来,白凤起老实敦厚?怕是只有他的赵家姨母才这般认为罢。
她本就不大喜欢旁人太过亲近,赵夫人双手抓紧了她的手腕,如同溺水之人抱住了水中的浮木一般,放低姿态央求道:“林姑娘,我知道你是识大体有容忍心的好姑娘,你就看在我这张老脸上,劝劝凤儿罢。”
林微容忽地觉得一阵气闷,再看看赵夫人满面的疲倦与无奈,只得在心中叹了一声,强压下恼意低声问道:“赵夫人,他……凤起可是坚决不答应?”
赵夫人倒也没瞒她,点了点头:“凤儿语意坚决,我和老爷好说歹说,他都不松口,我就琢磨着来同你说说,看能不能……”
她眼中有着哀求的神色,林微容心头一软,到了口头的严词拒绝在舌尖滚了滚,竟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她心中的气闷倒是因为赵夫人那句“凤儿语意坚决,毫不松口”而瞬间散了,只是面前这情况很是棘手,若是决然拒绝,赵夫人不知该如何伤心,若是不拒绝……
她也重重的叹了口气,将手从赵夫人柔软的掌间抽出,定了定神委婉道:“赵夫人,恕我帮不上忙。”
赵夫人面色如灰,神情百般挣扎后又低声劝了几句,林微容仍旧是摇头,她这才长叹一声苦笑道:“我也知道不该强将画儿塞给凤儿,只是我这个做娘亲的,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只能尽量给她想要的。”
林微容怔了怔,赵夫人已站起身来,神情稍稍恢复了些,歉然道:“对不住了林姑娘,今天就当我糊涂冒失了,请你原谅。”
说罢,转身缓缓地朝门口走去,林微容望着她蹒跚的身影,鼻子一酸,不知为何竟想起了远在铜鸾城的林老爷子。
她七岁时娘亲便病重去世,林老爷子辛辛苦苦将两个姑娘拉扯到大,妹子轻容自小就聪敏机警,又是乖巧可亲,不像她,别扭又倔强,总也跟老爹拧着来,此刻想想,当年那混脾气真是不该,也不知道气了老头子多少回。
这一想,她竟分外想念起林家酒坊来。
面前的茶凉了大半,她下意识地捧了碗喝了几口,铮儿正好从门外蹦蹦跳跳进来,笑嘻嘻地将手中食盒放到她跟前,说是赵家夫妇吩咐厨子赶早做的糕点,给她带在路上吃。
正说着,白凤起推门进来,笑道:“时辰不早,我们再不走,可就赶不及王老财那顿寒碜的酒席了。”
南陵城王家也是个有名的大户,名下几个织坊出的绸缎绫罗远近闻名,只是当家王允如出了名的小气,从不招待老客人喝酒吃饭,即便是难得有几个邻城的大户从远地赶来,他最多也就备一桌简单的家常菜招待着,四菜一汤,草草应付;同他做惯了生意的人笑话他,送了他个绰号叫王老财,暗讽他就如地主老财一般,家财虽有万贯,吝啬如铁公鸡。
白凤起这一说,林微容哎呀一声立起身来笑道:“喝了会茶都险些忘了呢。”
两人带着唐七与铮儿匆匆出了门,在河畔上了早就订下的画舫,晃晃悠悠沿着河道往前行去。
铮儿鬼精灵一个,窃笑着硬是拽了唐七到船头去看风景,留了林微容与白凤起相对坐在舫内茶几旁,好一阵沉默后,林微容先开了口,将赵夫人同她说的事粗略一说,白凤起却笑了:“姨娘支开我去寻姨父,也是这事。”
两人对望一眼,一齐道:“我没答应。”
心有灵犀。不约而同。
林微容先笑了起来,柳眉弯弯甚是俏皮,白凤起伸手去轻抚过她的眉眼,颇有些遗憾道:“今天原还想给你画眉,谁知画儿捣蛋,错失了机会。”
他一面说着,一面坐到她身旁去揽住她单薄的双肩,轻声笑道:“她年纪小,姨父姨娘又宠得很,我也不好多说。”
话说到此,两人不免又想起那窘迫的事,同时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林微容捉过他的手掌把玩着,轻声道:“我们早些回铜鸾城可好?”
往年途径南陵城买花种时,她只是稍作停留,一直念叨着有机会要在城中多走走,这一趟却是忽地改了念头,分外眷恋起家人来。
白凤起只是微微一怔,便缓缓笑道:“好,谈完王家这一批货,我们就回去。”
说话间,画舫缓缓拐过河湾,驶进一条狭窄水道,眼前却忽地开阔了不少,街道纵横交错起来。
这便是到了南陵城的城中,河道窄了,街道宽了,人也多了许多。
船主在前头爽朗大笑一声:“公子,小姐,再过几个桥头,就到了王家喽!”
铮儿欢呼一声奔进来大叫道:“大姑娘,快到了呢!不知王家是不是也有宴席?我早先吃得少,已经饿啦!”
唐七在后头跟进来,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傻妞,去王老财家还指着好吃好喝伺候?能给你上一碗茶就不错喽!”
舫内两人对望一眼,也都笑起来。
待到了王家,王允如却是出人意料的热络,不仅备了丰盛宴席,还爽快地送了白凤起两坛自家酿的桂花酒,豪爽得便如同一夜之间改了性子。
白凤起与他也算是旧识,打趣他道:“铁公鸡也舍得拔毛了?”
王允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笑道:“我听得说你白少爷原先不必做我王家买卖,因为你亲姨娘家就有织坊,只是你为了替你未过门的娇妻说个好价钱,顺道分了一半的货从我王家走,我王允如捡了个便宜,请你小两口吃一顿饭又当如何?”
白凤起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的笑了:“我险些忘了,王大老板是个爱妻之人。”
王允如也不尴尬,嘿嘿笑道:“惧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叫夫妻情深!”
两人对饮大笑,林微容不禁对这个传闻中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印象大改。
宴席后,王允如亲自送他们出了王府大门,不忘将两人调侃一番,哈哈笑道:“到时候记得给我也捎一份喜帖,我老王必当亲自上门去庆贺!”
白凤起笑着颔首,别过了王老财,离了王府,还要拐过一条窄街才能到河岸旁,几人慢慢逛着,忽地原处飘散来沁人心脾的浓郁花香,林微容抬头眺望去,却是不远处的街道旁停了辆驴车,车上摆满了盆栽的花卉,遥遥看去不甚清楚,也分不清是什么花。
铮儿最是喜欢花,早就欢呼一声抛下一句“大姑娘我去看看”,飞也似的撒腿就跑了过去。
林微容也有些好奇,同白凤起一说,索性三人也跟了过去。
走得近了,才瞧见驴车是停在一间宽敞酒楼跟前,有伙计走出来从驴车上往下搬花,见铮儿在车旁绕来绕去,不耐之下挥了挥手道:“去去去,小姑娘别碍事,一边去!”
铮儿哼一声叉腰想吼回去,那边酒楼内却走出了一个人,对着那伙计吩咐道:“这几盆兰花搬去楼上雅间,速速的!”
林微容原先还没注意,这糯软的悦耳嗓音一入了耳,她霍地抬起头来,哼了一声勾起唇角微微笑道:“曲九重,曲老板,曲公子,许久不见啊?”
63. 俏将军
那人缓缓地抬起头来,却是个唇红齿白的俊俏青年,看上去也就同白凤起差不多的年纪,眼角眉梢却比白凤起多了不止一分的狡狯。
他毫不慌张,眯起眼来看了林微容一眼,忽地拱手招呼道:“呀这不是林大姑娘么?来了南陵城也不同我说一声,这可是见外得很。”
这时铮儿也瞧见了他,瞪着双眼跳起来张口结舌道:“大姑娘、大姑娘,是那个该死的曲老板!”
曲九重挑眉看了怒气冲冲的铮儿一眼,也不着恼,仍旧是笑吟吟道:“呵,连铮儿姑娘也来了,热闹,热闹!”
一面说着,他又朝立在林微容身旁的白凤起挤了挤眼睛,狡黠地笑道:“既是凤起兄与林大姑娘共游南陵水城,那曲某人就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告辞”二字才说出口,满车灼灼盛放的花丛后青影一闪,他已是脚底抹油,往酒楼内溜去。
林微容与铮儿追进去时,不顾伙计阻拦,将楼上楼下寻了个遍,竟也没看到曲九重的影子,下了楼一瞧,连门前那辆送花来的驴车也不见了踪影。
酒楼小伙计幸灾乐祸地说:“两位姑娘,谁叫你们不听我劝非要上楼去找人,曲爷早就从后门走了。”
铮儿瞪了伙计一眼,跺了跺脚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不信曲老板他不回他的花圃!”
伙计还没走远,又回头给她泼了盆凉水:“姑娘,曲爷在南陵城内的铺子也有一两家,不单单是城郊的花园子,你若是想要逮住他,可是要多找几个人四处守着哩!”
可把铮儿气得跺脚直嘟囔,林微容拍着她的肩安抚了几句,俯下 身低声笑道:“左右我们也办完了事,就在南陵城多住几日,不怕寻不着他曲九重。”
铮儿这才稍稍高兴了些。
一行人又在赵府多住了几日,白凤起不知道怎么的就忽然忙碌起来,一早出门傍晚时才得归来,问起他,只笑着说是早前年少时跟着师傅在外行走时认得的几位江湖朋友来了南陵城,邀了他去喝酒叙旧,他说得极诚恳,林微容虽是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这一天一早他哄着替她束发挽髻后,又匆匆地出去了;直至午间赵家夫妇请林微容主仆二人与唐七一道用饭,赵夫人还有些惊讶地笑道:“凤儿这几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怎地一到了中午便不见了人影?”
林微容微微抬头,正巧与她四目相对,两人都不自然地笑了笑,别开眼去。
赵老爷子也狐疑地问了唐七,这机警的小子口风很紧,说辞也同白凤起一般,笑着道:“小师叔遇到些老朋友,大约是约了喝酒叙旧罢。”
赵家夫妇二人这才信了。
难得肯与林微容同桌吃饭的赵家大小姐赵诗画却瞪着林微容,哼了一声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林微容与铮儿都没听清,赵夫人横了赵诗画一眼,她才不做声。大约也不是什么好话。
席间林微容与铮儿向赵家夫妇打听曲九重在城中的其他店铺,赵夫人倒是没说什么,赵老爷子却脸色沉了沉,说了句:“曲九重那个小混混,还能做什么大买卖?往街东头青楼妓馆最多的地方去,一准能找着他。”
林微容一怔,眼角余光无意间瞄到隔了铮儿坐着埋头吃饭的赵家二小姐赵琴词面色微微一变,像是轻轻叹了口气。
赵夫人在桌下拽了拽赵老爷的衣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稍稍和缓了神色,咳一声道:“听闻街东头这几日新添了家茶叶铺子,有人瞧见曲九重进出,林姑娘一探便知。”
林微容将赵家夫妇的失态都瞧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笑着道谢:“我与曲老板年前有一笔花种的账未了,正好趁这机会去算一算陈年旧账。”
话说完,又见赵琴词怔了怔。
这一顿饭吃的玄乎,赵家几人均是面色不大寻常,好在还有唐七在,随口说了些铜鸾城内的趣事,稍稍和缓了气氛;林微容与铮儿好容易熬到散席,连忙告辞回了客房去。
不多时,便见隔间客房门开了,唐七换了身衣衫,神清气爽地要往门外走,铮儿奔出去一把拽住了叉腰逼问:“凤起少爷哪里去了?说!”
唐七看她一眼,嘿嘿笑道:“小师婶都不问,你急什么!”
竟拨开她的手大摇大摆继续往前走,铮儿再追上去拦他,他倒是像条滑溜的泥鳅,嗖的便闪过铮儿,哈哈笑道:“我去四处转转,你有功夫追着我就跟上来呀!”
说罢,脚下不停,笑着扬长而去。
铮儿追不上他,只得跺了跺脚扭头回了屋。
林微容倚着窗看了许久,忍不住笑道:“我们也出去走走,顺道会一会曲大老板。”
铮儿这才高兴了。
主仆二人同赵家夫妇打了招呼出门去,不走几步,刚拐过一座七孔拱桥,便见临河的小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问才知道前些时候驻守边关的大将军元峥因勾结敌国图谋叛变,被撤了兵权,卸了盔甲,由羽林军前往边关捉拿了押送回皇城,今日便是途径南陵水城,满城百姓听闻这消息,全都聚在街上,早早备好了石子泥块,只等这卖国贼人的囚笼经过,砸他个鼻青脸肿才好解气。
林微容原是不想多逗留,奈何铮儿这小丫头爱看热闹,抱着她胳膊好一阵哀求,她也只好捏了捏她的鼻子允了她。
也没过多久,前排的人发一阵喊,有人振臂一挥,愤然吼道:“卖国贼人来了,大家砸死他!”
轰的一声,人群中炸开了,男女老少都吵吵嚷嚷地往前挤去,只将手中石子泥块握得紧了,等那乱臣贼子过来就扔。
林微容皱了皱眉头,拉着铮儿退后一步,找了一处土坡立上去,低声吩咐道:“看看就好,不得动手。”
铮儿眨眨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小街东头囚车来得快,前有二三十个威猛的羽林军手持大刀开道,后有三四十骑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的军士押送,一个个均是高大威武,气势逼人;当中一辆囚车,立着一个瘦削的青年,双手双足都被沉重的镣铐铐住了,只从囚笼上方探出头颅来漠然地望着前方。
他未着囚衣,一身沾了不知多少泥沙与秽物的青黑色布衣裹着一具瘦削得惊人的身躯,大约是与人们所能想到的驻守边关的将军的魁梧相貌有了太大出入,一时间沿街的百姓都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囚车内的人。
片刻后,不知谁喊了一声“砸死这个卖国的贼人”,数百人像是恍然惊醒,一面大骂着,一面纷纷将手中的石子泥块狠狠地往囚笼中的青年砸过去。
在这震天响的唾弃辱骂声中,他却纹丝不动,目光仍旧是默然地望着远方。
囚车缓缓地经过近处,林微容立得高,遥遥望过去,一眼望见他精巧的下颔与浓密的长睫,不由得一怔。
“大姑娘,这贼人生得真好!”铮儿却也察觉了,指着他的脸惊呼一声。
可不是?眉虽不浓,却是黛如远山,鼻虽不高,却是挺俏玲珑,尤其是那双眼,拨去那层淡漠的轻纱,分明是一泓秋水。
林微容心里咯噔一声,急忙望过去,却见囚车徐徐前行时,那人竟转头来淡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不知掺杂了什么,似探究,似欣慰,似亲切。
以及,却还有一丝莫名的笑意。
她蓦地一惊,再细看时,街旁人群囚车狠狠砸去的石子泥块不知为何只在囚笼周围便落了地,竟没有几块能砸到他身上,人群中一阵恐慌大叫:“这个贼人是妖人,他会巫术!”
囚车后领头的羽林军眉头皱了一路,终是忍不住大喝道:“沿途百姓不得再随意抛掷秽物石子,不然就抓起来!”
这一声威吓立时奏效,沿街百姓老老实实抛了手中泥石,只是有几个人还是闹腾,在人群中大声骂着,直到囚车走得远了还不肯停下。
人便逐渐散去了,林微容舒了口气要走,铮儿忽地惊疑地低呼一声指了不远处树下一个眼熟的身影道:“大姑娘,那是凤起少爷呀!”
林微容一看,果然是白凤起,他与两个黑衣大汉立在树下,不知说些什么,三人的目光都是追着那囚车望去,总也微微挑起的眉头此时皱起了,面色极沉重。
她怔了怔,心头怦怦跳起来,不知为何不想让他瞧见她在这附近,慌忙拉了铮儿就往东街走去。
铮儿见她神色不对,也便不吭声,一直默默跟着,直到过了两座小巧的拱桥走上青石铺就的老街,林微容才稍稍平静了心绪,抬头左右看了看,笑道:“呵,这烟花柳巷的地方,与咱们铜鸾城也差不了多少。”
临水的精巧楼阁,成片的红墙碧瓦,满楼挥动的桃色衣袖,只有那糯软的南边腔调稍稍添了些许的柔媚。
南陵城的口音便是温润如水,姑娘家说来尤其的娇柔,男儿带了这调调,便是有些娘气;曲九重也是这糯软的语调,虽是难得的不见一丝阴柔之气,听来却分外的阴险。
林微容沿着青石板老街往前走,果真在满楼红袖招的夹缝间寻着了一间小小的茶叶铺子,进去一看,哪里只是茶叶铺子,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茶叶、酒坛、香粉、春宫画册,几乎是能想到的可用在这青楼内的东西,这间小小的店铺内都能寻见。
掌柜的是个高颧骨的青年,一见林微容主仆二人进得店来,忙迎上来招呼,铮儿也不示弱,抢上前去问道:“你家老板曲九重在哪里?”
这青年大约是太过敦厚,没能瞧出铮儿挑衅的意味,竟憨憨一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老板去花圃搬花,说是店里太沉闷,隔壁几间青楼的姑娘们会嫌弃。”
曲九重好是精明的心思!
林微容挑了挑眉,暗赞了一声。
也不知是来得巧还是老天爷有意捣乱,主仆二人刚问完话,门外一声马嘶,高颧骨的青年呵呵笑道:“这不,老板回来了。”
三人一起大步走出门去。
还当真是曲九重,他一跳下马车,暗叫声倒霉,林微容已挑衅地笑着走过来扬眉道:“曲老板,曲公子,你也不请我喝一杯,咱们也好算算旧账。”
曲九重皱了皱眉,那马车的车门却被推开了,先是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来,车内人声如银铃,委屈地埋怨道:“你忽然停车,也不说一声,我都摔倒了。”
说话间,一个翠绿衣衫的少女捧了一盆怒放的芙蓉花跨出马车来,正要笑盈盈地冲着曲九重撒娇,蓦地一眼望见不远处的林微容与铮儿,惊呼了一声,刷地便红了俏脸。
这俏丽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赵家二姑娘赵琴词。
64. 夜缱绻
电光石火间,林微容明白了。
她咳一声打趣地望向曲九重,却见他有些狼狈,白净面皮上霍地跃起尴尬之色。
“林家姐姐……”赵琴词捧着芙蓉花轻轻跃下车来,凑近林微容身前来怯怯地央求道,“千万不要告诉我爹娘。”
林微容一怔,曲九重已伸手来接过赵琴词手中的花盆转递到高颧骨青年的手中,牵起赵琴词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警惕地望住林微容道:“你要同我算账就找我,不得打她的主意。”
他神色警觉,将赵琴词护在身侧,倒像是将林微容当成了大恶人。
林微容与铮儿对望一眼,有心逗他,沉吟半晌便笑道:“想不到南陵城有名的奸商曲九重曲公子也会有柔情似水的时候。”
她这话明褒暗贬,曲九重忍不住咬了咬牙道:“你想如何?”
林微容很爽快地伸出两指:“将早先你多收白家的两千两百两白银如数退回。”
“对,如数退回。”铮儿也跨一步上来帮腔。
曲九重却也不是善茬,斜了眼嗤地一声笑:“还没过门,就已经帮着夫家算这精明账了。”
他与林微容做了三四年的买卖,素来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彼此都习惯了。
因此林微容也不恼,背了手笑盈盈地望着他:“曲公子,你管我如何,只说你答不答应?”
赵琴词焦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着,听不懂又插不进话去,正要扯一扯曲九重的衣襟小声问个清楚,青石板路上却远远地驶来一辆马车,她一抬头瞧见驾车的人,顿时小脸刷地白了。
林微容与曲九重也听见了那马蹄声,转头一看,曲九重无奈地笑了一声道:“这可好,不必你告状,赵家的人也追来了。”
那马车驶近了,缓缓停下,驾车的是赵夫人身边的机灵小丫鬟橡儿,她担忧地看了赵琴词一眼,一言不发地掀了车帘子扶了赵夫人下车来。
“词儿,跟我回去。”赵夫人面色疲惫,略略同林微容点头致意,又转向紧紧抱住曲九重手臂的赵琴词,神色严厉道,“你再有下次跑来这烟花柳巷,别怪我在你爹跟前不替你说好话!”
赵琴词双眼泛红,奈何母命难违,她缓缓地松开曲九重的衣袖,双臂无力的垂下,低声道:“是,娘。”
林微容略略吃惊,眼前这乖巧听话的赵琴词与年前在白家书画铺子里见到的那个娇蛮任性的赵家二小姐相较,何止神态大变,竟像是连性子也变了一般,完完全全褪去了稚气,却在眉眼间添了淡淡的哀愁。
赵夫人转过身去叹了声气,看也不看曲九重一眼,吩咐橡儿:“带二小姐走。”
橡儿低低应了一声,走过去轻声说了几句,赵琴词慌忙拭了拭眼角低呼一声:“什么,画儿不知去向?”
林微容与铮儿都是一惊,却听见赵夫人重重叹了一声:“府里丫鬟给画儿送糕点时已不见了她人影,现下家丁们已出门来找了,也不知画儿究竟跑去了哪里。”
赵琴词焦急地要跟着去找赵诗画,刚走了几步,一直没吭声的曲九重追上来将一个白瓷细颈瓶塞进她手中,轻声道:“我来不及给你包扎了,回去搽上这药膏,手腕上的碰伤半日便能好。”
赵琴词点点头慌忙上了马车,林微容顺着她扶住车门的手腕望去,果真在她纤细的腕间看见了几处细小的擦伤,也不知是搬那沉重花盆时伤到的还是在车内摔倒时弄伤的。
橡儿一挥鞭子,驾着马车逐渐远去了,曲九重还怔怔地立在原地眺望着,林微容忍不住低声道:“曲九重,马车都走了,你还瞧什么。”
便在那瞬间,曲九重倏地又换回吊儿郎当的笑脸,一摊手摇头笑道:“林姑娘,买卖吹了,那两千两百两……”
“赵家这是为什么?”林微容蓦地打断他,便见他出奇灿烂的笑容僵住了,半晌后弯眉淡淡一笑道:“哪里有什么为什么,他赵家也算南陵城有名的大户,自然是不肯将女儿嫁给我这个半路发财的街头小混混。”
一面说着,他深深地看了林微容一眼,摇了摇头笑道:“你管这许多做什么?做完买卖就早些回铜鸾城去罢,此地不宜久留。”
说罢,曲九重竟也不招呼林微容,转头进了店铺去。
铮儿气得跳脚只骂:“人家姑娘为了他被爹娘责骂,他怎的……”
“老板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了些家底,去赵府提亲三次,都被撵了出来,还要他如何?”那憨厚的青年捧着花盆在一旁立着,终于叹了口气小声道,“曲老板早已不是当年逞凶斗狠的街头混混了,赵老爷这般嫌弃他,琴词小姐只能悄悄跑来与我家老板相会,可惜……”
青年又摇摇头叹息一声,稍稍欠身捧了芙蓉花进了店内去。
林微容立在春阳下半晌无语,只觉心头有些沉。
铮儿劝了几句,她才点了点头,一道沿着来路往回走。
青石板路两旁尽是青楼妓馆,十数个浓妆艳抹穿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立在各家门前,挥舞着绸帕衣袖笑语盈盈地招徕客人,时而有喝得酒气熏天的掏尽了囊中银两的酒客被逐出来,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横过街道。
林微容皱了皱眉头,快步走过这一段弥漫着脂粉香与漫天酒臭的青石路,沿街莺声燕语中忽地有少女惊恐的尖叫声响起,她心头一惊,抬眼望去时,却见不远处有个身躯魁梧的醉汉张开蒲扇般的手掌扑向道旁一位杏黄衣衫的少女,那如同铁箍铜铸的长臂只轻轻一捞便将那杏黄身影像捉小鸡一般拽到了身前来。那少女惊恐地尖声叫着,双拳奋力推打,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醉汉的钳制,沿街的青楼妓馆门前也有不少的姑娘们在笑嘻嘻地看着,却是没有一个人上去救下那少女。
看热闹的人的笑声更是激得醉汉发了狂,伸手捉住那少女的肩往上一提,醉醺醺地笑道:“好货色,好货色,杨妈妈,你们院子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水嫩的小妞?”
道旁的笑声更大,那少女吓得大哭起来,一张小脸带着惊惧的惶然,四处张望着,蓦地张了口大喊一声:“救命!”
竟是赵诗画!
林微容惊呼一声,疾奔过去大声喝道:“你放下她!”
醉汉慢慢悠悠转过头来,满是酒气的嘴张开哈哈大笑道:“哎哟哟今天我这运气倒是极好,一个水嫩嫩的小妞不算,还有给我送来个俊俏的大姑娘!”
“宁爷,好事成双嘛!”沿街有人格格笑着抛了眉眼来娇滴滴地打趣道。
林微容沉下脸横了那几个看热闹的青楼女子一眼,回头寒声道:“你放下她!”
醉汉怔了怔,忽地仰天长笑,喷着酒气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哟哟哟,这年月还有女侠了?”
说着话,大约也是醉得气力不足,他打了个酒嗝缓缓放下赵诗画,却是双掌不离她的肩,仍旧是将她扣在身前不松手。
赵诗画看清眼前立着的是临危容,顿时哇的一声哭起来,抽泣道:“林家姐姐,救我!”
林微容看她一眼,低声安抚道:“画儿,别怕。”
也是奇怪,她这一句倒是真的极管用,赵诗画怯怯地望着她沉静的双眸,慢慢地停了抽泣,不作声了。
醉汉醉眼迷蒙地斜了林微容一眼,怪笑道:“哟呵,还挺有架势……”
话未说完,林微容哼了一声,自腰间锦袋中摸出那把从不离身的雕玉刀来,倏地便贴上他的脖颈间,寒声道:“放开你的手。”
雕玉刀薄且利,刀刃只往那醉汉颈间一贴,他倒是酒醒了三分,正要冷笑一声推开她,林微容手一翻,立刻在他颈间划了浅浅一道血痕:“我这雕玉刀削铁如泥,不知你是不是想试试?”
这一下,他彻底醒了,慌忙松开手,惨白着脸小心翼翼地退开,撒腿就跑。
林微容这才吁了一口气,与铮儿一起扶着赵诗画回了赵府去。
赵府上下正天翻地覆地四处寻找赵诗画,一见她跟着林微容回来,都是松了口气,赵老爷子见她面有泪痕,急得追问,赵诗画讷讷张口,也不知该怎么说,林微容笑了笑道:“不知谁家养了条半人高的恶犬,追了大小姐半条街。”
赵诗画连连点头,赵老爷子这才信了,赶紧将在外四处打探的家丁丫鬟都召回府中来。
赵夫人与赵琴词正好一脚踏进门来,见赵诗画安然无恙,问了前因后果,也都忙着同林微容道谢。
好一场折腾,林微容与铮儿回了房时,已是近傍晚时分,夕阳坠下大半,落日的余晖映了半面墙的金黄,隔壁两间客房仍旧是门扉紧闭,唐七也好,白凤起也好,都不在屋内。
直至晚饭后,也没见二人的踪影。
南陵城的夜有些凉,铮儿直喊着困乏,早早就去隔壁客房内睡了,林微容沐浴更衣后,也便掩了门窗坐到灯下托了腮望着跳跃的火焰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剥剥两声,她蓦地回神,还没问,白凤起已在门外低声笑道:“微容,开开门让我进去。”
她起身开了门,淡雅荷香迎面而来,白凤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反手掩了门,在她耳旁低声道:“我一天没见你了,微容。”
她嗯了一声,把玩着他半垂下的乌黑湿发,轻声问道:“你才回来么?”
白凤起笑了:“不,我回来许久,用过饭,还特地沐浴换衣才来见你。”
不知为何,林微容觉得这话说来极暧昧,尤其是他温热的吐息在她耳后灼灼地熨帖住她的肌肤,便如一丛小火慢慢地烧起了,一点点爬满她的脸颊。
她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险些沉溺在他的气息中,好容易捞着最后一丝神智,悄悄掐了自己一把,咳一声笑道:“听赵府丫鬟说今天南陵城中有押送犯人的囚车过,我去得迟了,没瞧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说着,抬起头来望住白凤起浓黑的星眸,他毫不闪避目光,望着她微微笑道:“不过是个犯人,不瞧也罢。”
这一瞬间,囚车中瘦削青年望着她的奇异目光、白凤起微沉的神情,一幕幕闪过眼前,她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他却沉沉笑着俯下 身来道:“微容,我想你。”
这嗓音带着诱惑,便如蜜糖一般,缓缓地溶了,点点滴滴淌入她的心间。
她要捉住最后一点神智来问他时,他已弯起眉眼低低笑着含住了她的双唇。
一点小火自四唇间熊熊地燃起来,迅速蔓延成漫天的大火。
她被抱起了走到床旁,轻轻放入柔软床褥间,他的身躯也沉沉压下来覆向她,衣衫尽褪,肌肤相抵,他用他的身躯极尽所能地撩拨她。
不知为何白凤起异常的热烈,喘息啄吻间带着惊人的火热,便像是要将她脑中的一切都驱走,只满满地装了他才好。
林微容低吟着,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地笑,或重或轻地揉着她,修长有力的双臂抱紧了她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地与她共舞,直到她精疲力竭地在他怀中喘息着,才亲吻去她眼角的泪,轻声哄着她入睡。
“我还有事要问你……”她心中那一滴清明的神智始终没有隐去,即便是大汗淋漓又大汗淋漓的缠绵缱绻后,昏昏欲睡之间,仍旧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白凤起与她一般,微微喘着,伸手抚摸着她微醺的双颊,低声哄道:“乖,累了就先睡。”
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太过安心,林微容听着他醇厚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着,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就像是有人在她耳旁大声喊叫也没法将她唤醒一般,直到过了三更天,也不知为何,她竟忽地睁了眼。
65. 船中货
屋内极静,不知哪里吹来一阵凉风,竟带了一丝湿意,窗外淅淅沥沥,像是在下雨。
林微容还没睁眼,已下意识地伸手往枕边一摸,掌心下触及的是温热的肌肤与微微跳动的脉搏,她悄悄松了口气。
白凤起缓缓地醒了,在黑沉之中低低笑了一声:“唔,微容,你的手很凉。”
说着,握住她的手凑近唇边轻轻一吻,将她的身子揽入怀中来暖着。
南陵城的夜原就有些凉,下了雨更是添了一分凉意,他的胸膛却是极温暖,温热的肌肤贴住她的身子,渐渐地煨暖了她。
林微容在他怀中稍稍挪了挪,正待闭上眼继续睡去,脸颊上不知有什么轻轻扫过,比夜还湿凉;她伸手抚去,却是白凤起鬓边垂下的一绺发,湿漉漉冰凉凉,像是新沾的水汽。
“夜里下雨,回屋去关了窗,这南风雨虽小,却是淋湿了窗前几案上的几卷画。”白凤起轻啄她的额头,有些遗憾地轻笑道。
她轻轻嗯了一声,再没多想,偎着他沉沉睡去了。
清早时白凤起先回了自己房中,洗漱收拾了才来替她束发挽髻,她也不再拦着他,只是铮儿总立在一旁絮絮念叨着什么样的簪子该搭配什么样的发髻,听得久了,白凤起也不恼,她却已是笑了起来:“你这丫头,手痒了就直说。”
铮儿一连几天都不必急着替林微容梳妆打理,白凤起握着梳子悉心梳理时她也就动动嘴皮子指点几句,林微容这么一说,她连忙摇手笑道:“我可不和凤起少爷抢。”
说着,谄媚地地朝白凤起笑了笑,正要顺口拍几句马屁,唐七一脚踏进门来,在门旁立定了,抱臂打量着梳妆台前一站一坐的两人,嗤地一声笑道:“想不到小师叔手艺还当真不错。”
白凤起淡淡看他一眼,取了桌上的玉簪将发髻别好了,俯下 身去吻了吻林微容的脸颊,这才转过身来问道:“船准备好了?”
唐七细长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直起身来点头笑道:“昨日午后就去同丁山说了,晚上便已将净水柴米都备好了,只等我们上船。”
林微容这才知道这小鬼昨日午后匆匆出去是为了什么。
铮儿却嘁地一声斜眼看他道:“你遮遮掩掩的,姐姐我还以为你要去和谁家小姑娘私会哩!”
唐七看了她一眼,也没顾着和她斗嘴,只是又意味深长地对白凤起说了一句:“小师叔,夜长梦多,水路凶险,我们还是早些回城比较妥当。”
白凤起微微颔首:“明日一早就走,如何?”
林微容与铮儿点点头,倒是没什么意见,唐七皱了皱眉头,略略思索后也点头道:“也是,今天走太过仓促了,也不大好对赵家说。”
当下便决定明早启程。
午间,唐七先行同赵家夫妇请辞,说是还有些货物需要搬上船去,他便代小师叔先去准备。
赵家夫妇见他年纪轻轻就沉稳可靠,同白凤起赞道:“不愧是唐老丞相的孙儿,沉着稳重,又不失灵气。”
白凤起笑着看了得意洋洋的唐七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饭后,林微容与铮儿回客房去稍作收拾,刚将衣物都叠好要收入包袱内,赵家大小姐赵诗画探头探脑地在门前怯怯地张望着,铮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她将嘴撅起了,索性大大方方走进门来。
林微容一怔,她竟大步走到她跟前,有模有样地学着那江湖中人的样子抱拳躬身恭敬道:“多谢林家姐姐相救之恩。”
铮儿正捧了衣衫要收起,不由得扑哧一声笑道:“哟,这是跟谁学的?”
赵诗画哼了一声昂首道:“街头茶馆的说书先生说,绿林好汉真男儿,知恩必图报,这一次我就不跟林家姐姐争凤表哥了……”
林微容看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忍着笑点点头,顺着她的话接口道:“那就多谢大小姐了。”
话音刚落,这小丫头黑亮的眼珠骨碌碌一转,跳开一步叉腰道:“慢着,我只是说这一次不争,等我今后长大了,一定去皇城把凤表哥抢回来!”
这话说得极有气势,林微容与铮儿对望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直到三年后,南陵城赵家的下人喜气洋洋来铜鸾城白家送喜帖时,林微容还能想起当时在赵诗画眼眸间露出的坚毅神情。
那大抵只是年少时的纯真依恋,虽是真挚,却终究还是敌不过成长的磨砺。
只是,那都是后话了。
赵诗画撂完话,昂首挺胸地走了,那湖水色娇小身影如蝶儿一般,匆匆地落下,又匆匆地飞走了。
也不知是商量好的还是怎的,赵诗画走了,赵家二小姐赵琴词却又期期艾艾地在门前站定了,轻声问道:“林家姐姐,我能来找你说说话么?”
铮儿对这丫头的印象倒是好,笑嘻嘻地请了进来,见她吞吞吐吐神色挣扎,便退了下去,留她单独与林微容说。
林微容大约猜到三四分,给她倒了碗热茶,三两句便松了她的心防。
果真如她所料,这位二小姐心中为了曲九重之事愁苦异常,不过十四岁的年纪,整日里便眉头紧皱,怏怏不乐。
她好言劝了几句,才劝得她开心了些,舒展眉头笑起来,抱住林微容的胳膊小声道:“悄悄告诉姐姐,凤表哥前几年跟着师父在外行走,途径我家,歇了几日,有一天午后在绣榻上看书看得睡着了,说起梦话来,我才知道表哥偷偷亲过一个姑娘哩……”
“呀,微容姐姐你别伤心,表哥现如今这么喜欢你,肯定是早就将那姑娘忘啦!”她又慌忙摇手讪笑道。
林微容见她说得神神秘秘,又像是不忍心告诉她的模样,心中笑得打跌,却还是装得很镇定的样子点了点头:“小词姑娘说得在理,他肯定是忘了那姑娘了。”
赵琴词这才松了口气,皱了皱挺俏的鼻尖轻声道:“去年我偷偷跑去皇城姨娘家,在书画铺子里见到表哥看微容姐姐的眼神,我便知道表哥笃定喜欢姐姐。”她顿了顿,狡黠地笑道,“也只有姐姐这样的姑娘才能让表哥那样的老狐狸服软。”
一句话说得林微容不知该如何往下接,好在此时白凤起笑着跨进门来,看一眼手挽手靠得极近的两人,打趣道:“小词,这么不舍得表哥表嫂,就跟我们回铜鸾城如何?”
林微容脸红了红,赵琴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地便又蹙起了眉头,叹着气起身走了。
白凤起有些惊讶,在桌旁坐下了,支颔笑道:“这两个小丫头是怎么了,一会笑一会愁眉苦脸的。”
林微容便将曲九重与赵琴词的事说了,白凤起沉吟片刻,忽地笑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姨娘姨夫的确是有些固执了。”
“别忘了曲九重这个大奸商可是讹了你两千两百两白银呢。”林微容斜他一眼笑道。
白凤起哈哈笑起来:“今后再从他手中赚回来便是了。”
这天傍晚时赵家在前厅设了宴席招待白凤起与林微容,赵家两位小姐竟也没缺席,在林微容身旁坐了,安安静静地用饭;赵夫人暗暗称奇,想到前几日存了私心找林微容说的那些话,不由得有些不安,散席后留了林微容闲话家常时讷讷地道了歉,林微容偏首想一想,只是笑道:“只是小事,赵夫人也并无什么大错。”
就此揭过不谈。
那边白凤起也与赵老爷子对坐品茗,说了许久的话,林微容坐得远,几次偷偷望过去,只瞧见赵老爷子叹了几声,良久无语。
第二天一早,三人离开赵府时,赵家夫妇又备了不少南陵城特产与府中厨子做的糕点给林微容带上了,一直目送他们乘坐的画舫远去。
这一天也是好天气,沿河花红柳绿,鸟鸣声声,画舫在河中缓缓往前行,偶尔与敞口小舟擦肩而过,水面的波纹便被搅乱了,一层层晃动着荡漾开来。
临河的街道上不知出了什么事,闹哄哄的,官兵四处走动,惊扰了街上的摊贩与路人,人仰马翻,喧闹异常。
林微容侧耳细听,呵斥声、吵闹声混杂在一处,竟什么也听不清楚。
铮儿嘴快,走到船头去问那须发花白的船夫:“老人家,城中出了什么事?”
老船夫四处看看无人,压低嗓音道:“昨儿城中不是有羽林军押送叛将元峥打咱南陵城经过么?半夜的时候,元峥竟从牢中离奇失踪了,门锁铁链都不见损坏,看守大牢的狱卒也没见任何人影进出,一个大活人居然就丢了,这不,羽林军与本地官衙内的差人正四处搜寻着呢。”
林微容听在耳中,狐疑地看了白凤起一眼,他也听到了这话,却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昨天我也见到了那囚车与叛将,看起来也只是个瘦弱的青年,断无那飞天遁地的本事。”
老船夫一听,摇头道:“哎,客人,你可是说错了,昨儿个可有人说这元峥是个妖人,大街上的百姓朝他扔石子泥块,都在距他三步之地就落了地呐!”
铮儿也点头道:“哎呀我也瞧见了。”
白凤起淡淡看了铮儿一眼,轻声问道:“微容,你……可是瞧见我了?”
林微容不做声,只是看着他,许久,他微微一笑挑眉道:“昨夜我可一直在你身旁睡着,哪儿也没去。”
她这才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信了他的话。
碧水粼粼船行轻,拱桥座座人过徐。
穿过几处桥洞,拐过几道河湾,画舫到了河岸口停了,船夫笑呵呵地道:“几位,靠岸喽!”
铮儿背着包袱先奔出去上了岸,林微容与白凤起付了船钱上来时,正见她立在河岸旁的大树下朝他们笑嘻嘻地招手。
树下不止她一人,另有一人倚着树懒洋洋地望着他们,林微容走得近了,讶然笑道:“这不是曲大老板么?怎么,良心发现要来退还那两千两百两白银了么?”
曲九重白了她一眼:“林大姑娘,咱俩做买卖也有几年了,你见过我吞下去的银子有吐出来的么?”
说着,神神秘秘将白凤起拽到一旁去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林微容只看得见白凤起挑眉笑了,曲九重便从怀中摸了一包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塞给白凤起,极暧昧地朝他眨了眨眼,有意大声道:“这东西,可是比两千两百两白银更值钱呐!”
白凤起也不推辞,笑着收了。
“词儿一早遣人来报信说二老松了口,多谢二位替我和词儿在赵老爷赵夫人跟前说话。”他讪笑着抱拳转向林微容,“今后若是再有生意来往,我一定给大姑娘稍稍让些利,如何?”
林微容瞪他一眼:“小利小惠也算得谢礼?”
曲九重挤眉弄眼地笑道:“若不锱铢必较,我几年才能攒够家底娶妻?”
说着,朝三人挥了挥手:“珍重。”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出了城,到了江边,楼船上已立满了人,白家几个家丁护院与船工们都笑呵呵在甲板上立着,唐七的小雕儿单足站立在高处,遥遥地见三人慢慢走来,扑棱着翅膀低低欢叫着。
上船时,林微容走过那木板,眼略略瞄到木板下尖利的木桩,不由得想起多日前柳禀生惨死的模样,心里不忍,低了头快走几步,白凤起在她前头上了船,伸手拉她一把,在她耳旁低声道:“好了微容,他不是因你而死,他是作孽太多,得了报应。”
她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嗯。”
三人上了船,丁山一声吆喝,起锚回程,这一路依旧是青山碧水,旷野绿树,却是似乎比来时要轻快了些许,楼船日间沿江往回疾行,夜间便在江畔停歇,也不几日,便回到了铜鸾城。
66. 再为难
楼船回到铜鸾城沿江码头时,天刚蒙蒙亮,江畔的渔民收了网抬了鱼筐跳下船,遥遥地看见白家的楼船靠近了,连忙去将自家的小渔船挪开了,让出条道来。
丁山在船头哈哈大笑几声,爽朗地谢过了,招呼船工们停船下锚。
铮儿早就在船头又叫又笑着,船刚停稳了,她便冲到船舷边朝下面直挥手。
待下了船,她更是兴奋,蹦蹦跳跳在前头走着,老气横秋地叹道:“哎,出外数日,竟是分外思念故土。”
林微容在后面跟着,笑得打跌。
白家早已得了消息,着了家丁驾车来接白凤起,又多遣了一乘小轿接林微容,铮儿乐得笑开了花,推推搡搡拉着林微容就要上轿。
远处却有人笑道:“春风得意楼船归,妹子,你也不同我打个招呼再走?”
林微容诧异地一回头,瞧见迷蒙的雾气中停了一辆朴素至极的马车,窗口的青布帘子被掀起了,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来。
车虽是朴素至极,车前车后却跟了十多个神情默然的黑衣带刀侍卫,这架势颇有些吓人,江畔的渔民远远瞧见了,也不敢靠近,只是在自家船头立着悄悄地看。
“是连……太……”铮儿笑嘻嘻地一张口,林微容捏了捏她的手,她顿时机灵地闭口。
莲城下了车来笑吟吟地走近了,只作瞧不见白凤起,反而亲亲热热地朝林微容笑道:“妹子此行愉快否?瞧你眉眼都舒展了,可是有好事要告诉为兄?”
离开铜鸾城多日,再回来,第一眼见到的竟是莲城,林微容有些惊讶,却也是倍感亲切,微微笑道:“多蒙惦记,一路还算顺利。”
莲城朝她身后看了看,有意隔了她对白凤起笑道:“妹子可还记得年前同我定下的三月之约?这不,到日子了,你有决定了么?”
说着,他有意挑眉笑着去牵起林微容的手,指尖才触到佳人的手腕,身侧一阵风过,白凤起已握住林微容的手稍稍退后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笑道:“天就要大亮了,太子殿下若是不急着走,我二人陪着叙叙旧也无妨。”
莲城眼中的促狭不退,斜着眼看着白凤起道:“凤起你好是不近人情,我不过是想同微容妹子多说几句话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争锋相对几个回合,船上船工吆喝着搬了一个红漆大木箱下来,唐七皱了眉跟着,一路叮嘱:“小心点,里头的东西碎了可就不值钱了。”
莲城抬眼一看,面色有些复杂,林微容心中好奇着,白凤起已淡淡一笑道:“东西就在里面,太子殿下要还是不要?”
说话间唐七跟着船工将木箱搬到跟前来小心翼翼地放下,船工退去了,唐七也退开三步远,警惕地四处张望着。
“里头装的什么货?”林微容好奇问道。
她这一路回来有太多疑问,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哪一处问起。尤其这箱子,回程时便见唐七时时守着,也不知装了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白凤起与莲城对望一眼,极有默契地道:“宝物。”
莲城也不多说,朝身后几个黑衣侍卫招了招手,皱着眉头吩咐几人将这红漆木箱搬上马车去,这几个侍卫搬了箱子走,另外几个侍卫立即替补上,在他身后散开立定了,炯炯地望着四处的动静。
白凤起眉心微微一蹙:“怎么今天跟了这许多卫士?”
“前些时候宫中潜进去几个刺客,伤了我东宫几个宫女,父皇就另外又从侍卫统领手下挑了七八个好手给我。”莲城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重又摇头笑道,“这不,进出走动都要带着,忒也不便。”
见林微容与白凤起面露担忧,他又哈哈笑道:“不必担心,我福大命大得很。”
说罢,挥了挥手同两人道别,坐了马车走了。
白凤起一行人进城时,城门口张贴了三四张公文,又有数张画像在高处张贴着,赫然几个浓黑的大字跃然其上:追捕私逃叛将元峥,活捉赏金万两,人头白银万两。
大约也是新张贴的告示,城门口看热闹的人挤在一处,推推搡搡,险些将抬小轿的脚夫门都挤得发起火来。
林微容掀了珠帘悄悄一看,那一排四五张画像画的都是同一个人,眉目清秀,英气逼人,果然是那一日在南陵城街道上见到的那人。
元峥,元峥。
她轻声念了两遍这名字,蓦地记起他望向她时的目光,心中咯噔一声,原先萦绕在她心头的疑云越发的浓重,将她紧紧缠住,透不过气来。
小轿慢慢悠悠在前头走着,马车也就在后头跟着,直到脚夫在林家酒坊跟前停了,请了林微容下轿,铮儿欢呼一声先跳了出去,林微容才叹了口气下了轿。
马车也停了,白凤起在车内掀了帘子朝她招了招手笑道:“你好好休息几日,我再来看你。”
她一怔,马车却已缓缓地走得远了。
又失了一次问清楚的机会。
出外半月有余,酒楼内的事撂下一堆,需要校对账簿,又要回城东花圃照看抽长的赤芍,偏偏书肆里又出了些小事,她三处奔波,疲累之下,眼下都有了黑青。
铮儿心疼她,劝她歇歇,一面给她捏肩捶腿,一面撅了嘴道:“大姑娘太固执了,不就是个输赢么,去同凤起少爷好好说说,撒撒娇,说不定凤起少爷自己就心甘情愿地认输了哩!”
林微容俯卧在绣榻上,闭了眼扑哧一声笑道:“那有什么意思。”
背后忽然没了声,揉捏捶打的力度忽地稍稍重了些,不过手劲倒是恰到好处,将她酸软的双肩揉捏按摩得舒服了,又移到背后去轻轻捶着,林微容通体舒泰,闭了眼伏在臂弯中含含糊糊打趣着笑道:“铮儿,你这几日跟着刘掌柜练拳脚功夫了?前几天我还嫌你手脚太轻,这几日你这小拳头落下来,比前几日重了不少啊。”
有人低低一笑,俯下身来在她耳旁轻声道:“那我和铮儿相比,谁伺候得比较舒服?”
林微容倏地睁眼,慌忙爬起身来,却被他轻轻一拉,顺势便倒进他的怀中。
七八日不见,白凤起下颔多了些青黑的胡茬,大约也是整日忙碌,脸上掩不去的疲惫之色。
两人眼下都有着黑青,互相看了一眼,都觉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微容伸手去轻抚他眼下的一圈黑,抿了抿唇道:“你也不好好休息。”
她却忘了自己也没一刻停下歇会。
白凤起握住她的手凑近唇边亲了亲,低声笑道:“你不也是?人都瘦了一大圈,我看了心疼。”
林微容心头一暖,伸长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将脸贴住他温暖的胸膛,轻声道:“还有两个月啦,熬一熬过去就好。”
白凤起捏了捏她的脸颊好笑道:“你就只惦记着这事么?过几日南陵城的两匹绸缎就到了,林伯父若是不去接货,就得你跟我一道去江边码头,你可不要告诉我你都忘了。”
他这一提起南陵城,她倒是来了精神,抬起头来伸掌抵住他的胸膛,正视着他认真问道:“我问你几桩事情,你一定老实告诉我。”
白凤微讶,星眸中微光一闪,却还是点了点头:“你问吧。”
“那个元大将军是你什么人?”
第一句便是凌厉至极,白凤起怔了怔,略略思索半晌,叹气道:“我也知道瞒不住。”
他重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旁轻声道:“元峥,是我师父的女儿,虽不是师承一处,也勉强算是我师妹罢。”
元峥果真是个姑娘家!
这倒是与林微容这几日心中所猜相近,她抿了抿唇,又问道:“那一日她逃出囚牢,是不是你去救的?”
问到这里,她心头忽地慌了起来,劫狱、救走重犯,若是被查出了,按律当斩。
“我没去牢中救人。”白凤起笑了笑道。
林微容不信,轻轻捶他一记苦笑道:“我是认真问你,你却又瞒着我。”
白凤起低头轻吻她的乌发,低声道:“我当真没去救她,你不记得了么,那一夜我在你房中过的夜,我们……”
林微容连忙捂了他的嘴,双颊微醺着瞪他一眼:“我一问你你就支开话题。”
白凤起笑着拉下她的手:“我说没去你偏又不信,我只能详详细细将当时情况再同你一道回忆一遍。”
“好,我先勉强相信。”林微容眨了眨眼,忽地神情俏皮起来,“哎,那一天曲九重那个大奸商塞给你的是什么?”
“他敢说值两千两百两白银,我偏不信了。”她望向白凤起,蓦地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由得心里发毛,定了定神又问了一遍,“曲九重给你的是什么好东西?”
白凤起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待她有些恼了,这才微微一笑道:“只不过是一些难得的花种罢了。”
一提花种林微容更是来了兴致,笑盈盈望着他小声道:“我跟你讨几粒种来玩成么?”
“不成。”白凤起意外的斩钉截铁,他用布满青色胡茬的下巴故意在她脸颊上蹭了蹭,挑眉笑道,“你要得迟了,我都种下了。”
林微容也不沮丧,在他膝头坐直了身子继续笑着问他:“那等你那几盆花开花结果,能留几粒种子给我么?”
“不必等开花结果,这几盆花只要开了我就给你。”白凤起眼眸中蓦地闪过一丝笑意,林微容没太看得真切,隐约觉察他这么好说话有些奇怪,只是一时也没想太多,高高兴兴地就道了声好。
两人短暂一聚,又得各自奔波忙碌。
春末夏初的时候最忙不过绸缎庄,南陵城来的商船在沿江码头停下了,林白两家的工人将各家的丝绢绸缎卸了货送回绣坊与绸缎庄,两人匆匆见了个面,坐到一处去絮絮地说了会话,就又不舍地跟了自家的马车回了城。
这几日城内有些乱,因叛将元峥自南陵城内离奇失踪,羽林军与各地官衙撒下网四处搜捕,又悄悄在江湖上发了悬赏令,一时间月琅国内人心惶惶,连皇城铜鸾城也不能幸免。
皇帝一怒之下颁了圣旨,若能擒获此贼人,无论死活,重赏万两黄金;又委任王弟成王爷彻查此事。
铜鸾城内便日日能见四处走动巡逻的羽林军,或银枪,或大刀,威风凛凛。
也不知哪里传来的风声,说是叛将元峥其实就隐匿在皇城内,伺机杀害朝廷重臣,文武百官一个个都惊慌起来,联名上奏请求全城搜捕元峥,皇帝也便顺着百官的意思,又拨了五百羽林军至成王爷手下听候差遣。
这一下可好,城中越发的紧张,街道上路人行色匆匆,就怕一不小心被羽林军逮住了以疑犯或者从犯的罪名抓起来。
这几日各家酒楼饭庄的生意也都冷清下来,林家酒楼勉强还有几个人常来坐坐,邻近几家楼中常是空荡得都能听见回声。
铮儿气闷不过,倚着门狠狠瞪了那几个在门前转悠的兵士一眼,低声骂道:“渴了就进来讨酒喝,也不给银子,醉不死你们!”
林微容朝她使了个眼色,将她拉到柜台后坐着,低声道:“不得乱说话。”
那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却是已经听到了,哼了一声大步走进门来训斥道:“小丫头你好大的胆子!敢恶言辱骂羽林军,是活腻了吗?”
刘大海见势不妙,忙放了手中的账簿走过来,抱拳作揖陪着笑道:“几位军爷不要生气,我们家丫头是个傻子,不会说话。”
铮儿险些跳起来,刘大海朝她拼命眨眼,她才咬着牙忍住了。
谁知那几个壮汉蹬鼻子上了脸,非要再问刘大海讨几坛上等金丝酿,铮儿终于忍不住绕过柜台来指着那领头的壮汉的鼻子道:“我家大姑娘可是睿王爷的外甥女,你不怕得罪了睿王爷吗?”
那几个壮汉愣了一下,门外却有个阴沉的声音哼了一声道:“你这卑贱小丫头倒是很会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林微容心里一惊,抬眼看时,便见满面阴鸷的成王爷负手缓缓跨进门来。
67. 闹店堂
铮儿到底还是个小丫头,成王爷刀子一般的眼一横过去,她吓得立刻不敢出声了。
刘大海见状赶紧将她拉到一旁去。
酒楼内也坐了七八个熟客,自打那几个羽林军大摇大摆走进来,这几个客人就放了筷子提心吊胆地看向这边,待成王爷一脚踏进门来,有几个认得成王爷的刷地就白了脸色,扶着桌子两股战战地立起来要往外走,林微容在柜台后看着,朝刘大海使了个眼色,刘大海立刻会意,走到那几桌旁低声说了几句,客人们连忙起身,感激地他抱拳作谢,撒开腿飞也似的逃出门去。
成王爷也不拦着,走到大堂中央一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了,一挥衣袖寒声道:“来壶好茶。”
林微容虽是一口气憋在心里,却也不敢得罪他,只好亲自沏了茶给他倒上,敛眉垂眼立到一旁。
整个大堂就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吭声。
铮儿在墙根下立着,焦急地望过来,眼中隐隐有了水光,林微容强自镇定地朝她勾了勾唇角,摇了摇头。
成王爷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来,戴了玉戒与翡翠扳指的手握住茶碗盖轻轻叩了叩白底青花瓷碗的碗口,阴沉的脸上蓦地闪过一丝寒意。
他轻啜一口热茶,浓眉微微一皱,砰地一声将茶碗往红漆方桌上一放,抬头冷笑道:“这也算的是好茶?”
林微容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回道:“这是本店最好的春茶,王爷若是嫌弃,我也变不出宫中所喝的贡品御茶。”
“伶牙俐齿。”成王爷淡淡地哼了一声,忽地起身往她身前走来。
林微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他却又往前走一步,直直逼到她眼前。
她仍旧是低着头,那双穿着薄底皂靴的大脚在她跟前不到三步的地方停住了,那森冷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抬起头来。”
这场景分外熟悉,就如那一日在楼上的雅间内,斗室、威逼、惊惧,旧日里不愿记起的令人作呕的一幕幕倏地闪过她眼前。
林微容强压下胸臆间翻滚的惧意,将双手在袖中紧紧捏成拳,偏就是不做声,也不抬头看他。
成王爷狠狠地望住她,目光如利刃,他冷笑了一声:“这世上敢违抗我命令的人还没几个。”
说罢,朝门内立着的那几个羽林军一挥手:“砸!”
那几个汉子抱拳齐声应道:“是!”撸了衣袖就狞笑着奔进店堂内来,举起桌椅茶具就狠狠地往地上砸。
刘大海与铮儿吃了一惊,冲过去要拦下他们,反被推开了,险些摔倒在一地锋利的碎瓷片中。
林微容又惊又怒,如水双眸中怒火蓦地窜起了。
她尚有一丝理智在脑中,只是将牙咬得格格响,强忍住了不出声。
“看美人发怒倒也是一桩乐事。”成王爷忽地眯眼笑着,上上下下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眼中不乏惊艳之色,“原以为你男装已是让人惊叹了,却不想着了女装也是这般好看。”
刺耳的笑声伴着碗碟掼碎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大堂内重复响着。
“如何?你只要求我,我便让他们停下。”他又阴沉沉一笑道。
一面说着,竟伸手要去抚摸她因发怒而赤红的双颊,林微容杏眼圆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反手推开他伸来的手臂。
他大约也是没想到她会抵抗,略略一怔,便被林微容大力地拍开了。
金丝绣线滚边的衣袖稍稍撩起,露出成王爷腕上紧紧扣着的一条坠了五爪金龙的纯金链子。
她看得真切,电光石火之间脑中嗡地一声响。
成王爷却没能察觉她的异样,哼了一声阴测测地说:“便是太子的人又如何?我若是想要,至今还不曾有什么得不到的。你与白凤起杀了禀生,今后我便将你来代替禀生!”
林微容又是一惊,面上的血色刷地褪尽了,强自镇定地抬头看时,成王爷眼中泛起嗜血的杀意来:“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禀生跟了你们走?”
他嘿嘿冷笑几声:“他死了,我便着落在你们头上。”
说罢,又阴沉地看了她一眼,扬声道:“够了,停!”
那几个大汉得了令,齐齐停了手,店中的桌椅板凳碗筷杯碟摔的摔,砸的砸,已经没几样是完整的,刘大海心疼得直跺脚叹气。
成王爷不再多说,满意地环顾四周,看了满地狼藉,冷笑一声带了人走了。
铮儿这才哇一声哭了起来,飞奔去抱住林微容哽咽道:“大姑娘不怕不怕,铮儿陪着你,咱们去找太子殿下,捏死这个该死的成王爷!”
林微容背后早已一片冷汗,强自镇定地安抚了铮儿,这才同吓得面如土色的刘大海一道,唤了躲到灶间的几个伙计出来收拾了满地狼藉,又吩咐下去找人来修理桌椅长凳,换上新的碗碟。
好一番收拾,已是到了晚上,林微容没敢告诉林老爷子,又严令酒楼内的伙计们不许张扬,关门一日休整后,生意照做,门照开,旁人问起了就说有人在店内斗殴,花费了一日时间修补。
伙计们也都是机灵人,倒是个个装得若无其事。
只是林微容心中憋了事情,一连两三日坐立不安,终于寻了一日下定决心去白家茶肆找白凤起时,他却不在店内,楼下几个俊俏姑娘早已认得她,笑嘻嘻地躬身行礼道:“少夫人,大少爷这几日不在城中。”
她怔了怔,只得回了酒楼去。
好在这几日倒是安宁,羽林军再没来闹事,那该死的成王爷也没再见到,城中虽是戒备森严,大抵百姓习惯了,也就渐渐地敢出门来。
城中热闹了不少,酒楼的生意也稍稍好了些。
忽地有一日清早开门时,不见了门外来往走动的羽林军军士,沿街的店铺中都有人探出头来好奇地互相打听,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间满城巡逻的羽林军竟消失了。
直到到了午后,才有人打听来了消息,据说是昨夜二更天时,在铜鸾城段陵江边上巡视的羽林军在江中浮草间发现了一具尸首,打捞起了一看,竟是那叛将元峥。
铜鸾城内最是有名的阔嘴说书先生赵五城神神秘秘道:“那人大约之前是与人争斗,被砍了四五刀在要害处,尸身被水泡的都腐烂了,也不知死了几天,羽林军在他衣内一搜,你猜搜出个什么?”
围在街边听的众人推推他:“赵五城,甭卖关子!”
他这才挤眉弄眼地说了:“这元大将军怀中除了私印,竟还揣着不知哪个女子的一只艳红色的绣花鞋哩!”
众人哄笑一阵,纷纷道:“这也荒唐了,不是说逃出牢狱么,竟有那胆子跑去青楼妓馆眠花宿柳,当真也是傻子。”
却也有人哼一声道:“你不说那尸身都泡烂了么?那还能看得清脸?怎么就认定他是叛将贼子元峥?”
众人一想,倒也是在理,纷纷推搡着赵五城非要他说个清楚。
赵五城得意地挥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压低嗓音道:“谁说不是元峥?早年与元峥相熟的太子亲自前往验尸,揭了芦席一看那尸身的左肩,立即叹了口气道:‘肩伤疤痕犹在,你却走了这条道,可惜,可惜呀!’”
“太子认得元峥,自然也知道他征战沙场多次受伤,那伤疤没假,尸身也便必然是元峥了。”
众人听得认真,也都叹了口气,感慨一阵各自散去了。
林微容与铮儿在不远处听着,半晌无语;铮儿绞着双手长长叹口气,仰头怅然道:“那么好看一个人,竟然是卖国贼人,还这么就被人砍死了……”
林微容心中犹有疑惑,却也没多说,只是带了铮儿回了酒楼去。
这一场闹腾,城中倒是安宁了不少,原先暗巷小街中流窜的偷儿盗贼们消停了一阵,杀人越货的事也好一阵不再发生。
只是宫中却出了大事。
皇帝不知怎么得了怪病,整日里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偶尔能醒来个半晌片刻,倒是一如常人般说说笑笑,只是说话间不知何时便会陡然将眼一闭,鼾声如雷。
太医院全体太医束手无策,只气得皇后下令要将这十数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子都送进天牢去,莲城太子好容易拦下了,唬得这些个老头子冷汗涔涔心惊胆战。
朝中大乱,文武百官人心惶惶,等了好几个早晨也不见皇帝上朝,不由得乱作一团。好在有睿王爷成王爷以及太子三人在朝,百官这才安定了一些。
只是皇城内不知怎么的渐渐传唱起了歌谣:“尸浮朱雀门,将军冤断魂,一朝火冲天,翻江倒乾坤。”孩童们唱得欢时,便有各家的父母拧了脸颊吓唬道:“不许乱唱,这是要杀头的!”都知道这歌谣不详,却是谁也不清楚最初是谁唱起的,又是谁悄悄编出来的。
陵江入铜鸾城处便在靠近朱雀门附近,朱雀,大火,翻江倒乾坤,句句隐含不祥之兆,此时又逢皇帝得了怪病,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太过巧合。
睿王爷惟恐传唱久了动了民心,便又往官衙发了手令,全城上下不得再随意提起朱雀门陵江浮尸一事,违者请去官衙内“好生”住几日。
这份被重新誊抄了的告示往城门口一贴,全城百姓的脸都灰了,纷纷奔走相告,心中万分警惕,生怕哪一句话说得疏漏了,就要被请去衙门内吃几天公家饭。
又过了一日,朝中又有一位大臣不知为何竟在家中自缢身亡,刑部官员前去验尸搜查时在他府上书房的暗屉内觅得一封绝笔信,大意是听闻歌谣,惶惶不可终日,终于挣脱不开心魔,三尺白绫了解一生。
这官员不是别人,正是数月前列举数样罪证检举大将军元峥私通敌国的刑部侍郎寇丹。
这一来,越发的离奇,谁也不知道这个手执确凿罪证让元峥无法否认叛国之罪的蔻丹为何会因为一首捕风捉影的歌谣而自缢身亡。
一切都陷入了谜团。
城中重又多了羽林军巡逻,也不知是为了安定民心,还是为了监视全城百姓。
“多事之春,多事之春啊!”刘大海弯腰捡起坠落地上的一本账簿,拍去灰尘,摇头感叹道。
林微容正捉笔要写字,听得他感慨,不由得怔了怔,缓缓地放了笔。
这一日午后,酒楼内照旧只十七八人坐着,喝酒用饭,低声谈笑,堂内不忙,铮儿也就得了空在门外左顾右盼,四下张望着,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忽地笑起来:“大姑娘,两位财神爷来喽!”
68. 锦寝暖
铮儿咋咋呼呼一喊,林微容在柜台内坐着,也瞧不见是谁,只是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小声点,城内不安宁。”
这些日子城中人心惶惶,百姓们提心吊胆,街坊邻居见着了连招呼都不敢太大声,就生怕弄出点大动静招来羽林军上门搜查。
正是这草木皆兵的时候,铮儿当门一喊,果真引来了在附近巡逻几个军士,围聚到门前来粗声粗气地问话;林微容一看不好,忙搁了手中的账册,走出柜台来。
还没走几步,门前施施然来了三人,领头的那人从袖中取了块牌子随意朝羽林军兵士一晃,那几人面露惶恐之色,慌忙就退了下去。
林微容走到门前时,他正好转过身来,月白锦袍青黑缎面薄底靴,极素净利落的衣着却掩不住满身的华贵之气。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太子莲城。
莲城身旁的人也是眼熟,长眉入鬓,眼若秋水,唇角照旧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遥遥地就朝她挤眉弄眼,待她走到门前朝外看时,还笑吟吟地朝她招了招手大声问道:“微容妹子,不知哥哥我给你带上的那册画儿可有派上用场?”
林微容脸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铮儿却惊讶道:“咦?沈大少怎会和连、连公子一道?莫非你们原先就认得?”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默认。
街道上原本人就少,又有两位身形挺拔玉树临风的俊俏公子在门前立着,不知招了多少人的注意,林微容连忙将三人都让进门来往楼上雅间请。
以往莲城的侍卫都会隐在各处,不会贴身跟着,今天这个却是奇怪,一直低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如影随形。林微容稍稍打量了他半晌,容貌平常到丢进人堆也找不出来,身材也是极瘦削纤细,单薄得一阵风便能吹走,也不知道究竟是身怀什么绝顶功夫,竟能得到太子的垂青,容他贴身跟随。
一直到上了楼进了雅间去,林微容还有些好奇,时不时打量那黑衣侍卫,那人却一直恭恭敬敬低着头,也不作声。
“我说妹子,你莫非是看上我这侍卫了?”莲城支颔笑觑她,余光朝后瞄了一眼,挑眉笑道,“若是你当真喜欢,我倒是可以忍痛割爱将他送给你。”
他是说笑,那侍卫却是稍稍僵直了腰背。
林微容看在眼里,还不及开口回击他的调侃,沈穆轻扑哧一声笑起来,吊儿郎当地朝她挤了挤眼睛:“可怜白家老弟,凤起兄弟,心上人另结新欢,他都被蒙在鼓里。”
两人一唱一和,说罢都哈哈笑起来。
林微容不敢对莲城怎样,沈穆轻她却不怕得罪,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用力踩了他一脚,直踩得他哇啦啦一阵叫唤:“哎呀呀凤起兄弟不娶这疯丫头也好,省得要日日拿链子锁了藏在家里。”
“要你管!”林微容横了他一眼,也不恼,笑盈盈地走近去幸灾乐祸道,“沈大当家不管好你自家府中那七八个被挑来给你做妾室的姑娘,竟还有空管我这个疯丫头?”
大约是戳着沈穆轻死穴,他嘿嘿笑了几声含含糊糊蒙混过去,低头喝了口茶嘀咕道:“林老哥口风不紧,下回再不同他说这些琐碎事情。”
说话间,雅间的门推开了,铮儿笑嘻嘻地送了酒进来,又将哑厨娘新做的糕点一并带进来,献宝一般用碟子盛了送到三人跟前:“哑婶新做的糕点,两位公子少爷碰巧哩。”
莲城随意吃了几块,顺手将碟子递给那侍卫,那人竟也默默地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吃了。
林微容与铮儿对望一眼,见其余三人神色自若,也就将疑惑吞回肚中去。
“瞧你像是有心事,说来给哥哥们听听?”莲城把玩着茶碗盖,看了她一眼笑着逗她,“可是因为这几日师兄不在城中,你满心的思念无处可以抒发?”
林微容脸颊微微一红,没作声,铮儿却抢着说话:“有一回大姑娘有急事找凤起少爷,我俩在城内转了好大一圈才知道他出门办事。”
“我有桩事情托师兄办,因此前些日子他当真不在城内,不过这几日师兄就该回来了。”莲城支颔笑道。
沈穆轻一面喝茶一面打量着林微容,见她沉默着,忽地正色道:“妹子,刘大海昨日回了趟酒坊,偷偷同我说起了成王爷砸店的事。”
莲城惊讶地挑了挑眉,将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放,凤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成王叔又来过?”
林微容大略地将当天的事说了,提到那五爪金龙的链子时,稍稍顿了下,低声道:“我看得清楚,五爪,鳞须分明,栩栩如生。”
屋内几人,除了铮儿不甚明白,个个都面露凝重之色,安静了许久,莲城嗤地一声笑道:“就凭他?”
他凤眼中不知何时多了狂傲之气,精光湛然之间林微容不敢直视,悄悄低下头来。
铮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壮着胆子说道:“成王爷口出狂言哩!”便将那一回成王爷所说一字不落地说了,尤其是提及他威胁林微容时,气愤得红了眼,添油加醋又是一番大肆渲染,只听得沈穆轻与莲城皱紧了眉头。
“是么?我这个太子也还不在他眼中?”莲城挑眉淡淡一笑,“那就让他试试。”
说着,将先前出示给羽林军的一块巴掌大的玉牌自袖中取出递给林微容:“他若是再来犯你,就将这先皇赐予我的玉牌给他瞧,我就不信他还敢冒犯过世的皇爷爷!”
林微容惶恐地摇头要推辞,莲城伸指轻轻一扣她额头,笑道:“我又不是送你,你先拿着防身,日后再还我就是了。”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那玉牌晶莹剔透,一面刻了先皇手术楷体小字“仁济为先”,另一面刻了先皇名讳,掌心般大小,下端系了大红色流苏,握在手中通体温凉,又玲珑可爱。
三人又絮絮地聊了许久,莲城与沈穆轻这才告辞了,说是前几日张榜广邀天下能人异士替皇帝治病,不到三日公孙瑨的府衙内已聚集了百多人,他特地出宫来便是为了去一探虚实。
林微容微讶,低声问道:“太子殿下不也是神医弟子么?”
莲城微微一怔,难得地惭愧道:“学艺不精,父皇卧病在床,我竟然束手无策。”
说罢,带着那黑衣侍卫匆匆走了,沈穆轻也告辞离去,走前朝她微微一笑:“有事在身,需得回颙国一段时日,下月再会。”
林微容又是一惊,铮儿已悄悄对她说:“沈家二少爷身染重疾卧床不起,大少多次在月琅逗留,大多是为了替弟弟求医问药。此次回去,大约是得了什么好方子罢。”
她狐疑地看了铮儿一眼,铮儿忙无辜地眨眨眼:“大少和老爷说话,我不小心听到了些。”
两人又是感慨一阵,这才回了大堂内去。
春末祸事多,这一夜有个伙计半夜饿了,起身去灶间找东西吃,迷迷糊糊间伸手取了小半只烤鸡,却将手中拿着的火折子落进了灶台旁的柴堆里,当时只知道填饱肚子,吃完了便心满意足地摸黑回了房中继续蒙头大睡,那火折子却将柴堆点起了,烧掉小半个厨房,好在刘大海夜里起来解手,一眼瞧见半开的窗缝间蹿起的火光,慌忙叫醒了众人,扑了火。这一来,不得不重修灶台,又关店歇了一日,众人将那毛躁伙计好一顿训斥。
林微容也是夜半被叫醒了下来救火,到了天亮时才回了房中去,铮儿见她脸颊上被烟熏的漆黑,头发衣裳都脏了,连忙借了隔壁铺子的灶间烧了水给她送进房中去沐浴。
她忙碌大半夜,早困倦不已,在热水中一泡,舒服得闭了眼,也不知怎的竟沉沉睡去了。
白凤起进屋时,正巧望见她歪着头睡着在浴桶内,两只如羊脂白玉般的光裸双臂随意搭在桶沿,肌肤上的水顺着纤长双臂缓缓地往下滴着,在地下积了一大滩水。
铮儿跟在他身后看到了,叹气道:“我就知道大姑娘会睡着。”
说罢,看了白凤起一眼,嘻嘻轻笑道:“那就麻烦凤起少爷了。”说完她就掩了门退了出去。
白凤起摇了摇头过去,将林微容轻轻扶起,擦干净身子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薄被。
林微容不知怎的就醒了,迷迷蒙蒙间睁眼,便见白凤起褪去了衣衫,就着浴桶中的凉水稍作濯洗,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来偎着她躺下。
她忽地起了作弄的心思,闭了眼假作还在沉睡,耳旁悉悉索索一阵响动,白凤起进了被窝来轻轻抱住了她。
她仍旧是不动,却听得他胸臆间心跳沉稳,久违的安宁。
虽是闭了眼,却也能察觉他在仔细看她,缓缓地,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轻微地贴近了,在她鼻尖轻轻一触,白凤起身上的清冽荷香铺天盖地扑面而来。
她终于忍不住掀了掀眼皮,不意外地望入他带笑的眼。
“你才回城?”刚睡醒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哑,娇俏的脸上渐渐地浮起浅浅的红晕。
白凤起点点头,伸手去轻轻抚过她的脸庞,叹一声道:“怎么又瘦了?是没好好吃饭还是怎么?”
林微容只是笑,将身子挪一挪挤进他的怀中去,仰头轻啄他生了短短胡渣的下巴,笑道:“太子殿下就知道差遣你做事,早知道他前几天来喝茶时就不让铮儿给他泡了。”
她笑得调皮,白凤起伸手捏了捏她挺俏的鼻尖,莞尔:“我也有事在身,只是顺道一起办了。”
“我不在这些日子,你没什么事罢?”他的指尖温柔地滑过她微醺的脸颊,如深潭一般的星眸望入她眼中。
林微容摇了摇头,没告诉他成王爷砸店的事,又笑着勾下他的脖颈反问:“你呢?”
他也摇头:“没有。只是急着回来瞧你,一进门,倒是看见个睡倒在浴桶中的傻姑娘。”
她笑着拧了他一把,他已沉沉覆下来含住她的双唇,在她唇间沉沉笑道:“微容,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她只是紧紧抱住他,微启双唇,与他慢慢共舞。
十多天的思念积蓄成海,四唇相触之间,便一发不可收拾。火苗燃起了,蔓延成熊熊大火。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便将他压倒在被褥间,反守为攻,主动地亲吻他,双手缓缓地探入他的衣内轻轻摩挲着。他蓦地身躯一僵,喉头滚了滚,低低呻吟一声。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双手继续在他胸膛与腰腹间探索着,一寸寸,一处处,指尖娇柔,指下成火;蓦地触到一处柔软,勾出了一看,确是一个巴掌大的香囊。
她好奇地捉到鼻端轻轻一嗅,满腔清冽荷香。
“里头装了晒干的荷花瓣儿。”白凤起被她压在身下,轻笑着解释道。
那香囊却还有一层暗袋,她要去打开看时,他却倏地颧骨暗红着,咳一声不自在地笑道:“那里也是装了荷花瓣儿。”
林微容见他实在是神情可疑,又伸了手要来夺香囊,嘿嘿笑着举高了去,手指探入暗袋中轻轻一勾,从那暗袋中竟轻飘飘落下一条眼熟的绢帕来。
两人都静下了,四目相对,她不知为何忽的笑了起来,将香囊往床内一抛,俯下 身在他耳旁轻声问道:“我这块帕子,你一直留着?”
他不作声,宽厚大掌却缓缓地在她腰间轻抚着,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
那一瞬间,林微容满心涌动着暖意,慢慢地撑起身子望着他,低声道:“我一直以为你丢了它。”
“我故意没有还你,洗净了一直随身带着。”他俊朗的眉目舒展了,带着朦胧的情意,直直烙入她的心头。
她轻笑一声,吻上他微启的薄唇,低声道:“你喜欢就留着罢。”
一面说着,她勾起唇角来俏皮的笑着,双手缓缓地沿着他光裸结实的胸膛往下抚去。
忽地一个天旋地转,白凤起闷哼一声翻身将她压倒在身下,她还不及低呼出声,便见他伸长手臂去捞过那条绢帕来,在她耳旁低声笑道:“你知道这帕子还能做什么?”
她被他低哑醇厚的嗓音惑住了,微喘着摇着头,他却对着她的耳轻笑着说了一句话。
瞬间,她的双颊赤红如霞。
69. 撞私情
春情满纱帐,半日缠绵。
窗扉半开之间,暮春的日光带了些微的热意,透过窗缝斜斜照进屋中,也不知哪里吹来一阵混着花香的风,悄悄拂动了床前的珠帘。
床褥间沉沉睡着如交颈鸳鸯一般的两人,长发交缠,气息相抵,静享缱绻温存后的片刻安宁。
白凤起先醒来,久久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芙蓉花一般绽放的娇俏面容,剑眉稍稍地舒展了,低笑一声轻吻她光洁如玉的额头。
林微容在梦里咕哝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开他,却被握住了纤细的手腕,合在粗厚指掌间轻轻地摩挲。
她想睡觉,他却非要扰她,在薄被下的另一只手不怀好意地轻搔她的腰眼,酥痒的感觉一起,她满心的睡意立即跑去了九霄云外。
她睁了眼恶狠狠地瞪他,他却只是笑着,将她的手腕举到唇边轻吻,温润薄唇一寸寸滑过她腕间的浅浅红痕,她蓦地便红了双颊。
那绢帕虽然是柔软,却仍旧在她双手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痕,先前也不见绑缚多紧,热烈如火的缠绵之间,她忍不住挣扎了,便在那细白的肌肤上勒出了浅桃色的印子。
“还疼么?”白凤起有些心疼,带着薄薄一层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细致肌肤,又小心翼翼地揉了揉,见那勒痕隐隐犹在,不由有些懊恼。
“不疼。”林微容低声道,蓦地想起他有意闹她不让她睡觉,忿忿地斜了他一眼。
白凤起低下头与额头相抵着,温声低语道:“我想同你说说话。”
说着,双手绕到她身后去将她揽入怀中,两人依偎着,絮絮地说了好一会话。
白凤起说了几桩沿路见到的趣事,林微容忍不住掩口轻笑,又不知怎么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闹起来,两人在被下挥拳伸腿,正闹得欢快,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铮儿焦急又慌张地大声道:“老爷,老爷,大姑娘昨夜起来救火,天亮才睡下,您还是到楼下坐坐,我给沏壶好茶……”
“你这小丫头,我就进去看一眼,不吵她睡觉就是了嘛!”老爷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答道。
屋内两人蓦地身子一僵,铮儿却又故意大声道:“大姑娘,老爷来了!”
这机灵小丫头分明就是提醒他们该躲的躲该藏的藏,只是林微容与白凤起不着片缕,根本已是来不及躲藏。
“别吵别吵,就让她睡着,我就看一眼,看看我家大闺女这几日有没养得胖些。”老爷子倒是精神好,乐呵呵地低声说着,伸手就来推门。
刘大海和伙计们都很识相,没跟上来,只有铮儿,衷心护主,一路大呼小叫奔上来拦着林老爷子,奈何林老爷子这些时日精神极好,身体也好了大半,竟又变回从前那健朗的模样,铮儿险些没追得上。
白凤起只来得及将光裸着娇躯的林微容拉到身后遮掩着,那两扇门吱呀一声,就被轻轻推开了。
被褥凌乱,床上坐一个光裸上半身的年轻男人,黑发披散宽厚肩头,结实的胸膛上隐隐有几处暧昧的红痕,再瞧白凤起眼中掩不去的尴尬神情,明眼人都知道他一直呆在这屋内做了什么。
林老爷子面上的神情极精彩,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好容易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一句话来:“你们两个孩子,穿戴妥当后到隔壁屋子来!”
说罢,浑浊老眼睁圆了看一眼悄悄从白凤起背后探出俏脸来的林微容,一挥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铮儿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面色惴惴地过来替两人将房门掩好,低头跟着老爷子走了。
床上两人无奈又羞愧地对望一眼,连忙草草地清洗穿衣,老老实实地去了隔壁的雅间内。
林老爷子怒色未褪,见两人手挽手进来,砰地一下重重拍向黄花梨木的雕花圆桌,力道之大,震得茶碗都稍稍离了桌面,锵一声清脆的响。
林微容面红耳赤地低着头,想悄悄挣脱开白凤起紧握她的宽厚大手,手指刚动了动,他便看了她一眼,反手一握,索性与她十指相扣,让她再没法挣脱。
老爷子不怒反笑:“凤起侄儿,我虽然是答应了要将闺女嫁给你,可也没允你这么早爬上我闺女的床!”
铮儿忽地咳一声,老爷子瞪她一眼,怒道:“你这小丫头,咳什么咳,这种事竟然还敢帮你大姑娘瞒着我,小心打断你的腿!”
林微容越发的羞窘,双颊红得要滴出血来,更是不敢抬头看老爷子的怒容。
白凤起却是福至心灵,紧紧扣住林微容的手拉着她一道跪下了,俊脸微红地诚恳道:“都是凤起的错,伯父要罚就罚凤起便是。”
林老爷子哼了一声:“自然是要罚,只是你太不顾我闺女的声誉,这可是叫我怎么能不恼火?”
“爹,其实是我先……”林微容涨红了脸要替白凤起辩驳,却叫他轻轻捂住了嘴。
“伯父尽管惩戒,凤起绝无怨言。”白凤起挺直背脊朗声道,虽还是俊脸薄红,那一双深沉如潭水的星眸已逐渐沉静下来。
林老爷子双目炯炯地盯着白凤起看了半晌,浑浊双眸中稍稍褪去了怒色,这才挥挥手让跪在地上的两人起身。
林微容心中惴惴地立好,仍旧是不敢看老爷子,如水的眸子左右上下胡乱转着,尴尬万分。
她娘亲死得早,老爷子含辛茹苦将一双粉雕玉琢的女儿养大成人,且不说轻容,她这个大闺女向来倔强,做事也是稳妥可靠,这一回与白凤起厮混胡闹被老爷子捉了现行,不知道有多羞愧。
老爷子却也不为难她,沉默片刻后忽的问道:“可有注意避孕?”
白凤起怔了怔,老实回答道:“没有。”他还能强自镇定地与老爷子一来一去地对话,林微容却是轰的一声,红云一直从她的双颊烧到了耳后与颈间去。
“没有?”老爷子神色古怪,盯着两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半晌,忽地扶额挥手道,“不管有没有,明天就开始筹备婚事。”
这仿若一道响雷在平地上炸起,林微容霍地跳起来道:“不要!”
白凤起也在同时张口应道:“好。”
林老爷子横了林微容一眼:“不要什么?你肚里说不定都有了白家的骨肉,你还不老老实实嫁进白家去?”
“再过两个月才知胜负,我不要这么早……”林微容红着脸别扭道。
“你这傻姑娘,就知道胜负输赢,气死我了!”老爷子气得直拍桌子,忽地就涨红了老脸,捂着嘴用力地咳嗽起来。
几人都慌了,连忙过去倒水的倒水,捶背的捶背,好半晌老爷子才缓下来,喘着气摆手道:“我也不多说了,大闺女你听好,我先允了你拖着,若是一朝发现有喜了,就赶紧嫁,莫要等得肚子大了再办事,让人笑话。”
说着,又剧烈地咳了几声,铮儿忙递了一碗热茶去,老爷子接过了,咕咚咚喝完,气息慢慢地平稳下来。
“大闺女你听到没?”他瞪了林微容一眼,见她点了点头,这才勉强和缓下脸色来,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
白凤起与林微容悄悄对望一眼,同时松了口气,手牵着手要走,老爷子却又皱眉吩咐道:“凤起侄儿,这避孕之事,你可要时刻注意啊!”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白凤起微微一怔,正要恭恭敬敬应一声是,林微容又红了脸,连忙拉着他出了门去。
两人前脚出了门,铮儿后脚就走到林老爷子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铮儿错了,望老爷惩罚。”
老爷子忽地嘿嘿笑道:“起来,起来吧。”
铮儿惴惴地起身立到桌旁去,见老爷子捋着花白胡子笑得得意,忽然之间心中亮堂,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刚才都是装的?”
“谁说我是装的!”林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谁瞧见自家没出阁的闺女被个年轻小伙子赤条条抱在怀里不发火的?”
一面说着,忽地又眯眼嘿嘿一笑:“白家这小子若是手脚快些,聪明灵巧些,说不得我还能早些抱上外孙哩!”
说完,扶着椅子站起来招手道:“走走,你这丫头泡的茶我也很久没喝到了,下楼给我泡壶好茶去!”
这一径往外走去,又像是先前那矍铄健朗的模样,哪里有不久前剧烈咳嗽不止的病弱模样?
铮儿脑子一时糊涂了,却又不敢再问,只得陪着老人家下了楼去泡茶。
这一天分开后,两人又各自忙了起来,偶尔抽空聚到一处,也只够温存片刻,每每相拥着情浓意切时,两人总会想起先前被林老爷子捉了现行的糗事;此后陆陆续续三两次缠绵缱绻,倒也没发现林微容有害喜的症状。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城中稍稍安定了些,宫中有消息传出,莲城太子不知道从哪里寻了个年轻的女神医,竟然将皇帝的怪病治好了,早先在城中传唱的那首歌谣隐喻的不详之意不攻而破。这一来,官府与宫中都松了口气,将满街巡逻的羽林军与官差大批撤去,还了铜鸾城原有的安宁繁华。
玄武大道与各条街上的酒楼茶馆、青楼花院重又生意兴盛起来,林微容心里乐着,将红木算盘拨得噼啪直响,大略一算,自元月起到五月初三,林家酒楼的账簿上多添了两千几百两白银的进账,竟已比往年一整年的还多了好几百两;她乐在心里,却也不敢放松,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便又悄悄去白家饭庄打听,柳掌柜竟也不瞒她,笑呵呵地将账簿取了给她看:“今年也不知怎的,城内富商大户都喜将饭庄的厨子请去各自府中置办酒宴与红白喜事,说是在家中宴请宾客才有礼数。”
林微容一面听他说着,一面默默在心头粗略算了,白家饭庄这几个月的进账也不过两千多两银子的数目,竟比她林家酒楼还少了三百多两银子。
柳掌柜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心问道:“少夫人,可是账目不对?”
她怔了怔,摇头笑道:“柳叔,记得告诉你家大少爷,再不下点功夫,他就要输给我啦。”
柳掌柜连连称是,她便笑吟吟地出门上了车回转自家酒楼;铮儿见她笑容满面,好奇地问道:“大姑娘可是有好消息?”
“胜负将定,可算是好消息?”林微容笑着回答。
铮儿先是笑嘻嘻地恭喜了,掉头皱了皱鼻尖叹气道:“老爷啊老爷,果然如您所想,大姑娘除了胜负输赢,还真是再想不到其他事情喽!”
她在前头小声嘀咕,林微容在车内听得不真切,掀了帘子问道:“铮儿,你叽叽咕咕说些什么?”
铮儿连忙支支吾吾含糊地蒙混过去。
马车拐过玄武大道,回到东街街头,不走几步,忽地铮儿在前头低声道:“大姑娘,是那个成王爷!”
林微容厌恶地皱了皱眉,挑开帘子看时,见不远处的一家大药铺跟前停了一乘软呢小轿,只作寻常商人打扮的成王爷正下了轿往药铺跟前走。
这是铜鸾城内最大的药铺子,掌柜的与林老爷子也有几分交情,林微容心里一动,吩咐铮儿在道旁停了车,悄悄下了马车,绕到药铺后门去。
有几个小伙计在匆匆抓药,林微容熟门熟路的进去,几人抬眼一看是林家大姑娘,也就都笑着随意招呼一声,各自去忙;她在后堂磨磨蹭蹭许久,给那抓药的一个伙计塞了一锭碎银,才打探得假扮作商人的成王爷竟是来求某种奇药。
小伙计景潜原是林府下人之子,收了林微容的碎银,手下不停,一面忙碌一面低声对她说道:“外头那个等药的贵客,给赵大夫塞了好几十两银子封口,不让他说出去,可这药方儿到了我手上,哪里瞧不出是什么药?”
景潜本就机灵,在药铺内偷偷学了些医术,也能开些简单的方子;他嘿嘿笑一声,指了指手下的几样药材,轻声道:“不就是不举之症么?鹿茸虎鞭几样也就罢了,却又杂七杂八添了旁的东西,恐怕是这症状不轻啊。”
林微容大窘,连忙谢过了转身要走,到了后门口时脚步一停,看到药铺后院墙根下晒了一箩的黄豆,暖阳一晒,颗颗温热,她挑了挑眉,左右看看没人,丢一小锭碎银在那摆放小箩的青石上,顺手抄起那箩黄豆就出了院子回了前头大道上去。
70. 明争斗
正午时分的暖阳落在街道上,行人不多,林微容用袖子掩着小箩回了马车上去,与铮儿耳语一阵,铮儿咧嘴笑着钻进车内去,翻出马车内原先就备着的几件男子的灰衣给林微容穿上,又从椅下翻出个斗笠来给她扣到头上,散了发,将她打扮成一个瘦小干瘪的农人,两人对望一眼,林微容下了车,铮儿立即驾车掉头拐个弯钻进了一条小巷内去。
不多时成王爷出来,在门前等候的侍卫立即走到软呢小轿旁去毕恭毕敬地掀了帘子等他过来,还不等满脸阴郁晦暗的成王爷走近,林微容憋一口气抱着小箩从一旁的角落冲出来,在距那小轿几步之遥的地方有意摔了一跤,顺手便将手中抱着的小箩脱了手飞出去,恰恰落在轿前几步处,打翻了一整箩的黄豆。
她爬起了,也不抬头,掉头就往附近的小巷中跑去。
成王爷心事重重,浑然没有察觉到周遭有事发生,那侍卫骇然喊了一声:“爷小心!”他颇有些不悦地要抬头责问,足下却已踏上了一地滚动的黄豆,一不留神,鞋底顿时滑溜,狠狠地摔倒在地。
街面上的地自然是硬的,又有满地滴溜溜乱滚的黄豆,成王爷一跤摔倒在小轿前,肩背被硌得生疼,毕竟是养尊处优惯了,细皮嫩肉哪里经得起这么一摔,当下便痛呼了一声,勉强撑起身来。
侍卫壮了胆子来扶起他时,早被吓得面色发白,成王爷忍痛阴沉沉横他一眼,四处一张望,低声骂道:“谁那么大的胆子,给本王使绊子?”
“爷,是个乡下汉子,早吓得跑了。”侍卫唯恐他怪罪,连忙替自己开脱,“要不要去抓回来?”
成王爷忍痛摇了摇头,脸越发的阴沉:“饶他一回狗命。”
那侍卫偷偷擦了擦满头的冷汗,扶着他坐进软呢小轿去,挥了挥手让轿夫起轿,匆匆离了玄武大道。
林微容在暗巷中悄悄看着,轻轻扑去手掌沾上的灰尘,挑了挑眉低声道:“也叫你吃一回苦头。”
说罢,在暗巷中轻车熟路地拐了几拐出了巷子去,铮儿与马车早在那里等着,她借着马车的遮掩除去斗笠灰衣,上车回了酒楼去。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已是到了五月底,天气逐渐热了,白凤起怕她住在酒楼上被热着,差人想办法给她送来隔年储在冰窖内的冰砖,给她在屋内盛进木盆中解暑降温,铮儿随口说了一句:“如果能切下小块碾碎泡在酒中喝,不知该有多凉快惬意。”
林微容灵机一动,便将冰块当真切了些许扔进酒坛子里,下楼给那几位熟客一喝,个个都竖了拇指赞不绝口;于是,这些冰砖到头来都被砸碎了抛进了酒坛子去。
酒楼的生意越发的好,不少酒客便是冲着这沁凉的金丝酿而来,不到四天工夫,酒楼内的酒倒是卖掉了大半。
白凤起虽是忙碌,却也曾来过一趟,见众酒客喝得高兴,顺手问铮儿要一坛,铮儿原先犹犹豫豫生怕他知道原委后会着恼,林微容在柜台后摆摆手安抚地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放宽心下酒窖去取了一坛来给白凤起。
果然如林微容所料,白凤起并未生气,慢条斯理地喝完大半坛子金丝酿后,绕到柜台后来笑觑着她打趣道:“果然是沈穆轻教出来的徒弟,这也使得。”
林微容搁了笔,只是笑,也不吭声,白凤起剑眉一挑,低下头来含笑道:“你是想在这剩下一个月内再拼一回么?”
“你怕了?”林微容也不示弱,支颔笑道,“如果怕被我赢过太多,冰块就不必再送啦。”
白凤起温和地看她一眼,失笑道:“我让下人多送些罢,免得你都拿来泡酒,到了夜里热得要睡倒在浴桶里。”
他不提倒好,这一提,林微容倏地便赤红了脸颊。
林家酒楼楼上雅间数间,数她住的那一间最是窄小,又有一扇窗子对着西南,一整天日光晒下来,到了晚上房中便是如同笼屉一般的热,最初几天她热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褪了衣服洗好几回凉水澡才能勉强睡着,白凤起有一回清早来看她,听铮儿说起了,第二天起便差了府中下人天天送冰块来给她降温解暑,谁知她求胜心切,竟又将冰块都拿去泡了酒。
“你这傻姑娘。”白凤起不知该笑还是该如何,只得叹了口气道,“我让下人多送些来,你不许再全砸碎了浸酒了。”
说罢,提了剩下半坛酒要走,刚绕过柜台,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脚步一缓,转头似笑非笑道:“还有一个月工夫,胜负还未见分明。”
林微容怔了怔,站起身想问他时,他已轻笑几声大步走出了酒楼去。
这么一句话她在心头琢磨了一整天,到了第二日清早,铮儿大呼小叫着奔进门来,她才逐渐明白白凤起说这句话的缘由。
这天清早,刚开了门不多时,远远近近地便听见大街上有人声喧闹,铮儿好奇心重,先出去看了,回来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大声道:“大姑娘大姑娘!凤起少爷在街东头搭了灶台要当街炒菜!”
林微容一愣:“当街炒菜?”
铮儿点点头,又赶紧地拽着她的衣袖往外走:“大姑娘咱们去一边躲着瞧瞧!”
两人躲躲藏藏猫着腰沿着道旁的行道树摸到东街头,果真见白家的下人们忙忙碌碌搭起了灶台,又有家丁笑嘻嘻地抬了木炭来堆在一旁,油盐酱醋准备妥当了,远处有人吆喝一声:“大少爷来啦!”
清早已有不少人在街道上围着看了,这一嗓子吼着,众人刷地就扭头朝东边拐角处看去;街东头的拐角处种了几株参天的大树,初升的艳阳照下来,被挡去大半的灼热,也便在地下落了大片的树荫,林微容躲在人群后扒着人堆悄悄张望时,白凤起正好微微偏首与身旁的唐七说着话,两人都是身着月白衣衫,被清晨的凉风吹拂起衣角,飘然若仙。
白家一个小伙计跳上大树下的青石去,中气十足地招呼道:“各位父老乡亲,我家大少爷今日在东街试菜,万望赏脸!”
在一旁围着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般的想法,谁都知道铜鸾城白家大少爷白凤起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相貌俊美出尘,经商手段高明,为人更是温文儒雅,完全便是足不沾尘手不见墨的俊雅公子,若说会拉弓射箭,众人还勉强能相信,但要说到这下厨烹饪,谁也不敢将油烟柴火同白凤起放到一处去。
就连林微容都皱了皱鼻子,轻声道:“他会么?”
铮儿嬉笑着推推她的手肘:“大姑娘,咱就好好瞧瞧便是。”
东街最是热闹,不多时便聚了不少的人,也有街面上店铺内的小媳妇大姑娘听得白凤起在街头起灶做菜,便一窝蜂地都聚了过来,推推搡搡四五十人也顾不得前头有大男人堵着,拼命扒开人群,挤到前头去一睹白家俊俏公子的风采。
林微容被人连推几把挤到了人群外,不由得啼笑皆非,索性在附近寻了树下的一块大石上立着,遥遥地往那边看。
白凤起略略一抬头就瞥见了她,他正接过下人手中的帕子揩手,见她笑靥如花地倚着树干看他,不由得挑了挑眉微微一笑。
这一笑,璨如春花绽放,在前头立着的几个大姑娘顿时失了心神,脸都红了起来。
铮儿横了那几人一眼,嘀咕道:“瞧什么瞧,眼珠子落了地凤起少爷也不是你们的!”
林微容嘘了一声捏了捏她的手腕轻声道:“不许吵,仔细瞧着。”
众人也静了下来,却是白凤起随意绾了衣袖,立到了简单搭起的炉灶前,抄起砧板上的雪量菜刀来,刮、剖、切、剁,手起刀落间利落熟练,眨眼间便将下人端上来的一条鳜鱼收拾得干干净净。
在一旁看着的众人早已看直了眼,人群中不由得暴喝一声:“好!”
这还不算如何,待一道八宝珍香鳜鱼出了锅,白凤起随意指了几人尝过后,那盘鱼顿时被几双筷子扒拉着抢得一干二净。
“呵,凤起少爷还有这好手艺!”铮儿拍手笑着赞道,一转头,却瞧见林微容若有所思地沉吟着,她倒也不敢打扰她,吐了吐舌头继续看过去。
一道松子水晶肴蹄,一道五味麻香青笋,也都是一般下场,不到片刻便被瓜分殆尽。
白凤起握起勺铲来有板有眼,且是游刃有余,只这三道菜就将一早赶来看热闹的众人的馋虫吊起在半天高。
白家那个嗓门高的伙计一看时机到了,重又吆喝道:“各位父老乡亲,这几样菜是我们家大少爷新近试做,若是不嫌弃喜欢了,可以去城北我们白家饭庄点菜。”说着,看了看众人,笑嘻嘻道:“头一回去点菜,尽收半价。”
这一说,人群中轰的一声热闹开了,白凤起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又笑吟吟道:“我白家饭庄内也承做小儿满月时的喜菜,若是各位有需要,可前往预定,必当尽心尽力做好。”
一面说着,吩咐下人端过一大盘子喜菜来给众人试吃,那喜菜原是小儿满月时必须做的一道混了百果与青蔬的菜色,有人家嫌麻烦,便专门去客栈饭庄请了厨子来做,白家的厨子素有铜鸾城第一之称,自然不是浪得虚名,有人刚尝了一口,便点头叫好,笑容满面拱手道:“白少爷,这价钱……”
白凤起微微躬身:“价钱与别家一般高低,不会有意抬高。”
那人顿时眉开眼笑:“好好,下月我儿出生,就同白少爷定一桌喜菜!”
白家几个下人也是笑容满面,不知谁眼一抬,见着林微容在远处站着,慌忙跑近来悄悄对白凤起说了,白凤起轻笑道:“无妨,也取一碟送去给少夫人。”
那下人战战兢兢盛了一碟绕出人群给林微容送去,铮儿伸头来抢着吃了一口,惊呼道:“大姑娘!果然是好厨艺!”
林微容半晌无语,心底却是如明镜一般,她那一日去白家饭庄时向他下了战帖,他这一场试菜,分明便是对她的回复。
还有一个月工夫,胜负还未见分明。
他这样对她说。
71. 师兄愚
林家酒楼、白家饭庄,各自拿出看家本事来,掌柜的满脸堆笑,跑堂伙计勤快麻利,城中百姓虽不明真相,但也觉察出两家的明争暗斗。
转眼到了五月底,廿八这一天清早,艳阳一早爬上半天高,酒楼刚开了门,刘大海与几个伙计进进出出忙着将酒楼后院库房内存着的一些米面都取出来晒,前头大堂内也是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还没上门;林微容闲来无事,从笔架上取了支细狼毫,蘸了墨随意地在纸上涂涂划划,正自得其乐,一眼瞄到账簿上记着的账目与日子,霍然一惊,搁了笔便跳起来低呼一声:“呀,这都月底了!”
铮儿在一旁满头大汗地学着绣荷包,林微容这么一惊,她也惊得一哆嗦,险些将针扎进指肚去。她换忙放下手中的荷包问:“大姑娘怎么这么慌张?”
林微容将年初柳直闹店与之后同白凤起约定比试之事大概一说,铮儿也有些慌张:“哎哟我倒也是隐约记得有这么一桩事,凤起少爷这是存心为难咱们呐!”
两人急急忙忙赶去城南书肆墨香斋一探,老实人赵承正乐呵呵地领着两个小伙计收拾整理书架,见林微容匆忙赶来,连忙将她让进屋内去。
她也不多说,只是取了账册来粗略一看,不由得有些惊讶。书肆这一头她不常照管,因为左右已经同牡丹苑的花妈妈谈妥了买卖,怕是城中再无一家青楼能买入比花妈妈还多的春宫图,因此她也就放宽了心交给赵承打理书肆,偶尔回来收拾处理些小事情,却也没太多关注账目问题。
今天取了这账册一瞧,倒是惊讶万分,除了牡丹苑,城中还有另外四五家的青楼都悄悄来预定过几批春宫图册,这几家的鸨妈妈同她不算熟悉,也不知怎么摸到她这小店中来。
林微容沉吟片刻,低声问道:“赵哥可有仔细问过她们从何得知墨香斋有探花郎的绘本?”
赵承连忙点头:“听说是去白家书铺子里头没能订到新绘本,问了牡丹苑鸨妈妈,才寻到咱们墨香斋来。”
铜鸾城最大的白家书铺没有新绘本,这如何可能?
林微容心中琢磨着,这事指不定是白凤起从中做了手脚;她满心狐疑地去了牡丹苑一问,花妈妈眨了眨妩媚的杏眼,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忽地扑哧一声笑道:“你这姑娘,我骗你作甚,前些时候夜里下了暴雨,白家下人忘了关窗,将一屋子的书都打湿了大半,犹以窗下案上排放的探花郎绘本最是遭殃,泡的纸都粘到了一处去。”
水月也在一旁掩口笑道:“以白大少爷的脾气,他哪会有意让着你?”
林微容一怔,想想也是如此,便又离了牡丹苑往回走;马车一路颠簸,她也是一路没松开眉头,总觉心头模模糊糊,有些迟疑,想了许久,索性让铮儿掉转马头拐回东街的白家茶肆去。
平日里白凤起都会在茶肆内办事,今天倒也不例外,楼下的俊俏小丫鬟恭敬地领着林微容上了楼,替她推开门,才偷偷笑着退下了。
白凤起正端坐案前不知在看什么,见她进来,不动声色地收起了手中的一张字条,朝她笑道:“你怎么来了?”
林微容掩了门走近前去,直说是顺道来瞧瞧他,一面说着,悄悄地四处张望一周,见屋中空荡,只在桌案上放了本薄薄的账簿,不由的怔了怔。
白凤起笑觑着她良久,蓦地问道:“你是来查探我的底细,看是不是我将白家书铺子里的探花郎绘本藏起来,可是这样?”
林微容被说破心思,也不慌,在案前的方背椅上坐下了,镇定地望住他带笑的星眸道:“当真一本也没能保住?都被水浸湿了?”
“绝无虚假。”白凤起无奈地笑了笑,伸长手臂来捏了捏她的鼻尖:“怎么,你赢了还不高兴?”
林微容眉眼弯弯,挑眉笑道:“高兴。”
虽说有些高兴,这赢得容易,总不免怀疑真伪;只是转头一想,白凤起又怎会有意输给她?
”可莫要高兴的太早,若是酒楼那边输了,你照旧是要在年中嫁给我。”他笑吟吟道。
白凤起神情太过从容自信,林微容支颔盯着他带笑的俊脸看了半晌,忍不住勾唇笑道:“你可也莫要太笃定,还有一个月工夫,鹿死谁手尚不知晓。”
两人一个圆睁杏眼绝不服输,一个微挑剑眉但笑不语,来来去去互相对望数回,林微容这才端坐了身子认真问道:“你当真不是有意让我?”
白凤起哈哈大笑起来:“微容啊微容,你当我不知你的倔脾气么?你争强好胜,性子又倔又硬,怎会容得了旁人有意相让?”
一句话说得林微容静默下来,许久才淡淡地笑了笑。
“我说过,我偏就喜欢你这性子,知你莫若我,我怎会让你心里难受?”白凤起温和地朝她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道,“虽然我也是极想胜你,可惜天注定那夜要下雨,注定这一场我要栽在你手中。”
字字句句满含温情,他又那般温柔地望着她,林微容在心中叹了口气,悄悄放下了那一点纠缠许久的执念。
************以下为探花郎绘本浸湿原委的脑补剧场**********
五月初的天气最是难猜,忽地一夜暴雨至,谁也没能料到;到了天明时,掌柜的老邹匆匆打着油纸伞赶到昌平楼前,正要收了伞走进那廊下避雨,一抬头瞧见楼上书画铺子的窗扉大敞,不由得大吃一惊,慌忙收了伞便往楼上走。
老邹喘着气急急上了楼,刚一推开雕花木门,便被惊得目瞪口呆。
昨夜起风,南风夹着暴雨扑进窗内来,将窗下一排半人高的书架都打湿了,水沿着墙壁与竹编书架一点点流下,在地上积了一大滩水。
老邹大惊失色,正要扑过去抢下那满书架的书,墙根处却有如雷鼾声响起,却是原先该在书画铺子内值守的小伙计,也不知怎么喝得酩酊大醉,在冰凉地上睡了一夜,夜里暴雨南风肆虐时竟也没能醒来,照旧呼呼大睡。老邹一看,气不打一处来,蹒跚地走过去将那伙计摇醒了,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这伙计原还是有些迷糊,被老邹大骂一顿,不免有些不满地嘟囔了几句,待老邹抖着花白胡子往南窗下一指,他顿时蒙住,再有多重的酒意都被吓得清醒了,这便慌忙奔去收拾;只是书被雨水泡了一整夜,哪里还能挽救,一页页纸张都粘到了一处去,他哆哆嗦嗦要分开,稍一用劲,那探花郎的绘本便被撕得破烂。
小伙计吓得嘴唇发紫、面如土色,老邹也是着急,低声训斥道:“该你轮值时你竟然敢出去喝得醉醺醺回来,你知不知道这些绘本是大少爷从颙国高价购得的珍品,你如何赔得起!”
小伙计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说话间楼梯上有沉稳的脚步声响起,白凤起老远听得老邹的嗓音,在门外便问道:“邹叔怎么发这么大脾气?又有谁不听话惹事了?”
老邹也不知该如何说起,叹了口气将探花郎绘本被雨水浸湿泡烂一事大概说了,惭愧道:“都是老奴管教不严,昨夜郭皑睡得沉,竟不知道起身关窗……”
老人家有心替小伙计求情,那姓郭的伙计也机灵,连忙过来跪下了伏地不起:“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白凤起微微皱眉,看着郭皑不做声,过了许久才轻声道:“该是轮值时贪杯误事,罚去窑厂做苦工十日,再送回大宅。”
老邹一听他不追究绘本之事,忙推了推伙计,连声道谢,吩咐匆匆赶到的旁的伙计将姓郭的小伙计带了下去。
白凤起却也毫无怒色,只是走到窗前随手拿了一本湿软泡烂的绘本在手中,随意地翻开看了看,忽地就笑了。
老邹在他身后忐忑不安地跟着,听得他笑起来,不由得一怔。
“大少爷……这些绘本同新印的一批都毁了,这可如何是好?”老人家愁眉苦脸地叹着气问道。
“无妨,毁了便毁了。”白凤起不甚在意地将湿透的绘本丢回书架上,转头低笑道,“也省得我花心思藏起来。”
老邹年纪大了,听得不大分明,便又问了一遍:“大少爷说什么?”
白凤起淡淡一笑道:“没什么,这些册子便是晒干了也没用了,都丢了吧。”
老邹应一声找人收拾收拾将一书架的绘本都搬去楼下炉子里烧了,只剩下个空空的竹编架子孤零零在窗下立着。
白凤起星眸略略一转,从旁边书架上抽出本薄薄的册子,失笑道:“竟还有漏网之鱼。”
也不知是收拾整理书册的伙计疏忽了还是怎么的,这仅剩的一本探花郎绘本被收拾安插进了一排月琅国地方志之间,也赖这本春宫图的封皮绘得素雅,书脊处只得几个小字:风月琅嬛志,伙计们又没几个识字,自然也就顺手排到了一处去。
“微容啊微容,你那般争强好胜,若是两次都让你负于我,我猜你定然心中不快。”白凤起凝视着窗外看了片刻,勾起唇角淡淡一笑道,“看来老天爷也有这念头。我索性便顺水推舟罢。”
说罢,他将那《风月琅嬛志》放入怀中,轻笑一声下了楼去。
一夜风雨,藏暗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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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天气越发的热,街面上摆摊卖零碎物件的摊贩都支起了棚子,一眼望去,灰蓝色大片大片,遥遥地伸展开一整条街道。
艳阳高照,像是要将地面都晒得裂掉一般,灼灼地贴住路人的头脸。
这天气,谁也不愿在大太阳底下多呆片刻。
尤其是酒客们,冲着林家酒楼内用碎冰块浸泡的金丝酿,便一窝蜂地涌来,在大堂内坐着,笑道:“还是林家这酒实在,白家的酒虽是好喝,一泡了冰块,那银子就管不住地往外跑。”
铮儿正四处走动给酒客们斟酒,也忙笑着附和着。
林微容从酒窖出来,算一算酒不大够了,便吩咐刘大海去酒坊搬十几坛酒,刘大海也是勤快人,亲自带了个伙计赶着驴车去了林家酒坊,搬了二十坛酒兴冲冲地回来。
几个人将驴车在酒楼门前停了,匆匆忙忙将酒坛子搬下车,林微容左右无事,也去帮着往大堂内搬小一些的金丝酿坛子。
大抵天热,她搬了几趟后,晒得有些头晕了,脚下一个虚浮,便恍恍惚惚往下瘫去。
她在心头叫了声糟糕,手脚却不听使唤直发软,眼见着要瘫坐滚烫地上,伙计们惊呼一声都奔来要扶她。
这时,却有人不知从哪里出来,伸长手臂闪电般扶起她,托着她的手臂让她站稳了,又顺手接过她怀中的小酒坛,极温柔地笑着问道:“请问这位姑娘,这铜鸾城中可有大户姓白?”
72. 梦魇惊
近午时分的艳阳越发的火热,耀眼的日光落在那人温润如玉的面庞上,如同镶了一圈光晕。
他相貌生得极好,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只微微一笑便如春风扑面,让人顿觉温柔谦和。
林微容站稳身子感激地朝他笑了笑,略略一打量他,不由得怔住。
青衫落拓,布鞋沾尘,却丝毫掩不住温文儒雅的气度。
那人见林微容有些出神,含笑又问了一遍:“请问这位姑娘,城中大户可有姓白?”
铜鸾城中富庶大户数十家,独独一家姓白,林微容不假思索地颔首道:“有。请问这位先生是……”
“在下颙国人士,来铜鸾城寻访多年未见的师弟。”那人温和地笑道,“烦请姑娘指路。”
林微容心里一动:“先生可是探访白家大少爷白凤起?”
那人只是微微一怔,便笑着点了点头。
众伙计原就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这一看是未来姑爷的同门师兄,便都乐呵呵地聚过来七嘴八舌地招呼着,竟将他拥进店内僻静的一角去坐了,又殷勤地沏了茶恭恭敬敬端来给他。
三碗茶过后,他起身便要走,从荷包中取了一串钱来要结账,刘大海伸手推回去哈哈笑道:“都是自家人,这位师兄莫要客气。”
“我家大姑娘已让人去请白大少爷了,您先坐着歇会,一路跋涉辛苦了,再喝口茶罢。”铮儿乖巧地过来又替他倒了碗茶。
“那便谢过古道热肠的各位。”那人依旧是温和地笑着,温润目光略略在林微容身上打了个转,忽地“咦”了一声,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这位姑娘可是与铜鸾城另一大户林家有渊源?”他见众人神情古怪,忙歉然道,“我瞧姑娘神态模样与师弟随身带着的林家大小姐的画像有五六分的相似,因此贸然相问,还望见谅。”
众人恍悟,纷纷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林微容只觉得双颊微微发烫,连忙颔首道:“我就是林家长女林微容。”
话才说完,白凤起匆匆进门来,欢喜道:“师兄你竟然提前半个月来了,竟也不事先同我打个招呼!”
一面说着,一面伸长手臂揽过俏脸微醺的林微容,像是献宝一般笑道:“没想到师兄先寻到了微容这里。”
“我若是提前飞鸽传书给你,我还能独自一人悠悠闲闲地四处行走么?可不早被你的人接进城了。”他依旧是笑吟吟道。
林微容抿了抿唇,红着脸悄悄推开白凤起,又踮起脚尖在他耳旁问了句什么,白凤起微讶地挑了挑眉,还未开口,他师兄已淡淡一笑道:“在下复姓南宫,单名一个愚字。”
这却是林微容低声要问白凤起的。
她微微一怔,只觉着名字耳熟至极,电光石火之间脱口而出:“你是居梁城陶然酒肆的南宫大少?”
南宫愚从容地颔首笑道:“正是在下。”
居梁城陶然酒肆的东家,白凤起的师兄,竟是同一个人,林微容心中不知哪一处蓦地沉了沉,掉头去看白凤起时,见师兄弟两人仍旧笑吟吟地闲聊着,大抵一别经年,总有不少话要说。
她不着痕迹地挣脱开白凤起的手臂,有礼地朝南宫愚点头致意后,转身绕到人群中去对铮儿耳语几句,铮儿点点头,将手中的酒壶放下了,去酒坊走了一遭。
不多时,便领了梁离来,在门外探头探脑看了几眼,梁离极肯定地对林微容道:“没错,那位就是陶然居的南宫先生。”
梁离好奇地打量对坐饮茶谈笑风生的白凤起与南宫愚,张了张口想要问什么,铮儿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识趣地闭了嘴掉头回了酒坊去。
林微容在柜台后坐着,半晌无语。
直到两人将一壶茶喝尽了,大笑着要走时,她才绕过柜台来低头相送,白凤起伸过手来要碰她,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手掌。
两人蓦地有些僵,白凤起静静看着她半晌,只是叹了口气,便与南宫愚一道离开了。
这一夜忽地起了风雨,驱走了满室的热意,林微容在床上翻来覆去,却仍旧是睡不着;三更天的时候雨越发的大,豆大的雨点敲在窗棂上,噼啪直响。
她脑中有些茫然,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漆黑的房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渐渐地合了眼睡去。
忽地雨声滴答,仿佛近在身前,绵绵密密的雨帘在她不远处落下,雨势极大,地却是干的,微微地扬起尘土;忽地白凤起在雨幕中急急走来,淋了满头满脸的夜雨,也湿透了周身的月白衣衫,他的眸色惊慌,紧紧地望住她,仿佛眨眼间她便会消失一般,她怔怔地立在细密的雨帘前,一言不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雨中急急奔走,想要靠近她,却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那片如同瓢泼的大雨。
微容,你等我。等我。他蓦地大声吼着,张臂扑来,像是拼命要赶到她身前来,她不由自主地也伸长双臂去迎他,倏忽之间,那雨帘中却猛地卷起满地沙尘,伴着张狂的风雨将白凤起卷入昏黄之中。
微容!
一声凄厉的呼唤,将她从梦里惊醒。
林微容倏地睁眼,额头冷汗涔涔。
四下里极安静,她能清楚地听到胸臆间狂乱的心跳。
天已蒙蒙亮,楼下有了动静,大约是早起勤快的几个伙计在走动;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带着微凉湿意的晨风透过窗缝进来,清凉了一室。
“噩梦……么……”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忽地便觉得四肢百骸骤然间松懈下来,再聚不起一丝的力气。
就这样睁眼瞪着纱帐看了许久,铮儿的声音低低地在门外响起,唤她起床洗漱;林微容疲倦地闭了眼扬声道:“我再歇会,有事找刘掌柜说罢。”
铮儿应了一声退了下去,她却终究还是没能再睡着。
闭着眼浑浑噩噩又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剥剥几声,她霍地睁了眼,叹了口气扬声道:“我有些累,你先帮着刘掌柜照料着。”
她以为还是铮儿,门外那人静了片刻,低声道:“微容,是我。”
是白凤起。
“进来罢。”她闭着眼叹道。
白凤起反手掩了门,在她的床沿坐下,静静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轻声道:“微容,你不高兴?”
她缓缓地睁眼,如秋水一般的明眸安静地望住他;两人都不做声,四目相对良久,白凤起先开了口:“你都知道了?”
林微容眨了眨眼,仍旧是不作声。
“我……”白凤起顿了顿,蹙眉苦笑道,“先前我说再无事情瞒着你,我说了谎。”
她微微点了点头,白凤起面色稍稍缓了,叹一口气道:“我让陶然酒肆的伙计将梁离前去居梁城买的一批春酿调换成春溪曲的事,一直就不敢告诉你,昨日师兄提前到了铜鸾城,我就知道瞒不住了。”
他顿了顿,俯下身望住她道:“这事师兄毫不知情,都是我……”
“你怎么会随身带着我的画像?”林微容忽地打断他的话,明亮眸子锁住他的眼不让他躲闪。
她直勾勾地盯着白凤起,却见他眼中蓦地闪过一丝赧然。
只那么一瞬间,他便重又从容地低声道:“都是多年前给你画的画儿,不舍得丢掉,就随身带着了。”
这解释单薄得滑稽,她却笑了:“好,就冲着你这句话,我不怪你了。”
白凤起蓦地有些惊喜,林微容却又看着他挑眉道:“梁离一场辛劳,春酿换做春溪曲,我爹险些气得病倒,你该补偿。”
“如何补偿?”他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个亲吻,哑声道,“只我所能,我都愿意。”
林微容揶揄他:“是生怕被我爹知道么?”
她知道他最敬林老爷子,果真,白凤起微微变了脸色:“微容,你便是罚我三日不得来见你我也愿意,你千万莫要告诉你爹。”
谁都知道林老爷子最是性子爆烈,白凤起的事如果给他知道了,这个未来好女婿不知该有多少的苦日子要熬过去才能娶得佳人归。
白凤起慌张,林微容倒是笑得极愉快:“那这样如何?从明日起,随我去城东花圃做三日小工,此事就此揭过。”
昨天傍晚时花圃来人,说是园中几株蔷薇疯长,老江叔几人不敢轻易下剪修枝,特意让人来问问大姑娘可否抽空回园子瞧瞧。
她有意逗他,偏就挑了这件白大少爷从未做过的事情来为难他,白凤起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地答应了:“好,一言为定。”
到了第二日,白凤起当真一早就到酒楼前来候着,唐七这小子前些日子有事回了丞相府,刚一回白家,听得白凤起说漏嘴,笑得打跌,死活要跟着来瞧热闹,白凤起拦不住他,索性让他驾车跟着,将林微容主仆二人与他一道送去城东花圃。
林微容在车内坐着,听得唐七在车外直笑,回头瞧瞧白凤起一身打扮,也不由得笑起来。
往日里玉树临风的白家大少爷,脱了锦袍卸了玉冠,只用青色布条扎起黑发,又借了白家伙计的衣裳穿了,遥遥一看,还当真像是个跑腿伙计的模样。
只是,但是瞧着像是假,一做事,纰漏百出,不是多剪了枝干,便是捏断了花 径,林微容心疼园中的花草矮树,急得跳脚,他却不紧不慢地往蔷薇花丛下一蹲,颇为满意地朝她笑道:“一回生二回熟,做多了自然就顺手了,微容你说是不是?”
唐七倚着梨树看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73. 险恶生
堂堂白家大少爷屈身做花匠,身穿布衣,手持利剪,紧跟林微容身后学着修剪花枝,若是一时大意多剪了枝叶,又少不得被林微容横眉怒瞪;园子里的伙计都帮着白凤起说话,一见他笑吟吟地追着林微容陪笑说好话,便凑近前来七嘴八舌道:“不就是剪断一株花嘛,凤起少爷赶明儿多送大姑娘几棵就是了。”
老江叔笑得眼睛都眯起了,也在一旁随声附和着。
林微容站定了,一个个瞪回去,这些人早就倒戈相向,也不怕她着恼,照旧嬉皮笑脸地各自去干活。
这还只是头一天,到了第二天,连老江婶也帮着白凤起说好话:“我可没见过有谁家大少公子能像凤起少爷这般和气的,大姑娘可不能再恼他啦!”
近处花圃内忙着拔草的几个汉子也都笑着连连点头:“凤起少爷跟大姑娘去屋内歇歇喝口茶罢!”
俨然不将林微容放在眼里。
她又好气又好笑,将半炷香之前刚被白凤起连根拔起又揪断了茎叶的一株牡丹花苗往地上一抛,斜眼看着他哼道:“也不知什么人,连花苗与杂草都分不清,一早上掐掉了我五六株牡丹花,偏生还敢拿来给我看!”
拔草的几个汉子愣了愣,强忍着笑低下头去不做声,只有立在树荫下的唐七打趣地望着白凤起嘿嘿笑起来:“早听得说小师叔医术高超但却从来认不全草药,出外采药时不得不随身带着本草经对照,如今看来某人所说有八九分可信呐!”
这小子年纪越大,越发的大胆,白凤起倒也不恼,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星眸中暗含警告之意,唐七挑衅地竖了竖长眉,朝着林微容笑嘻嘻道:“小师婶,这怪不得师叔,他连当归几片叶子都记不得,哪还会分得清芍药牡丹与杂草有何区别?”
白凤起又横了他一眼,他这才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闭了口。
园中伙计早已强忍着笑走远了些,白凤起心中暗自感谢这几人机灵识相,迎着耀眼的日光眯眼笑道:“微容……”
“七少爷说的可是当真?”林微容不恼也不气,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头却早已笑得打跌。
她以为聪颖机智如他,该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再无任何俗事能难倒他,没想到……
“唐七的话也能信么?”白凤起淡淡一笑,回头重又横了唐七一眼,依旧是神色从容地解释道,“只不过是我懒得去记罢了。”
可偏偏唐七不买帐,嘿嘿笑着扬声道:“强记三日,勉强记下十数种草药的模样,恐怕不是懒得记罢?”
林微容挑了挑眉,讶然低声问道:“真有此事?”
白凤起不答,咳了一声朝她身后笑着招呼道:“江婶,可有茶水?”
老江婶笑眯眯在一旁听了很久,正好替他解围,连忙招呼他进屋内去喝茶;唐七龇着牙嘿嘿笑着还要嘲笑几句,被忙得满头大汗的铮儿一把拽走去帮着晒早春时收下的花瓣。
也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风,便将不远处竹编小匾中晒着的花瓣的香气吹得满园都是,白凤起深吸一口,忽地笑道:“年前莲似乎也曾来买过香粉?”
他在阶下立着,抬起头来看她,目光灼灼,在耀眼的日光下尤其明亮。
林微容怔了怔:“是啊,唉,倒是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话才说完,他也不顾江婶在小屋门前立着,凑近她颈间来轻嗅着,赞道:“微容,你身上搽的香粉可也是亲手做的?真香。”
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他这般亲昵,林微容不免有些赧然,轻轻跳开了,低头道:“你去屋里喝茶罢,我去果林瞧瞧老江叔收了多少果子……”
她刚走了几步,身后便有脚步声跟上,白凤起笑吟吟道:“我同你一道去。”
说着,伸手来要牵她的手,她忽地起了玩心,手一缩,掉头就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花 径往前飞奔。
白凤起紧追几步赶上,一把揽住她纤腰,轻声笑道:“捉住你了。”
他的指掌正好捏在她腰间最容易痒的那一处,她便忍不住笑着扭了扭身子要推开他;她伸手去推,他却也笑着有意不放开她,两人打打闹闹缠到一处;恰好地下凸出了一块石棱,将她脚跟绊住了,她一时不察,已是往后栽去,白凤起眼疾手快抱住她就地一滚,护着她的头脸翻身滚到一旁的花圃内,倒将原先整齐排在花圃中的赤芍撞倒了两三盆。
白瓷花盆东倒西歪,白凤起为着护住她,十指也在地下蹭破了皮,隐隐渗出血来。
林微容手忙脚乱爬起来,慌忙扶起白凤起便要拉着他进屋去清理伤口,白凤起扫一眼翻倒的花盆,怔了怔:“赤芍……”
“会有人来收拾。”林微容瞪了他一眼,匆匆将他带回自己屋里去,替他用清水洗净了伤口,正要上药时,忽觉指下有异,翻转他手掌一看,竟连掌心也有数道浅浅的伤口。
细,且长,分明是花刺或者枝叶划出的伤。
她静静地望着他半晌,轻声笑骂道:“傻子,手被划破了也不说。”
白凤起凑近前去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由着她小心翼翼地给他上好药,又勒令他不得乱动。
“念在你有伤在身,明天就不必来了。”林微容学那刻薄老爷的模样板起脸来横他一眼,再横他一眼,“还不多谢大老爷的恩典?”
白凤起笑着单手拉她到膝头坐下,捏了捏她的脸轻声道:“君子一诺,说到做到。”
“你若是愿意老老实实坐着看看,我会更高兴。”林微容秋水明眸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忍不住就调侃道,“花草不分,我这园子里的花迟早会被你拔光。”
白凤起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含笑吻住了她嫣红的唇,撩拨着她与他一同起舞。
沉淀多日的情意缓缓地被激起了,将两人沉沉地拖入火热缱绻中去。
许久,才不舍得分开了彼此;林微容双颊绯红,安静地靠在他胸前,她不说话,他也不作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凤起忽地笑道:“微容,过几日我有一样有趣的东西要送你。”
她心头好奇,却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不知怎么说起了莲城,林微容从腰间皮囊中摸出那方玉牌给他看,白凤起握在手中翻来覆去细细看了,不动声色道:“过几日便将这玉牌还回去罢,我还同往日一般去你店中守着,不必烦劳莲。”
林微容听他语气古怪,倒也没想太多,随口应了一声。
这一天夜里,她重又噩梦连连,半夜惊醒时,汗湿衣衫。
下半夜更是辗转反侧,心中惶惶不得安睡。
到了天明时,铮儿送水来给她洗漱,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慌张,吓了一大跳,连忙问清缘由,安抚道:“大姑娘这几日来回奔波累着了,要不今天就歇着不去了罢。”
她伸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勉强笑道:“不成,园中那些花瓣还没分门别类地收起,赤芍昨天翻倒几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得过来,我得亲自去瞧瞧。”
铮儿劝不住,只得帮着速速收拾打理好,同她一道下了楼去。
白凤起照旧已在楼下候着,四人如常驾车回了城东花圃。
那几株赤芍出奇的命大,折弯了花茎也都活了下来,林微容取了剪子剪去枝干上的几片枯叶,又浇了水,才放心地拖着沉重的腿回屋歇息去。
也不知是因为清早吃得少还是昨夜噩梦的缘故,她刚走几步,身子虚晃一下,险些腿一软瘫坐地上,白凤起在她身后跟着,慌忙一个箭步上前去扶着她。
“没事,我大约是饿着了。”林微容勉强眨了眨眼笑道。
白凤起难得地有些着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拦腰抱起她回屋去,强行褪去她的外衣与绣鞋放上床榻,她还要挣扎,他却低声喝道:“你躺好!”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中瞧见了担忧的神色。
“微容,听话,累了就躺下歇会。”白凤起握住她的手低声哄道,“铮儿同我说了,你这些日子总做梦,睡不安稳,可是有心事?”
林微容怔怔地望着他,不知为何脑中蓦地闪过那一夜的梦。
天昏地暗,大雨如瓢泼,将满地的沙尘席卷起了,裹住他拖入昏黄之中去。
微容!
那一声呼喊到此刻还像是刚在耳旁响起,惶然又惊恐。
她的面色忽地刷白,蓦地便伸手反握住白凤起的手掌,低声道:“我做了个梦,做了个不好的梦。”
白凤起俯下 身亲吻她光洁如白玉的额头,轻声道:“没事,没事,有我在。”
她伸长手臂抱住他的脖颈,让他抱住她缓缓地坐起了,将脸埋在他胸前静静地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过了片刻,她稍稍心安,叹了口气悄声笑道:“我这几日想着,六月底不远了,胜负输赢又有何区别?”
白凤起星眸一亮,含笑道:“你想通了?愿意早些嫁给我?”
林微容轻轻拧了他的手臂一把,眨眨眼笑道:“早晚不都要嫁么?我……说不定……”
“这倒还没有。”白凤起笑着啄了啄她的唇角,“我替你诊过脉,暂时没有摸到喜脉。”
林微容脸颊一红,微讶:“你什么时候……”
“譬如现在。”白凤起露出雪白的牙微微一笑,他的指扣在林微容纤细的腕间,稍作停留,反手握住她柔软的手,轻笑道,“你忘了我师从神医么?”
他不提起神医还好,这一说,林微容不由自主便想起他出外采药必然怀揣本草经一事,正要笑话他时,唐七忽地在门外压低嗓音道:“小师叔,府中有急事。”
屋内两人都是一怔,白凤起扶着林微容躺好,轻声道:“微容你好好休息,晚些让唐七送你们回城,我先回去瞧瞧。”
说罢,起身出了门去。
门吱嘎一声掩上了,林微容忽地心跳大乱,便像是心底有什么要挣脱着窜出来一般。
微容!微容!
梦里的呼唤又轰然在她耳边响起,惊得她翻身下床,匆忙穿戴整齐,推门便冲出去要拦住他。
也不知为何,心中就有那么个意念在一遍遍地对她说:拦住他,拦住他。
可她却是迟了,刚喘着气追到园子东门口,便见两骑绝尘而去,一黑一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逐渐消失在远处。
她认得那红马上的瘦小身影,那是柳掌柜的孙儿柳夏末;黑马上的,是白凤起。
唐七抱着双臂立在园子门前,眼中有着山雨欲来的沉重,虽只是一瞬间的事,林微容却瞧得分明。
将有大事要发生。
只是,唐七却是口风极紧,无论她与铮儿怎么问,他只是摇摇头笑道:“小师叔府上有些小事要处置,小师婶不必担心。”
左右就是这两句,再撬不开他的嘴。
傍晚时回城,唐七也不作声,将两人送回酒楼中,转身要走,不知怎么停了脚步,想一想,又回头看了林微容一眼,才告辞离去。
刘大海在店堂内听得马蹄声响,慌忙将林微容主仆二人迎进门去,压低嗓音道:“大姑娘,出事了。”
林微容蓦地心里一沉,袖中双手紧捏成拳强自镇定地问道:“刘掌柜,出了什么事?”
她在心头默念着,千万莫要与白家有关,千万莫要与白家有关。
“今天有大批羽林军进出白家呀!”刘掌柜一着急,嗓音不由自主地大起来。
酒楼到了这时辰早已没了客人,偌大个店堂内空空荡荡,只有两三个伙计在忙碌,他这一开口说话,靠门最近的伙计脸色一变。连忙顺手将门掩了去。
林微容眼前黑了一黑,铮儿惊呼一声扶住她,她这才勉强站稳了,强压下喉头的一口腥甜,手脚冰凉地问道:“刘掌柜,你详细地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