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120.交心
洛小丁仰头望进李玄矶眼底,那墨黑的眼眸中只见无限深情疼惜之色,叫她心头由不住一暖,于是也就不再挣扎,软软偎入他怀中不动。
李玄矶自背后环抱住她,捉过她的手来,捏着玉白纤指把玩,一边柔声问道:“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洛小丁道:“并没有想什么,只是,师父这一走,浮云城也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李玄矶微微皱了下眉,道:“既已离开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洛小丁低声道:“其实……师父可以不用管我……”
李玄矶握住她玉腕的手缓缓收紧,眼光忽闪,眉间微有薄恼之色,却仍笑道:“你不是舍不得我?”
洛小丁脸上一红,嗫嚅道:“我只是……只是……”只是怕师父再度泅水会生病,怕师父遭大师伯他们暗算,更怕师父身败名裂,所以不想他回去,可是师父真为了她放弃浮云城的一切,她却又觉得于心不安。
李玄矶忽然放开她,坐正身子轻声叹道:“到了如今这地步,你认为我还回得了头么?”
“师父……”洛小丁抬眼看他,语声呐呐,不知该怎样回答。
“我已经不可能回头……即便是你舍我而去,我也不会回头。”李玄矶很快地跟了一句,笑意渐渐敛去,他的面容一霎时变得郑重无比。
洛小丁心头大震,师父为她舍弃了那么多,她又如何能在这个时候舍师父而去?只是……她说不上有什么顾虑,愣了半晌,忽然缓缓朝李玄矶靠过去。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的事情,以往她对着李玄矶,总是拘谨的很。从来不曾主动对他表示亲密,李玄矶只觉激动不已。反手也将她紧紧抱住。
直到傍晚时分,马车才赶到离那村落最近的一个镇子上,天色已晚,又是人困马乏,于是便在镇子上寻了一家客栈住宿。
那赶车地马夫惦念家人。又嫌两人去得太远,再不肯送二人前行,只在客栈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与二人辞别。李玄矶无奈,只得请客栈老板帮忙做中买了一辆马车,也不雇车夫,只将车上需用的物品买齐,又准备了许多食水,自驾车与洛小丁继续赶路。
那一段路极为荒僻。走了整整一日也不见路上有村落人烟,不觉已是月上中天,马车驶到一处山林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偏那马也跑乏了。立在路上再不往前走。
李玄矶拿马鞭抽了几下。那马就是倔着不动,倒像是跟车主人杠上了。不禁失笑,转过头去看洛小丁。洛小丁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忽然撞上师父颇有些无奈的目光,忍不住便是一笑。李玄矶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个爆栗,笑道:“小丫头……”
他跳下车,叹气道:“看来今晚走不了了……咱们找个背风处歇一晚再走吧!”
洛小丁捂额点头,随后也下了马车,两人连拉带拽终于将那匹耍无赖地马拉到了林子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就地卸下马车。林子里多地是枯枝败叶,拿来做干柴最好不过,于是在马车边扫出一片地来,架起木柴点了个火堆,将食水袋里的馒头取了两个出来就着火烤热了勉强果腹。
等吃完后,李玄矶便催洛小丁进车内去睡,他自己又在附近看了一圈,顺便又抱了许多柴禾放于火堆旁。有外面的火烤着,车内又是置齐被褥的,倒也不觉得如何寒冷,洛小丁和衣倒在车内,迷迷糊糊间觉得车在动,心知是师父进来,便有些紧张,好在李玄矶并没有动手动脚,只伸手帮她掖掖被子便倒在另外一边睡了。
她睡得极不安稳,恍惚间也知道夜里师父起身出去加了几次柴,心里越发感动。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李玄矶大概累着了,这时却睡得很沉,连着几日的奔波,师父容色却依旧清俊,只下巴上冒出些青青地胡茬,颇有些沧桑之色。洛小丁心中微有些异样,看了一时,想起那一日晨起时的事情,由不住面红耳赤,再不敢在车内呆着,轻手轻脚起身走到车外,看见那火堆的火焰已弱下来,便又去捡了些枯枝丢入火堆。
空气格外清新,细碎的光影从枝叶间投射下来,洛小丁伸伸胳膊,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微笑,天很蓝,云层很薄,轻飘飘浮在空中,连带着将她的心绪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她觉得有些奇怪,却又不知这奇怪的心绪从何而来,愣愣地发了一阵呆,忽听见不远处有细微的动静传来,转目看时,却是一只肥滚滚的野兔,正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啃草根吃。
洛小丁心头一动,俯身缓缓弯下腰去,伸手在雪地上捏了枚雪丸,弹指间雪丸已飞射而出,野兔应声倒地,软软瘫下去。洛小丁拍拍手几步走过去,拎起兔子掂了掂,沉甸甸地颇有些分量。
当下自车后拿出瓦罐,一边融雪烧水,一边开膛剖肚,将那野兔洗剥干净了,拿一枝细木棍穿好,架在火上等它烤熟。不多时肉香四溢,李玄矶也被香味诱醒,自车内出来道:“你这丫头,一大早忙什么呢?”
待走到火堆旁看到那只香喷喷往下滴油的烤兔,不由笑叹道:“这兔子真不走运,怎么就撞到了你手里?”
洛小丁虽听出他这是玩笑话,却还是有些发窘,低声嘀咕道:“肚子饿自然要找吃地,师父又没教我不杀生……”
李玄矶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架上的烤兔翻一个面,不满道:“还叫我师父?我们如今已不是师徒了……”话说到此处,神情忽然一肃,手下早已抄了两个雪团朝左前方的一棵大树上掷去。
风声飒响,一道黑影立时便从那树梢上飞掠而下,有人朗声笑道:“好本事,我便知瞒不过你。”
李玄矶面不改色,意态闲闲地自烤兔身上撕下一只腿递给洛小丁,淡淡道:“你来地可真快,我原以为你还要再等个三四日才追得上我。”
洛小丁心神不宁地接过兔腿,朝来人方向看去,一时坐立不安。
来得是江蓠,他大步流星走至火堆旁,在李玄矶对面坐下,捞过一个雪团蹭了蹭手,便毫无顾忌地去撕火上烤的兔肉,一边继续接李玄矶地话茬:“总要替你料理后事,难免要慢上一两天。”
李玄矶脸上笑容僵了一僵,待要去问问浮云城地情况,一转头看见洛小丁便又忍了回去。
江蓠斜眼瞟了瞟洛小丁,轻声哼道:“你这丫头,我同你师父说话,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避开着点……”
洛小丁咬了咬唇,起身欲走时却被李玄矶一把拉住。李玄矶含笑看着她,语气十分平静:“用不着避开……”他望向江蓠,神情无比凝重,道,“她已经不是我的弟子……我要娶她。”
第二卷121.生路
江蓠的眼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略一停顿,便又落回李玄矶脸上,神色间倒并不见有多吃惊,道:“虽说你已将她逐出师门,可在外人眼里,洛小丁始终都是你的弟子……”自腰里解下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顺手递到李玄矶面前。
李玄矶听他这话已知他下面要说什么,伸手接过那酒葫芦,低头嗅了一嗅,有意扯开话题:“这花雕存的日子怕是不短,是从哪里弄来的?”
江蓠眯眼微笑,也不急着回答,慢条斯理咬了口兔肉吃下,才道:“有肉岂能无酒?好肉自然要配美酒,便同英雄配美人是一个道理……也难怪城主要舍浮云城而去,只是……”话锋一转,又道,“须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城主要怎样娶她?”
洛小丁的脸由红变白,几次欲将手抽出来,李玄矶却只是不放。
江蓠看看洛小丁,道:“城主也知我说话刻薄,只怕有人会受不住,还是避一避的好。”
李玄矶听闻此话,手上便是一松,洛小丁趁机挣脱开站起身道:“师父,我去车里再拿点吃的过来。”
这话说得婉转,李玄矶倒也不好阻止于她,只得任她自去,江蓠眼望洛小丁进入车内,轻轻摇头道:“她还叫你师父不是么?可见此事连她自己也不能释怀。”李玄矶面上神色并无多变,仰头喝了口酒,淡淡道:“她只是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江蓠道:“当真是改不了口?还是心里另有计较……这些年,你在人前虽谨言慎行。骨子里却是不羁放旷的,纵使你性子傲世轻物,不顾世俗眼光。可洛小丁呢?”
他抢过酒葫芦灌下一口后,又还给李玄矶。轻哼一声:“她还年轻,又不是个安份的人,便是同你一起归隐,又当真能够甘心?毕竟是遮遮掩掩地过日子。”
李玄矶似被触动心事,眉间有阴云掠过。沉默半晌道:“你对小丁的成见太深……”
江蓠皱眉道:“成见?我对她没什么成见,只看事实说话……不说她这一两年做的事,只欺瞒师尊,陷你于不仁不义一条便已足够。”
李玄矶道:“她有她地难处……”便是再大的错,在受过这许多的磨难之后,该抵地也都抵了。
江蓠叹道:“你如今心里爱她,自是处处护着她,可她……有没有真心爱你呢?”
李玄矶被他问得一怔,小丁她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他?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自然不想一厢情愿的付出,每当独处时,总盼着她能多回应自己一些。果然是人心不足。只是,他们毕竟曾是师徒。一时之间如何扭得过来?何况小丁她一直喜欢悲云。又岂能这么容易就忘了?所以他便有意无意将此事抛在脑后,不是不着急。而是不想逼她,他在慢慢得等,等她抛掉脑中地包袱,明白自己的真心,她该是对他有了一些感情吧?若不然也不会主动抱他,他忍不住摸摸腰间,那里似乎还有她手臂留下的温度,她靠过来,轻轻抱住了他。
他有些神思恍惚,一壶酒不知不觉间已喝去大半,洛小丁还在马车里没有出来,李玄矶这时竟有些盼她出来,最好听到江蓠方才那句话,便是她不肯回答,总也能猜到她的一些心思。
洛小丁坐在车内不动,一双耳却还是由不住去倾听车外的动静,师父同江蓠说得话大多她都听到了,心内五味陈杂,极不是滋味。
可是后来两个人忽然不说话了,她等了一阵,不免有些着慌,总觉哪里不妥,再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时,却见江蓠正倾身对师父附耳低语,也不知说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见,等江蓠说完退开,师父却忽然就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洛小丁眼看李玄矶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只当是江蓠用了什么法子害了师父,惊骇之下,人已飞奔了过去,怒声质问道:“你把我师父怎么了?”她伸手去扶李玄矶,手指触到李玄矶跳动地脉搏,这才略微安心。
江蓠仍坐在火堆旁饮酒吃肉,冷冷瞥她一眼道:“上好的芙蓉三日醉,无色无味无嗅,你师父自然是醉倒了。”
洛小丁低头看看李玄矶脸色,双颊赤红,果然是像喝醉了的,她抬头盯着江蓠看,冷声道:“你怎么没醉?”
江蓠道:“原因很简单,我提前吃了解药,而你师父却没有吃。”
洛小丁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好不容易才将胸中怒火压下去,咬牙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蓠转目定定望了她一阵,摇头道:“你还很冷静,可见并没有意乱情迷,你心里……并不爱你师父是吧?”
洛小丁一愕,霎时面红过耳,怒道:“关你什么事?”
江蓠微俯下身朝她凑近,一字字道:“自然与我有关,你既然不是真心爱你师父,凭什么要你师父为你舍弃一切,受人唾骂?”
“我没有……没有……”洛小丁退后,一跤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没有?果然如此……”江蓠长长一叹,“我知道……事到如今你也是无奈,你觉得对不起你师父,所以不忍违抗他,你师父要你随他远走高飞,你便只有听他的话,实际上你心里是不愿意的,这一切不过是你师父的意思,对不对?”
洛小丁愣愣望着他,脑中如乱麻一般,是这样的么?这一路行来,她什么都不愿想,也不敢想,师父要她怎样,她便怎样。她已对不起师父,既然师父爱她,她便也要去爱师父。
江蓠继续道:“你这样会害了你师父,你知不知道?你们是师徒,即便日后隐姓埋名,也难保有不被人认出来的时候,莫说你师父发过的那个毒誓,便是师徒逆伦,便已让人侧目……毕竟人言可畏,谁会管你们是不是真心相爱,且不说你师父,只单说你,这勾引师尊地恶名足够你消受一生一世……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人的地方便有是非,你当真有那世外桃源供你们安度一生?”
他的话就像一根导火索,“轰”一声将洛小丁藏匿在心头地恐慌顾虑全部点燃,她攥紧双拳,强道:“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对我师父说?”
江蓠苦笑道:“你师父已经入了魔障,他被你迷昏了头,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听,可你不同,你又不爱他,不是么?”
洛小丁牙齿咯咯打战,想要摇头,却觉脖子发僵,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她怔怔看着江蓠,可眼前也不知蒙了什么,竟是模糊一片,便听江蓠又道:“你既不爱他,何必还要同他赖在一处,不如离开,放大家一条生路……”
第二卷122.顿悟
她想要分辩,等张开嘴却发现根本无法分辩,江蓠的话没错呀,她是不爱师父,真的不爱么?她微皱起眉,脑中似乎有些清楚,可下一瞬便又糊涂起来,她怔怔看着江蓠一开一合的嘴,忽然觉得自己扶住李玄矶的手很脏,根本不配碰一碰师父,一双手不由自主便松了开来。师父一腔真情待她,可她呢?只是为了活命,便拿虚情假意去应付他,她居然是这样的人!
洛小丁惶然站起,眼睁睁看李玄矶重又倒下去,面前似乎凭空生出一道鸿沟,将二人生生阻隔,令她无法再往他身边靠近一步。是啊,她又不爱师父,为什么还要赖在师父身边,将他那样的神仙人物拉入泥淖?
她又不爱师父……
洛小丁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再没有勇气朝李玄矶看上一眼,只想立刻逃开,她这样自私的一个人,还有什么资格留在师父身边?只是……只是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她摇头,喃喃道:“不……不是这样的。”
江蓠眼见她脸色煞白,语无伦次,显然是被自己的话触到痛脚,看来她的确是在敷衍李玄矶而已,心头虽是鄙夷,语气却有意放得缓和了:“无论怎样,你师父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里但凡还有一点良心,还念着一丝师徒情份,就不该看着你师父走错了路不管不顾。”他忽然低低一叹:“你师父辛苦这许多年,才有今日的声名地位,你就忍心将它们毁了?”
“不……”洛小丁叫道,“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毁了师父的声望。”
江蓠点头,切切道:“既然如此。你还等什么?为何不趁着眼下你师父没醒来的时候速速离去?”
洛小丁不由自主地后退,心神一瞬仿佛被江蓠蛊惑,又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掉头狂奔而去。
跌跌撞撞也不知跑了多久,洛小丁再跑不动。她扶住一株枯树喘了一会气,脑子方渐渐清醒过来,耳畔隐约响起师父的声音:“到了如今这地步,你认为我还回得了头么?”
“即便是你舍我而去……我也不会回头。”
喉中一哽,洛小丁几欲窒息。她扶着树缓缓跪坐下去,只觉脸上冰凉,伸手抹时,却是一把泪。这样呆坐了许久,忽然听到背后有轻微地脚步声响,她心里一动,忽然生出几分期待,是师父么?师父来追她了……他不是被芙蓉三日醉迷倒了,怎么又会追来?
不等她转头。一只大手已搭上她肩头,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蔺姑娘……”
洛小丁听出这是白弘景的声音,心里由不住一阵失望。继而便觉奇怪,急忙伸手在脸上一抹。转过头问道:“白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白弘景道:“我奉王爷命。来接姑娘回去。”
洛小丁一怔,有点不大相信。反问道:“接我回去?”
白弘景眉头紧蹙,似是十分犹豫,隔了好半晌才道:“王爷生了重病,很想见姑娘一面,所以命我务必接你回去。”
洛小丁一时竟愣住了,那个人……她所谓地舅舅生了重病,是因为病了,才想起有她这个女儿?可是,他竟然连认她都不肯,想到此不禁失笑:“他自有儿子孝敬,我算是他什么人?”
白弘景劝道:“姑娘,王爷是对不起你,可你们毕竟是父女……如今他病入膏肓,好歹还是去看他一眼吧!”见洛小丁垂首不语,斟酌着又补了一句,“王爷这些日子,一直都念着你。”
洛小丁只是不说话,白弘景说得没错,毕竟是父女,谷玉澜虽没尽到他父亲的责任,可这骨肉亲情却在,不管当年他如何无情,她总是他地女儿,虽是怨恨,心里却还是由不住担心,那个人当真就病得不成了么?
母亲同养父母他们都不在了,好不容易相认的哥哥凌白也去了,如今他竟成了她唯一的亲人,竟也要离她而去了么?
她只觉说不出的悲哀,难道是上天有意要她孤苦一生?自小便死了娘,虽有养父母抚育长大,也不过是个遭人嫌恶的苦命人,便是这样,上苍还是觉得不满,忽然一夜血光之灾,她便又成了孤儿。还好遇上了师父,大师兄他们,在浮云城最初那几年,是她过得最快乐地日子,虽说练武很辛苦,可是衣食住行完全不用担心,大师兄、元宵姐姐待她好自不必说,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师父都很宠她,她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下,很过了几年舒心日子。
其实师父一直待她很好,便是知道她蓄意欺瞒,也还是不肯恨她……他甚至不计较她假意的敷衍,要弃掉浮云城城主的身份带她远走高飞。可她却瞻前顾后,只顾着自己,是,她又不是真心喜欢师父,凭什么要师父为她舍弃一切,凭什么又心安理得接受师父精心周到的照料?所以,只能离开。
从此永不相见,还师父一个清净。
她闭上眼,心内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过了许久,才想起自己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顿时一阵心酸,思绪回到云阳王身上,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死,便是生了重病也要想法子救回来,于是问白弘景道:“王爷他生了什么病,还有救么?”
白弘景叹气道:“说不出是什么病,如今已下不得床,所以急着要姑娘回去,你总是他的亲生女儿。洛小丁再说不出话反驳,见白弘景招呼她走,便只好在后面跟着,心里却总是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看,后面并没有人跟上来。她只觉说不出地失落,到底是为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寒风吹来,她只觉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去紧脖领间的带子,手触到衣领间却摸到脖子上戴的那块玉貔貅,手上不由便是一顿,这是师父送她地。从十二岁上她便一直戴着,须臾不离,唯一一次掉落,还是因为……
她心头微微一颤,脚下便是一慢,当然后来师父又将玉还给了她,还嘱咐她要一辈子戴着。她自然会一辈子戴着,也会遵守诺言……不嫁给别人,就算是孤独终老……
白弘景看她不时往后瞧,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便道:“姑娘丢什么东西了?”
洛小丁一愕,微微摇了摇头,道:“没有丢东西……”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盼着师父追来,她不是不爱师父么,为什么还会期盼师父追来?难道……她心里忽然大震,难道她竟是喜欢师父地?
第二卷123.内幕
踩着积雪的脚步声有些急促,那个人似乎是在逃,跑得慌乱而狼狈,李玄矶躺在雪地上,心里清清楚楚,有那么一刻很想跳起来追上去将她抓回来,终究还是没动。
心头有些发冷,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寒心,忽然感到力不从心,疲惫万分。他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期盼着自己想要的答案,江蓠说她不爱他,她说不是这样……既不是这样,那会是怎样?他等着她说出来,到底还是没有等到。
火上架着的兔肉还没被取下来,靠火的那面已被烤焦了,正散发着焦糊味,更让人心烦意乱。李玄矶缓缓坐起来,有些失神地望向面前冒着黑烟的兔肉,小丁一早起来忙碌的成果便这样被江蓠搅糊了,原本是多么美妙的一个早晨!
他微微皱眉,觉得头痛,握了拳轻轻捶打额头,另一只手却伸去将烧焦的兔肉取下。
“是她自己走的!”江蓠道,“我可没有逼……”语声顿住,他瞧见对面的李玄矶正微抬了眼盯着他看,眸光幽深,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却令人心头发毛。
于是这话便咽了回去,改口道:“好吧!就算是我逼她,脚长在她身上,也要她自己走才成。”
这显然是在耍无赖了,李玄矶苦笑,并不与他计较。
江蓠又道:“说好了试她一试,嗯,你不是也默许了的?”
李玄矶终于再忍不住,抱怨道:“有你这样试的?”那样犀利的言辞,便是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忍受不了。何况是小丁。只是二人既已有言在先,便不好中途反悔将他打断,只好听凭他继续下去。江蓠的话就像是无形地剑。句句切中要害,终于吓跑了洛小丁。
江蓠道:“她若是心里有你。就算我说了什么,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又岂会就这么跑了?”
李玄矶看他一眼,遂又闭上眼,懒得反驳也懒得解释。原本便有心病的两个人,哪里经得起他这样的试探?
“她应该还没走远,城主若是想追,还来得及。”
“算了……让她想想清楚也好……”他自己也要好好想一想,也许小丁真地是如江蓠所说,只是觉得自己亏欠了他,觉得他是师父,才会对他言听计从,这一切并不是小丁想要的。不过是他强加于她罢了。
江蓠略犹豫了下,转头朝林子里打个唿哨,一条黑影转瞬即到眼前。毕恭毕敬地拱手施礼:“禀阁主,那位姑娘已经跟着白弘景走了。”
“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
“回阁主。他们一行人出了林子。往北面地官道上走了。”江蓠忖思道:“那条路应该是往云阳方向……”他挥挥手,“知道了。你去吧,继续派人跟着。”那黑影朝二人躬身拜别,转身如飞而去。
李玄矶朝那黑影望了一阵,眸中微有异色,问道:“白弘景怎么会来这里?”
江蓠也不隐瞒,正色道:“他来浮云城找洛小丁,恰好碰在一处。”眼见李玄矶变色,忙又道,“城主放心,我们并没有走蕊香阁那边的密道。”
李玄矶稍松了口气,道:“他是云阳王的人……还是小心为妙。”说到这里,胸中不免泛起酸意,苦笑道,“为了让我死心,你竟然连白弘景都弄来了。”
江蓠面上大有尴尬之色,欲要出言辩解一二,却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有干笑而已。
李玄矶起身走入车内,将洛小丁所用之物一一收捡妥当,又收拾了几件衣物打成一个包袱缚在背上,弃车径去骑马,对江蓠道:“我去了,以后有什么事,你自去与金寒商议。”
江蓠一怔,诧异道:“城主不打算回浮云城?”
李玄矶正欲兜转马头上路,听他这样问,便顿了一顿,良久才道:“过一阵子再说吧!”
江蓠走上前一步,伸手在他臂上拍拍,叹气道:“去散散心也好,我听人说朝里那老皇帝快不行了,想来风竹冷如今也顾不上浮云城这边,若有事情,我命人传书与你便是。”
“什么?”李玄矶微微皱眉,“老皇帝不行了,你这是由哪里得来的消息?”
江蓠道:“与白弘景闲聊时,这厮不小心说漏了嘴。”
李玄矶只觉此事大有蹊跷,也不知有什么内幕,便问:“他还说了些什么?”
江蓠笑道:“这白弘景也是个狠脚色,漏了一句便罢,还能再说什么?不过是说些闲话而已,只是,审他口气,似乎风竹冷已带人回朝去了。”
李玄矶思索片刻,颔首道:“烦劳你再派人打探一二,有什么事情,也好早做准备。”
江蓠道:“这是自然,还望城主早日明白自己心意,回浮云城主持大局。”
李玄矶抬头看向远处,好半晌都不说话,末了却是一叹,扬鞭在马臀上猛击一下,那马歇了一宿,养足了精神,这一击下,立刻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他本打算是去大骊关的,奈何心里到底放不下洛小丁,走到半道,又折转马头,往北面急追。到了申末时分,方赶到一个叫乌雀城地地方,离城门不远处有家酒楼,李玄矶想那白弘景一行人若是打尖吃饭,也必是寻这些有气派的地方去,正好过去探听一下消息,便也下马往那酒楼上去。进门时正有一群兵丁簇拥着几个穿戴讲究的男子往楼上走,瞧那形貌倒像是朝中做官的。李玄矶不觉便留了心,见那几人走入楼上东首雅阁,便也与那小二要了紧靠那雅阁的另外一间雅阁。
隔着两室的不过便是一堵薄墙,那边说话的声音虽不大,李玄矶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点了菜边吃边留意那边动静,果然听那边说起一些官场上的趣事。
那边雅阁里坐着的确也是几个做官地,其中一个官职还颇大,是什么御史大人,另外几个则是地方官吏,对这位御史大人奉承至极。几人说着些闲话,渐渐谈到京中之事,提及老皇帝每况愈下的身体,都极是担忧。
其中一个知府低声问道:“御史大人,听说九王爷已经进京了,可有这回事?”
第二卷124.路遇
李玄矶听得九王爷三个字,便更加留了意,手上的竹筷在半空中顿住,也不再继续吃饭,只凝神听那边说话。
“圣上如今病入沉疴,九王爷乃是圣上的嫡亲子,入京探视病情自在常理之中,又有什么奇怪?”那御史似是不满意对方的问话,语气中微有不耐之意。
“依御史大人之见,眼下咱们该如何是好?”
御史大人叹一口气,道:“先静观其变吧!正是紧要时刻,一个不小心,便可能是灭顶之灾,大家还是小心为妙……”
另一人道:“太子早夭,圣上一直不肯立储,忽然之间这么一病,着实令人揪心……”
“可不是,五皇子再是受宠,到底不及九王爷功勋卓著……”那人顿住,语声更低,“我听说前几日连云阳王都上了折子力保九王爷呢。”
“竟有这回事?云阳王不是同九王爷一直有隙……这个时候上折子,不会是想害他吧?”
先前那知府忽然插口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圣上身边不过一干没有实权的老臣,得力之人早被九王爷笼络,这个时候云阳王的折子实在可抵万钧之力……”
“只是云阳王怎会帮九王爷,前一阵子不是还为了明安公主之事闹过?”
“此一时彼一时,我听说云阳王府上似乎要同九王爷联姻……”“胡说……云阳王的几个女儿早嫁了人,哪儿再来个女儿嫁九王爷?”
“莫不是私生的……”接话的人吃吃低笑,“明安公主殁了这才多久……”
御史大人忽然不停咳嗽,言辞里微有提醒之意:“好了好了,那都不是你我所虑之事了。而今还是要认清时局,莫要走错了路才好……”
李玄矶脑中急转,看来朝中如今果然是一团乱局。风竹冷夺皇位要紧,应该暂时顾不上浮云城。…只是那云阳王的私生女会不会就是小丁呢?联姻?风竹冷似乎还没有子嗣。即使有,只怕也不大,这联姻地对象显然是风竹冷自己,偏此等巧,白弘景这时候来找小丁回去。难道云阳王真是想把小丁找回去嫁给风竹冷?
这样一想,心里便是咯噔一声,再坐不住,当下招呼那小二过来结账,一边问道:“小二哥,贵酒楼今日可有一位中年汉子带着一位美貌姑娘来用过饭?”
那小二哥因他多给了十几缗钱做赏,哪里有不肯说的?将这一日里排场略大记得住的来往客人都说了一遍,却并没有一男一女地客人,只说有一队人马。领头的倒是个中年汉子,与他同行地却是位年少英俊的公子。
李玄矶想到洛小丁素来喜做男装打扮,倒觉有几分像。问及去向时。那小二却摇头道:“那些客人大约是赶路去别处的,正午时分到这里。吃过饭便走了。那时候天还早,多半是出城去了。只不知是去了哪里。”
外面天已落黑,李玄矶估摸着白弘景一行人十有八九是出了北门,往云阳方向去,心里着急,也不去寻客栈在城中歇息,骑了马径往北门而去。到城门前时,方巧到了酉时,守城卫兵正准备下匙关门,城门将关未关,几个守城卫兵忽然听到嗒嗒的马蹄声,立刻转身赶上前挥手示意他退回去。
李玄矶半伏在马背上,却是丝毫不予理会,扬鞭一挥,纵马如箭般从那半敞的门间直冲了出去,身后远远传来气急败坏地咒骂声,他微皱眉,只作充耳未闻。
寒风莽莽,披霜负雪走了大半夜,虽还想继续往前,但毕竟是走夜路,前面又大多都是山路,加之人马困顿,便不好再往前走,方巧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座短亭,便到那里架了火歇了半宿,人虽已极是困倦,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披了大氅坐在火边望着跳动的火焰怔怔发呆。
他这是在做什么呢?李玄矶有点迷惑地想,追到她,让她不要回云阳王府,不要被云阳王利用?可那毕竟是小丁的亲生父亲……而且,她又不是真心喜欢他,凭什么就一定要跟着他?
李玄矶忽然站起来,走到亭边望向远处,天空是墨色的,黑得茫无际涯,抓不住也摸不到,就如同她的心……到现在他还是猜不透她的心,她到底对他是什么心思?便是江蓠那样逼她,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心里隐约生出些悔意,为什么非要试?为什么非要知道得那么清楚?他宁愿这样糊涂着,同她在一起。
可是如今,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些东西浮出来了,就算再在一起,又怎能安然继续下去?总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的,不……是很不舒服。索性便说明白了,便是死了,也总好过这样不死不活地掉着。
等到天明又继续上路,因是一夜未眠,这时困意朦胧,索性松了手信马由缰地走,人却伏在马背上打盹。
走到一处山坳里,忽然听得有人喊救命,这一下瞌睡虫才被惊跑,抬头四下里望时,却见前面路上翻了一辆马车,拉车地马早不在了,雪地里一片狼藉,却有一位发须皆白的老翁横躺于车前痛哭。
李玄矶上前问时,才知那老翁姓陆,年节时携女儿小绿前去访亲,这时转回云州,不意今早路过此处,却忽然间冲出一伙山贼来,抢走了驾车的马匹与两人随身所带地盘缠不说,又垂涎陆老翁女儿美貌,将那人也一并抢去了,陆老翁上前阻止,却被那群山贼一棍打断了腿,既追不得也死不了。
那陆老翁说到伤心处,不停举拳捶胸,扑在雪地上嚎哭不止:“抢走盘缠,马匹也就罢了,偏要连小绿也一并抢走,我可怜的女儿……小绿,爹真没用,爹对不起你……”
陆老翁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李玄矶在一旁静听他将事情地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却并不出言安慰,矮身蹲下,伸手去摸老人半拖在地上那只断腿,手一触到断处,陆老翁立时疼得浑身一抖,连额上地汗都下来了,可见是真断了。
李玄矶寻了根直一点的树枝,将老翁断腿绑好,又把翻倒了地车推起,这才将老人扶到车上坐下。
陆老翁感激地拉着他的手连声道谢,李玄矶低头看看那握住他手的那双手,又老又粗,竟似树皮一般。他反手拍拍老人手背,以作安慰之意,一边却着意向四周细看,果然见雪地上脚印杂乱,在马车周围绕了许多圈子后,却有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顺着山路蜿蜒而去,看来这群山贼抢了人财马匹上山去了,很有可能山上某处便是这群山贼的藏匿之地。
“公子……你是不是练过武的?”陆老翁还是抓着他的手不肯放,言辞间有些激动,“求求你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吧!”
“那群山贼是往那边走了吗?”李玄矶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指着那个方向问。
陆老翁果然就点了点头,道:“是往那里去了,可是他们人多势众,就算知道他们在哪里,单凭我这糟老头子,哪里救得出小绿来啊!”说着话时便又擦起了泪。
“若是公子能救得了小女……老汉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要报答……”
李玄矶蹙眉想了一阵,心里着实有点狐疑,又心系洛小丁,一时委决不下,问道:“前面可有村镇,我快马赶去帮你报官可否?”
陆老翁点头道:“再往前走三四十里才有村落,等公子报官回来,只怕我女儿已经……已经被那群山贼……玷辱了,以后她可……可怎么嫁人呀!”越说越是伤心,坐于地上捶着腿老泪纵横。
李玄矶想想,这老翁说得确也在理,只是这等时候能保住人的性命便已不错,又如何还想得到这些?
第二卷125.恩公
陆老翁腿脚不灵便,自无法同李玄矶一起去救人,带在身边反为不便,李玄矶耐住性子安慰他几句,嘱咐他留在当地不要动,安心等自己救那小绿姑娘回来。眼看看天色,当下催马循着那串留下来的足迹,追踪而去。
那群山贼却是徒步行走,并没有走得太远,李玄矶一路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将一伙人追上,粗粗看过,大约有十来人,内中只有一人骑马,怀里还抱着个捆了手脚哭哭啼啼的美貌女子,应是陆老翁的女儿小绿无疑。
山贼们见只有李玄矶一人追来,仗着人多势众便不将他放在眼里,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李玄矶什么大阵势没见过,岂会怕这几个小小的山贼?仍旧稳稳坐在马上,往人群里巡视一圈,便看出那唯一骑着马的汉子是这群山贼的头领,于是便上前与那汉子好言相谈。
谁知那汉子竟完全不听他这套,只说:“要留下这妞可以……先拿命来!”
数言不合便即动手,众山贼挥着大刀一起向李玄矶扑去,虽是人多,到底没什么真本事,那几下拳脚在李玄矶面前无疑是班门弄斧,李玄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这一二十人制服了。
一群人转眼四散逃跑,那抱着小绿的头领见势不好,不等李玄矶过来,立刻打马便跑,逃得竟比兔子还快。
李玄矶拍马在后面紧追不舍,那汉子眼见他要追上,忽然一把将那小绿从马上扔下。李玄矶眼看小绿坠落雪地,担心她伤到哪里,便忙勒马停住。下马去扶。这么一停,那山贼头目便已逃得远了,李玄矶救下小绿。便也懒得去追,心头倒是有些诧异。暗想这群山贼也太不经打,一边琢磨一边上前替那女子松绑,问道:“你可是姓陆,闺名小绿?”
那女子含泪连连点头,黛眉樱口。形容怯怜怜的,颇有几分动人。李玄矶确定她便是陆老翁的女儿,这才松了口气。
小绿手足得以解脱,立刻朝他拜倒,连呼“恩公”。
李玄矶救得了人,只想将她赶快送去与陆老翁团聚,他自己才好赶去追洛小丁,便忙将她扶起,道:“你爹爹还在山下等你。咱们快些赶回去。”
那小绿站起来时有些不大稳,整个人如风中杨柳般软软往李玄矶怀里靠,李玄矶想她必是被捆久了手脚发麻。便也不大在意,将她扶上马背。虽说男女有别。但事出有因,他又要急着赶去追人。便也顾忌不了那许多,两人一骑往山下赶去。
陆老翁见女儿被李玄矶救回,高兴得什么似的,拉着女儿的手就要跪倒拜谢,李玄矶连忙将二人止住,因二人无马套车,少不得又将马借他们一用,幸好这两父女家在云州,离云阳不远,还算顺路。
当下驾好车辕,李玄矶将老翁抱入车内,将自己地大氅解下来盖在老翁身上,又嘱咐小绿入车内照顾,他自在外面赶马上路。一车三人自比不得单骑轻便,自是慢了许多,路上走走停停,约莫有三四个时辰,还没见到有人烟。
这时天却变了,原本湛蓝的天空忽然间铅云密布,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零星飘落雪花点点,风卷着雪尘扑面而来,越发冷了几分。李玄矶仰头看看天,心里愈发着急,若是忽然下起暴雪,这路便不用赶了。
正思索间,忽觉背上一暖,回头看时,却是那小绿姑娘正拿了他先前穿的大氅往他身上披,忽然对上他地目光,脸上便是一红,低声道:“外面冷,恩公还是穿着大氅吧!”
李玄矶脑中一恍,不觉便想起那一年自魅影阁回浮云城的情景来,那时小丁重伤初愈,他带着她冒雪往回赶,马车外大雪纷飞,她终究不能安心躺着,起身出来为他披上雪氅。
他望着眼前那娇羞地女子,一瞬仿佛看到了洛小丁,怔怔地有些转不过神来。
小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自主便低下了头,又叫一声:“恩公……”
这一声娇软无比,却不是洛小丁能喊出来的,李玄矶一个激灵,自知失态,瞥眼瞧见这女子脉脉含情的一双妙目,岂有不知之理?只怕她会错了意,转头将那大氅拽下来,还给小绿,板着脸道:“我不冷,用不着这个,倒是你爹,老人家腿断了,禁不得冻,眼下又找不到大夫医治,你是他女儿,总要为老人家多想想,还是拿回去给他盖着。”
小绿见他一转眼便变了脸,倒给吓了一跳,及听到这番话,便有些面红耳赤,还想再说什么,却怕引得李玄矶反感,愣了一愣自转身进车里去了。
雪越下越大,又往前走了几里路,眼前白茫茫一团,便再辨不清路,李玄矶下车拉了马生拉硬拽,往前又走百来米,总算看到一个小镇,于是便在镇上找了家客栈歇宿。
他安排好那父女二人,独自一人出门只要看到有酒馆饭庄势必要进去问一问,好不容易才探听到一些消息,说是一队人马晌午时自镇子离开,折转向北去了,从那些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依稀是洛小丁与白弘景的影子。
李玄矶略定了心,寻思着明日在这镇上买匹马送与那老翁父女,让他们自行上路,免得耽搁了时日,若是等小丁回到云阳王府,事情变得复杂,就更棘手了。
回到客栈时,已是精疲力尽,那陆老翁倒是有心,特意叫女儿小绿交待小二哥热着饭菜,见他回来忙使女儿请他过去。李玄矶不好拂他地意,过去胡乱吃了几口,听得陆老翁问东问西,不但姓名宅第,那劲头竟是要连他祖上都要问出来。
李玄矶微微皱眉,也不好明白跟二人说,但说到要紧处便含混带过,再后来陆老翁便说起报恩,李玄矶见那小绿在旁时不时含羞偷偷看他,便明白了过来,不待他说出口,便推说疲累,自回房歇息。
因天黑得早,客栈中的客人多已入睡,所过之处寂寂无音,只闻大雪落地的沙沙之声。他自走廊间往自己客房里去,猛可里一抬头,到处都是白的,他略站了站,望住对面墙角处的一团雪雾不动,眉头越蹙越紧,似乎是盯着什么东西在看,又像是在凝神思考什么问题,定定站了有那么一会功夫,才回身去推自己的房门。
转身的瞬间,那团雪雾里隐约闪过一条淡淡的黑影,只那么一晃便不见了。
第二卷126.伎俩
暗夜里,一条黑影很迅速地自墙边掠过,一瞬即到了屋脊之上,再一闪却到了一排客房后面,立在其中一间屋子的后窗前嘬唇发出奇异的鸟叫声,窗内之人回以相同讯号,过了一时,窗户打开,那黑影四下一顾,见没有人,当下纵身跃入。
糊着厚厚窗纸的后窗重又紧紧关闭,不透一丝风进去。
却有声线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传出:“陆老头,叫我来做什么?”
“今晚要做个花样,还需兄弟你来走个龙套。”
“有这么麻烦?”那人语气颇不耐烦,“让绿姑娘找个借口到他房里,脱光了衣服,我就不信他能忍得住。”
“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可并不是个好色的……况且他眼睛又毒,咱们行事稍有差池,只怕他便会看了出来,如今好不容易让他相信咱们,若这样冒冒失失去,那位必会生疑,弄穿了帮,上头脸上不好看,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上头有话,只说要想法子让那位移情别的女子身上,可他竟连多看小绿一眼都不肯……所以此事一定要做的严密,不能显山露水,反正也已费了这么大功夫,又何必急这一时?”
“好吧!你说要怎样做?”
“你这样,等到了半夜里……”
声音渐说渐低,几不可闻,李玄矶坐在屋脊上,将那下面的说话声听了个一丝不漏。早在救小绿时他便有些疑惑,还在奇怪那群山贼为何如此好对付。却原来是这个道理,仔细想想,其实破绽很多。尤其是那小绿,在他从山贼手上将她抢下之时。便一直不觉得她有多害怕。方才他在陆老翁房中吃饭时,那小绿对陆老翁也并不是特别亲近,总像隔着一层,应该不是亲生父女才对。
他心中虽存着疑虑,却因这二人可怜无依。并未将此事往不堪的境地去想,如今看来,倒是他太过疏忽大意了。这么一想许多疑窦便迎刃而解,难怪他一直觉得这么别扭,却原来是人做的套,要想他中计呢!也好,就陪他们玩一玩。
李玄矶唇角微露笑意,从屋顶上飘身而下,自回房中安歇。睡到半夜时。果然听到小绿姑娘在隔壁大呼救命,李玄矶心知对方已在按计行事,只做没听见。翻个身继续蒙头睡觉。
那边叫声愈发凄厉,四邻的房客哪有不被惊醒地?一个个都披衣起来。随着掌灯的小二一起涌到小绿房门前。李玄矶听得外面吵嚷一片。这才起身开门出去,果见小绿房门口围着一大堆人。正要走过去时,却见一两个好打抱不平的房客已经破门而入,这却正合了心意,虽是如此,却仍快步赶了过去,问道:“怎么,是进了贼人?”
说着话已走入房内,却见后窗处大大开着,几个房客正围在小绿身边问长问短,那小绿掩住脸少不得做出哭声,李玄矶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瞥眼却见那陆老翁杵着拐杖站在门口处,面上大有失望之色。
几个房客见问,立刻便七嘴八舌抢着道:“我们进来时,看见一个黑影跳出窗户去了。”
“想是采花贼,见这位姑娘美貌,所以……”
小二自外移灯进来,屋里顿时一片通明,李玄矶这才瞧见那小绿姑娘衣衫不整,虽是半掩着衣襟,却仍露出里面地粉红色肚兜,风光旖旎。那几个房客均是男子,其中便有那居心不良的,眼光溜在姑娘胸前,早不知看了多少遍。李玄矶转过头微微皱眉,心道:“她原是想诱我地,恐怕再也没想到会给这么多人看了去。”
虽如此想,却还是走上前去,道:“多谢各位仗义相助,这位姑娘受了惊吓,且让她静一静,先请各自回房吧!”
那小绿听见他的声音,顿时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扑上前来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泣道:“恩公……恩公……我好怕……”
李玄矶不料这女子竟如此不顾廉耻,心里虽是恼恨,却还是强自按耐住那几个房客见此情形,便都有些明白,正巧店小二也过来相劝,虽是极不服气,多少还顾着脸面,再加上天气冷,一个个匆忙起来,都没有穿多少衣服,听小二一劝,便都散了。
李玄矶等那几个房客一走,便即将那小绿推开,冷冷道:“还请姑娘自重。”
那小绿满拟会诱得李玄矶生怜,谁知竟会被他如此嫌恶,一时愣住。
李玄矶回身往外便走,走到门口时,见那陆老翁还在门口站着,便道,“夜里贼多,为防意外,我看老人家不如搬来与女儿同住,也好互相照应……”
陆老翁犯难道:“老汉不会武,腿又折了,便是来了贼又能如何?不如恩公……”
李玄矶道:“自家养的贼又怕什么?”
陆老翁脸上一僵,还未及反应过来,李玄矶已自他身边走过,开门径入房内去了。
李玄矶原本还想给他们留一点颜面,但心里着实恼恨那小绿,索性便给那陆老翁提个醒,叫他们知道厉害,如今二人假面被他拆穿,想必会于今晚自动离开,虽然过后可能还会想出其他的伎俩来骗他,他却是再也不能上当了。
第二日起来去叫那陆老翁,果然便是人去楼空,李玄矶心道:“还算知趣。”自去结算房钱。小二从马厩牵出他的马来,正准备帮他驾上车辕,却被他止住。小二不解道:“客官不驾车了?”
李玄矶道:“不驾,我自骑马赶路。”
那小二指指他身后,道:“你家不是还有位姑娘?”
李玄矶回头一看,却见那小绿姑娘站在客栈大门处,身上背了个小包袱,正怯怯地朝他这边看,眼见他回头便一步步蹭了过来,可怜巴巴地道:“恩……恩公,我爹爹不见了。”
“你爹爹不见了……姑娘自去寻你爹爹便是,与我何干?”李玄矶实未想到到这个地步她竟仍不肯走,心里冷笑,碍着小二在场,不好发作。
那小二却是个识相地,眼看二人神情,竟以为是情侣吵嘴闹架,找个幌子转身便溜走了。
小绿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到底不甘心,虽不说话,却还是站着不走。李玄矶也不理她,自将鞍辔架好,又把行李绑好,便要上马离开。小绿见他认蹬上马,慌得跑上前来,一把抓住他手臂不放,连声道:“恩公……你……你不能丢下我不管。”
李玄矶面色变了几变,反腕扣住小绿手臂拖到院墙边无人处,道:“你们是什么身份我都已经知道,还敢在我面前做戏,你听清楚了,回去告诉你家主上,别再枉费心机,便要我移情变心,也叫他送个好人家的女子来。小绿哭道:“恩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好人家的女儿……”
李玄矶道:“好人家的女儿会当着一大堆男人敞胸露怀,脸色都不变的?”
那小绿还待强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不敢看李玄矶冷锐的目光,不由自主便撇转脸去,一抬眼却见对面楼上站着一个俊美的少年,那少年一袭大红羽纱斗篷,发上束着金冠,也不知怎样,便望痴了去,只觉那少年眉目宛然,说不出的好看。
那少年一开始是看着远处的,后来便朝她们这边看过来,眸光一滞,便也盯住她看,不对,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旁边地李玄矶,他微微蹙眉,俊美的面容隐约有几分落寞,眸中竟有悲伤之色涌动。
李玄矶觉得不对,顺着小绿的眼光朝那边看去,不由也是一愕,还不及转过神来,那少年手上忽地往下一拉,窗上竹帘落下,隔着竹帘,只看到一抹淡淡地红影。
第二卷127.咫尺
小丁,那是小丁!
李玄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惊又喜之下,几乎想要立刻拔脚飞奔过去,脚下方才挪动,却又想到如今白弘景同她是在一起的,这样唐突过去,必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与身份,徒生是非出来,只得硬生生刹住。
那幢楼就在这客栈的斜对面,与这边的李玄矶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装潢格局应是这个镇子上最好的一家客栈,昨晚上找住宿之处时,那里已经客满,所以才会到这边来,若不是这样,他们原是有机会碰面的。
昨晚上他与小丁竟然就在同一个镇子上,且还隔得如此之近而不自知。懊恼之余又有些纳闷,她不是已经离开了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对面楼上?难道她是有意在等他追上来么?
他心里动了动,随即便将这个想法推翻了,若是那样……为什么她又要躲开他?方才她分明是瞧见了他的。
李玄矶只觉心头郁结一股闷气,有些气恼,又有些奇怪,什么时候,他也变得如此患得患失起来?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的楼里,也许还在隔着竹帘看他,可他却总觉完全抓不住她,不过是咫尺的距离,为什么竟会感觉那么远?
他猜得不错,此刻洛小丁的确还在隔着竹帘往这边看,虽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一双眼却好似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怎样移也移不开。洛小丁一手摁住胸口,只觉心跳得厉害,仿佛随时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般,师父竟果然追了上来……他果然来追她了?
她本该欢喜才对……可是为何却这般慌乱。慌的连手脚都在发抖,她不是一直盼着师父来追她么?洛小丁心里想:“我昨日只说大雪天身上不好,不肯再往前赶路。难道不是想拖延时间,等师父前来……”
怎么会这样?江蓠不是说她不爱师父么?既然不爱。又怎会明知有那么多的不应该,还在盼师父前来……难道江蓠说的不对?她其实是喜欢师父的,只是,那么多纷乱芜杂地事情,那么多令人望而却步的禁忌。她一直将师父看得那么高……
洛小丁倚着墙边,怔怔朝窗外看着,那与师父拉扯不清的女子是谁?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有些失望,又有些伤心,难道师父这么快就喜欢上了别地女子。既然如此,他为何又要追来?也许,他并不是来追她的,只是碰巧。碰巧而已。
她地手指紧紧扣住竹帘,脑子里嗡嗡直叫,有一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的,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以前在浮云城时。他对元宵姐姐不是也一直很好。可是下一瞬她立刻便推翻了这个想法,依稀记得。初到浮云城那时,似乎听到传闻,师父那时身边是有过什么人的,为什么后来会没有了?
她一时喜,一时又悲,脑子里越发的胡思乱想,正是神思恍惚间,忽然听得叩门之声,白弘景在外唤道:“姑娘……”
洛小丁这才回过神来,答应一声,上前开门请白弘景进屋。
白弘景却只在门口站着,并不往屋里走,道:“都打点好了,可以上路了,姑娘地东西可都收拾妥当?”
洛小丁愣了下,这就要走了么?可是师父还在对面客栈内,她这一出去,势必会给师父看到,略一迟疑道:“我还有几样东西没收好,白叔叔先带人下去,我随后便到。”
白弘景笑道:“不急,姑娘慢慢收,这镇子往北一百二十里地便是云州城,随咱们怎么走,傍晚之前也是赶得到的。”说着话却叫从人进来将洛小丁收好的包袱先提了出去。
洛小丁看他下楼去,心不在焉地将房内几样不要紧的东西收在身上,不知怎样却又踱到了窗前,眼光往窗外一瞟,却见先前李玄矶站着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她呆了呆,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不甘心地将竹帘撩开,探头往外四处瞧,还是没看到人影,不禁大失所望。
李玄矶却并没有走,只是忽然见白弘景带着几个人自那楼里走出来,因怕被他看见,这才拽住那小绿闪于一侧廊下暂时避开。
隔了一阵,那幢小楼后面的院子里却驶出一辆马车来,白弘景见那马车出来,便招呼从人上马,一时准备停当,浩浩荡荡往前去了。
那马车自客栈门口经过时,车窗帘微微一动,隙出一条缝来,似有人朝外张望。李玄矶心里再清楚不过,明知洛小丁便在那马车内,却偏偏又不能上前阻拦,心痛之余,只得另思他计。
待那队车马行过,方赶过去牵马。小绿还待再跟上来,被李玄矶回头狠狠一看,脚底下便是一顿,怯生生退了回去。李玄矶倒不忍心再对她怎样,微冷了脸道:“你别再跟来了……”
小绿咬了咬牙,忽然几步抢上前来,低声央求道:“我没有完成上面交代的事情,回去也……也……求您……”
李玄矶略想了想,看她满脸企盼之色,于是便道:“我写一封信给你们主上,你拿回去给他看,应不至于太过为难于你。”
小绿虽不知此法得不得成,事已至此却也不敢再提太过份的要求,只得点头答应。
李玄矶转身回房,同小二要了纸笔,一挥而就,将书信交与小绿。小绿连声道谢不止,李玄矶也不多说,自牵马出了客栈,往洛小丁一行去的方向急急追去。
追了大约有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前面有一队人马,正是白弘景、洛小丁一行人,便不好再往前去,只在后面尾随着。他自与洛小丁坠湖,除了江蓠便无人再知他地下落,如今忽然出现,难保不会惹祸上身,说不定殃及洛小丁,到时师徒逆伦之事被人揭破,只怕真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跟得隐蔽,前面的队伍顾着赶路,也没留意。快黄昏时恰好赶到云州城,白弘景却并没有去寻客栈,径自带人去了城东的驿馆住下。李玄矶知道了他们地落脚地,这才放心,驱马去附近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宿,吃了晚饭,只等再晚些时候便去驿馆一探。
太阳缓缓朝西沉落,李玄矶站在窗前,眼见日头一寸一寸落下去,唯觉时间过得太慢,只恨天不能立刻黑下去,好让他能快一点见到洛小丁,然而见到了又能怎样?质问她为什么要逃跑?逼她跟自己走?那也要小丁愿意才成……
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呢?
内心深处竟有深深地恐惧,会不会真是……江蓠说得那样,如果真是那样,他该如何是好?
在云阳王府那一夜又算什么?
第二卷128.驿馆
那云州本是云阳王的属地,因白弘景是谷玉澜身边红人,又是提前快马飞报知会过的,到驿馆时,驿馆馆办已将一应巨细打点妥帖,如此不说,还特意请来城中名厨,设了几桌上好的宴席为一行人接风。
白弘景本是好酒贪杯之人,因此处离云阳已近,又与那馆办相熟,便想放松一番,当下慨然应允,正欲走时,却见洛小丁瞧着他皱眉,便忙将那馆办拉过一边,低声道:“那其实是我家王爷的亲外甥女,她一个千金小姐,总不好同我们这些大男人在一桌吃饭喝酒,你看……”
驿馆馆办焉有不明之理,忙将接风之事先放在后面,亲自带洛小丁去她住处,又唤了两个侍女过来伺候,因怕不周到,又问白弘景道:“蔺姑娘一个人在此,会不会太过冷清,不然我叫内人过来陪陪她?”
白弘景连忙摆手道:“她一路劳顿,想是累了……还是清静些好。”
馆办自是明白,当下命那两名侍女好生伺候梳洗,又命人另做了几样清淡可口的菜肴与洛小丁送去。
洛小丁下榻之处却是进深处的一个小院落,确也幽静,内中三间屋舍,外面两间一是起居,一是书房,内里才是卧房,各房里都烘得暖暖的。洛小丁神不守舍地胡乱吃了几口饭,便觉发腻,呆呆坐了一阵,见侍女送来大桶热水,便起身去洗浴。
待洗完时,天已是大黑了,檐下挂着绢纱的宫灯不知何时亮起,淡淡的光洒落阶下。照着斑驳的树影,越发显得萧索。洛小丁只是坐立不安,去书房拿了本书翻看。只翻了几页便没心思再看,脑子里一径地胡思乱想。白弘景说那个人生了重病,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还有兴致去喝酒,难道是哄她的?莫非那个人并没有生病,只是哄她回去。哄她回去做什么呢?
她心里一惊,想起早先与谷落虹地婚事,若真是如此,那可该如何是好?若是师父知道她嫁了谷落虹……
洛小丁心头蓦然一紧,烦躁无比地将手里的书随手扔在一边,拉过被子倒下,一闭上眼,脑中便是今日早间看到的那幕情景,师父拉着那女子地手。在对面客栈的院子里。
她霍地又坐起来,胸口闷闷地不甚舒服,只是那么短短几天。师父他便同别地女子亲热若此,她嫁给谁。他又岂会在乎?
然而脑中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不,不是那样。一定是临时出了什么事?师父为了她,连浮云城主的位子都不要了,又怎会忽然间喜欢上别的女子?他是来追她的,可她分明看到了他,却还是要狠心躲开。
可是不躲开又能怎样?江蓠说得不错,师父辛苦这许多年,才有今日的声名地位,她怎能忍心将它们毁了?
洛小丁只觉头痛不比,越想越是糊涂,爬起身至外间倒了杯茶,才喝一口,却听后窗处咔地一响,回头看时,窗户却已被大大打开,一条黑影霍然从外跃了进来。
“谁?”她惊得手上一抖,茶碗已当啷滚落地上,一语问出,心头已明白过来,眼见那熟悉地身影越走越近,喉中一哽,也不知是激动还是伤心,竟想大哭一场。
门外两个侍女显然也听到了房里的动静,立刻有人上前来敲门,一边问道:“姑娘,怎么回事?”
李玄矶却并不慌张,朝洛小丁做个手势,一手拽住垂落的厚帷,纵身一跃,已翻身上了屋梁之上。洛小丁见他藏好,心里略定了一定,走到门边对外面道:”没什么……我方才失手摔了茶杯,不要紧的。”
外面的侍女听她如此说,便拿了扫帚等物要过来清扫,洛小丁只得开门让她们进来。等二人走了,洛小丁方松了口气,将烛台上的灯盏吹灭,先前心里的那点猜忌早已烟消云散,虽是欢喜,到底还是有些紧张,只想:“若是师父问我为什么要舍他而去,我该怎样答他?若是师父要带我离开……我又该如何是好?那人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我生为人子,总不能不尽孝道。”
正想着,却见帷幕一动,李玄矶已自屋梁上跃下,廊下檐灯的光透窗入内,若明若暗地光影里,两人四目相视,各自都有几分犹豫,不知该不该朝前迈出那一步,过了半晌,李玄矶忽然朝洛小丁伸出一只手去,柔声道:“小丁……”
洛小丁听到他这一声呼唤,眼中一热,不免将脑中方才那些顾虑担忧丢在九霄云外了,情不自禁朝他走过去,二人双手交握的一瞬,只觉一股暖流淌入心间,不由自主便投入他怀中,喃喃道:“师父……”
李玄矶只觉她的脸紧紧贴在自己地胸膛上,那般的亲密自然,分明也是欢喜无比地,这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伪地,一整日的犹疑猜度,懊恼忧怒,至此完全放下,满心地喜悦充溢胸间,反手将她紧紧拥住。
只要看到她,只要她在身边,他便什么都不想了。
夜,静谧异常,两人在黑暗里静静相拥,周围一切仿佛静止,万事万物尽皆远去,只剩下他们,再没有别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洛小丁才听李玄矶在她耳边轻轻道:“小丁……我喜欢你。”喜欢到极致,已经不能没有她。
洛小丁如在梦里,亦喃喃道:“我也……喜欢师父……”
她忽然愣住,抬头看向李玄矶,师父眼里明显有笑意,深情款款,心里竟是一甜,却是害羞,不觉便又低下头去。
李玄矶轻笑一声,忽然一把将她抱起,拿自己身上厚厚的大氅裹住,自敞开的后窗间一跃而出。
洛小丁惊慌不已,虽极想问他要去哪里,却又怕弄出声响给驿馆内值夜的守卫听到,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一手紧抓住李玄矶胸前衣服不放。
等出了驿馆,李玄矶才道:“放心,我还抱的动你。”洛小丁哪里还说得出话,只将脸埋在他胸前,只听耳边风声飒响,一转眼却已到了一处客栈。李玄矶抱着她自后墙跳进去,找到自己房间进去,方将洛小丁放下。
洛小丁这才知师父就住在离驿馆不远的一家客栈,想他一路奔波劳累,却是为着自己,不觉便红了眼圈,上前抱住他腰,只不肯放开。
李玄矶从未遇到洛小丁这般主动的时候,只觉怀中身体香暖绵软,这许多日的相思怎还遏制得住?将她埋在胸前的脸轻轻抬起,手指触到她嫩滑的肌肤,只觉一股幽香自指尖弥散开来,双唇不自觉便压了下去,覆上她柔嫩的唇瓣,喃喃语声在唇间模糊:“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第二卷129.夫妻
李玄矶笑吟吟地望着她,眼眸很亮,温暖而爱慕的眼神,看得她心里怦怦地跳,隐约有些甜蜜,暖意充溢胸间。他也把自己的靴子脱了,坐上床伸出双臂环抱住她,微有些胡茬的脸贴住她的脸,有些痒痒的。
她忍不住伸手摸摸他脸颊。
他顺势握住,就着她微凉的掌心在自己脸上来回摩挲,轻声道:“手好凉。”
洛小丁道:“有胡子……”
“傻丫头……”他噗地笑出声来,他是男人,又怎么会没胡子?松开她躺倒,望向窗外树梢上的一轮圆月,道,“今晚的月亮真好。”
那是满月,明亮洁净,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盘,的确很好。
洛小丁收回目光,却见李玄矶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微笑不语,那神态满足而惬意,像是正在做什么好梦。只是,这样冷的天,他也不知道盖被子的。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微欠过身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扯了半幅往他身上盖,不妨他忽然伸手捉住她手腕往下一拉,她立刻便倒入他怀中。
洛小丁本能地想要挣扎,可是脸一贴上他胸膛,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便没有动,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静静伏在他胸口上。“小丁……”他柔声唤,顺手揭掉她身上披着的大氅,却把被子拉过来盖上,好让她躺得更舒适一些。
“嗯?”她乖乖地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胸膛,他说话的时候,胸膛里发出一振一振的嗡鸣声,洛小丁的耳心被震得痒酥酥的。忍痒不禁地在他胸前蹭了两下,慢慢滑至他臂弯里。
李玄矶侧过身拥住她,与她面面相对,月光朦胧,淡淡辉映她明亮的双眸,隐约生出几分迷离之色,恍惚却又真实。
他含笑盯着她看。手指插进她浓密地黑发中,摸索到发顶,扯住束发的锦带一拉,满头青丝顿如黑瀑般流泻而下,铺了满满一枕。发香淡淡四溢。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柔滑如丝缎的头发,眸光越发温柔,缓缓道:“小丁,我们成亲吧?”
成亲?洛小丁愣了那么一刻,才反应过来。她有些惊,一时答不出话来,下意识挣扎着要起来。
李玄矶手圈过来。将她牢牢困在自己怀中,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嫁给我好不好?”
“可是我们……”
不等她说完,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便压在了她唇上,他轻嘘一声:“别管别人说什么……你只告诉我,你愿意么?”
洛小丁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眼见他眸光灼灼,大有期待之色,她便是块石头。也要化了。可一来有许多顾虑,二来矜持,“愿意”二字在唇边徘徊良久,到底没能说得出来,只喃喃道:“我……师父……”
李玄矶叹一口气。无奈道:“不是早说过了,如今我们不是师徒。”
“那……那是什……”洛小丁的语声越来越低。终于在李玄矶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心虚地将最后那个字吞了回去。
“我们……”李玄矶皱眉,也不知她是狡猾呢,还是迟钝?每次总能气得人胸口发闷。他们如今算什么呢?他不禁想起云阳王府那一夜,那一夜他因酒醉玷辱了她。他忽觉羞愧,虽然二人已有夫妻之实,毕竟是违背了小丁意愿的,而今想来,实是不堪之极。今时今地,二人才互诉衷肠表白心意,要算也只能算是情侣吧?
他不由自主将她搂紧一些,仿佛怕她跑掉似的:“我们……小丁,让我娶你,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洛小丁不语,眼光落下去,盯着他胸膛不动,分明有犹豫躲闪之色。
李玄矶微微苦笑,若有若无叹一口气,手指顺着她长长的发丝滑至她微敞地领口处,在香滑细腻的脖颈上轻轻摩挲,斟酌着徐徐道,“其实……在我心里,你早已是我的妻子……”自云阳王府那一夜起,他已将她看作自己的妻子,他辱了她的清白,又岂能不负责任?怕只怕,她不肯让他负责……
那一夜之后,若不是他去找她,只怕她一辈子都不会跟他提这件事,她可以自己忍着,当没发生过。
洛小丁禁不住痒,缩着脖子直躲,脸上却渐渐红了起来。
李玄矶心里一动,越发凑了过去,咬着她地耳朵轻道:“我做错了事……总要给我个机会补偿不是?”
洛小丁脸红到了耳根,连白玉般的耳朵上都薄薄蕴了一层浅红,埋头抵在他胸膛上咬唇不语。
“躲起来做什么?”他忍不住笑,扳着她的脸往上抬,“快出来看月亮。”
她只好闭上眼睛,闭上还不算,还要拿手捂着,支吾着:“我困了……”
他抬手便去解她腰间衣带,她吓了一跳,面红耳赤地拿手捂着,又不好嚷,只低声道:“别……别这样……”
“你不是要睡觉?不脱衣服会睡得不舒服……”他说得一本正经,可眼底却分明有一丝促狭之色。
洛小丁羞窘不已,无奈道:“那我……我不睡了,不睡了……”
“继续看月亮?”李玄矶唇角笑意更浓,她有些狼狈,显然有些恼了,却还隐忍着不肯发作。
他轻轻叹气,凑过去与她抵额相对,喃喃道:“小丁,你在我面前为什么总放不开呢?便是对我发发脾气,撒撒娇,那都是再自然不过地事情……”
呼吸间全是他灼热的气息,洛小丁不觉便有些脸红心跳,她是也想那样,可是一看到他,就不由自主地拘束起来,毕竟有六年的师徒情份,又岂是这般容易抹煞的?真的可以对着他发脾气,撒娇?可他离得这么近,她竟然连摸摸他的勇气都没有,也许可以试试……
她咬了咬唇,缓缓伸出手抚上李玄矶下巴,他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略有些扎手,洛小丁不由皱眉,纤细的手指往上,在李玄矶飞逸地黑眉上描画。她摸得专注,竟没看到李玄矶眸中的惊诧之色,手指自他挺直的鼻梁滑下,落在他的唇上。
李玄矶的眉毛动了动,唇角浅浅上弯,有笑意漾动,忽然贴过去在她手指上轻轻一吻,她惊得一抖,待要将手指收回来,却被他一把抓住,放于唇上一点点吻上去。
宽大地袖子被一寸寸推上去,露出雪白的手臂,他沿着手臂一路吻上去,直至肩头。洛小丁忙不迭地拽着袖子往下拉,于是他便换了方向,直接去亲她地唇,亲她的脖子。
火烫的唇烙上她的肌肤,带起一簇簇让人失神的电流,一颗心飞旋也似离了躯体,什么也不能思考,倒像是喝了酒般,酥软欲醉。拉拉扯扯间不知怎样她便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身下细细喘息。
他由不住闷哼出声,刻意压制的情潮一瞬崩溃,像是受了鼓励一般愈发地热烈。
她在他怀里微微瑟缩,手抚着他光裸的背,喃喃轻呼:“师……”
李玄矶微微皱眉,低头吻住她的嘴,将呢哝声堵回去:“别叫师父……我是你夫君。”
床帏摇摇晃晃落下来,树影在月光里妖娆地跳舞,直跳到红色的幔帐上,摇摇曳曳,牵牵绊绊,缠绵不休。
花虽未开,月却正圆。
第二卷130.托辞
一屋月光,满帐的春色。
他捧着她的脸,呼吸还未平复,微喘着气问:“累吗?”
洛小丁摇头,累得那个人不是他么?脸上隐隐发起烫,为方才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他还是紧拥着她不放,满头的汗粘湿了从巾帻里脱出的几绺乱发,湿漉漉垂在面颊两侧,眼眉间柔情涌动,哪里还是以往那位不苟言笑的浮云城主?
虽说不累,头脑里却还是有些昏昏然,渐渐睁不开眼,就此睡去。睡梦里仍看见师父温柔的目光,他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庞,爱怜无尽,依稀听见他喃喃的呼唤:“小丁……我们一起去江南好不好……”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她含含糊糊地答应,翻个身搂住他的腰,沉入梦乡。
四更天的时候,她被外面的梆声惊醒,月光透过床帏洒落床头,照在熟睡的李玄矶脸上。他的脸近在咫尺,眉目清晰无比,洛小丁望着那张脸,有那么一刻心里是茫然的,很快地她便意识到二人是赤裸相拥,想起昨晚之事,一张脸早已飞红。
李玄矶的手还紧箍在她腰间,她轻轻拿住他那只手放到一边,小心翼翼从他怀里移开,眼睛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往被子下面瞟的。微欠起身四处摸索,终于找到堆在床里揉成一团的衣服,拉过来就着月光寻到自己的那几件慢慢穿戴。
谁知才将里衣披在肩头,一只手还没穿到袖子里,李玄矶便醒了过来,睁着睡意朦胧的眼,问道:“你要去哪里?”
洛小丁有些心虚,没敢作声,李玄矶以为她要去小解,她脸皮薄。必是不好意思说的,便也伸手去帮她穿衣,一边轻声道:“马桶在床后面。”洛小丁闹了个大红脸,只不应声。
月光映在她线条优美的背上,泛出玉一般的色泽,帮她拉衣服的那只手不觉便松了开来,滑上她光洁的玉背。触手温软,他忍不住凑过去亲吻。
她讶然惊呼,羞赧之下,红了脸扭身躲闪。薄薄的衣衫被他拽住,抛去一边。遮蔽消除地一瞬,李玄矶眼光忽然定住,愣了半晌,方轻抚上她肩背处一条四五寸长的的浅白色疤痕,问道:“你背上这是……?”应该是什么伤痕。虽然已经愈合,恢复的很好,却还是看得到。
“那次去晋阳……”洛小丁的语声陡然顿住。是那次,为了大师兄去的晋阳。
李玄矶轻喟,手指在那条疤痕上摩挲,他那般小心,手指上一点力道都不敢用,仿佛怕弄痛了她,语声中隐有悔痛之意:“这么重的伤,我居然还罚你去小寒山……”
“我没有怪过……你……”洛小丁垂下眼睫。一手拢入袖内,又将另外一只袖子拉过来穿上。
“真地没有怪过?”他不信,板过她的脸追问。
沉默半晌,她轻轻道:“有一点……”还是有那么一点的,她低头系腰间的带子。心头却是微微一颤。
李玄矶良久无语,末了却微微笑了。将手上棉袍替她披上,看她往床边挪去,却又忽然一把拦腰将她抱住不肯松手。
洛小丁被他抱得向后一仰,一下子跌在他怀里,后背贴上他结实的胸肌,立刻想到他身上什么都没穿,哪还敢往他身上靠?只推他地手道:“天就快亮了,我得赶回驿馆去,再晚,白叔叔就知道了。”
“你要回驿馆去……”李玄矶微微变色,还道她起身去方便,谁知她竟是想回去,便有几分着恼,“不行,我不准你回去。”
洛小丁急道:“我……那个人生了重病,我总要回去看看。”
李玄矶面色微缓,他那日听了几个官吏的闲话,知道这云阳王要与风竹冷攀亲,那风竹冷消息甚是灵通,只怕早探听到洛小丁的真实身份,他又一向对小丁有意,只怕要娶的人多半便是小丁。
云阳王如今要小丁回去,又不好说是这回事,便只好拿这个幌子哄洛小丁回去,那病说不好便是装的,可这话又不好对她明说,毕竟他们是两父女,便是洛小丁回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地事情,他若多话,倒有些像挑拨离间了。
虽是失望却也不好表露出来,只揽住她的腰问:“是谷王爷?到底生了什么病?”
洛小丁点点头,撩开半幅帐子坐在床边,俯身去穿靴子,一面道:“白叔叔没说他什么病,只说病得很重……他毕竟是我的亲生……”说到这里却是心酸,再怎样也说不下去了,那个人无论如何不肯认她是女儿,她又何必提那两个字?
李玄矶随手拽了件衣服披在肩上,颔首道:“既是如此,确也该回去,只是……”上前拉住洛小丁地手,笑,“你走了,我可怎么办?一个人在这里等你,可有多无聊,若不然我陪你一起去,等王爷病好,我便跟他提亲如何?”
“提亲!”洛小丁惊道,“这怎么成?”
这不是要将师徒二人的秘密昭示于众,师父当真是疯了,连性命也不顾了。
李玄矶不以为然道:“怎么不成?你到了云阳王府便是蔺雪蔺姑娘,又不是洛小丁。”何况他去提亲,难道不会换个身份?
洛小丁盯着他半晌不语,师父的话似乎不错,只是……她说不上有什么不妥,心里只隐隐觉得不对,脑中转过许多念头,到底还是犹豫了,迟疑着道,“你……师父……还是回浮云城……”
李玄矶未料她竟说出此等话来,心头登时便是一凉,却还是不动声色,紧攥住她的手道:“你是要我回浮云城等你?等王爷病好,你便会回来找我?”
洛小丁心里一时是酸,一时是苦,虽暗暗下定了决心,只是开不了口,望着他愣愣发呆。
李玄矶拍着她的手道:“哪里有这般麻烦?你自同白弘景回云阳王府,我去大骊关等你便是。”
洛小丁垂首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忽抬起头来,颤声道:“师父为浮云城操劳多年,方有今日的名望地位,倘若因小丁而舍却,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既是良心不安,那便陪我一辈子补偿与我。”李玄矶眸中光芒微黯,唇边却仍带了三分戏谑笑意,转而却郑重无比,“声名算什么,不过浮云而已……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洛小丁一时哑口无言,眼瞅着李玄矶微微发抖,好一阵才道:“可是……我同师父在一起,会让师父身败名裂,万劫……”那样多的罪名,是会让他下地狱地,她不能……也不想。
“你说这么多……只是不想同我在一起罢了。你就真的不想同我在一起?”李玄矶再耐不住,“这许多托辞,当真是为我好?”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面无表情地一字字说下去:“还是如江蓠所说,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只不过因你当日欺骗了我,心里有愧,所以才敷衍与我?”
第二卷131.俗子
“不……不是这样。”洛小丁急着分辩,却又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江蓠是怎么跟师父说那天的事情的?她有些失神地望住李玄矶,脑中忽有可怕的念头跳出来,却是一闪即逝。
李玄矶拥被坐起,一双手紧握住洛小丁手腕,逼问道:“不是这样?上次江蓠问你,你也只说不是这样,既不是这样,那到底是怎样?”
“江蓠……”洛小丁脑中一恍,江蓠那样的人怎会将她说的话逐字逐句说给师父听?她忽然一个激灵,方才那可怕的念头再次从脑海中跳了出来,变得无比清晰,莫非那天师父并没有醉,他们……难道他们是商量好了的?师父根本就没醉!
洛小丁只觉耳畔轰鸣一片,仿佛有无数的闷雷在响,心里一瞬竟有被人戏弄的愤怒,他们居然在算计她……想出这样的法子试探她,她被他们骗了。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由不住浑身发抖,便是再气,她还是发作不起来,多年积习如是,又岂是一朝一夕改变得了的?他毕竟曾是她的师父。
“你……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她傻么?她强忍着泪,挣扎着要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李玄矶说出这话,先自就愣了一愣,转眼看见洛小丁如此模样,便知她已从自己的话里听出了端倪,可话已出口又怎收得回来?再加心里有气,这时也懒得多想,冲口便道:“是,我那天根本就没被什么芙蓉三日醉迷倒……我是故意的。”
话虽如此说,心里却是立刻便后悔了的,眼光不由自主便飘移开去,握着洛小丁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松了开来,他慢慢别过脸去。有意逃避着洛小丁惊愕的目光,只觉头痛,不由伸手抚额,闭目无声叹息,好一阵才道:“你要回便回去吧!”
洛小丁脸色发白,望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用这般伤人心的法子来试探她。难道就连解释一下都不能么?失望之余只觉委屈伤心,咬一咬唇,霍地便站起身来。
李玄矶这话原只是气话,不料她竟当真,眼见她置气甩手便走。竟全把先前的柔情蜜意付诸脑后而不顾,心头顿时冰凉,不等细思,已伸手一把将她手臂拽住。
洛小丁落步不稳,一跤跌坐在床沿上。使力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侧转身拿后脊梁对着他不动。
李玄矶想起二人方才还在温存缱绻,这时却僵成了这样。心头不觉便生出几分挫败感,缓缓道:“你就真走了,就一点不觉得留恋……一点也不顾念方才的情意?就是要走,也得把话说清楚再走,这样不明不白走了,算怎么回事?难道还要我半夜三更去云阳王府问清楚么?”
洛小丁被他一拉,原以为他会好言相慰,可听他语气冷漠。分明没有半点妥协地意思,不由越发气闷,心道:“你说我不顾念先前的情意,你又何尝不是?”她心里难过,话语不免就有些生硬:“师父有什么话问?请问便是。”
李玄矶被这话刺得胸口一痛。不由冷笑:“果然还是师父二字叫得顺口……你果然也只当我是师父。”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他放手松开她。闭上眼久久无言,她将他的一腔真意视若无物,还有什么好说的?
洛小丁红着眼一言不发,过了片刻,听到后面一阵悉悉嗦嗦穿衣服的声音,一颗心倒是蓦地一跳,昨晚他们曾是那样亲密过的。她不好转头去看他,想要走时,却又有几分舍不得,心里虽还在生气,可是,只要他肯说几句好话哄哄他,那也就算了。
“你说地那些话都是假的么?”过了许久,李玄矶忽然开口问她,“你心里终究还是没有……”没有他,只是她心里若没有他,为何又要说喜欢他?是了,她说的是喜欢师父,便是只拿他当师父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的身子扳过来,令她面朝于他,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穿得好好地,面上却有颓败之色,一双眼深黑如幽涧,隐约透着几分凌厉,握住她肩头的手指微微用力:“你心里就真的只当我是师父?”
话说出口,却又觉问得多余,神情间大有痛楚之色,别转头苦笑:“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曲意逢迎于我?莫非还是因那件事,觉得愧对我,所以才……才对我以身相酬?”
洛小丁乍闻此话,只觉五雷轰顶,一双眼直愣愣望住他,半晌说不出话。他与江蓠一起骗她也就罢了,竟还说这样没道理的话伤她。她越想越是气苦,眼前一阵阵发黑,一把推开他搭在肩上的手,便要起身。
可不等她站起,李玄矶却忽然她拉入怀内,喃喃道:“我不信……小丁,在你心里,我们当真仅止师徒情份么?”
洛小丁用力推他却无论如何推不开,又不好和他动手,只觉鼻中酸涩,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玄矶见洛小丁低头不语,更觉神伤:“我原以为我可以不在乎……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我到底只是个凡夫俗子。”付出真心地同时,也想要她的真心回报。
他深深叹气:“错了,又错了,为什么错的那个人总是我?”年少时总是要求地太多,要碧由全心全意爱他,发觉她心有旁骛便毫不犹豫的疏远了她,他本来有机会拉她出泥淖,却因诸多顾虑,优柔寡断,将她一推再推,终于把她推上了绝路。
那样惨痛的经历,令他之后很多年都不敢涉足情路,却未想还是会步了师父后尘,阴差阳错爱上了自己的徒弟,抗拒逃避都无济于事后,他选择了接受,因为碧由的教训,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能同小丁在一起,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即使她心里分毫也没有他。
所以他想当然地去做了一切,武断而决绝,根本就没想过问她愿不愿意,也许不是没想过,只是刻意的忽略罢了,他怕问出让自己害怕的答案,所以干脆不问。
原来他如此自私,凡事只按自己的意愿而行,竟全未顾全过她地心意。抱住她手臂不放的手不由自主放松,却在撒手的那瞬不甘心地再次紧握住,问道:“小丁,我再问你一句,你对我是不是只有师徒之情?”
洛小丁眼中亮晶晶的,分明有泪珠在打转,只没流下来而已,强道:“原本就只有师徒之情……可是……”
李玄矶猛然放开她,像是被噩梦惊醒般瞪着她看,看了一阵,却忽然撩开帐子,下床穿好靴袜,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可是……”洛小丁眼望那门关上,愣了半晌却慢慢埋下头去,捧住脸低声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听我说完就走了?”
第二卷132.卧病
白弘景头晚上多喝了几杯,醒来的便有点晚,还好底下的校官已安排好了一切,只等他起来到后面请出洛小丁后,便一同上路。
正准备过去时,驿馆馆办却匆匆忙忙来报,说是早起丫鬟过去伺候,却不见了蔺姑娘。白弘景吓了一跳,一面打发人四处去找,一面便往后面厢房去,在房内细细检视一番,又将昨晚那两个丫鬟喊来问了几句,心里顿时有数,正打算从敞着的后窗出去,循着雪地上的痕迹去找人时,却忽听门边小丫鬟一迭声地叫:“大人大人……蔺姑娘回来了。”
白弘景回头一看,果见洛小丁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大出了口气,一颗心总算放入肚中,慌忙迎上前去,问道:“姑娘去哪里了?叫人好找……”
洛小丁原有些呆呆的,听到他这话方转过神来,若无其事地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在驿馆后面的山上转了转。”她穿得甚是单薄,连大氅都没有披,早被冻得面青唇乌。头发也没有束,就那么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间,眼神迷离恍惚,竟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白弘景由不住暗暗吃惊,心里虽是疑惑,这时却也不好多问,只吩咐丫鬟拿厚衣服来给她换。
丫鬟拉着洛小丁到里间换衣服时,白弘景便踱到了外面院子里,拉过一个心腹交代:“带人四处打探一下,看看李玄矶这一两日有没有来云州?”
心腹领命而去,白弘景却在外面同那馆办说话,那馆办因出了这档子事,心内不安,便与白弘景赔不是,有意要送他两个美妾做补偿。一路看中文网首发白弘景家有悍妻,早些年因娶妾一事闹到云阳王那里,被王爷骂过不止一次。哪里敢受?想起这一路过来,洛小丁虽是男装打扮,总是个小姑娘家,他自己虽说一把年纪,毕竟是个男人,到底不及贴身丫头方便。便同那馆办说:“刚巧蔺姑娘身边没有使唤的人,你既要送。便送两个有眼色的丫头给蔺姑娘也是一样的。”那馆办听他如此说,自是欣然应允。
又过一时,方见洛小丁换好衣服从里面出来,白弘景瞧她神情恹恹的,甚没有精神。便觉有些不大对头,笑着问她道:“姑娘要不要在云州玩几日再走?”
洛小丁似乎被说动,呆了一会却摇头道:“不了,咱们还是赶快上路吧!”
白弘景道:“我看姑娘不大精神,是不是身上不舒服。若是不舒服,便在这里养两日再走。”
洛小丁只是摇头,面上虽含着些笑意。眼中却分明有悲伤之色。白弘景见她执意要走,便也不再坚持,等洛小丁梳洗完吃了早饭,便告辞了那馆办上路。
谁知走到半道上时,洛小丁竟病倒了,一连几日高热不退,烧得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白弘景未料她竟病得如此沉重,倒给唬着了。只得中途停下来寻了个郎中来给洛小丁看病,如此一来便又耽搁了两三日,所幸有馆办送的那两个丫头伺候着,倒替他分忧不少。
只是服了汤药下去后,洛小丁的病情却并不见好转。每日只是昏沉沉地睡,白弘景只当是郎中无用。怕她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得命人连夜往云阳王府赶路。
到王府时正是晌午,府内管家得了云阳王地话,早将先前洛小丁住的竹澧轩拾掇了出来,内里一应俱全,这时见人被接回来,忙使人迎了进去。白弘景一边又使人去禀报谷玉澜,等洛小丁这边安置妥当,谷玉澜那边也已遣了大夫过来,白弘景看到大夫,便如见了救星一般,忙令里面侍候的丫环引大夫进去诊病。
不一时谷玉澜却也过来了,白弘景忙上前拜见。谷玉澜摆手叫他起来,指指内里道:“要不要紧?”
白弘景点头叹气:“昏睡了几天了,都是属下无用。”
正说着那大夫已看完了病出来,问他时却只说是外感风寒,内有郁热,作了揖自去执笔开他的药方。
谷玉澜这才放心,对白弘景道:“外面的事你招呼着人办,我进去看看。”
谷玉澜迈步走进去时,正有小丫头拧了湿帕子往洛小丁额头上敷,忽见他进来,便都忙不迭朝他行礼。
他点点头,径自走至榻前去看洛小丁,她还发着烧,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艳如桃花,一把乌黑的头发半拖在榻畔,倒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个女人,不自觉便叹了口气,挨着榻边坐下,伸手去摸摸她额头,果然烫地厉害,大约有些糊涂了,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
谷玉澜凑近跟前听了半晌,也没听清她说得是什么,只隐隐听到“师父”两个字,不禁微微皱眉,又朝几个小丫头交代了几句,坐一坐便也就起身出去了。
白弘景看他拧着眉出来,面上大有忧色,便忙迎上前去。
“怎么会病得这么重?”谷玉澜问,语声中微有诘责之意。
白弘景听他如此问,便有些不安,垂手道:“都是属下照顾不周,请王爷责罚。”
谷玉澜盯他一眼,却也并不说责罚的话,只问:“她的师父还是李玄矶么?”
“却也不算了吧!”白弘景斟酌着道,“听说早发了逐令的。”
谷玉澜冷冷哼一声道:“既是逐出了师门,还叫什么师
白弘景道:“毕竟这许多年的师徒情谊,一时难以割舍也是有地。”谷玉澜没有搭腔,转身走至偏厅里坐着喝茶,白弘景知他有话说,便也随后跟过去。谷玉澜见他过来,便将侍候的几个丫鬟屏退了下去,问他道:“我听说如今李玄矶闭关不出,浮云城的事情全都交给童玄成在管。”
“王爷,李玄矶似乎并没有闭关……”白弘景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道,“属下若是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一直同蔺姑娘在一起。”
谷玉澜闻言,脸色便有些难看。
白弘景便将之前如何找到洛小丁,连带云州的事也一并说了,又道:“我叫人把云州地客栈酒楼都查了一遍,果然李玄矶也到了云州。”
谷玉澜沉吟半晌道:“这事情你心里有数便是,可千万别传到阿九耳朵里去了。”
白弘景道:“属下明白。”
谷玉澜微沉了脸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后面送出来的白弘景道:“阿雪这里多使人照看着,再不能出什么岔子,叫底下人尽心服侍,若是阿雪出了什么差错,唯他们是问。”
白弘景躬身应道:“王爷放心”
谷玉澜又道:“我这几日便不过来了,她若醒了问起,你便照以前说的话答她。”略想了想,招手示意白弘景靠近,附耳道,“李玄矶那里还是派人盯着。”
第二卷133.闭关
那夜李玄矶从屋里出来,猛被冷风一吹,人倒冷静了下来,呆了一呆,便也就没有再往外走,其时月已西斜,庭院内薄雪未化,被清冷的月光一映,越发显得疏冷凄清,他踱到院子里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桂树下面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月出了许久的神。
后来终于觉得有些冷了,这才慢慢地转回去,推门时心里竟是紧张的,怕她还在,又怕她不在,伸出去推门的那只手在虚空中停了有那么片刻,还是落下去,轻轻将门推开。
屋子里早已空无一人,他站在门口,只觉从未有过的失望,她到底还是走了。窗户半掩半开,他知道洛小丁定是翻窗走了,从客栈到驿馆并不远,倒不用担心她会在路上出什么意外。
李玄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在窗前站了良久,终究还是没有追出去。外面的天已有些发白,他只觉胸口闷得发慌,这才见面多久,她又走了。每次都去追么?却也实在太累,不如就由她去……
只是床帏内到处都有她的气息,枕头上,被褥上,连他自己的衣服上似乎都有她发丝的清香,怎么又能放得下?
他由不住轻轻叹气,只得又爬起来,点燃桌上蜡烛,想在桌旁坐坐。火光闪动的霎那,他竟是一呆,目光及处,却是一枚澄碧剔透的玉貔貅,一瞬如遭雷击,她这是什么意思?居然把他送她的信物留下,是真的打算跟他一刀两断?
心痛如刀搅,她到底是比他要绝情……他是有错,不该用那样的方式去试探她,更不该生她的气,只是,她为什么要提那件事,她要他回浮云城。明知道他根本就回不了头,还要让他回去,他又如何不气?有那么一瞬他想要拿着玉貔貅闯到驿馆问问,问她到底想怎么样?只是那念头一闪即过,他忽觉疲惫,问了又如何,不问又如何?她但有什么想法。宁肯烂在肚里,也不会对他多说一句。
虽是如此想,心里却总还是有那么几分不甘,很想出去将洛小丁追回来,几番犹豫不定。人已折腾的困倦不堪,临睡去前还在想:“明天……明天再说吧!”
这样一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到门在响,睁眼看时竟隐隐约约是洛小丁的模样。她施施然走过来,对他巧笑嫣然:“师父!”
“小丁。”李玄矶心里又惊又喜,猛地坐起身来。定睛看时,却哪里有洛小丁的影子?床前地确是坐着个人,却是江蓠。
江蓠微皱着眉看他,道:“终于睡醒了?城主可真能睡,居然连睡了两天两夜……”
李玄矶看着他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两天两夜,他竟睡了这么久?那么小丁……应该也已经离开了。心里一阵抽痛,面上却只是淡淡的。问江蓠道:“你怎么来了?”
江蓠道:“我看你总不醒,所以就来了。”招呼门口站着的下属进来吩咐几句,不一会儿那人便端来饭菜,却是一锅热腾腾的粥,另外配了几个精致的小菜。看着赏心悦目,似乎很是可口。
“你这一路都跟着我?”李玄矶却也饿了。一边洗漱一边问他。
江蓠也不答他的话,见下人将饭盛入饭内,布好了竹筷酒菜,只连声催他上桌吃饭。
李玄矶一连吃了三碗粥才觉腹中有些饱意,一边吃一边却想起那日在地宫喂洛小丁吃粥的情景,唇角不觉便浮出一丝笑意,笑了一笑却又觉得心酸,推开碗问江蓠道:“这一阵浮云城那边怎样?”
江蓠点头道:“还好,没什么大事,没有裴玄义跟范玄敬在里面挑唆着,底下地阁主们老实多了,阙金寒那小子平素看着吊儿郎当的,制他们倒是有那么一套。”
李玄矶含笑不语,听江蓠絮絮叨叨讲浮云城这一段时日发生的一些事,知道童玄成在城里主持大事,阙金寒辅佐,风竹冷也未再派人找浮云城的麻烦,如今城里太平无事,便也就放了心。
回头想起尚悲云的病,便又问了两句,却听江蓠叹气道:“霍不修夫妻带着他两个离开浮云城了。”
“为什么事离开?”李玄矶吃惊道,难道是阙金寒地原因?只是他收的这个二弟子虽然有些狂狷,却也不至于容不下尚悲云,何况悲云如今还成了这副模样。
江蓠道:“霍不修说,你那大徒弟的病只怕是在心里,继续留在浮云城,只会触景生情,不如出去走走,待他想通了,说不定也就好了,所以便带着一家人走了。”
“悲云的病还是那样么?”李玄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隐约有些自责,说到底是他的责任,若是不派悲云出去找小丁,又怎会有这样地事?
江蓠靠着椅子叹气:“嗯,没什么起色,却又不像是被毒坏了脑子,我看霍不修说的倒像那么回事,十有八九是他自个心里的病,也许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干脆不想醒过来。”
李玄矶默然无语,望着窗外看了许久,又问:“那个孩子呢?”
江蓠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孩子,什么孩子?”问完却又想了起来,皱眉道,“你说那个叫什么小羽毛地泥猴?哦……那小子整天闹着要找师父,吵得烦死人了。”
“人呢?”李玄矶看他一脸不耐烦的模样,倒有些担心,可别他嫌烦就将那孩子丢了,上次小丁还问过那孩子,到时可怎么向她交待。
江蓠拧着眉不作声。
李玄矶道:“怎么不说话?你既嫌他烦,便把人交给我好了。”
江蓠摸一摸头,面色微有些尴尬:“那小子半夜三更爬起来往我头上撒尿……被我打昏了丢在马车里……也不知……”他忽然冲到门口,对外面的下属道,“快去后面马车里看看,那小子被冻死没?”
李玄矶霍地站起,望着江蓠无可奈何,一边往门外便走,对那下属道:“带我过去看看。”
几个人到后面车棚找到马车一看,车里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几人面面相觑,江蓠眼见李玄矶微有些恼怒地朝他看来,连忙抬头去望天。
这时恰好有个店小二过来,看见几人站在马车前四处张望,便上前来问:“三位爷车里丢了东西?”
江蓠连忙拉住小二问道:“这车里有个小孩子,这么高……小二哥可有看见?”
小二满脸狐疑地看着他道:“那不是你家小少爷么?在香梅苑雅室里住着呢,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小店可没有亏待他。”
“香梅苑雅室是个什么地方?”
小二道:“那是小店最好的一间客房,你家小少爷说他要最好的,方巧那间房空着,就让他住了。”
“居然还有这样一间房,我怎么不知道?”江蓠甚是着恼。
小二解释道:“哦,是这样的,先生只说要上房,并没有说最好的,所以就这样……”
“臭小子!”江蓠喃喃骂道,“他哪里来地银子?”
小二越发奇怪,道:“小少爷说,先生是他家的管家,所以帐都记在先生头上。”
江蓠一把抓住他脖子,怒道:“带我过去看!”
李玄矶上前将吓傻了的小二从江蓠魔爪中救了出来,安抚道:“别理他,带我过去看。”
小二战战兢兢带着几个人到了香梅苑,推开客房的门时,果然见小羽毛在那里,小家伙此刻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暖烘烘的床上啃一只鸡腿,猛然间看到这么多人进来,却也不害怕,慢腾腾从床上坐起来,望着江蓠嘿嘿直笑:“管家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江蓠很想上前掐死他,碍于李玄矶地面子,还是忍住了。
小羽毛朝他撇撇嘴,眼珠子一转看见旁边站着的李玄矶,不由得惊喜交加,颠颠地跑到李玄矶跟前抱住他地胳膊笑得合不拢嘴:“师公师公……我师父呢?”
李玄矶见他如此,郁结的心头略微舒缓了一些,摸着他的脑袋道:“等会咱们就去找她。”
小羽毛喜得欢呼一声,江蓠却是一愣,抢过来问:“城主不打算回去了?”
李玄矶回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外面人不是都在说我在闭关么?既是闭关,不要个一年半载的怎么成?”
第二卷134.执意
他脸上微浮着笑,淡淡地似乎在同人说笑,眸光却坚定无比,分明已再不可改变。
江蓠最清楚他的脾性,心知不能劝他回心转意,便有几分愤愤然,叹气道:“她对你这样,你还要去找她。”
李玄矶转头不答,却对小羽毛道:“快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动身。”
江蓠还待再说什么,李玄矶却对早退到外面的小二招手道:“小二哥,麻烦你帮帮他。”
小羽毛挥手拒绝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也好。”李玄矶微笑,冲小二道,“等这位小少爷收好东西,烦请小二哥带他到我房里来。”
小二一个劲点头,李玄矶便不再多说,看看江蓠,自出了雅室回自己住的那间上房。江蓠知他有话对自己说,便也跟了出来,随在他身后进房内坐下,端起方才剩的冷酒,闷头喝下一口道:“城主还有何吩咐?”
李玄矶见他如此,上前在他肩上握了一握道:“江蓠,别再叫我城主,我们一直都是兄弟。”
江蓠无奈道:“既是兄弟,你又怎忍心令我难做?”
李玄矶沉了半晌,徐徐说道:“我也知我对不起你,你一直想方设法在帮我,只是,你也知道,我回浮云城,终难免有一天会有人拿师徒之事做文章,即便没有风竹冷,也还有别的人,如今我借机离开,对浮云城有百利而无一弊,你又何苦执意如此?”
江蓠摇头冷笑:“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她,当年碧由你都能舍弃,为何就独独舍不下她?你就当真那么爱她?”
李玄矶愣了一愣,沉默良久。一路看方轻轻道:“这是两回事。”
江蓠道:“当年碧由虽说背弃了你,说到底是你先疏远了她,她心里自始至终都是有你的,可洛小丁心里有你么?若她心里有你,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舍你而去?”
李玄矶眸中微有一抹苦色,却道:“便是她舍得下我,我却还是舍不下她。”
江蓠大觉头疼。抱头良久,接着又道:“如今她是云阳王的外甥女,日后定会有好的姻缘,你若肯退上一步,对浮云城对你对她都是再好不过。你这又是何苦?”
李玄矶久不出声,人只怔怔望着窗外,眸中暗潮涌动,隐约有挣扎之色,屋内静了有那么一阵。方听他涩然道:“退一步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已经不能没有她……”
江蓠皱眉道:“天涯何处无芳草,那么多的女人。你就非她不可?”
李玄矶想起之前那个叫小绿的女子,不觉一笑,摇头道:“所以你便弄个女人到我跟前来,若早几年说不定真还有用,现如今可晚了。”他眼里除了小丁,已再看不到其他的女子。
江蓠微有些尴尬,捂着额头叹气,天底下女子多地是。大同小异,在他眼里只有美貌丑陋之分,着实想不通李玄矶为何只专情于洛小丁一人?
他还想再说什么,一时却又想不出来,正烦恼间小羽毛已背了个小包袱。从半开着的门口处蹦了进来,兴高采烈道:“师公。我来了,可以动身了吗?”
李玄矶这才想起自己的行李还没有收,忙起身去收拾,江蓠坐着看了一阵,走到他身后道:“你路上小心……云阳王那边似乎已有人盯上你了。”
“哦----”李玄矶一愣,抬头看看他,见他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便知他心头芥蒂已除,不免便有几分愧意,伸出手去要与他握手,“多谢你提醒。”
江蓠打鼻子里哼一声,却还是把手伸过去同他握在一处,暗中却用了内劲,狠狠道:“我很想将你打昏了抬回浮云城去,只是不知打得过不?”
李玄矶那边但笑不语,因他要与自己拼内力,便只得使力挡回去,两人手握着手半晌不说话,小羽毛在旁看二人像石头人似地僵立不动,又看二人脸上红赤,太阳穴那里的青筋鼓胀,便有些害怕,担心师公比输了,正要上前捣乱,忽见江蓠猛然往后一退,两人顿时撒开了手。
江蓠摇头笑道:“看来还是你要技高一筹。”
李玄矶不以为然道:“我连睡了两日,自比你强一些。”
江蓠回头看到小羽毛鬼鬼祟祟站在身后,便瞪眼骂道:“臭小子又想干什么坏事?”
小羽毛缩缩脖子,退回桌边嘀咕:“我打算挠你痒痒肉的。”
江蓠怒道:“滚一边去。”虽是如此说,却并没拿小羽毛怎样,又对李玄矶道,“我还要回魅影阁去,以后恐怕不能助你,你自己多小心。”
李玄矶想起二人相交多年,这一别只怕再难见面,不免便有些感伤,对他颔首道:“日后若浮云城有什么变故,麻烦你带信给我,到时我必倾力而为。”两人就此告别,李玄矶带了小羽毛即刻启程去了云阳。
他二人这里动身,那边早有人飞马急报云阳王府,消息报到白弘景耳朵里,倒叫白弘景好一番犹豫,耽搁了几日还是去向谷玉澜禀报了此事。
谷玉澜听闻此事,脸色自不好看,却也没有动怒,只命白弘景继续盯着。白弘景应命要走,却又被他叫住留下来陪他走棋,一边问道:“阿雪这几日好些了没有?”
白弘景见问,便将这几日洛小丁那边的情形说了一番,洛小丁一连病了数日,病情已略有起色,只是人恹恹的,并不是很有精神。谷玉澜因洛小丁是被他托病哄回来地,便不好过来看她,只由白弘景同几个丫头在中间传信,说等自己身体好些便来瞧她。
“她虽然身子不大好,却还是惦着王爷,一直说要过来看您。”
谷玉澜微微点头,方巧一局棋下完,便自暖榻上坐起,道:“走,我过去看看她。”
正要出门时,又遇上谷落虹有事来报,却是京中来的消息,说是九王爷已知道蔺姑娘回到王府,已派专人来接,不日即到。
谷玉澜沉吟道:“也好……只是阿雪这一向病着,来的人只怕要等上几日,先着人好好招呼!”
谷落虹道:“孩儿明白,这就过去安排。”就要告退下去。
谷玉澜却拦住他道:“也不急于这一时,你既过来了,便陪我一道过去看看你表妹。”
谷落虹愣了愣,虽不想去,却也不好违逆他的意思,只好从命,跟在他身后到竹澧轩去看洛小丁。
第二卷135.悔悟
进去的时候谷玉澜没有吩咐通传,几人特意放轻了脚步,外面屋子里的丫环一时都没留意,见他们进来,慌忙都站起来,待要行礼时却被谷玉澜阻住。内室里传出女子的娇声燕语,却是秋月、春月二人在里面陪着洛小丁说笑。
小丫头打起帘子,谷玉澜带了谷落虹、白弘景入内,却见洛小丁裹着件大狐裘歪在榻上看春月、秋月两人打络子,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虽说的热闹,她却并不插言答话,只静静地听。
她已经改换了女装,满头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并没有戴什么首饰,只在发间簪了枚玉钗,因是在病中,便略显出几分娇弱之态。
谷落虹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随在谷玉澜身后站到一边。洛小丁先前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白弘景又带了大夫来给她看病,不想进来的竟是谷玉澜,倒吃了一惊,便要下榻给他见礼,谷玉澜忙上前道:“快躺着别动,你身子不好,就不拘这些俗礼了。”
两个丫头都是极有眼色的,不待吩咐,早上了茶水果点,退到外间去了。
这几日洛小丁的病略有好转,便跟白弘景提过过去看望谷玉澜的话,均被白弘景找些借口挡了,几次后她便有了数,知道自己这次回来多半是给白弘景骗了,但事已至此,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假作不知。此刻见他气色甚好,全不似久病之人,原本还有些似是而非的怀疑便落了实,到底是被人骗了。心里自不是滋味,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客客气气道:“王爷这一阵身体也不好,原本该我过去看望您的。”
谷玉澜听她还叫自己王爷,便有些不喜,却还是微笑道:“前些日子我是有些不大舒服,其实也不要紧。被他们一说倒成了大病,这几日天气转暖,人已好多了。”
洛小丁也知他这不过是在顺口推托,但毕竟人没有病是好事,便也就没作声。这时谷落虹上前来问候。两人虽心存芥蒂,面子上却总是要过去的,胡乱应付了两句便罢。
谷玉澜似乎极有耐心,嘘寒问暖,态度和蔼可亲。与上次大不相同。洛小丁想到他一直不肯认自己,心里仍是涩然,但看他如此。便不好过份冷漠,但有问话,还是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两人坐着说了一阵话,也不知怎样便说到了洛小丁在浮云城的事,洛小丁起先还说上几句,后来便觉有些不对头,许是心虚,亦或又是太过敏感。总觉谷玉澜是在拐弯抹角地问她和李玄矶的事。
此番得病本就是为着此事,这时心头便更加难过,想到那夜师父忽然便丢下自己走掉,不觉便有些黯然,低了头只是敷衍。
谷玉澜之前听了白弘景之言。早就疑她与李玄矶有些首尾,这时见她如此。便更加确信无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眼见得便是立春,天气渐渐暖和了,你在府里呆了这许久,只怕有些闷,想不想去哪里走走?”
洛小丁诧异地看看他,一时想不出他说这话的意思,只缓缓摇了摇头。去哪里走走?她微微蹙眉,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在耳畔喃喃低语:“小丁,我们去江南好不好?”
谷玉澜又道:“过几日我要去京城,不如你同我一起过去,正好出去散散”
洛小丁半晌不应声,只怔怔望着窗外,院中树木不知何时已抽出绿芽,几只不知名的小鸟正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休,确有几分春意。她心里动了动,一霎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自胸间萌发,忽然轻声道:“我想去江南。”
谷玉澜点头道:“也好,先去了京城,再去江南不迟。”
洛小丁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心头隐隐生出悔意,深悔那晚不该将玉貔貅赌气留下,师父看见了也不知会怎样,怕是以后再也不会理她了。鼻中酸涩,苦苦地不是滋味,同谷玉澜说话便越发的没有精神。
谷玉澜看她如此,便不好再拉着她说话,只叮嘱她爱惜身体,又吩咐春月、秋月好生看顾洛小丁,说了句“改日再来看她”,便与谷落虹、白弘景一道走了。
洛小丁心里烦闷不已,倒在榻上眯了好半晌才略缓过来,刚好春月端来了药,便硬着头皮喝下。
春月有意逗她开心,便道:“姑娘要不要喝蜜糖水?”
洛小丁正觉苦的难过,连忙点头。
春月却对着她一摊手,嘻嘻笑道:“没有,骗你的。”旁边正架起绷子绣花的秋月听见,便道:“死丫头不要命了,连姑娘也敢骗。”一边赶着唤小丫头去拿糖水来。
洛小丁听她二人拌嘴,方觉心里好过一些,只看着二人微笑。两人正嬉闹间,却听外面小丫头禀道:“姑娘,世子爷来了。”
洛小丁听闻谷落虹回转,便有些奇怪,正想推掉不见,谷落虹却已经走了进来,对春月二人道:“我有话同你们姑娘说,你们先下去。”
两个丫头哪敢顶撞他,只得退了出去。洛小丁本是躺着的,这时便坐正了身子,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谷落虹走到近前坐下,也不着急说话,却自榻前矮几的果盘中拿了个橘子出来,慢条斯理剥起橘子皮来,等剥完了却也不吃,反递到洛小丁面前,见洛小丁不接,便只好又将剥好地橘子丢回盘中,叹一声道:“想想小时候,我对你确也不好。大冷天你蹲在门前洗衣服,我们却都偎在火盆旁,有什么好吃的从来也轮不到你。”
洛小丁微有些迷惑,一时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只好不作声。
谷落虹又道:“那时候家里可真穷,别说吃橘子,便是吃块地瓜也不容易。”
“所以你就……”就认贼作父?洛小丁愣了愣,忽想起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句话便怎样也说不下去,沉了一沉,才道,“你就从来没想过报仇么?”
谷落虹愕然道:“报仇?真是笑话……他不是你爹?你居然要我去报仇!”
洛小丁道:“我只是在想,阿爹凤娘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爹娘,这许多年,你明知道王爷是你的仇人,就从没恨过他?”
谷落虹嗤然一笑:“我是疯了才会去要报仇,那时候家里那么穷,过得是什么日子?在王府里我又过得是什么日子?”
洛小丁抢白他道:“你地日子总要比我好过。”
谷落虹却不以为然,只道:“后来来了王府,才知这世上竟有这般富贵的地方,早那些年也不知是怎样过来的。别说我没有良心,我跟着父王这么多年,他待我可并不比爹娘差多少,何况当年指使人灭掉洛家村的那个人并不是他。纵使是他,这许多年的养育之恩,我也是不能不报地。你骂我无耻忘本也罢,贪图富贵也罢,要我对父王不利却是不能的。”
洛小丁不想他竟说出这番话来,冷笑道:“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些么?”
“自然不是。”谷落虹站起身来,神情略显复杂,沉吟道:“我们总有十年的兄妹之情,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总要想些法子补偿于你。”
洛小丁忍不住笑:“你打算如何补偿于我?”
谷落虹皱眉,犹豫良久还是道:“你知道父王为何要带你入京么?”
洛小丁一怔,此次白弘景忽然哄她回来,她心里一直存疑,方才谷玉澜又待她那般慈和,更令她不安,这时听他如此说,便知他话里有话,不由自主便放缓了语气,道:“你说。”
谷落虹若有若无地笑了一笑,低声道:“你难道就猜不出来么?话已至此,我已不便多说,哦,对了,听说上次来咱们府上地浮云城主又来了云阳,也不知这次他还会不会再来府里坐客……”
洛小丁心头咚咚直跳,几乎要坐不住,却还是强自稳住心神,问道:“你说什么?”
谷落虹略向她靠近一些,压低声道:“父王待你实在上心,你这病总也不好,府里这些大夫又都是些庸才,看来只有到外面寻访高人来给你看病才成。”
洛小丁被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得有些糊涂了,正在茫然发懵,谷落虹却已撩袍出去了。
第二卷136.圈套
洛小丁愣了有那么一阵,师父居然又跟来了,他来了云阳。只是谷落虹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话里似乎大有文章,师父,高人?她的病已经好了,还要找什么高人来看?这二者到底有什么关系?莫非……莫非……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推开狐裘,起身便往外走。
“姑娘要去哪里?”春月忙着赶上来问,却已晚了一步。洛小丁轻功一向很好,虽是病了这些日子,却还没有完全荒废,只是一转眼,人已消失在了院门口。春月再是跑得快,却又如何追得上,跑到院门口喘着气四处看时,哪里还找得到人。
洛小丁却是跑出来追谷落虹的,谷落虹言语间暗藏玄机,她越想越觉古怪,所以忍不住跑出来找他问个明白。出院子时,谷落虹已走到了前面路口处,等她追过去时,却见他又往西苑那边而去。她满心的不安与疑问,却也顾不得了,跟着也跑了过去。
到西苑时,却已不见谷落虹踪影,院子里没有人,她径直走进去,正屋的门半掩着,她撩开厚厚的门帘往里看,仍是不见一个人,看来谷落虹并不在这屋中,正要退出去到别的屋子去寻,忽听内室隐隐传出人声,却是谷玉澜、白弘景说话的声音。
她心里想:“谷落虹只怕也在里面,当着王爷跟白叔叔的面,倒不好问他。”
谷玉澜同白弘景说话的声音虽不大,她却还是听到了,却是说着李玄矶的名字,她不觉一怔,情不自禁放轻脚步走过去,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方走到门边却忽听外面一阵帖帖挞挞的脚步声响,却是有什么人跑了过来。
洛小丁心里一慌,她虽不是有意。到底偷听别人说话不好,若给人看到,反不好说清,忙转到厚帷之后躲了起来。
脚步声在门口顿住,有人在外扬声道:“王爷,外面有人送拜帖来。”却是一个侍卫,得到谷玉澜的允许后。便走了进来,推开里间房门将一道拜帖呈上。
谷玉澜拿着那帖子看了一眼,见外面没有留姓名,便顺口问:“是什么人?”
侍卫道:“那客人只说是王爷的故人,并没说身份名头。”
谷玉澜这时却已将帖内的笺子打开了来。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眼光扫到信尾的落款,面色顿变,扬手对侍卫道:“你先退下,请他在外院偏厅略等片刻。顺便使人叫左督尉过去看着,明白了么?”
等侍卫一走,立刻便怒目看着一旁地白弘景道:“你不是说李玄矶还在路上么?如何这么快就到了。这可好,人家现就在门外求见呢。”
白弘景也是一惊,忙站起身拜倒在谷玉澜面前请罪:“属下有罪,还请王爷责罚。那信……确被我压了几天的。”
谷玉澜一拍桌子道:“你好大的胆子,为何不及时将此事报上来?”
白弘景迟疑道:“属下是怕……怕有损蔺姑娘名节……”
谷玉澜脸上阴晴不定,思索片刻,面色才缓了下来,道:“你起来吧!”
白弘景听他如此说。方站了起来。
谷玉澜皱眉道:“我原以为他要再晚几天才到,正好趁这几天带着那丫头去京城避开他,免得多出什么事来,谁想竟有这么快,阿九那边的人又还在路上。倒是有些麻烦了。”
白弘景心里只是不安,道:“我原以为他即便到了。碍于外面闭关的传言,也不好这般大模大样来王府,所以只加强了夜间防守,谁知他竟毫无顾忌。”
谷玉澜道:“他也不是毫无顾忌,至少叫人通传时就不敢说出真实身份。哼,好歹也是一派尊主,却不想竟也是道貌岸然的一个人,背地里妄顾人伦纲常,竟做出这等……事来。”
“属下也只是猜测……未必他就跟蔺姑娘真有什么事,或许只是我们多心了。”
“多个心眼总没什么坏处,原本还打算借由阿雪的病骗他进府来,他既送上门来,倒省了这回事。”谷玉澜冷着脸哼一声,“你即刻下去安排,再差人叫虹儿过来。”
白弘景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谷玉澜脸色难看,只好将到嘴边地话咽了回去,应命退了出去。出门时,他回头朝后瞄一眼,却见后窗处开了一道缝,风吹进来掀起帷幄一角,已是空无一人。他不禁皱眉,却只叹了口气便出去了。
洛小丁早从后窗溜了出去,出了西苑,一路往外院飞奔。谷落虹话里的意思她已完全明白,原来那个人要这样做,他们已经猜到了她同师父的事情。都怪她,为什么要跟师父赌气?其实早有预感,谷玉澜生病只是一个托辞,却还是不管不顾跟了过来,如果她不回王府,如果她给师父一个承诺,师父又怎会冒险来云阳王府?
悔不当初,师父为了她什么都可以抛开,可她呢?总是有那么多顾虑,怕这怕那,说到底还是为着自己,就从来没有好好替他想过。悔痛之余更是着急,只恨不能立刻赶去提醒师父。
到外院时才知事情并非她想的那么容易,左金鹏早带人将偏厅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她还没走到院子跟前便被人拦住:“姑娘请回去,外院之中,女眷不得擅入。”
洛小丁心急如焚,看到蹲伏在墙头上搭弓上弦的弓箭手,只怕李玄矶在里面有什么意外,一手挥开那上前拦阻地侍卫,怒道:“让开。”
她只管往里走,前来拦阻的侍卫不敢当真跟她动手,却也不敢闪开,只是连连后退。眼见要退到院门口,左金鹏忽然走上前来一脚踢开那侍卫,走到洛小丁面前拱手道:“请蔺姑娘回去,别让属下难做。”
洛小丁是认得左金鹏的,知道他是千尺门门主的胞弟,当初在晋阳用“曲沉丝”对付她的恐怕就是此人,便也没有好脸色,只道:“让我进去。”
左金鹏却是一步也不退,抬起一只手冷冷对她道:“姑娘要是再往前进一步,属下就要下令弓箭手动手了。”
他这么一说,洛小丁倒有些忌惮起来,不由自主便往后退了一步,紧握了双拳道:“你敢……”
左金鹏道:“属下不敢,只是不敢有负王爷重托,还请姑娘留一点薄面给我。”
洛小丁气得双唇直哆嗦,但她也知这左金鹏素来便是个心狠手辣地人物,自己若真逼急了,难保来个狠的,到时射伤了师父,又叫她情何以堪?尽管如此,却仍不肯走,既闹到了这个地步,索性便等谷玉澜来了再说,只要能救师父,她什么都答应他。
她不往前去,左金鹏便不发令,二人正僵持不下,却听谷玉澜在后道:“让她进去。”左金鹏见谷玉澜带了谷落虹、白弘景及一干侍卫前来,这才松了口气,听他如此吩咐,虽是一愣,却还是让开了。
洛小丁回头看看谷玉澜,心里打起小鼓,也不知他打着什么算盘,可到底心系李玄矶安危,略犹豫了下,还是掉头跑入内里。
第二卷137.求亲
谷玉澜眼看着洛小丁跑进去,忽然横目斜左金鹏一眼,道:“只不过是让你看着点,你就给我摆出这等阵仗来,还不撤下去!”
左金鹏一时愣住,虽是不解,但怕王爷雷霆震怒,连忙上前发令将一干侍卫及弓箭手撤了下来。
“就凭你们,也困得住他。”谷玉澜轻嗤一声,转头对白弘景、谷落虹道,“我进去会会他,你们在外面等着,不准放任何人进去。”
谷落虹道:“父王,那人武功高强,还是小心为妙。”
谷玉澜略一思忖,点头道:“也好,就让弘景陪我一道进去吧!”
左金鹏一直都不敢说话,直到谷玉澜、白弘景二人走入厅内,这才问谷落虹道:“世子爷,方才那位姑娘怎么有点像……”
“管好你的嘴,最好不要乱说话。”谷落虹忽然出言打断他,冷冷道,“以后别再自作聪明了,差点坏了大事。”
左金鹏心里只是忐忑不安,可看他神情冰冷,便再不敢多问。
却说李玄矶一路只寻思如何到云阳王府内去找洛小丁,无奈思来想去却总没一个好的主意,与小羽毛到了云阳之后,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小羽毛看他愁眉不展,只得收起雀跃之心,问他到底为何事不高兴?
李玄矶被他问不过,粗粗答了几句,小羽毛听闻见他师父有这许多麻烦,情绪自也低落,转动小脑瓜开始为他献计献策。小家伙虽然人小,却也有些古灵精怪,竟出主意撺掇着师公易容入王府将洛小丁偷出来。
李玄矶翻来覆去考虑一番,也觉得可行,只是他并不会此术。乔装改扮倒是可以的。
小羽毛见他不作声,便以为他已默许,当下笑嘻嘻拉了师公要帮他易容。李玄矶没料这小孩子也学会了易容,倒有几分不信。小羽毛见他半信半疑,心头大为不乐,索性先拿自己开刀,一忽儿功夫已改了容貌。
李玄矶这才相信。细问一番方知这孩子竟是岭南司徒家的后人。洛小丁当日遇见尚悲云,大惊之下,弃他而去,所带的包袱行囊全都丢在他那里,连带江蓠给洛小丁的那本书也在内。他秉承家业。本就有基础,得了书后便如鱼得水,如今这易容的本事只怕比洛小丁还要厉害。
只是临到最后一刻他却改了主意,拒绝了小羽毛的好意,只身前去云阳王府。既然谷玉澜已盯上他。倒不如与他当面一谈,他到底是小丁的父亲,虽说一直未曾抚育过她。却也有权利知道自己女儿地终生大事。
因早有了准备,对于方才外厅发生的一切便并不觉得有多意外,也不着慌,仍坐在厅里慢慢喝茶,心里却有几分好笑,谷玉澜也会这般沉不住气,竟然动用这样的兵力对付他。一路看中文网
谷玉澜如此大动干戈,怕是知道了他同小丁的事情。只是单凭猜测,他也不至于这般着恼,难道小丁已将他二人的事情向他说开了?不,应该不会,小丁那丫头素来害羞。又是个闷罐子,这种事情又怎会对外人说起?
正思量间。却忽听到外面传来洛小丁的说话声,李玄矶猛地抬起头来,虽是竭力克制,端着茶碗的一双手还是由不住发抖,这些日子以来日思夜想,想地无非便是与她相见,可真到了这一刻竟有些无措,何况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站起来,蓦然往门口赶了几步后却又顿住,外面脚步声急促,不一会儿便到了门前,房门猛地被推开,有人挟带一股冷风跑了进来,却不是她又是谁?
“师父!”洛小丁一手扶门,望住他的一双眼微红,隐约有泪光闪动。
“小丁……”李玄矶定定看着她,她已改换了女儿妆,穿一身湖水蓝的袄裙,清姿丽影,映得满堂生辉。只是怎么好像又瘦了?面色苍白,隐有病容。他又是心疼又是难过,除此之外还有满心的喜悦,很想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却还是忍住了,这毕竟是在云阳王府,行事总不能太过唐突。
洛小丁见他安好无事,这才略放了心,想要对他笑一笑,可是心里酸疼,也不知怎样就流下泪来。
那泪珠顺着玉颊滚落,看得李玄矶心里一阵紧缩,一时忘情,不由自主便走上前去,伸手替她拭泪。洛小丁只觉那温热地手指滑过自己冰凉的面颊,心里一瞬如潮涨落,再抑制不住,扑进他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李玄矶将她紧紧揽在怀里,数日来积攒下来准备对她说的话语,到这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轻抚着她的头发喃喃唤:“小丁……小丁……”
门口忽然传来咳嗽声,二人回神,这才分开,往门口看时,却见谷玉澜同白弘景神色怪异地看着他们。
李玄矶颇有些尴尬,却还是从容自若地上前拱手问候。
谷玉澜虽是恼怒,涵养功夫却极好,微笑道:“外面都传李城主这一阵在城里闭关,何以竟有分身之术来云阳?”
李玄矶听他出言不善,只微笑不答。
“我还以为有人冒认城主,欲行欺诈,方才多有得罪处,还望城主海涵。”
李玄矶心里虽然明白,听他如此说,却也只有顺水推舟,只道:“好说好说,不过是误会而已。”
谷玉澜走入厅内,吩咐人关门闭窗,屏退厅内外闲杂人等。到最后房里便只剩了他及李玄矶、洛小丁、白弘景四人,一干侍奉茶水的下人全部应命守在外院门外,连一只飞鸟都不准放进。
一时众人落座,洛小丁想要坐到师父身边去,谷玉澜却指指自己下首地一张软椅道:“阿雪,你坐这里来,那边靠窗有风,你才病愈,禁不住风吹。”却是句句都为她着想,她不好推托,转头看看李玄矶,见他微笑点头,这才坐了过去。
李玄矶这才知洛小丁这一段日子在生病,难怪瘦成那样。他不由一阵心疼,只是碍于谷玉澜、白弘景在此,不好揪住此事问长问短。
谷玉澜看他二人这光景,已再无犹疑,道:“李城主,眼下已再无旁人,咱们也不用绕什么圈子,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知李城主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李玄矶看他神情不对,便知他不会再给自己留面子,索性也豁出去了:“既是打开天窗说亮话,那鄙人便不客气了,此次我来,实是要向王爷求亲的,还请王爷不吝,将小……这位蔺姑娘下嫁于我。”
谷玉澜早料到他会说此话,转目瞟洛小丁一眼,却见她微垂着头,一脸晕红,虽抿着嘴不作声,眼角眉梢处却有不安之色透出,分明是怕他不答应。他不由冷笑,眉毛都不抬一下便道:“真是不巧,我家阿雪已经许配他人了。”
第二卷138.生恩
李玄矶虽对此事有所耳闻,心里却还是由不住一沉,谷玉澜说的那人应该是风竹冷无疑,这一开局他便入颓势,该如何才能扳回局面?
虽是心潮起伏,却还是勉力按耐住,正斟酌如何开口,却听洛小丁道:“许配他人……这件事,我,我怎么不知道?”
洛小丁本对此事一无所知,忽然听到此话,自是震惊无比,该不是又打算将她嫁给谷落虹,可是听谷落虹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又不是这样,既然不是谷落虹,那会是谁?
谷玉澜淡淡道:“上月有人来提亲,家世人品皆是上上之选,便替你应下了。那人恐怕你也认识,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子,曾在晋阳风霆王府的那位九王爷。”
洛小丁微有些发懵,风竹冷,他们不是有嫌隙?怎么会忽然间就冰消雪释,好到联姻这个地步?原来他命白弘景骗自己回来,是为了这个!这般费尽心机,无非只是要利用她而已,心头有不可遏制的愤怒,转瞬却被一股无奈的悲哀淹没。
李玄矶看她脸色不对,心里由不住担心,只是眼下这时刻,却也不好过去安慰,惟有他这里稳住阵脚,将局势挽回,令她安心即可。略想了下,问道:“这是蔺姑娘的终身大事,关乎她一生的幸福,王爷就不问问蔺姑娘的意思?”
谷玉澜不以为然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什么好问的?这可是本王的家事,李城主这般问,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洛小丁本就越听越不是滋味,又见师父被呛,便再忍不住,忽然开口道:“王爷既说是父母之命。那我便斗胆问一句,敢问王爷而今是以何身份替我择定这桩婚事?”
“你……”谷玉澜面色阴晴不定,半晌却忽然发狠道,“我是你的生身父亲,难道连你的婚事都不能决定?”
“生身父亲?”洛小丁鼻子发酸,终于肯认她了?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她若是不逼得他发急。他是不是还要装糊涂?“这许多年,我一个人流落在外,若不是有阿爹、师父他们收留照顾,又岂能活到今日?你虽是我的生身父亲,又何曾管过我的生死?又何曾尽过一天父亲地责任?”
谷玉澜被她一番质问。竟是哑口无言,虽是恼怒,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洛小丁又道:“我是师父抚养长大的,我的婚事他凭什么不能问?”
谷玉澜冷笑道:“既是师徒,又来求什么婚?难道不知此事有违人之大伦?李城主。你说是么?”
这一番话直指要害,虽早想到他会这么说,李玄矶还是好一阵难受。一时无言以对,良久方道:“随王爷怎样说,这一次我来只想带走小丁,王爷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人我是要定了。”
谷玉澜霍地站起道:“你凭什么带走阿雪?是以她师父的名义?可惜你已将她逐出师门,你二人如今可说是毫无关系,你又凭什么带走她?就算你抚养了她。就算当年阿雪欺骗了你,令你背负许多不堪罪名,也断没有让阿雪以身相许的道理。”
李玄矶脸色霎时灰白,心头剧震,一瞬几乎有所动摇。谷玉澜所说的一切似一把利刃一寸寸刺进他心房,是。他凭什么带走她,又有什么道理要她以身相许?凭什么?李玄矶扪心自问,剧烈的疼痛里忽有丝丝甜蜜涌动,难道不能凭他爱她?而她也爱他,止此,已经足够……
他忽然平静下来,没有答话,只注目看着洛小丁,目中柔情似水,柔声问道:“小丁,你愿意跟我走么?”
洛小丁眼望住他,到底要不要跟师父一起走?若就这样出去,王爷势必阻拦,到时刀剑相对,难免有死伤,她死不足惜,若是伤到了师父……
李玄矶见她半晌不语,心里已自失望,原本殷切地目光渐渐黯淡下来。
谷玉澜道:“城主这下可该死心了吧?阿雪她不愿意……城主也该为阿雪想想,这件事若传出去,李城主你声名扫地,阿雪被人辱骂耻笑……你二人又怎能过得舒心?李玄矶微闭上眼,心头痛苦已极,谷玉澜这话确也没错,他总该为她想一想,既然她不愿意,他又何必强逼于她。他猛地睁开眼,黯然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有资格带走她……”
洛小丁眼见李玄矶眸中光亮暗下去,心头顿时一阵绞痛,一瞬间忽然后悔,她已经令师父伤心失望多次,这一次再也不能如此,若是死,那便死在一处好了。主意既定,人已站起来朝李玄矶走去,道:“不……我愿意,我愿意跟师父一起走。”
李玄矶蓦然看住她,眼中大有惊喜之色,却还有些不大敢确信,只怔怔看住她不动。
谷玉澜大怒,道:“阿雪,你到底还有没有廉耻之心?那可是你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都不懂么?”
洛小丁回头对他道:“我是不懂,王爷也许很懂,所以才会抛妻弃女,所以才会以女作筹……这许多年,你连一天父亲的责任都没尽过,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师父?是师父养大了我,抚育我成人,他为我付出那么多,就算我陪他一生一世也难报师父恩情……”
白弘景见他父女二人僵成这样,想起当日之事,只觉不安,上前一步跪在厅中道:“姑娘,这不怪王爷,都是卑职当年一时疏忽,才令王爷父女骨肉分离,以致有今日隔阂。”
谷玉澜摆手道:“你起来,这事情不怪你,就算我没有养她之情,却还有生她之恩。”
白弘景只得站起,退在一边,想要再劝两句,谷玉澜却不给他机会开口,冷冷逼视洛小丁道:“若没有我,又怎会有你?要走可以,先报了我地生养之恩再走。”
洛小丁无言,心知再也驳不倒他,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的女儿,血脉相承,再是怎样,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没有他,便没有她。可是,只因他生了她,便可利用她为所欲为?就可以伤害辛辛苦苦养大她的师父,她偏偏不要他得逞。
想到此不由凄然一笑,忽然走到谷玉澜面前跪下,连磕三个头道:“王爷的生养之恩小丁今生只怕无以为报,既然如此,那我便把这条命还给你!”说着话袖间已有雪亮匕首现出,反腕便往自己心窝里扎。
众人尽都大吃一惊,待要赶过去阻止时,却已来不及了。李玄矶眼疾手快,一指点在她手腕上,奈何晚了一步,那匕首虽偏了分毫,却已扎了进去,立时鲜血直流。
李玄矶跟上一步,将她抱在怀里,一边挥手连点她伤口附近穴道止血,一边连声唤她:“小丁……小丁……”
洛小丁半倒在他怀里,气息奄奄,却对他微微一笑:“师父……我再不欠他,你可以带我走了……”
第二卷139.补偿
李玄矶再是处变不惊,值此时刻,也不由乱了心神,一时也不知那匕首刺下去有多深,便不敢拔,拽下身上的大氅胡乱裹在洛小丁身上,一把抱起,完全不顾谷玉澜、白弘景震愕的目光,几步跨到门口,破门往外狂奔而出。
谷玉澜未料洛小丁竟如此烈性,心里多少有了几分悔意,眼看李玄矶抱着满身是血的洛小丁离去,竟忘了出声叫人阻止,等到回过神时,李玄矶人已出了院门口。
谷落虹与左金鹏在院外等了许久,一直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便有几分松懈,忽听里面嘭然一声大响,转头看时,却见原本紧闭的偏厅门已然大开,李玄矶抱着洛小丁从门内直冲出来。
二人相视一望,便知此次密谈必是谈崩,果然,下一刻间,内里便传出谷玉澜的怒喝声:“拦住他们!”
左金鹏来不及多想,眼见李玄矶自身边掠过,立刻拔刀朝他斜劈而去。
李玄矶凌空跃出三尺来高,忽然回腿朝左金鹏右手臂上踢下,动作快如电闪,左金鹏只觉眼前一花,手腕便是一麻,长刀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唰”地插入墙角处的青石砖地里。
不及他转神,李玄矶跟着一脚往他胸前飞踢而去,左金鹏大骇,提气缩胸往后疾退,这才堪堪避过。
李玄矶逼退了他,眼见两廊下枪戈矛尖闪烁,知谷玉澜已调集人马过来,当下飞身往大门处疾掠,守门卫兵听到内中传令声,忙一起涌上前关门,朱红大门方关了一半,便见前面一道白影直射而来。尚未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白影已自半敞的门间一穿而过,端得奇快无比。
谷玉澜走至外院门前,早已看不到李玄矶、洛小丁的人影,虽是震怒,却并不形于色,吩咐道:“虹儿。你带左督卫马上去追,务必要把人给我追回来。”
“是!”谷落虹应一声,翻身上马带着左金鹏及一队人马急驰而去。
白弘景在旁道:“王爷,我也去。”
谷玉澜冷冷看他一眼,道:“不用。你还是留在府里,另派几个高手去追。”这许久他一直不动手,这时才请命,显然是在有意放水。
谷玉澜心里明白,白弘景这人虽对他忠心。却是太过妇人之仁,当年冰河之上一念之差弃下洛小丁不顾而去,虽然回头去找。但人既在他手上丢失,又害那孩子受了这许多年苦,便总觉自己愧对洛小丁。即便是追上了,却也难保不会心软又将人放跑,倒不如让谷落虹去追,他与洛小丁素有心结,反而下得去狠手。
李玄矶抱着洛小丁往前一阵狂奔,跑出几里地后忽然醒转神来。小丁受了重伤,该先替她治伤才是,怎么他一糊涂,便把人抱了出来。王府里再怎样也有医官应命,如今急匆匆可去哪里找大夫才好?可是既然出来了。。。又岂有回去的道理?
正犹疑不定,便听远处有急骤的马蹄声响。显然追兵已到。李玄矶低头看看怀里的洛小丁,半屈了膝将她托住,给她把脉。脉息并没有如想象的那般微弱,李玄矶心下微慰,她还没有完全昏迷,半睁着眼望着他微笑,语声时断时续,模糊不清:“师父……我……再不走了……”
李玄矶心头虽是剧痛,听到这句话,却还是由不住一热,柔声道:“我知道了……我也,再不放你走了。”说到此已再不犹豫,纵身往前飞掠,在巷陌间迂回,不多时已甩掉追兵,朝与小羽毛约定好的会合地点奔去,只待找到小羽毛,便一起去找大夫给洛小丁治伤。
与小羽毛商议好地会合地却是二人来云阳后落脚的客栈,到那里时却发现客栈已被官兵包围,李玄矶心知不妙,正待辄身退回,却听谷落虹在里面道:“李城主请留步,你家小徒弟正等你来说话。”
李玄矶知他说的是小羽毛,只得抱着洛小丁进去,果见谷落虹带了一队人马立于院中。
小羽毛被其中一个侍卫反扭着手臂,正在不停挣扎,看见他进来,急得跺脚,连声道:“师公师公,他们要抓你,你快走啊!”
谷落虹微皱了眉朝小羽毛瞟一眼,却并没有立刻动手与李玄矶为难,反朝他揖了一礼,道:“李城主,你这小徒弟似乎误会了。”
李玄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虽火烧火燎般着急,但他此刻凭一人之力,救一伤一幼,着实困难,只不动声色,问道:“世子爷如此,到底有何见教?”
谷落虹看看他怀中的洛小丁,道:“李城主不必多心,我来并不是要与你为难,只是舍妹伤重若此,我看还是先医好她的伤,再谈其他。我特地带来了大夫,就在后面车上,城主你看如何?”
一边说一边指指身后一辆马车:“此处说话甚不方便,请城主车上坐。”
李玄矶也知谷落虹虽年轻,却极是狡猾狠毒,尽管疑他另有诡计,但如今小羽毛在他手上,又心系洛小丁伤情,只好委曲求全,怕小羽毛那般挣扎弄伤了自己,便暂且好言安慰几句,令他平静下来。
谷落虹打开车门,内中果然除了他所说的大夫、女侍及座椅矮榻之物再无其他,李玄矶这才抱了洛小丁随他一同上了马车。
到了车上,李玄矶将洛小丁放于矮榻上,见小羽毛没被带进来,便问:“那孩子呢?”谷落虹道:“眼下替舍妹治伤才是要紧事,那孩子进来多有不便。李城主放心好了,我不会拿那孩子怎样。”
李玄矶再不说话,只守在一旁看那大夫诊脉,见那大夫与女侍眼光均落落坦荡,无丝毫荫翳,这才略宽了心。大夫诊完脉,朝那女侍嘱咐数句,拉下一道帘幕从中隔断,由女侍在内替洛小丁清理伤口。
“伤得要不要紧?”谷落虹问。
大夫道:“回世子爷的话,所幸没有伤及心脉,只要好好调理,当没有大碍。”
李玄矶听他此言,一颗心才放入肚中,不多时那女侍也将伤口包扎妥当出来,大夫又开了方剂着人去取药,交代一番事宜,一起告退离去。李玄矶掀开帘幕进去,眼见洛小丁脸色苍白,只觉心疼,坐于榻边握住她地手不放。
洛小丁昏睡许久,又醒过来,迷迷糊糊看见李玄矶守在身边,一脸忧色,便道:“师父,我没事,不要紧的。”
猛一转眼,看到谷落虹也在旁边,不由一惊,便要起来,稍一使力,胸口便是一阵剧痛,人便又倒了下去。却不肯甘心,一把捉住谷落虹衣袖,忍痛道,“小丙……三哥,你放过我师父……你不是说……你要补偿我的么?”
谷落虹敛眉不语,半晌方道:“我想法子送你们离开云阳,如此补偿……可算两讫了?”
洛小丁喘一口气,似懂非懂地看了谷落虹一阵,那手方松开了。
李玄矶心疼不已,摸摸她头发,轻道:“别管那些事,你累了,好好睡一觉,等养好了精神再说不迟。”
洛小丁半是清醒半是糊涂地点一点头,长睫沉落,又昏昏睡去。
谷落虹若无其事地抖抖袍袖,却在低头瞬间微微一恍,衣袖缓缓垂下去,可他却总觉那只衣袖仍像被她拽着一般,心绪忽然间莫名低沉。
第二卷140.眷侣(大结局)
洛小丁旧病未愈,又添新伤,当晚便发起烧来,昏昏沉沉中总觉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一片混乱,似乎有无数声音在耳边怒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然后,她就看见师父被五花大绑押上高高的刑台,谷玉澜居高临下站着,冷冷挥手道:“杀了他!”立刻有人上前,一刀刺入师父心脏,她眼睁睁看他倒下去,却毫无办法,心里伤心恐惧到了极点,由不住大叫:“师父……师父别死……”
她伸手乱抓,浑噩中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紧紧将她的手握住,耳畔有温柔的声音传来:“师父在这里。”
洛小丁的心这才定了定,神思渐渐清明,睁开眼看时,李玄矶可不是好好的在眼前,想及方才梦境,心头还是隐隐生寒,幸亏那是梦啊!她怔怔看着他,紧抓着他的手再不肯放,喃喃叫他:“师父……”
李玄矶拍拍她的手背,面上微有释然之色,一手轻抚她鬓边乱发,眸光柔和,饱含浓浓深情。
洛小丁凝视他良久,见他神情间颇有倦色,面容憔悴,下巴上胡子拉碴,显然已有好几日没睡过觉,由不住一阵心疼,眼中微热,却还是将泪忍回去,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望着他低哝:“师父……师父……”
“渴不渴?我去给你端水来……”李玄矶柔声问,正要起身去端水,旁边却已有人将水递了过来。
洛小丁顺着那递水碗的手往上看去,却是谷落虹,不由便是一怔。正发呆时,李玄矶却已顺手接过水碗,扶了她半靠在自己怀里,将水送至她唇边。洛小丁脸上微红。却还是连着喝了好几口。
这时,小羽毛的脑袋忽然从一边冒出来,拉住她的手问:““师父,你还疼吗?”
洛小丁想不到他也在此,心里又是喜悦又是愧疚,轻摇头道:“不疼了……”
小羽毛道:“你这次可不能再丢下我不管了。”
洛小丁抬手在他头发上摸摸,道:“都是师父不好。老是丢下你不管。”说话时已转目朝四周看了一圈,他们如今是在一辆马车内,马车正在徐徐前行,也不知去向何方,便问。“师父,我们这是在哪里?”
谷落虹在旁插口道:“已经出了云阳,正是去往遛马河的路上。”
洛小丁听他这么一说,方慢慢想起先前的一些事情,她没料到谷落虹竟然真的说到做到。心里疑惑,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转目看向李玄矶。
李玄矶道:“世子爷要送我们去遛马河。到那里乘舟顺流而下,便可直接到大骊关,比走陆路要快得多。”
洛小丁“哦”了一声,虽不敢置信,却还是道:“多谢你。”
谷落虹的目光在她同李玄矶脸上一转,若有若无笑了下,轻道:“谢什么?都是一家人,我到底是你三哥。”
洛小丁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心道:“一家人?你当初要杀我地时候可没有拿我当一家人。”总还是觉得有那么几分不够妥当,但看师父若无其事的模样,便也不再多说。
小羽毛好不容易见到她,兴奋不已,没完没了找她说话。说得无非是跟李玄矶这一路而来的趣闻,李玄矶尚能搭上一两句话。谷落虹却是一句都插不上嘴,在旁坐了片刻,借口有事便出去了。
马车内只剩师徒孙三人,再无外人,洛小丁这才问李玄矶道:“他是真帮咱们么?不会是……”
小羽毛也道:“就是,这个人我一看就不是好人,还拿我威胁师公。”
李玄矶也知她心思,轻道:“别担心,我心里有数。”顺手在小羽毛脑门上拍一下,笑道,“大人说话,小孩不许插嘴。”
“师公,你看不起小孩……”小羽毛极不服气,“何况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我如今是男子汉大丈夫。”
李玄矶与洛小丁相视一望,都不觉失笑。
说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洛小丁这才知谷落虹竟果然说到做到,送三人出城这一路上,他一面叫人回报谷玉澜,只说李玄矶带着洛小丁出城,他已随后追出,势必要追回洛小丁,不让父王失望,一面却驾了车马,带了手下一干心腹秘密送他们去遛马河。
左金鹏早在半道上被他找个借口支开,他平素行事乖觉玲珑,素得谷玉澜之心,这一次又是有意要他去追洛小丁,对他所报自是深信不疑,故而整件事做的可谓是人不知鬼不觉。
洛小丁听了这些,越发迷惑起来,事情怎么竟会如此顺利而简单,难道谷落虹真的转性,成了好人?
路上走走停停,洛小丁胸口的伤也在李玄矶地精心照顾下慢慢愈合,快到遛马河的时候,她已能行动自如,不用整天躺在马车上。正是初春时节,天气转暖,路上打尖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带着小羽毛在四处走一走。
这一日阳光明媚,一行人总算到了遛马河,附近并无人烟,只有数屏微露翠色的山峦,河面上并不见有船只过往。谷落虹一面吩咐人在山坡上的干地上安营扎寨,一面又安排人去寻找渡河舟船。
晚间时分,出去寻找船只地部下方回来禀告,却并没有在附近寻到有船。谷落虹满含歉意过来,只说已派人到离此处最近的村落寻找木匠,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做一艘小船送三人渡河,叫三人不要着急,在此处先等上几日。
洛小丁心里半信半疑,却又不好说什么,李玄矶看她心神不宁的模样,便安慰道:“别着急,他若早有不良居心,也不至于将我们送到此处才动手。”虽是这般劝洛小丁,心里却已有另一番计较,只不愿说出令她担忧。
正说时。在外面玩耍的小羽毛忽然跑了进来,凑到二人跟前窃窃道:“师父,师公,我刚在外面听到有人说,船已经找到了,可是那个坏世子却不让人告诉我们,还要骗咱们说没找到船。你们可千万别上他们地当。”
李玄矶看看洛小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轻道:“别着急。”一边又将小羽毛拉过来,道,“咱们总要先知道他要做什么。打着什么算盘,才好应付。眼下你身上有伤,倒不好与他撕破脸皮,我们先只当不知道这事,如今看来。他这人还是要时时防着。”
洛小丁点头道:“我就知信不得他,等他找到船也不知会有什么变故,咱们还是自己找船。”
李玄矶道:“便是要找。也不能让他看出来,还得好好合计一番。”
三人凑在一起商量一番,第二天开始,饮食起居都格外留意起来。空闲无事时,便借口出去散散去河边溜达,表面上似乎是在指点小羽毛武功,等山上的人不大留意时,李玄矶便独自离开。沿着河岸到处寻找,试图看看有无渔家在附近居住,也好买只小船渡河。
洛小丁留在山下地河滩上看小羽毛扎马步,山上的侍卫看到山下有人,初时并不加怀疑。可是一连几日都是如此,还是引起了谷落虹地注意。
有一天他忽然就从山坡上走了下来。迟疑了半晌,慢慢走到洛小丁身边,问道:“你师父呢?”
洛小丁并不看他,只淡淡道:“他到附近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谷落虹笑道:“可别走了就回不来了……”
洛小丁心里咯噔一响,正想他这话里的意思,谷落虹却又接着道:“说笑了,怎么可能?你在这里,他怎么会自己走?”
“对了……”谷落虹说完这句,忽然正色道,“告诉你们一件喜事,船找到了,我已经叫人备了酒席给你们饯行,等明日一早便送你们渡河。”
洛小丁心里虽知究竟,却还是做出笑脸跟他道谢。
谷落虹看她一脸欣喜之色,眸中隐隐有沉沉暗色,不经意似地问:“就这么想走?”
洛小丁愕然,他却不等她回答,便辄身回走,似是而非说了一句:“为什么非要跟你师父在一起……”
洛小丁听了,却只当没有听到,想了片刻,追上去问道:“为什么……突然要帮我?”
谷落虹顿住脚步,半晌没说话,唇角微翘,浮出一抹淡淡笑意,轻道:“不是说过了……是作为补偿么?”
他走得远了,斜阳投下,拉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洛小丁望着他出神许久,心里不安,只是想不透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天快黑的时候,李玄矶终于赶了回来,洛小丁看到他的身影,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李玄矶给这两个一直在河滩上等他地人带回一个喜讯,却是他在下游找到了一条小船。
小羽毛同洛小丁喜不自禁,拉住他地手欢呼出声。
李玄矶连忙制止,一边扬扬下颌,指指山上,目光及处,却见谷落虹也正站在营地边往下看,虽隔得有那么远,他还是感觉得出谷落虹的眼光是盯着洛小丁的。他不觉微微怔愣,许多天的猜疑在这一瞬完全明了。如此看来,谷落虹倒不大可能对小丁不利,只是,他既有此心,说不准会生出什么事来,还是早走为妙。
洛小丁又将先前谷落虹下来说地话跟李玄矶说了一遍。
李玄矶略想了想,对洛小丁道:“只怕有变,我们只管按我们地计划行事,不管他那边,咱们今晚四更天便走,你回去收拾好东西,我到时带小羽毛来接你。”
晚间时,谷落虹地下属在山上打了许多野味,弄了满满一席在他帐内替三人送行,三个人虽自有打算,却还是与他虚与委蛇。席间洛小丁见谷落虹不停敬李玄矶酒,便有几分担心,暗中使眼色给他。
李玄矶看见便笑,转过头来道:“不舒服么?那先跟小羽毛回帐里睡吧!”
洛小丁看他胸有成竹,心里自也定了定,与小羽毛一同离开各回自己帐中。
半夜里。等营地里的人尽数睡熟,三人悄无声息离开。李玄矶举了火把,带着二人一直往下游走,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到藏船之处。那不过是一只小舟,勉强容得下三人,是李玄矶花了许多银子好说歹说才从离此地不远的一户渔民家里买来的。
其时已是卯时将末,月虽在天。东方却已微微透曙,李玄矶将那小舟从已枯萎地苇丛中拖出来,先让小羽毛上去,正要再扶洛小丁上去时,却听远处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抬头看时,却是谷落虹带人追了上来。
他心下微沉,手上使力立时便将洛小丁送上了船。
“嗖”地一声,耳畔忽有暗器破空之声,他侧身闪过。不及跳上船,却见一道身影如电袭来,挺剑朝他便刺。李玄矶凌空掠起,手持撑杆倒穿而出,避过那人长剑,一杆指在那人胸口,杆长剑短,他动作又快,那人猝不及防,立时便被捅飞出去。
谷落虹又急又气。翻身下马,纵身两个起落便至岸边,猛然间一掌朝李玄矶击出。李玄矶看他来势汹汹,立意给他一个教训,身形微闪。猿臂微舒,格住他这一掌。跟着翻腕便往他胸前拍去,谷落虹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胸口一滞,蹬蹬蹬往后连退数步,不由怒道:“我好意送你们,你们就这般信不过人?”
李玄矶趁此时机,翻身后落,飘然落于那小船之上,拱手抱拳,朝他一揖:“承世子情,谢过了!”一面叮嘱小羽毛好好坐在舟上别动,一面拿那撑杆轻轻在水中一点,轻舟霎时如飞而去。
谷落虹呆了片刻,方醒过神来。
远远地,他望见李玄矶回手搂住洛小丁肩头,而洛小丁便也自然而然偎入他怀抱,一双手顺势伸出,环抱住李玄矶的腰,二人相依相偎,立在舟头乘那扁舟顺流而下,风吹过,衣袂翩然,果然便是一幅神仙眷侣地画卷。
谷落虹目送那叶扁舟离去,心头忽然莫名烦躁,竟是百般地不肯甘休,正要派人去追时,却听身后有人道:“禀世子爷,王爷差人送来急信,请世子爷立刻带人赶赴京城。”
“出了什么事?”谷落虹听闻是谷玉澜急信,心里咯噔一声,再顾不上李玄矶与洛小丁那边。
那侍卫赶上前一步,低声道:“圣上崩了……王爷要世子爷将衡湖口上那一万精兵全部带往京城外围待命,助九王爷夺得皇位。”
谷落虹顿时醒悟,吩咐道:“我知道了,即刻收营,咱们马上去衡湖口。”
那侍卫应命而去。
谷落虹略站了站,又往远处望了望,这才缓缓往营地里去,旁的营帐已被拔下收拢,只他的帐篷还没有收,他慢慢踱进去,坐于案前提了酒壶斟了一杯饮下。
“你以为我是对你好么?”他忽然出声嗤笑,喃喃自语道,“我为什么要对你好?我其实很想看你过得不好不是么?所以我才会想法子送你走,不让你嫁给九哥……我受不了,凭什么要让你高高在上,压我一头……洛小丁,你一辈子也别想……”
不知不觉已饮下三四杯,外面来拔帐的侍卫看到他在里面自斟自饮,便又退了出去。
谷落虹只是笑,话语中含着恶毒的怨愤:“你跟着李玄矶能有什么好?一辈子背负师徒逆伦的骂名……哈哈哈,一辈子的骂名……”
眼前还是清楚地浮现出方才那幕情景,他们相拥一处,乘舟翩然而去,一个英俊儒雅,一个清美绝伦,简直……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心头没来由地阵阵刺痛,他们是师徒……是背伦丧德,为什么会,会幸福成那样?
怎么会是这样?
他忽然一拳捶下,案上瓷杯片片碎裂,碎瓷片扎进肉里,血无声流淌。
没有人看见。
此刻,他已是泪流满面。
《断翎雪——易钗》
1、
雪很大,扯天扯地的下,像是被撕碎了的棉絮,在空中乱舞,然后无声的落在结了冰的河面上。
洛小丁静静躺在冰上,看天上的雪花慢慢悠悠飘飞旋转,然后一片片,一层层地覆盖在她的脸上,身上。雪花覆在睫毛上,把视野中的一切渲染的模模糊糊,只是一切依旧是白的,凄惨的白色,没有一丝让人振奋的颜色。
她浸润在这雪白的世界里,身子早已僵冷麻痹,几乎感觉不到背上伤口的痛楚。有一霎时她甚至有些神思恍惚,魂魄似乎忽然就从身体挣脱了出去,站在高高的天空回头冷冷地看她。
冰面上的那个身体一动不动的躺着,而身子底下却有殷红的血珠渗入冰水中,一点一滴,扩散开去,在冰面上冻结成一朵大大的凄艳的血花。
她忽然想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大雪天,她也是如此无助的躺在这冰河上。养父临死前的话语犹在耳边:“我是在那冰河上捡到你的,你那时在襁褓中哭的面色青紫,几乎就没气了……”
养父一家人死在八年前的一场兵祸中,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要逃避养母的责罚。那一晚她在荒郊野外徘徊了一夜,却因此避开了一场杀身之祸。
洛小丁无奈的苦笑,生命真是奇妙,二十年仿佛只是一瞬间,开始与结局,她的生命注定与这冰天雪地结了缘,冰雪中重生,冰雪中毁灭。即使不被冻死,不出一个时辰,追兵也该到了。
绝望的遥望远方,迷茫的风雪中一条淡影正渐渐靠近,这一霎那她只觉身子一沉,脑中立刻空白一片。
2、
谷落虹再次看到洛小丁,是在九王爷风竹冷的家宴上。
这时距他们分开,已有八年。
八年的时间,洛小丁长大了,修身玉立,款款有型。那是冬天,正在下雪,院中落雪一地,她站在梅轩下,穿一身男装,是粗布棉袍,与风竹冷王府里那些华服盛装的客人们格格不入。
正是这格格不入令她显得与众不同,她一个人茕茕孑立,宽大的衣袍在风里抖抖簌簌,说不清楚是人不胜衣,还是衣不胜人,只觉她格外清瘦,仿佛随时都会随风化去一般。
她回眸与谷落虹对视的一瞬,谷落虹只觉珠玉生辉,那冰雪一般清冽的眼光让他为之心惊。不知为什么?那一刻他突然很想看她穿女装的模样。
看得出九王爷风竹冷很看重她,以至于连引见的语气也格外不同。
“这位公子是浮云城主的高徒洛小丁,断翎刀客洛小丁,你可曾听说?”
这名字如巨石般砸落他心间,然而他却微微笑着,朝洛小丁挑衅:“想不到名振江湖的断翎刀客竟长了一副娘们儿相貌。”
洛小丁微蹙了眉,并不恼,淡淡道:“兄台虽是一副男儿相貌,嘴巴上刻薄的功夫却堪比饶舌之妇。”
在场之人轰然大笑,连风竹冷都忍俊不禁。谷落虹被这奚落气的面红耳赤,全忘了是自己辱人在先。他极力忍耐着,用冷淡的口吻跟洛小丁道:“听闻断翎刀客刀法精妙无双,在下愿意领教一二。”
洛小丁的确了得,两人拆招不过十数,谷落虹便落了下风。准确的说,洛小丁胜在身法,刀随影动,雪地里只见一抹淡影挟带破碎刀光,点点滞人。倏忽之间,那一弯薄刃在谷落虹腰间一划而过,叮啷一声,腰带上的玉佩斜飞出去,撞上铜柱,碎了一地。
谷落虹颜面尽失,那宴席不欢而散,看着洛小丁离去,他如坐针毡。
他唤来心腹,窃窃嘱咐:“去,叫人跟着她!寻个机会杀了……”说这话时,他的心脏陡然痉挛,钻心的疼痛迫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心腹领命而去,谷落虹一个人在漆黑的屋子里坐着,忽然感觉到冷,他瑟缩着拉了拉领口,一样东西从内里掉落出来,他将那物事攥住,手心里像有团火烧,那是一个红色的绣囊,里面装着洛小丁的生辰八字。
八年前他从洛小丁身上抢了这绣囊,阴差阳错被误认为是云阳王谷玉澜的儿子,从此乌鸦变凤凰,洛小丙化身为谷落虹,成为云阳王的世子。
他心里很清楚,洛小丁才是云阳王的骨血,自己不过是山野村夫洛初一的儿子。八年的荣华富贵,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洛小丁的出现令他猛然警醒,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低贱而卑微的身份。
没来由的害怕,怕失去眼前的一切,怕这富贵繁华凋落。
3、
辗转反侧,一夜难眠。不觉间天已蒙蒙发白,谷落虹却在此时昏沉沉睡去,恍恍惚惚,一梦又一梦。
他是被急切的敲门声惊醒的,先前去的那心腹前来复命,却畏缩不敢近前。暗算是成功了,但洛小丁却带伤逃跑了。谷落虹呆怔半晌,绷紧了的心弦却因为那“逃跑”两字而放松了。
下人还在回禀:“不过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想必逃不了多远。”
谷落虹的思绪却不在这里,阳光透过窗纸,射在昏昧的帐子里,刚好落在那红色的绣囊上。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他躺下去,又忽然坐起来,问道:“她往哪里逃了?”
“洛水河那边………”
不待下人说完,谷落虹霍然起身,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
天空还下着雪,纷纷扰扰,迷迷惘惘。
洛水河早结了厚厚的冰,谷落虹赶到那里时,洛小丁已经昏迷了。她脸上覆着薄薄的一层雪花,好似蒙了轻纱,轻纱后是玉琢一般的面容,带着微笑,平静而祥和。
4、
洛小丁绝没有想到救她的人会是谷落虹,那个在九王爷家宴上向她挑衅的少年。
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药香,很静,只听见炉子上汤药煮沸的爆裂声。谷落虹背对着她,在靠窗的一张粗糙的木桌前站着,不知在鼓捣什么东西。
“原来你是女人!”不待她出声,那边已经说话了,言辞里颇有几分不恭,“原本以为你是男人,谁知你竟然是个女人!为了给你治伤,难免有冒犯之处,你也应该清楚我的身份,寻常的女人我是看不上眼的,所以……你不必担心,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情……你大可继续做你的断翎刀客。”
洛小丁慢慢坐起来,背上的伤口果然被包扎好了,用力的时候,会有种撕裂的痛楚。谷落虹的话令她有些无所适从,好一阵子她都在怅茫之中。她当然知道谷落虹的身份,云阳王的独生子,被人骄纵惯了,难怪这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他可以拿女子的清白不当回事!对这样的人,她还能说些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话?”谷落虹显然不满意她的沉默,忽掉转身来,飞逸的眉微微上挑,却见洛小丁埋着头,纤长的手指捧住苍白的面颊,似乎在哭。
他怔住,欲待说出的刻薄话咽了回去,回身将桌上研碎的药末往罐里装,装了许久也没装完,索性停下手来道:“你若是在乎,以后便跟着我……”
“什么?”洛小丁像是从梦中醒来。
谷落虹转头,洛小丁抬眼看他,脸上竟一点泪也无。倒是他多虑了,他在心里自嘲,江湖女子而已,会顾忌清白之身?即便她是王室显贵的骨血。不过如此而已!
他讪然:“我是说,我这里有精研的药膏,你背上的伤不会留下疤痕。”
原来他正在研磨的是去除疤痕的药膏。
洛小丁心里颤了一下,轻轻摇头:“我不在乎……”
5、
谷落虹弄不懂那女人,越是弄不懂就越是好奇。
洛小丁的伤一天天见好。谷落虹很矛盾,他其实应该杀掉她的,可他竟然鬼迷心窍救了她。
大多数时候,洛小丁都静静坐在小木屋的窗前,看窗外落雪纷飞。跟小时候一样,她依旧不爱说话。谷落虹想起某一年的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天气很冷。可是他们的家中却只生了小小的一盆炭火,他跟两个哥哥挤在火旁取暖,洛小丁却在风豁豁的门边替他们洗衣服。那是名副其实的十月寒冬,洛小丁一双小手在冰水里冻的通红。
他从小就欺负她,饭不够抢她的吃,衣服破了抢她的穿。洛小丁从来没有穿过女孩儿的衣服,家里从未给她做过新衣,她向来是捡三个哥哥穿剩的衣服穿,所以,村子里的人一直都以为洛小丁是男孩。
洛小丁身上唯一鲜艳的颜色是她脖子里挂着的那个红色绣囊,绣囊里是她的生辰八字。可是就连这唯一鲜艳的物事,也被自己抢来了。娘总说洛小丁是野孩子,是别人丢弃不要的。谁能想到,洛小丁竟会是云阳王的女儿,因为这绣囊,他洛小丙一步登天,变成了世家公子。
女子的身份被拆穿,她也不再避讳,几日来一直散着头发,乌黑的一头秀发,流水般倾泻下来。于是那尖尖的脸愈发的白,雪光辉映下呈现出暖玉一般的色泽,眉黛青青,眸光流转之间,谷落虹仿佛听到初春冰裂的声音。
于是他想,她穿女装该是怎样的惊艳呢?
6、
王府里捎来口信,谷落虹抽空回了一趟城,却并未回王府去。
他在城里最好的绸缎庄精心挑选了一套女装。大红羽纱银鼠袄,彩绣锦裙,裙裾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洛小丁穿在身上,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他叫店主将那套衣物仔细包好了,抱在怀里兴冲冲往回走。
冒着风雪赶上山去,小木屋斜斜嵌在山间积雪中,洛小丁一个人站在屋前的栅栏边,手中提着那柄断翎刀。
断翎刀只有一尺二寸,刀身微弯,刀刃薄而锋利,刀尖处却缺了一截,好似一片折断了的翎羽,在那断翎处正有一点玫红缓缓地滑落下去。
谷落虹抱着那堆衣服,欢天喜地迎上去,连他自己都觉得高兴的有些莫名其妙,是为了取悦洛小丁么?他谷落虹可从未做过这样的荒唐事,也罢,那就荒唐一次!
当他走到洛小丁身边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在洛小丁脚下的雪地里,血迹斑斑,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不停呻唤的人,其中有一个正是那天他派去暗算洛小丁的心腹。
洛小丁看着他,目光是冰冷的,仿佛是漫天满地的冰凌,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是你的人?你派人杀我,然后又救我,呵,真可笑!”
谷落虹紧紧攥住手里的衣物,苦笑:“是,的确可笑。”
洛小丁一刀削来,他不躲。
但那一刀只轻轻一挑,谷落虹怀中的包袱刺啦一声便被划开,里面的新衣飞出去,红与金的颜色,飞到天空,然后轻飘飘落在莹白的雪堆上。
洛小丁像是愣住了,眼光落在那堆女子的衣物上,良久没有作声,末了却颤着声道:“可笑!谷落虹,你当我是什么?”她指着那一堆鲜亮的颜色,唇边是鄙夷的笑,“很漂亮的衣服,很适合王府里的姑娘们穿。”
她不再看他,转身踏雪而去,一身粗衣布衫在风中飘飞,寥落而孤寂。
7、
袭击洛小丁的人是云阳王谷玉澜派去的。他正在王府里等着谷落虹。
他看着儿子,缓缓往他面前的杯子里倒酒,酒是温过的,往外冒着丝丝热气。
“那些人是我派去的……”面对谷落虹质询的眼光,他并不否认,“有一件事也许你不知道,我的女人生的孩子是男是女,我非常清楚。”他不说“我的孩子”,而是说,“我的女人生的孩子”,这样的话委实叫人纳闷。
谷落虹脸色开始发青,他一直觉得古怪,堂堂云阳王竟然连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都弄不清楚,除非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怀孕,可是事实表明,他不但是知道的,而且还有可能是看着那孩子出世的。
可是,他既然心如明镜,为什么不点破,为什么要认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作儿子?
“父王!”不知怎的,呼吸忽然有点困难。
谷玉澜的语声很缓慢,慈和中含着一种叫人折服的力量:“你还叫我父王,说明你心里是把我当父亲的。我也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你必须杀掉洛小丁。”
“为什么?她……她……不是您的……”谷落虹颓然坐下去,终于没能说出“女儿”二字来。
“女儿是么?我没有女儿……从来没有。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应该明白!”谷玉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整肃起来。“你也知道,我的妻妾甚多,可是却只有一个孩子,很奇怪是么?其实,应该一个孩子也没有才对,因为,我原本就生不出孩子。”
谷落虹脑中嗡嗡直响,这是天大的秘密,可谷玉澜居然告诉了他!除非,他是想除掉自己。他的心猛烈的跳动,以至于手脚也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
“所以,我不会有洛小丁这样的女儿。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怎么可能流落民间?” 他忽然拍拍谷落虹的肩,“你很聪明,其他的事情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不过,你不用害怕,我不会杀你,你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继承人。只是,这个世上有你,就不能有洛小丁。”
8、
那是绝境,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
他要活着,就得洛小丁死。
一切都由云阳王布置好了,只需他去做那只饵。
云阳王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来来回回,他终于想明白,洛小丁的父亲其实另有其人。这是谷玉澜的耻辱,他不容她活在这世上,所以二十年前洛小丁会被遗弃在冰封了洛水河上。
小木屋早已人去楼空,屋前雪地里散落着那一堆女人的衣饰。他捡起来,紧紧贴在胸口,终究是无缘看她穿女装的样子了。
9、
夜空里一束烟花绽放,洛小丁看信的时候,风竹冷就在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很温柔的看她,早已知道她女子的身份,可是却一直为她保密。
那纸薄笺被她缓缓揉成团,然后撕碎,风一吹,就与万千雪屑混在一处。
一直以为洛小丙在八年前死了,可他竟然活着,以谷落虹的身份活着。
该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关于她的身世。
谷落虹在洛水河等着她,那样宽阔的冰面,早就冻结了十二年的兄妹之情。
她渐渐走近,离他越来越近。
她高挽云鬟,披鲜红雪氅,绣襦长裙,裙裾上朵朵莲花盛开,行动间环佩叮咚。
谷落虹释然笑了,终于看到了红妆的洛小丁,这一幅雪中美景,可谓艳绝人寰。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慢慢走过去,却毫无预兆一掌劈去。就在两人贴近的瞬间,洛小丁听到他喑哑的呼声:“快走!”
他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忘记了云阳王交待的一切。洛小丁的出现搅碎了他一场富贵繁华梦,可他竟然不怪她。
洛小丁倒飞出去。
在洛水河那一边的密林里,响起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放箭!”
那正是云阳王的声音,阴冷无情,决绝而冷酷。
谷落虹忽然间恍然大悟,无论洛小丁是生是死,自己都只能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死!
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
冷箭毫不留情射中他,满背都是。他却对洛小丁轻轻一笑:“小丁,我是三哥,我是小丙……”
整个的冰面忽然间爆裂开来,巨大的冰块蓬上天去,然后落下来,将沉入河底的人完完全全掩埋。
那一天,洛水河上大雪纷飞。
断翎刀下多少亡魂?谁也不知,只知那一场奇大无比的雪,迷了人眼,乱了红尘。
一场断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