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21

盛蓝: 绝色 1-16

【内容简介】
当垆卖酒非本意,撞见帅哥皇子上青楼也非她所愿,她只当眼不见为净也便罢了,谁知这满目桃红的二皇子莲童鞋醉眼迷离,春心大动之下将一身青衣扮作俊秀男儿的她一把捉住了按倒在绣榻上口口口口口口口(此处框去两千字)……忽地屋内痛呼震天,帅锅皇子鼻青脸肿,化成一滩烂泥,另有一人在旁笑觑,面若春花。
他含笑道:“林姑娘,此人乃二皇子也。”
此时才知大祸临头,却已晚矣。叹百姓如蝼蚁,草民似荒茅,如何能逃?

1.  金丝酿
  屋外分明是寒风凛冽的腊月,牡丹苑的大堂内却温暖得一如阳春三月。
  林微容重重地跺了跺脚,鹿皮短靴上沾着的大块积雪坠落地面,融成一滩水。
  她的衣着打扮与周围情景格格不入。大堂内穿梭如蝶的姑娘们一水的身披薄纱,倒真像是过起了春天,甚至有几个生得妖冶动人的还稍稍露出了些雪白酥胸来;而她一身青衣男装裹得严实,鹅蛋脸上未施脂粉,及腰的乌黑长发用水蓝色缎带随意随意束起在脑后,却是小厮的模样。
  “这位姑娘,请问花妈妈在哪里?”林微容伸手拦下擦身而过的一位美人,一抬眼望见她半遮半掩着的酥胸,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美人微微眯起娇媚双眸打量她片刻,格格笑着捏了她粉嫩的脸颊一把,什么也没说便轻移莲步施施然走了。
  她冲着那妖娆的身影唤了几声,也没能唤得美人回头来。
  身后却有人笑了:“林家酒坊的伙计?”
  林微容倏地转身,见一个稍年长的美艳女子正提起了她放在地上的酒坛子细细查看坛底凿上的梅花印记。
  “昨夜雪大,道上不好走人,因此……”她急着解释,那美艳女子却眼波盈盈,笑着挥了挥手道:“不妨事。花妈妈一早出门前便吩咐了,若是有林家酒坊的伙计送金丝酿来,直接送去楼上水月姑娘的房内便是。”
  一面说着,美目在她脸上转了几转,忽地笑道:“这位小哥生得很是俊俏,水嫩得倒像是个姑娘家。”
  林微容目光闪了闪,低下头道了声谢便抱起两坛酒往楼上走。
  到了楼上,她霍然记起她竟忘了问水月姑娘的房间是哪一间。走廊中不时有喝得醉醺醺的酒客跌跌撞撞地经过,她不得不躲闪着,贴着墙根往前走。
  耳中尽是莺声燕语,娇滴滴的调笑声一阵阵隔了薄薄的墙壁传来,近处的一间房内蓦地有人大声笑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这声音虽是带了六七分的酒意,却是清朗悦耳,林微容略略一怔,又听见有个极柔媚的嗓音含笑道:“莲公子,水月再替你满上一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便是这一间!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挪到门前,轻轻叩门:“水月姑娘,小人来送金丝酿。”
  屋内笑声忽地止住,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近,门咿呀一声开了, 一个眉眼如画的娇艳美人含笑立在门前,略略打量她几眼,侧身让开来:“麻烦小哥将酒拿进来罢。”
  那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风情千百种,不愧是牡丹苑最为美艳动人的水月姑娘。
  林微容没敢多看,低着头大步走进屋内,将两坛金丝酿放置于桌上,目光微微扫过斜倚绣榻自斟自饮的年轻公子,又是一怔。
  他生得极俊美,天庭饱满、双眉浓黑,一双含笑的凤眼中带了六七分的醉意,随意地瞟了她一眼。
  他察觉她在打量他。
  林微容忽觉尴尬,略一颔首便转过身往外走。
  未走几步,便被水月娇声唤住,笑吟吟地递给她几枚铜钱:“麻烦小哥了,这些钱小哥拿去喝茶。”
  她也不推辞,低声道了谢正欲走,那年轻公子却忽地醺然低笑道:“这位小兄弟细皮嫩肉,生得好是俊俏!”
  话中带笑,隐隐有狎玩之意,林微容闻着满室熏天的酒气,心中一凛,转身便要走,谁知那人却比她快,一阵劲风过,她已被捉了了纤腰压倒在靠窗的绣榻之上。
  他沉重结实的身躯密密地压着她,面容也靠得极近,她于晕眩之中睁眼,望入他微红迷离的凤眼中。
  “这位公子,烦请松手,小人并非苑内花娘。”她镇定地推了推他。
  他却仍旧覆在她身上,沉沉一笑道:“这相貌生得好,倒像是个俏姑娘。”
  说罢,白净面皮上倏地掠过一丝迷蒙又促狭的笑意,林微容心里一惊,他已沉沉压下,满是酒气的唇印上了她微张的红唇。
  脑中轰的炸开,她不知哪来的蛮力,伸手狠狠一推,便将压住她的修长身躯掀倒了地下去。
  他闷哼一声,竟软绵绵瘫倒在地,那双含情带笑的凤眼略略眯起了扫过她涨红的脸,忽地又醉醺醺地笑了:“果真销魂。”
  林微容只觉脑中嗡一声,仿佛有什么断了一般,血直往头上涌。
  她双目通红地瞪着地上醉眼迷离的俊美公子哥,蓦地心头火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离了地面,另一手却已握了拳招呼过去,将这厮一只眼眶打得乌青。
  水月尖叫一声,扑过来拉扯她:“你做什么!”
  这娇滴滴的美人哪里拖得动林微容,只被她随意一推便跌倒在地。“来人啊!打人了!”水月惊惶地喊着,奈何楼内丝竹之声太盛,将她的娇声呼喊盖了过去,无人听到。
  林微容羞愤之下,下手却不见轻缓,又一拳将那俊俏公子的另一只眼打得乌青。
  好事成双。
  末了,不忘给他那高挺的鼻补上一拳,殷红的血顿时自鼻孔缓缓淌出,惊得水月一声尖叫,花容失色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出门喊人去。
  人也打了,气也撒了,林微容喘着气立在绣榻旁,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心却有些虚了。
  门外忽地有脚步声从容地靠近,她如小兔一般惊慌地跳起来,抬眼望去,一个剑眉朗目、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正一脚跨进门内来。
  他先是惊讶地望了望地上躺着的俊美公子,又望了望握紧了双拳立在一旁的林微容,目光沉了沉,忙过去将那被打得两眼乌青却犹在酣然笑着的公子扶起到榻上,这才悠悠然拍去衣袖上沾上的尘土,向她微微一笑:“林姑娘,你可知你粉拳下打的是何人?”
  他笑得高深莫测,看得林微容心中骤然警醒,慌忙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数眼,硬着头皮问:“谁?”
  “当今二皇子莲城。”
  瞬间风云变色,“哐当”一声门响,林微容夺门而出,掩着脸落荒而逃。
  *****
  天终于放晴,将道上积雪一点点融了,街上的车马才逐渐多起来。
  林家酒坊内忙得翻了天,下雪那一日道不好走,有几家的酒未能及时送去,账房金先生急得跳脚,好容易天晴雪化,连忙催促伙计们赶了驴车出来,挨家将早先订好的酒送去。
  正忙碌间,忽地帘后一阵剧烈的咳嗽,痛苦得倒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伙计们一听,都掩口窃笑,倒是账房老金垂下了眼角,面露担忧之色,放下手中的红木算盘,抬头对在柜台后静坐了一个时辰的林微容低声道:“大姑娘,老爷子又咳嗽了。”
  像是响应他这句话一般,帘后的咳嗽声越发的大,林微容皱了皱眉道:“半月不见,金叔这圆谎的功夫倒是日渐精进。”
  酒坊伙计以老爷子受了风寒咳嗽不止为由,将她从城东花圃诓回来,她一看老爹的气色便知他分明就是装病,老金在旁劝说了许久,她才勉强答应留下住几日,林老爷子一听她抛下花圃的杂事留在城内,乐得险些露出马脚来。
  林老爷子心粗,老金便是那替他遮掩圆谎的人。
  “老爷子年纪大了,自然是希望大姑娘能多回来瞧瞧。”老金也不尴尬,又仔细打量了林微容一眼,呵呵笑道,“大姑娘这几日眉头紧锁,魂不守舍,可是心中有事?”
  不说倒好,这一问,林微容像是被蜜蜂蛰了一般,倏地立起来,慌张道:“我去瞧瞧我爹。”
  说着,匆匆掀了帘子进了后堂去。
  老金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窈窕的背影闪入帘后,半晌,忽地抖了抖颔下三寸花白长须,了然地笑了。
  门外驴叫几声,年轻伙计们赶着驴车走了,周围一下子清静下来,老金摸出账本翻了几页,忽听得有沉稳从容的脚步声渐近,在酒坊门前站住了,他抬眼看时,正好望见这客人含笑的脸。
  和煦的日光落在他浓黑的剑眉间,与他带笑的眸子一般的明亮。
  “这位少爷……”老金连忙绕过柜台,笑着迎了过去,待到了跟前仔细一瞧,却是一怔,“您面熟得紧……”
  他以玉冠束发,身着月白锦袍,长身玉立于檐下,这般丰神俊秀的人物从未在铜鸾城内见过,只是那剑眉朗目之间的神气,老金却依稀有些印象,分明该是曾见过才是。
  “金叔,不记得我了?”他微微勾起唇角一笑,老金“哎呀”一声拍手,欣喜的笑道:“可不是白家的凤起少爷么!来来来,快进来坐!”
  白凤起温和地笑道:“不了,金叔,我还有些事要去西街办,只是顺道来瞧瞧你老人家……林老爷子身子还好?”
  老金呵呵笑着,捉住他的手摇了摇:“老爷子身子不错,多蒙您惦记着。”说着,又一阵感叹,“说来凤起少爷出外游历,一晃七年也就过去啦!”
  白家长子年少时便跟随恩师出外游历,已有七年光景,这趟回来,大约是不会再走了。
  老金心中猜度着,又将眼前这儒雅俊秀的青年打量了一遍,暗赞了数声。
  “七年未见,金叔仍旧是当年的模样,莫非是吃了仙人给的不老金丹?”白凤起仍旧是微微笑着,说的话却是逗得老金哈哈大笑:“凤起少爷真是会说话……”
  白凤起含笑不语,犀利的眸子却往酒坊内望过去,老金循着他的目光在酒坊前堂内扫了一圈,笑道:“酒坊内近日酿成了一批金丝酿,凤起少爷可要尝尝?”
  “好。金叔给我留一坛,我办完了事就打您这过。”白凤起沉沉的目光在隔开前后堂的紫纱帘上略略停了停,又收回来,含笑道,“那金叔接着忙,凤起先去西街办事了。告辞。”
  说罢,极有礼地一颔首,温和地笑着转过身走了。
  老金拢着袖管立在檐下,望着他逐渐走远,面上的笑许久未褪。
  蓦地堂后一阵咳嗽声响,林微容皱着眉头掀了帘子出来。
  “金叔,有客人?”她照旧在柜台后坐了,遥遥地向门外问道。
  老金慢吞吞地踱回屋内来,犹豫了片刻,只笑了笑道:“唔,有个许久未见的客人,他过会来拿酒。”
  林微容也不多问,依旧心神不宁地微蹙着柳眉出神。
  老金在心中叹了声气,捉起红木算盘继续不紧不慢地拨着。
  腊月初一,金丝酿一批二十坛;初二,春酿一批十八坛。

2.  相见欢
  冬日的正午,日光极暖,忙碌一早上的伙计们赶着驴车回来,吃了饭,便都在酒坊后的园子里坐着晒太阳。
  林微容独自一人在柜台后坐着,双目无神,心中惴惴。
  距她落荒而逃奔出牡丹苑,已有三日,既不见官府有动静,也不见牡丹苑有动静,她不由得有些怀疑那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根本就不是二皇子。
  若真的是二皇子,被她打成那般模样,还不立即气急败坏地招来羽林军将她拖去城外咔嚓嚓而后抛尸荒野了?
  哪还能容得她悠悠哉哉坐在自家酒坊内捧着酒碗出神?
  远近有邻家幼童们玩耍笑闹的声音传来,在这冬日里平添了几许的安宁,也暂时压下了她心头的不安。
  这时辰客人实在少,四周又过于安静,林微容倚着柜台坐了会,渐觉倦意袭来,索性将酒碗推开到一旁,伏在柜台上打起盹来。
  叩叩。
  叩叩叩。
  大约是有人叩响了半开的木门。
  林微容迷迷糊糊地挥了挥手,含糊道:“别吵,要玩回家找你爹娘玩去。”她隐隐听得门外有孩童的嬉闹声,只当是邻家的几个小娃娃又跑来闹她。
  谁知有人轻笑一声,脚步声从容地由远及近,在她近前停住了。
  她还未从混沌中惊醒,便觉耳旁一阵风过,那人不知从她身侧取走了什么,静默片刻,忽地赞道:“林家的金丝酿果真是好酒!”
  林微容霍地惊起,眨了眨迷蒙的眼,目光缓缓落到那人身上,又是一惊!
  他正以三指捏住她适才喝酒的青瓷小碗的碗边,凑近鼻下轻轻嗅着。
  那剑眉朗目分外眼熟,这几日时常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这位公子,可是来买酒?”她微微一笑,极镇定地问道。
  客气有礼,又不失诚挚,林家酒坊的规矩。
  来人含笑的眼扫过她以碧玉簪随意挽起的黑亮长发,又略略在她穿着的湖蓝色棉袍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抬头朝她温和一笑道:“林姑娘不认得我了?”
  林微容偏着头细细打量他半晌,双手在衣袖下捏成了拳,她却又笑了:“我并非什么林姑娘,也与公子素未谋面,公子这样问,恐怕是不大妥当。”
  唇枪舌剑,林微容素来在行,三四年的从商练就了她牙尖嘴利的本事。
  来人也不介意她的刻意责难,只是极有风度地含笑致歉道:“那就是我认错人了,对不住了姑娘。”
  顿一顿,又温和笑道:“金叔说替我留了一坛金丝酿,姑娘可否替我取来?”
  他识趣,又知礼,林微容也不好再为难他,颇不情愿地自墙角取了一坛子新酿好的金丝酿来,往柜台上一推。
  白凤起正欲接过,她却又伸长手臂一勾,将酒坛子勾回身前抱住了,昂首问道:“付过账了么?”
  他笑着摇了摇头,取了银两出来递给她。
  林微容这才松了手,将酒坛子往他身前一推,脸上换了客套的笑容:“公子走好。”
  白凤起含笑点点头,捧着酒坛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至此,林微容吊在嗓子眼的心才扑通落了地。
  她长出了一口气,正要再伏回柜台继续梦周公,竟见他又悠然折回了店中来。
  “公子还需要什么?再来一坛还是如何?”她不得不笑脸相迎,心中却早把他骂了千百遍。
  他但笑不语,一双深沉的眸子在她脸上定了许久,直看得她薄薄面皮上泛起羞恼之意,这才打趣地笑道:“林姑娘这几日必然是担惊受怕,食不安稳寝不安眠罢。”
  林微容被猜中心思,不由得暗恼,横他一眼道:“无需公子劳神。”说罢,恨不能将舌头咬下来喂狗,先前还否认自己是林姑娘,他这随便一糊弄,她倒是顺口就接话了。
  白凤起不动声色地又打量她数眼,忽地叹道:“眼下黑青,面色泛黄,眼珠又见浑浊,分明就是心神不宁焦虑不安所致。”
  他怜悯惋惜的目光沉沉望过来,倒真像是替她担忧。
  林微容再无耐心与他周旋,捉起青瓷小酒碗往桌上用力一放,“砰”的一声闷响,果真有几分气势。
  “这位公子,姑娘我气虚面肿、印堂发黑与你何干?”
  她咬着牙斜眼看他,却见他微微摇头,从容笑道:“若是姑娘是因为前几日牡丹苑内被二皇子夺去的那一吻……”
  “当”一声,那只原本盛金丝酿的青瓷小碗朝他飞来,在他身前落了地,摔得粉碎,酒香四溢,有几滴溅到他的厚底皂靴上,留下几处暗色的水印。
  林微容双眼冒火,粉嫩双颊早涌上了大片绯红,恨不能将他的嘴堵了扔去山里喂狼。
  “或是因为痛打了二皇子而担心会被捉去……”白凤起不紧不慢地说着,眼里仍旧是含着笑望住了林微容。
  不等他说完,又有一样沉重的事物朝他掷来,“哗啦”一声坠地,木架散开,滚落一地的红木珠子。
  那是老金放在柜台上的红木算盘。
  “那么,倒是不必再多虑了,牡丹苑上下我早已打点好不会走漏风声,二皇子似乎也并未记起打他的是何人……”他一口气说罢,林微容总算是不再朝他扔东西,将信将疑地斜眼看着他。
  “只是,林姑娘,你的新麻烦又来了。”他似笑非笑地朝她身后望去。
  前堂动静太大,惊动了在帘后歇息的林老爷子,账房老金扶了他走出来,一眼望见遍地的碎瓷片,又瞧见满地滚落的算盘珠子,顿觉眼前一黑。
  “唉哟,大姑娘啊,你好好的拿我的算盘撒什么气,这红木算盘跟着老金我七八年了,这一散掉还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唷!”
  老金心疼地蹲下地去逐一捡起算盘珠子,颔下花白长须颤抖着,显是极心痛。
  林微容心里愧疚,慌忙绕过柜台去扶起老金,低声道了歉,又蹲下地去将剩余的十多颗算盘珠子捡起,正要去捡回算盘的木框时,却被白凤起抢先一步捡走了,擦拭干净递给老金道:“金叔,只怪我惹恼了大姑娘,才不小心摔了这算盘,我一会就遣人来修,若是修不好,再给金叔用上好木料再打一个如何?”
  老金一听,哪还能说什么,忙不迭推辞:“不妥,不妥,这点小事哪能麻烦凤起少爷。”
  林老爷子此时也慢吞吞踱了过来,拍拍白凤起的肩,笑道:“无妨无妨,林家木匠也有几位手艺灵巧的,待会吩咐下去找个来修修就成了。”
  说着,上下打量他几眼,哈哈笑道:“不想凤起侄儿出外游历几年,竟出落得这般潇洒倜傥!”
  白凤起忙躬身行礼道:“林家伯父安好,凤起回城几日,还没来得及来拜访林伯父,惭愧之至。”
  他谦恭有礼,又生得好相貌,一表人才、挺拔俊朗,林老爷子心里极欣赏,将他与自家顽劣又沉闷的大女儿一比,不由得有些惭愧。
  “凤起侄儿说哪里话,白老哥生得好儿子,识大体又知分寸。”老爷子咳嗽了一声,转头瞥一眼不知为何满脸震惊的林微容,叹道,“哪像我这大闺女,整日里在城东花圃里忙活,也不知道要回来瞧瞧我这半截身子已入了棺材的老头子。”
  林微容愤然跺了跺脚,张了张口,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林伯父过奖了,凤起愧不敢当。”他又似笑非笑地瞥了林微容一眼,笑道,“林姑娘也是孝顺之人,前几日我还在牡丹苑中碰见她帮酒坊送酒,能替林伯父分担些重任也是好的。”
  这分明是火上浇油,他不说还好,他这一提起送酒之事,林老爷子哼哼几声不满道:“还不是我逼着她嫁人,她不愿听我这老人家唠叨,干脆自己出门送酒,省得天天对着我这糟老头子心里厌烦!”
  说罢,颤巍巍伸手掩面哽咽道:“夫人啊,你若是还活着,微容哪会这么不听话……”
  老爷子唱作俱佳,伤心又哀恸,听得白凤起剑眉微蹙,渐起了恻隐之心。
  林微容却霍地柳眉倒竖起,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往门外走。
  这下子林老爷子倒是不哽咽了,跺了跺脚中气十足地朝着她问:“微容你去哪儿?”
  她不吭声,只管往前走,林老爷子在外人面前耍无赖装可怜,博得一片同情,只是她却不吃这一套。
  身侧忽地一阵风过,白凤起拦在她跟前,低声笑道:“林伯父也是同你说笑,莫要跟老人家怄气……”
  “烦请白公子让开,林家的家务事不容你插手来管。”林微容俏脸含霜,杏眼一眯,狠狠瞪着他。
  他一惊,仍旧不让开,老爷子却又在身后跺着脚气急败坏地嚷嚷了:“你瞧瞧,你瞧瞧,就是这坏脾气,谁还敢娶你!过了年你就是个二十一的老姑娘了!”
  林微容脑中轰的一声,忍了半天的火气终于窜上心头来。
  “爹,就算我嫁不出去,也不需要你赔上十箱金银珠宝倒贴给人!”她将脸沉下,眼中满是恼意,“你也不必隔些日子就找几个媒婆诓我回来相亲,姑娘我不嫁人又如何!”
  林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老金明知这样的场面隔几日就要重演一回,却还要将他嚼烂了的话再说一遍:“老爷子你莫要生气,大姑娘就是说说气话……大姑娘你好好说,莫要惹老爷子发火……”
  “我回花圃去。”林微容也不多说,掉头就走。
  白凤起伸手捉住她的衣袖:“林姑娘……”
  林微容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冷笑:“白公子,白少爷,凤起哥哥,你再拉着我,休怪我与你翻陈年旧账!”

3.  墨梅盛
  白凤起怔了怔,忽地展眉笑了:“微容,你总算是记起我了?”
  林姑娘三字一换,换做微容,顿时拉近不少距离。
  老金扶着林老爷子在一旁看着,忙趁机笑着打圆场:“哎呀呀,凤起少爷与大姑娘小时候不还常在一起玩耍么,大姑娘怎的才认出凤起少爷来?”
  林微容冷冷地哼了一声:“本姑娘可只认得被我打得哇哇叫唤的白家病秧子。”
  白家病秧子出外游历已有七年,年少时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若非老金提及,她根本就不信眼前这俊美挺拔的青年会是当年被她捉住衣襟压在柳树下痛打的孱弱少年。
  “微容!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林老爷子沉下了脸,正要开口训她几句,白凤起却挑起眉来微微一笑道:“微容的性子一点没变,很是亲切。”
  他说话时带笑的眸子上上下下又打量了林微容数遍,再次颔首笑道:“模样也不见改了多少,因此我在牡丹苑里一眼瞧见便认出了你。”
  白凤起对着她说,她却不愿搭理这昔年的玩伴、如今的油嘴滑舌之徒,只在心中琢磨了片刻,走到他跟前压低嗓音问道:“你在牡丹苑内所说可是真的?”
  “绝无虚假,二皇子现今眼下还隐隐泛青。”白凤起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一眼她握紧的双拳,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微容,你下手还是那么重。”
  林微容听出他话中的打趣之意,心中微恼,横了他一眼,又问:“那你先前所说可是当真?”
  白凤起挑眉淡淡一笑:“当真。”
  林老爷子隔得远,听不清林微容与白凤起说些什么,只瞧见白凤起面上带了笑,便以为自家闺女总算是收敛了性子,知道要向人道歉,谁知才一眨眼功夫,就瞧见林微容抿了抿唇,抬头望过来:“爹,我回花圃去了。”
  说罢,看也不看白凤起一眼,坐上门前停着的马车,挥一挥鞭子径自走了。
  林老爷子垂下眼角唉声叹气着,老金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白凤起道:“凤起少爷,对不住您了,我家大姑娘就这坏脾气……”
  “凤起侄儿,你可莫要生气,我会好好教训她的。”林老爷子抹了把脸,叹道。
  白凤起眼中毫无一丝恼意,笑了笑道:“林伯父,金叔,二老多虑了,微容也算是我妹子,我怎么会和自家妹子生气?”
  他越是谦逊有礼,林老爷子越是汗颜,望了望马车绝尘而去的方向,肩背佝偻下来,摇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林微容驾车回了城东花圃,已有两天,诸事相安,她却隐隐觉得有些愧疚。
  这几日极暖,梅林的雪融了,几株自离国移植来的墨梅含苞待放,前一夜去看时还是小小的花苞,到了早上,已开了半树。
  在梅林中值守的老江一早兴冲冲来禀报时,她正与丫鬟铮儿在花棚内分植水仙,老江是粗嗓门,大老远的就高声叫着乐呵呵地奔来,朝棚内招手大喊:“大姑娘,大姑娘,梅花开了,梅花开了!”
  铮儿眨了眨眼,也大声问道:“江叔,是哪一处的梅林?”
  林微容伸指轻叩铮儿的脑门,笑道:“还能有哪一处的梅开了能让江叔乐成这模样?”
  “唉哟!”铮儿忽地跳起来,欣喜异常地在棚下转来转去,笑嘻嘻道,“那咱们得赶紧地将竹椅几凳都取出来摆到树下去,前几天从酒楼搬来的藤编长榻也正好用上,不枉费这几株墨梅欢欢喜喜地开一场!”
  这几株墨梅是去年春日自离国移来,当初很是花费了一番心血才弄到,小心翼翼伺候着侍弄了一年有余,总算是开了。
  她早早吩咐下人备好了竹编藤制的桌椅板凳,只等这几株墨梅盛放之时,放出话去,只说月琅国仅有的几株墨梅开得妖冶艳丽,届时必然会有附庸风雅的阔少公子蜂拥而至,心甘情愿地掏银子来看这稀有罕见的梅花。
  若是再在梅树下添些桌椅板凳,送上糕点茶水,又遣数位美貌少女环伺一旁,更是风雅之至,不怕这些脑中空空的富家少爷们不买账。
  “铮儿,去找人往城内放出消息,就说林家园子的墨梅开了,若是有意观赏的要赶早。”林微容取了木架上的粗布擦了擦手,笑吟吟道,“也麻烦江叔领着园子里的伙计们将早前存放在库房内的茶几桌椅都搬出来晒晒太阳,说不定明儿就能用上了。”
  老江笑呵呵地领命下去了,铮儿也忙洗了手就要往外走,林微容忽地记起一事,又叫住她:“进城时记得顺道捎个信给沈穆轻,就说梅花开了,请他来赏花。”
  铮儿意味深长地“哦”一声,挤眉弄眼地朝她笑道:“大姑娘一直就等着这时机好邀了沈大少来互诉衷肠吧?”
  “去!我拿剪子绞了你这张利嘴!”林微容笑骂着,横了她一眼,又正色道,“要不是沈大少帮忙,咱家园子也买不到这墨梅,得好好谢谢他才是。”
  铮儿听她说得认真,悄悄吐了吐舌头,道了声是便要转身出去,林微容想一想,却又唤道:“铮儿,去梅林剪几枝开得艳的,用干净瓶子盛了送去酒坊。”
  她那一日掉头就走,没能顾及老爷子的心情,这几天来颇有些内疚。
  “给老爷倒真是顺道。”铮儿笑着,机灵地不多问,走了几步却又折回来,笑嘻嘻地低声问:“大姑娘这几日夜夜梦中呼唤不知谁人的名字,可是梦里与俊俏公子私会?”
  林微容心里一惊,强笑道:“你听错了罢,哪会有梦呓唤谁名字的?”
  她这几日夜夜梦到少年孱弱的白家病秧子,无非是七八年前一道玩闹嬉笑的旧事,此刻想来无悲无喜,与前几日噩梦中望见的那张高深莫测又似笑非笑的脸全然不同,竟不知是时光错过了,还是人变得太多了……
  “大姑娘,那我去了。”铮儿倒也不再问下去,笑了笑便出了棚子去。
  人都散去了,花棚内骤然静下来,地下摆放着的石槽中,水仙也已有几株自翠色的叶中露出了些花苞,大约是等不到年底了。
  林微容细细察看了片刻,索性将那两三株水仙连根带泥都撬起,用水瓢舀水冲洗干净泥沙,取了邻近木架上的几个白瓷浅盘,盛了净水,又将盘底铺了光滑的卵石,这才将水仙小心翼翼地放进盘中,以暗色的卵石压住根须,扶着它立起在水中。
  才分置妥当,花棚外忽地传来一阵刺耳的狎笑声,林微容抬头看去,皱起眉头来。
  不知何时园中竟跑来了四五个流气的公子哥,看起来俱是油头粉面、衣着锦绣的纨绔子弟,当先那人对她指指点点,又不知对身后几人说了句什么,只听得轰然一阵大笑,几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暧昧又不屑的神色。
  林微容正要走出去驱赶他们,园前值守的憨实大汉满头大汗地飞奔过来,愧疚道:“小人没能拦住,竟让这帮蠢物闯了进来,污了大姑娘的眼,都是小人的错。”
  说着,回身骂道:“还不赶紧滚!”
  领头那人走过来,一把推开大汉,微红的桃花眼上上下下将林微容打量了数遍,忽地咧嘴嘿嘿一笑道:“哟哟哟哟!瞧这娘们,气势不得了啊,敢情这林家园子的小娘们都学了林微容的脾气,单会装正经啊!”
  底下几人一阵讪笑,他又垮眉塌肩地抖一抖手中的碎银,斜眼龇牙直笑:“想我今日本打算来瞅瞅林家大姑娘园子里的墨梅究竟能有多冶艳,不想倒在这里给我瞧见了个冷艳小美人,啧啧,不知人与花相较,谁更娇?”
  “滚出去!”林微容立在棚下,皱着眉低斥道。
  也不知这几人哪里得的消息,竟来得这么快,可惜是帮嘴不干净的蠢货。
  “哟哟哟,小美人生气了!”那人犹不知死活,哈哈笑着靠近前来,垂涎的目光溜过她高耸的胸、纤细的腰肢,又往下缓缓移去,“啧啧,不知你家大姑娘是不是也有这等好身段……啊,不,即便是有你这身段,单凭她那夜叉一般的模样,便是倒贴了几百两黄金送给小爷快活,小爷也不要。”
  台阶下立着的人又一阵流气的狂笑,气得看园子的汉子面红耳赤地撸起袖子便要冲上去。
  忽地“啪”一声脆响,林微容已上前面不改色地给了那人一巴掌,只打得他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了,当下暴跳如雷,指着她大吼:“你这婊子货,给脸不要脸的,兄弟们,拿下了!”
  这一吆喝,几个人都往上走去,那汉子忙闪身拦到林微容身前去吼道:“谁敢动我家大姑娘!”
  这一喊,几个人都怔住了,不怀好意的目光重又将林微容上下打量一遍,忽地哈哈大笑:“谁不知林家大姑娘生得丑如母猪,七八年都不敢走出林家铺子来见人,可比她丑多了!”
  林微容俏脸越发的沉,慢慢推开挡在身前的汉子道:“张哥,你让开些。”
  姓张的汉子回头焦急道:“大姑娘,他们人多……”
  园中下人都去库房般桌椅板凳了,此时园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微容冷笑一声:“我还怕他们不成?”
  说话间,已有一个不怕死的涎着脸踱了过来,伸手便要去摸林微容的纤腰。
  还不等林微容伸手去扭断这只手,已有一个人影倏地闪过,一把扣住那不怀好意的手臂,沉声道:“松开你的手,赵公子。”

4.  狭路迎
  出人意料。
  竟还有旁人在园中。
  “大姑娘……”张家汉子望了望来人,迟疑地低声道:“这是……”
  他不认得这位器宇不凡的年轻公子,林微容可是认得,她望着立在石阶下的白凤起,因被言语轻薄而起的怒气不知为何渐渐消了下去。
  “白家的病秧子。”她轻哼了一声。
  嗓音不大,但却足够给白凤起与阶下几人听见,姓赵的公子哥原该是认得他,此时却哈哈笑起来:“白兄弟啊白兄弟,枉你替这小娘们出头,她倒是不稀罕呐!”
  底下人一阵哄笑,原先被打之人捂着脸凑近前来斜着眼上下打量白凤起数遍,忽地嘿嘿邪笑道:“果真是白家那株病秧子,这弱气瘦骨的身板,也不知在床上经不经得起这小娘们折腾?”
  林微容倏地俏脸含霜,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反手又是一巴掌,将这人脸上的淫笑打落。
  一声清脆响过,底下人炸了窝,被打的蠢货恼羞成怒,仗着人高马大,一步跳上台阶来便要掌掴林微容。
  手才扬起在半空,已被人捏住了腕,白凤起一手扣住姓赵的,一手捏住他,眉目间略见狠意,说话却不失客气有礼:“这位是城南丝绸铺子的翟少爷罢,你家铺子近日内若是再不南下办货,锦缎城的丝缎就让我白家买断了吧。”
  又朝姓赵的笑了笑道:“赵公子家中有美貌妻妾数人,享尽了齐人之福,又何必来纠缠我妹子?”
  姓翟的不情愿地嘀咕几声,终究还是悻悻地垂下手,咬牙道:“若是白兄能留一批货给小弟,小弟便再不与她计较。”
  “此事好说,只须交代舍弟便是。”白凤起温和一笑,顺势松了手,那边姓赵的倒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拿眼瞟了瞟冷然望过来的林微容一眼,讪笑一阵退了下去。
  这帮人原就是起哄,领头的两人都退缩了,也就都不做声地灰溜溜跟着走了。
  一场风波轻易被摆平。
  张家汉子怕有人再随意闯进来,见自家小姐好似与这翩翩公子相熟,便极放心地退了下去。
  呼啦一下人都走了,只留了他们二人在花棚前立着,满园子的馨香忽地浓稠起来。
  此时已是近午时分,冬日的暖阳移到了头顶处,融了棚前水缸内的薄冰,缸内养着的几条鱼悠哉游着,水面便起了道道水波,粼光一闪一闪,落到林微容薄红的脸上。
  白凤起好奇地探过头去瞧了瞧,剑眉微扬,有趣地笑道:“微容,这鱼儿养在外头不会冻着么?”
  冻着如何,冻不着又如何?关卿底事?
  林微容在心中嘀咕了一句,鉴于他替自己解了围,又不好再恶言相向,只得皱了皱柳眉低声道:“多谢白少爷援手。”
  生分客套的一句“白少爷”,又硬生生划开了界限,白凤起微微眯起眼,仍旧温和地笑道:“微容客气了,不必这么生分。”
  他越是和气,林微容越是暗恼,敛眉垂眼沉吟了片刻,转身走进花棚去,取了先前刚分好的一盆水仙出来递给他:“今冬第一株水仙,权当谢礼,也算是我为前几日拿算盘酒碗砸白少爷的不智之举道个歉。”
  这一下,更是生分,白凤起浓眉紧蹙,许久未伸手来接。
  “白少爷可是不愿接受?”林微容手捧的有些酸了,口气不免有些不耐烦。
  “那就却之不恭了。”白凤起微微勾起唇角,伸手接过了捧在胸前。
  日光下,翠绿的叶拥着泛出些青白色的花苞,有一股清香隐隐透出,沁人心脾。
  他细细地看着,俊朗的脸上蓦地跃上笑意。
  “白少爷可还有事?要是没事,我就不作陪了。”林微容淡淡地一颔首,转身便欲往花棚内走去。
  白凤起却扬声喊住她:“微容留步。”
  她停住,慢慢转过身去客气地笑:“白少爷还有事?”
  白凤起静静望着她,寒星一般的眼眸中不知藏了什么情绪,在和煦的日光里闪烁着,如一潭深水,水面风乍过,吹起了万顷波纹。
  “你就不能像多年前一样,仍旧做我的妹子,唤我一声凤起哥哥?”
  林微容脑中轰然一声响,仿佛心里有什么倒塌了,汹涌地直逼上她的喉头。
  她不愿记起的过往如潮水一般翻天覆地地涌来,要将她沉沉淹没进去。
  十四岁的年纪,半是天真半是老成,却依旧喜欢缠着白家的病弱大少爷玩耍,央着他给她画像。
  “凤起哥哥,替我画幅画罢?”她在春日的桃树下立着,落了满肩的粉色花瓣,伸手拈起一片贴到倚着长榻闭目养神的少年额间,格格笑着俯下身去,再次央求,“我娘说再过几年我就能嫁人了,到时候就拿凤起哥哥画的画像去给如意郎君看!”
  少年微微睁了眼,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苍白的面容上泛起打趣的笑:“才多大的年纪,还是黄毛丫头,竟已经急着嫁人了。”
  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笑着允了她:“好好,你明日午后来取。”
  这一句允诺,却是给了她极不好的回忆。
  第二日一早,林家酒楼门外竟贴了一幅画像,画中人该是她,却是画得阔口方脸,唇角点了颗豆大的黑痣,上书几个大字:林家有女初长成,貌如无盐竟思春。
  她认得那作画的纸,认得那墨汁熟悉的香气,却不认得这画中陌生的讥笑与嘲讽。
  顷刻间天崩地裂。
  她将那画揉得粉碎,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整整一年。
  于是越发的倔强,更是足不出户,除去交好的左邻右舍,再无人见过她的真实面貌。
  此事轰动铜鸾城,林家大小姐林微容貌丑陋且思春,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笑之资。
  即便是过了多年,这一处少年时留在心底的伤处还隐隐作痛,无法释怀。
  “就算是我真的不如小妹美貌,你也不能这样嘲笑我呀。”林微容喃喃地低语,一抬头,满目耀眼的日光,刺得她险些掉下泪来。
  “微容?你怎么了?”白凤起略有些惊讶,忙往石阶上走了一步。
  林微容后退一步,杏眼静静望住他,半晌后忽地开口:“当年那幅画……是不是你画的?”
  白凤起身躯一震,捉住白瓷盘边的双手紧了紧,直握得骨节泛白了,才抬起头来苦笑道:“是。”
  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望见林微容眼中有一星小火灭了。
  “微容,其实……”
  他挣扎了下,终究还是叹息一声,默然了。
  林微容抬起头来,看见暖阳落在他挺拔修长的身躯上,昔年的孱弱少年已长成高大俊朗的青年,旧日的病弱神气褪得一干二净,此时立在她跟前的白凤起,已是另一人。
  那便就此揭过罢。
  她忽地淡淡一笑,换了从容的神色,客气地问:“那么,白少爷还有什么事么?”
  生疏,却再无怨愤之气。客气有礼,是商人的本分。
  白凤起一怔,却也不再多说,只是抬头眺望着远处的梅林,微微一笑道:“听得有人提起林家园内有几株墨梅近日内要开,我爹娘想包下梅林一日安静赏梅,念及白林两家有旧,微容又如我妹子一般,便央着我来找你说说,看是不是能挪出一天来给他们二老?”
  有生意送上门,哪有不做的?
  “方便得很,白少爷算是来得早的,就定下明日如何?”林微容也不含糊,伸出五指,“先下定金三十两。”
  她已不是昔年常在白府玩耍的黄毛丫头,她是个商人,商人不讲人情,不认故交。
  “好。”白凤起也不多问,放下盛了水仙的白瓷盘,取了随身带着的荷包来,摸出三十两银子递给她,“那其余杂事就烦劳微容了。”
  林微容点头:“那是自然。”
  远处已有喧嚣声传来,该是伙计们收工回来,遥遥地竟能听见歌唱笑闹之声,她心中蓦地平和,弯起唇微微笑了起来。
  白凤起垂眼静默了片刻,终是弯腰捧起水仙,朝她含笑道:“那,我先走了。”
  “白少爷走好。”她微微一躬身,仍旧是浅浅笑着,白凤起凝视着她的眼,她也不惧与他对望,良久,他略略颔首,走下台阶,大步离去。
  忽地起了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发,她不知为何,竟有些怅然。
  “大姑娘,吃饭喽!”老江乐呵呵地在棚外唤她。
  远处房屋顶上炊烟一歇,该是正午时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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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用过了饭,便听见外头有人声喧闹,多是陌生的嗓音,叽叽喳喳地夹杂了铮儿那清脆的声音,林微容正绾了袖子要帮厨娘收拾碗筷,铮儿已经蹦蹦跳跳进来,秀气的小脸上满是得色,拍着手笑嘻嘻道:“大姑娘、大姑娘,我回来时在园外见着了慕名来赏梅的几位客人,干脆就带进来啦!”
  厨娘正洗着碗,回身笑着拧了她的脸颊一把,打趣道:“肯定又是些俊俏的公子哥,不然也不会把铮儿这小丫头喜成这模样!”
  铮儿捉起衣袖擦去脸上被抹上的水,朝着厨娘吐了吐舌头,回身对林微容笑道:“大姑娘,他们就在门外候着,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坏人莫非会在脸上凿上“坏人”二字?
  林微容在心里笑着,横了铮儿一眼,却还是放下了碗筷,去水桶旁洗净了双手,在干净围裙上擦了手,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衣袖,整理衣物。
  也不知外头的人给了铮儿什么好处,这小丫头急吼吼地在桌旁打转,眨着眼直催促:“连公子在外头候着呢,大姑娘也收拾得快些!”
  林微容偏不,笑吟吟地慢条斯理地拢了拢一头乌发,又故作仔细地紧了紧腰带,磨蹭片刻,终于激得铮儿唉唉叫着,拉住她推推搡搡出门去。
  屋外和风暖阳,有四五个人立在道旁等候着她。
  她依旧是嘴角噙了笑,正待客气地与这几位附庸风雅的客人寒暄一阵,忽地一眼望见领头那贵气公子的相貌,心中咯噔一声,惊得险些将手里端着的茶盘摔落在地。
  这是个长相极俊美的年轻公子,长眉入鬓,凤眼含笑,鼻梁更是英挺无比。
  蓦地,记忆中的浓郁酒气铺天盖地掩来,压住她的身子,将她拖入一片混沌中去。
  林微容僵立在远处,背后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大姑娘,大姑娘!”铮儿在她身后伸指戳戳她的腰眼,低声唤她。
  她定了定神,对那年轻公子微微一颔首,镇定地笑道:“这位公子,可是来赏梅?”

5.  探香氛
  “这位公子,可是来园内赏梅?”
  不出所料的,这位连公子含笑点头,他身后的一个高瘦的青年动作极快,已从袖中取了一张银票出来。
  林微容略略低头看了一眼那已递到眼前的银票,镇定地将茶盘交给身后的铮儿,笑靥如花地朝着那年轻俊俏的公子哥颔首致歉:“可不巧,今儿是梅开第一天,园中还没准备,因此……”
  “不妨事,我只是来随意走走,瞧瞧这墨梅是个怎样稀奇的冶艳法,不必美酒佳肴、歌舞美人伺候。”连公子一双凤眸中半掩了些许的兴味,挑眉含笑道。
  这声音她极熟悉,却又与那一日在牡丹苑听得的略不同,少了酒意醺染,多了些沉稳与清冽。
  牡丹苑中的他,是不羁又狂放的浪荡酒客,此时的他敛去了一身的随性,眉宇舒展之间透出温文尔雅之气,倒是与先前那模样相差甚远。
  和煦的日光透过头顶木棚的缝隙落到他白净的面皮上,林微容匆匆扫过一眼,瞧见了他眼下隐隐透出的淤青。
  她目光一闪,抬头时已是眸中淡然,仅能见极客套的笑意。
  “连公子当真不考虑改日再来?二十两银子只买半日未免有些不划算。”林微容抬头看了看高悬着的冬日暖阳,难得的替客人打算起来。
  铮儿立在她身后,一听这话,悄悄在她身后捏了捏她的手臂。
  “大姑娘,管他买一日还是半日,肯付银子就成啦!”她在身后小声嘀咕。
  林微容不愿多解释,反手拍开铮儿的手,低声吩咐道:“将茶水送去花房罢。”
  有三四个伙计一撂饭碗便心急火燎地赶去花房内上工,连口茶水也没喝,她原打算亲自送茶去,不想这当儿竟会有人进来这园子赏梅。
  铮儿不舍地探头看了看棚下立着的俊俏公子,撅着嘴端了茶盘便往花房走。
  “若是改日再作安排,届时公子可以带上些女眷或是三五好友来,我们园子请了城内最好的糕点师傅与大厨,饭食酒菜包您满意。”
  她也好趁机避一避,免得被认出是当日拳打双眼的暴徒,吃不了怕是要兜着走。
  冤家路窄不过就是这么回事,能躲一时就躲一时。
  谁知他却微微一笑,婉拒了她的提议。
  “不必了,就今日午后罢。”他朝身后的护卫看了一眼,那人极机灵地收回了银票,改取了二十两纹银来递给她。
  “二十两纹银,半日不如一日多。”她仍旧是不紧不慢地暗示着。
  “看半日梅开,与看一日的花落,又有何区别?”这二皇子颇有些慧根,话一出,倒是惊得她清醒了三分。
  再望过去时,林微容分明地看见他眸中暗藏了精光,却不露声色地朝她笑了笑:“那就烦劳林姑娘领路了。”
  林微容心头一惊,暗暗叫苦,正巧说话间铮儿端了空茶盘从小道那头往回走,她忙招手:“铮儿,领着连公子与几位大哥去梅林赏花。”
  不等铮儿惊喜地跳起来,她却听见他温和又不容反驳的带笑嗓音在近前响起:“还是烦请林姑娘亲自领着我去罢,同我说说这些梅花的来历、花期如何?”
  他要问的这一些,果真是铮儿一个小小丫鬟无法一一详尽回答的。林微容推脱不得,只好一咬牙,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梅林在林家园子的最南面,走过去要好一会,铮儿在前头蹦蹦跳跳走着,她便跟在后头,始终与他隔了两三步之遥,尽心尽职地只作领路人。
  待到了林边,铮儿知趣地停下了,朝着林微容挤挤眼:“大姑娘,铮儿在林外候着。”
  那几个随侍的青年也都站住了,领头那高瘦青年恭敬道:“二爷……”
  他摆了摆手:“都在林外候着,不得打扰。”
  高瘦青年犹豫着:“老爷吩咐了要属下们步步跟紧不得松懈,以防再出现上一回……”
  林微容立在三步开外,眼望着别处,耳朵却竖尖了听他们谈话,正听得心惊肉跳之时,他却挥挥手笑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能对我怎样?”
  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林微容正巧也抬眼望过来,目光一遇上,她心中打了个突,只作什么也不知,浅浅笑着朝他微微一颔首,却又听见他笑道:“即便是有什么事,总归着落在林家头上,跑得了和尚还能跑了庙不成?”
  言者或许无心,听者却心中有意。
  林微容脸色变了变,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良久才抬起头来笑道:“那连公子就随我来罢。”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先走进林子去。
  林中的积雪虽是融尽了,枯草间还结了冰渣子,被透过枝叶的暖阳一照,渐渐融成了水珠附在草尖,脚踩下去便沾了满鞋的湿意。
  林微容提着裙裾在前头走,耳旁听见身后有悉索的脚步声,知道他紧跟在身后,便张口道:“连公子……”
  “莲城。”他笑着纠正她。
  虽说直呼皇子名讳是为大不敬,她此时也不得不顺了他的意,勉强点了点头:“莲城公子,此处往前再走片刻便是种植墨梅之处,我就在此稍作介绍,公子便可独享赏花之乐……”
  “墨梅,花重瓣而近浅墨色,因而得名,本是天然生于离国北疆人迹罕至的山谷内,牧人误入山谷得以见到,才为世人所知。”他笑吟吟地望着霍然转身瞪向他的林微容,又笑了笑,眨眨眼道:“墨梅在离国花期甚久,约有两月,不知移种在月琅能盛放多久?”
  明晃晃的日光穿透过头顶稀疏的枝干,落在他白净的脸上,照亮了他斜飞入鬓的长眉,以及那一双狡黠含笑的凤眼。
  他有意耍她。
  他分明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却还非要她作陪。
  林微容心里陡生怒意,却有怒不敢言,只得强压下胸臆间急待跃出的愤然,淡淡一笑道:“莲城公子既然所知甚详,想来不必我再多做介绍。”
  她双眸因隐隐按捺下的怒气而晶亮,再由日光一照,更是明艳逼人。
  一阵风过,拂落枝头的繁花,坠了她满肩,白胜雪,红似火,称得一身湖蓝色衣裙的林微容越发的清丽。
  “林姑娘,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他忽地挑眉问道。
  周围倏地静止,林微容躲不开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索性抬眼直视他:“公子都是这样与人搭讪?”
  她神色淡漠,隐有斥责之意,莲城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忽地往前走了一大步,贴近她身前来,吓得她迅速地往后退一步,警觉地低声道:“公子请自重。”
  他挑了挑眉,脸上重又露出些狡黠的神情来。
  林微容心中更是警戒,沉下脸转身便要往林外走;谁知她刚一转身,便被捉住了手腕往后一带,落入他的怀中。
  她没有尖叫,只是伸手抵住莲城的胸膛,双眼睁得滚圆:“莲城公子,请你松开手。”
  声音不大,足够他二人听见,却是极森然,仿佛一字一句都是自咬紧的牙缝间挤出的一般。
  “美人在怀,怎能说放就放?”
  他带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又是如那一日在牡丹苑中一般的促狭语气,轻佻,而又放浪,夹着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围住了她。
  林微容脑中嗡地一响,再顾不得这位贵客的身份地位尊贵得足以压死她全家上下,只将一腔的怒意聚到了指掌间,抵住他胸膛的双手奋力一推:“你松手!”
  谁料身前的挺拔身躯纹丝不动,两条铁打一般的长臂却捉住了她的双肩,越发将她揽近身前来。
  此刻不如往日,他没喝醉,臂膀有力、气势逼人,直略略使力便将她扣住了。
  她哪曾让人这么近身过,原先强装出的冷静骤然崩裂,羞恼之下抬起莲足一脚往他穿着厚底皂靴的脚背狠狠跺下。
  踩是踩着了,莲城却只是闷哼一声,轻笑道:“哎呀,这性子可真是爆烈。”
  一面说着,竟一面将头低下来,伏到了她的颈间。
  温暖的鼻息一贴近林微容的面颊,她已倏地面红耳赤,咬紧银牙手脚并用地死命挣扎:“你这下流胚子,快放开我!”
  头顶又是一阵轻笑,手却如她所愿,松开了。
  “好好好,听你的。”莲城笑吟吟地在她耳旁低声道。
  陌生又温润的气息拂过耳旁,她如受惊的小兔儿一般弹跳开几步远,双拳握紧了立到邻近的梅树下去。
  “莲城公子,林家园子不欢迎你,请离开。”她满目通红,既羞又恼,恨不能此时天上忽然坠落块大石,将这个斯文败类砸个稀巴烂。
  逐客令都下了,莲城却毫不在意地摇头笑了笑,盯着树下的林微容看了半晌,忽地收敛起轻浮促狭的笑,正色道:“林姑娘可愿与我做一桩生意?”
  商人的本能让她眼睛一亮,却又狐疑地打量了眼前这神情淡然的俊俏男人一眼。
  浪荡不羁的笑都褪去了,重还了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莲城公子。
  他一刻变一个模样,林微容哪还敢轻易相信,又往后退了一步,才松开握紧的双拳,抬起头来傲然道:“你说来听。”
  莲城沉吟半晌,忽地又勾起唇角轻佻地笑道:“刚才靠得近,闻见林姑娘身上的香气,清馨舒缓,可是贴身搽的香粉?”
  他这分明就是调戏。
  林微容面色一红,刚熄灭的一星小火重又在心间燃起。
  “莲城公子若是毫无诚意,那就便罢了。”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捉起裙裾转身欲走。
  “林姑娘留步,我要与你相商的,本就与它有关。”他这才正经起来,伸长手臂摘了一朵半开的梅在掌心把玩着,眼却不离背向着他立着的林微容,“林姑娘可否将你最新制出的香粉卖与我几盒?”

6.  梅枝俏
  “公子要买香粉,只需去城内南街的香粉铺子便是,海棠香、桂花香、茉莉香,要多少有多少。”
  她转过身来微微的笑着,目光虽是沉静,却已有了些微的震惊。
  铜鸾城内做香粉的有三四家,都是挂着金字招牌的老字号,前些日子城内最受姑娘们喜爱的百合香便是她放在各家铺子代卖的新货。
  只是,甚少有人知道这些香粉都是出自她林家园子。
  照理说,各家铺子的掌柜的都是守口如瓶的人,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又从何打听得这桩密事?
  “我只要林姑娘新制的这种。”莲城也不揭她的底,只是含笑望着她道,“四家店铺的香粉我都细细闻过一遍,唯独林姑娘此刻身上所搽的香粉香味最是独特,想来该是新制的还未来得及送去代售。”
  林微容默然不语,这位莲城公子贵为皇子,自然是有门路有法子知道天下所有的密事,她早该料到了。
  “既是还未及送去店铺,那全卖给我又何妨?”他负手立在树下,长身玉立、眉眼含笑,不知何时落了满肩的花瓣,头顶舒展的枝干上有雪色的梅在盈盈盛放,他在花海中,花海拢住他,不知是人映衬着花,还是花映衬着人。
  她看得有些怔住了,直到他轻声唤她:“林姑娘,你看如何?”
  “不成。”她脱口而出。
  这一回,改换莲城怔住:“为何?我可以出十倍的银两,若是林姑娘还嫌少,可以再加……”
  林微容又是一惊,忙正色道:“不是价钱的问题。”
  说着,脸微微沉了下去,眸中泛起的神色不知是懊恼还是别的,隐隐有些不悦。
  莲城沉吟片刻,立时收敛了所有的调笑神情,对着林微容躬身一揖,惊得林微容轻呼一声跳开,恼道:“莲城公子行此大礼,愧不敢受!”
  即便是寻常的百姓,这般行礼已是吓煞人,更不必说他是堂堂二皇子,只该跪拜祖宗父母的尊贵身份,对着她区区市井小老百姓这么一揖,她吓得魂也散了去。
  惊魂初定,却听见他极诚挚地致歉道:“先前莲城轻浮无状,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林姑娘多多海涵。”
  林微容瞠目结舌惊讶不已,素来只听得说皇家子孙眼高于顶、嚣张跋扈,眼前这一位却并非如传言所说那般倨傲,反倒是随和谦逊得异常。
  唔,若是随意轻薄女子也算是随和的话。
  忽然之间,她倒是将对他的看法略略改了些。
  “莲城公子,不是我不愿卖与你,实在是……”她微微的叹了口气,见他神情颇失望,不由得心软了下来,“公子可否告知为何这样急切地想买这槐花香?”
  槐花香是她年底才开始尝试的新香粉,这段时日她与铮儿等几位丫鬟正亲自试用着,几日下来,大致情形只能用惨败二字形容。
  他在此时寻来,恰好时机不对。
  “再过半月是我母……娘亲的五十寿诞,原想寻一日包下林家的梅林请她老人家来赏花,却不曾想嗅到林姑娘身上的槐花香气。”他淡淡一笑,顿了顿,又惋惜道:“我娘亲最爱槐花,因此我便想向姑娘买下这新制的香粉作为寿礼送给她。”
  “谁想,竟与它无缘。”
  一面说着,一面摇了摇头。
  林微容静静听着,半晌后抬起头来瞪着莲城那双分明还带着笑意的凤眼,微恼道:“你以为我是唬你?”
  “莫非不是?”佳人含嗔,他竟还能笑出声来。
  林微容横他一眼,倏地撩起左臂的衣袖,一点点卷上去,露出一截白雪也似的小臂来。
  那一截粉白如雪的藕臂,与她纤细手腕的肤色相差许多,她皱起眉头来拍了拍手臂,竟落下了一层细细的粉末,再捉住衣袖微微一抖,那粉末更是落得欢快。
  一阵风过,将这些粉末吹起,蹿过莲城身前时,他鼻尖皱了皱,忽地低呼道:“槐花香!”
  蓦地,他白净的面皮上浮起惊讶之色。
  “瞧见了?”林微容缓缓放下衣袖,柳眉微蹙起,眼中满是懊恼,“不知缺了什么,这香粉还真成了粉,干得贴不住肌肤,只一吹便散得到处都是。”
  香粉最是滑腻,抹到肌肤上几下揉搓便能渗透进肌理中去,她这一回新制的槐花香粉却是大大的败笔。
  因此,这单生意她恐怕是无法接下了。
  “对不住了,莲城公子。”林微容诚心实意地致歉,见他眸中隐隐地露出了遗憾之意,不由得怔了怔。
  “也罢,那我就再做打算罢。”莲城虽是失望,却也没太在意,黑亮的凤眸黯了黯,又换回原先的神彩,抬头向前方那一片略比此处树木高大些的林子望过去。
  林微容担心他又起意逗她,忙向前跨了一大步,与他隔了三四步之遥,这才指着他眺望之处道:“那边便是种植墨梅之处。”
  说着,领了他往前走,在林中穿梭避让开三四十株盛放的梅树后,到了被大片红白色梅花相拥的浅墨色梅树下。
  果真只有七八棵树,一两年的功夫还没能长得多枝繁叶茂,只将枝叶向更高远的天际伸展了少许,倒比藩篱外的寻常梅花又拔高了不少。
  这竹编的圆弧形藩篱是用来圈住这几株稀有的墨梅,竹片末端削尖了在地下埋了桩,仿佛是拔地而起的一面竹制院墙,将外头的粉白嫣红同里头的珍贵浅墨色隔开。
  实在是突兀得异常。
  “画蛇添足。”莲城在竹编藩篱外仰头望了望内外两株树干交叉之处,见那浅墨色融入雪色溶溶内,分外的赏心悦目,不由得摇了摇头低声笑道。
  “加一道藩篱,是为了防贼。”林微容耳尖,听见他的话,不免有些不悦。
  “防贼?”莲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极难懂这话的含义,林微容正待解释,他却挥了挥衣袖,修长挺拔的身躯蓦地拔地而起,只一眨眼的功夫已立到了竹编藩篱的竹尖上。
  那是个高处,风比地上略大些,吹起他的袍袖,衣袂飘飘,飒飒作响,倒像是亟欲临风飞升的仙人一般。
  林微容看得有些出神,半晌才懊恼地皱起秀眉,跺脚道:“快下来,莫要将竹篱踏坏了!”
  伙计们辛辛苦苦砍来竹子,再一点点打桩编篱,才圈起了这一大块地方,若是被他踩坏了,老江可不会管他是不是尊贵的皇子,怕是要抄家伙追着打了。
  莲城笑吟吟地俯瞰她,将她焦急的神情看在眼里,也不急着下来,更是玩心大起,踮起一脚来在竹篱上金鸡独立着,塌下眼角蹙起浓眉来作势叹道:“原来林姑娘担忧这竹篱更甚于我……”
  林微容再好的耐心也被他忽起的嬉笑磨得一干二净,蓦地便沉下了脸色。
  莲城在竹篱上看着,一瞧见佳人满面不悦,也只得飘然跃下地来,收敛了调笑的神情,微微一笑道:“若说是防贼,顶多能防一防孩童罢了,有点功夫底子的要翻进去都是易如反掌。”
  这话倒是不错,林微容眼见着他轻轻松松便跃上了竹篱,又悠然地飘落地面,心里琢磨了片刻,叹道:“我果真是画蛇添足。”
  莲城听见她低声叹气,微微一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径自走到竹篱下推开半掩着的木门,独自在里面看了多时,才慢慢地踱了出来。
  林微容颇有些惊讶:“莲城公子不多瞧瞧?”
  自他进去到出来,至多半炷香,既不需要酒食饭菜,又不需要歌舞茶点,这二十两银子她收得有些惭愧。
  他挑眉一笑:“不了,瞧过一眼这稀少罕见的墨色梅花,便也就值了,看半日花开……”
  “与看一日花落又有何区别?”林微容脱口接道,说罢,也笑了。
  风声依稀,梅香满林,两人循着旧路往回走,莲城在前,林微容提着裙裾紧随在后,一路沉默。
  待到了林前出口处的石径上,她犹豫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哎”了一声,冲着他挺拔的背影唤道:“莲城公子且先留步。”
  他停下了,转过身来看着她,眼中略有疑惑:“林姑娘还有何事?”
  她又是一阵迟疑,半晌才抬起头来颇有些犹豫地问道:“若是我说,我前些日子做了些槐花香露,莲城公子可有兴趣?”
  香粉与香露所用花瓣材料相差无几,她在碾磨香粉之时顺手尝试着调了些香露,搁在房中几日了,本不打算拿出来卖,今日不知为何被触动了心思,竟告诉了这个她一直提防着的外人。
  果不其然的是,莲城凤眸一亮,虽是神情未变,她却在他眉眼间看到了一丝惊喜之色。
  “当真?”他略有些急切地问道,见她点头,蓦地笑了:“何时可取?”
  林微容也被他稍稍感染了些微的喜悦,只沉吟片刻便笑道:“三日后,请公子遣人来园中取。”
  “好,三日后必不失约。”他眉眼亮起,更添了三分神彩,“林大姑娘真爽快人!”

7.  醉劈匾
  林姑娘真爽快人。
  言犹在耳,便又有人当街指着林家酒坊的红底烫金大招牌破口大骂,从林老爷子骂到林微容,又将林家酒坊、林家酒楼、林家客栈一道骂了个遍,末了,还夺了路人手中的斧子,把那块前任知府大人亲笔题字的金字匾额砍了个稀巴烂。
  林微容驾了马车匆匆赶到时,他早已被请进了酒坊内去,街心只留了大群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伸长了脖子往门内瞧。
  有几个极相熟的邻居认出那从马车上利索跃下的男装俪人是她,连忙推推身旁挡路的人:“让开让开,林家大姑娘回来了。”
  此言一出,十七八个探头探脑的人都凸了眼,谁都知道当年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的林家大姑娘貌丑思春被人画画嘲笑之事,原以为林微容就该如流言所传一般生得丑陋,谁知仔细一瞧这青衣小帽的姑娘,竟却是容貌清丽又英气勃勃,丝毫与丑陋不沾边,不由得均是心中起疑,纷纷低声问道:“先前不是说这林家大姑娘貌比无盐,豁嘴龅牙,一头黄毛稀疏凌乱似稻草?”
  有人嘀咕着附和道:“是呀是呀,我可亲眼见着那幅贴在林家酒楼门前的画,果真是那寒碜的长相。”
  邻人嗤地一声斜眼看去:“谁家小妞十二三的年纪不是黄毛稀疏生得瘦小?”
  林微容长得慢,十三岁时还是瘦弱女童的模样,左右常往来的邻居也都是知道的,只是后来出了那事,她总也躲在书房内不出来,也便极少能见到她。
  也就是这三四年,常能见着林微容往返与酒坊与城东花圃间,她做男子打扮,又多是在入夜后才回来,哪里还有人能知道她便是林家大姑娘林微容?
  因此,铜鸾城内认不得她的人占多数。
  马车停在酒坊门前的街道上,已有候在门前的伙计急急忙忙地迎上去接过缰绳,林微容走了几步,又回身掀开车帘,捧了一盆亭亭立在清水卵石间的水仙来交给另一个伙计,这才沉着脸大步往酒坊的两扇朱漆大门走来。
  她顾不得周围惊奇打量她的目光与四起的议论声,足下走得急,步子迈得已是不像个姑娘家。
  看热闹的人群自觉地分开条道让她通过,她匆匆朝着几个平日里还算熟络客气的街坊略一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踏进门内去。
  这一日是梅林开放的第一天,本该是热热闹闹地在城东的园子里放炮庆贺,一早刚将桌椅几凳取了摆到梅林内,还未来得及吩咐丫鬟伙计们开张,酒坊伙计小古便心急火燎地飞奔进了林子。
  小古气喘吁吁,只说有人上门踢馆,老爷子被气得不轻,她一心慌,忙将所有杂事交给铮儿与老江处置,连晨起劳作所着青衣小帽也没换掉,便急匆匆地驾车赶了回来。
  一脚踏进门来,林微容顿觉气氛不对头,大堂内仅有四人,林老爷子坐在上座,满是皱纹的脸上怒意未消,气得颔下花白长须犹在不住颤抖,老金立在一旁默然叹气,另有一人瘫在墙角内,喷着酒气、烂醉如泥。
  她目光打个转,落到最后一人身上。
  他背着光坐着,初升的冬日斜照进窗来,将他的轮廓镶上一圈炫目的金边。
  桌上的茶犹有余温,热气冉冉地升起,氤氲着他的脸;就在这沉闷的气氛中,他略略抬起头望向她,颔首浅笑:“微容。”
  “白少爷。”林微容一点也不惊讶会在此见到白凤起,那缩在墙角的醉鬼她认得,铜鸾城有名的浪荡子,白家二少爷白越桓。
  白家是铜鸾城内买卖做得最大的商户,传闻中白家大宅金银满仓、富可敌国,而二少爷白越桓整日里与酒肉朋友聚在厮混,当真是挥金如土,也不见白家二老心疼这点银子,越发宠得他在外胡天胡地地流连花楼妓馆,沉迷酒色。前些日子才听得来林家园子买花的白家伙计说起二少爷,一连叹了三声,才悄悄地对她说:“也就大少爷能制得住二少爷,前些日子才强压他跟着饭庄大掌柜学着管账做生意……”
  当时她还稍稍惊讶了片刻,此时看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白越桓若是真改了性子,怕是天都要塌了。
  “爹,这是怎么回事?”林微容皱眉看了醉成一滩烂泥的白越桓一眼,鼻中只闻见酒气冲天,不由得替白家二老叹了口气。
  林老爷子先是瞪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声:“我不说出事你也就不回来!”
  她抿了抿唇,面色沉了沉,账房老金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伸手给老爷子倒了碗热茶:“大姑娘这不是赶回来了么,老爷就消消气,好好同大姑娘说说,也好大家一道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林微容一怔,瞥见一旁坐着的白凤起微微点了点头,立时明白了七八分。
  “莫非那当街破口大骂我林家上下的人便是白家二少爷?”
  老爷子爱面子,若是一般人上门踢馆子,早被伙计捉了扫把追着打骂几条街了,哪还能闹到气得胡子直抖僵坐在堂内不说话。
  想必是这闹事的人身份特殊,伙计们不好下手。
  白家也算是与林家有几分交情,看这情形,必是白越桓无疑。
  果真如她所想——
  “正是我那不争气的弟弟越桓。”白凤起接过话去,紧锁的眉宇间露出些歉意,“越桓多喝了几杯,跑来林家酒坊撒泼发酒疯,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管好,很是惭愧。”
  说罢,立起身来郑重地向林老爷子躬身一礼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希望林伯父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
  林老爷子怒气稍减,却仍旧是沉着脸哼一声道:“既是凤起侄儿代为说项,我也就看在白家老哥白家嫂子与你的面子上不再追究。”
  “只是他劈了我林家酒坊的金字招牌,又在我门前大骂我林家惟利是图,酒中掺了水高价卖给你白家饭庄,这等莫须有的罪名栽赃下来,我这酒坊以后还怎么做买卖?”
  老爷子站起身来拍着桌子低吼,说得急了不免有些气喘,老金连忙扶他坐下,低声劝了好几句才安抚好他。
  林微容一句句听得明白,心头倏地有一簇小火腾地烧起,林家酒坊最是实诚,卖酒掺水这等下作黑心的事从未做过,铜鸾城谁不知道林老爷子耿直实在?今天这一盆脏水泼下来,毁了酒坊的名声不说,还污了老爷子的名声。
  再者,白越桓还敢将她家的招牌斧劈脚踏,更是让她恼火。做买卖的人,将店铺招牌匾额高高挂起,便是如同亲身,损毁招牌,无异于践踏她林家酒坊的颜面。
  “白少爷,同是生意人,孰是孰非,大约你也能辨的清罢?”林微容眼中隐有怒意,却还是强压下满心暴跳的火气,冷冷地看着白凤起。
  她等他回话,致歉,赔偿,或是多说几句好听的话,也好先让老爷子消消气。
  屋内却忽地安静下来。
  温暖的日光透进窗棂,落到白凤起微侧的俊朗面容上,光线有些耀眼,他略略眯起了双眼,眉宇间不知为何竟带了些惆怅之意。
  林微容看得心头一跳,他沉沉的目光已转向她,微微沙哑的嗓音有她辨不清的无奈:“微容,你从前从不会这般客套又生硬地与我说话。”
  从前?从前她只知春花灿烂、万事美妙,那却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落了尘的旧时岁月,再勉强记起,也不是多么愉快的回忆。
  她忽地笑了,抬起头迎接那炫目的日光,任它刺入眼中,微微地疼:“白少爷,都是从前的事了,总也惦记着做什么?”
  白凤起轻叹一声,面容依旧沉静,眼中却隐下了笑意。
  许久没人吭声,林老爷子按捺不住暴躁的性子,站起身便往后堂走,老金慌忙跟上去,刚替他掀了帘子,他却又停下,转过身来吩咐道:“大闺女,这事你替我处置罢。”
  林微容一惊,老爷子疲倦的目光投来,在她眼中仿佛苍老了不少,她蓦地鼻尖一酸,低声道:“知道了,爹。”
  林老爷子回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这次却没回头,只是佝偻着身躯向着后堂道:“过几日轻容回娘家来,若是花圃那边没什么要紧事情,你就留下来多陪陪她。”
  她又应了一声,望着老父的身影穿过帘子消失在帘后,怔了许久。
  “微容。”
  白凤起轻声唤她。
  “微容。”
  声音略大了些,总算是唤得她回神来。
  “微容,既然林伯父不在这里,我就与你直说了。”白凤起忽地换了极严肃的神色,如寒星一般的眼锁住她,不容她闪避。
  “你恐怕还不知道,林家酒坊前几日送去我白家饭庄的十八坛春酿中,有八坛掺了水。”他缓缓地说道。
  “不可能!你胡说!”林微容霍地立起身来,再压不下心头的火气,一巴掌拍向红木八仙桌面,砰地一声闷响。
  木头坚硬结实,她这一掌用力极大,只把手掌心拍得通红,火辣辣地疼。
  白凤起神情微变,看了看她用力按在桌角的手掌,又缓缓地将目光移回她微怒的脸上。
  “微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的神情严肃,不见一丝说笑的痕迹。
  林微容脑中嗡地一声响,却又听见他低缓而又不容置疑地告诉她:“这八坛酒,至今还锁在库房内,除了饭庄柳掌柜与越桓,仅有我知道。”

8.  半明昧
  大堂内寂静了许久,刚倒的茶水也在寒气里凉了个透。
  白凤起伸指轻轻抚过白瓷茶碗外的青色花纹,缓缓说道:“若非越桓来此闹事,我原是打算私下知会林伯父……”
  “我要去亲自看看这八坛春酿。”林微容忽地打断他的话,双手在桌面上握成拳,咬牙道:“我要亲眼见了才信你。”
  她不信白越桓信口雌黄,也不信白凤起舌灿莲花,她只信自己的双眼。
  “好。”他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
  白家的饭庄在城北,临湖而建,一面傍山,一面靠水,四周围住着的大多是铜鸾城中富庶的商户,因此生意倒是出奇的好。
  林微容驾着马车在饭庄门前停下时,柳掌柜正巧走到门外来张望,遥遥地瞧见她那辆眼熟的马车停在路旁,连忙笑着迎了出来。
  “林大姑娘近日可安好?前些日子小莫去城东花圃搬花时得林大姑娘多送了盆小金橘,欢天喜地地回来,跟小老儿炫耀了一整天,哈哈哈哈!”
  柳掌柜身量不高,面相生得极和蔼,这一笑,更是将面上的褶子都笑得皱起了,越发的可亲。
  林微容跃下车来,淡淡一笑道:“柳叔,许久不见。”
  白家饭庄前几日向她订了一批盆养的花,搬花的伙计小莫人又客气嘴又甜,她便多送了那小伙子一盆小金橘,在她而言只是无心之举,不想却是让小莫这般欢喜。
  柳掌柜上下打量她数眼,笑嘻嘻地正欲再说些什么,马车内却有了动静。
  车帘掀开了,白凤起将烂醉如泥的白越桓扶起,小心翼翼地下了车,顺手将他交给柳掌柜。
  柳掌柜叹着气招来伙计一同扶了白越桓进去,又唤了另外的伙计出来替林微容牵马喂草。
  待将缰绳递给了小伙计,林微容心事重重地随着白凤起绕过前堂,沿着院中的青石小径往白家饭庄内的僻静处走去。
  库房在园子的东北角,开了门进去便闻见扑鼻的酒香。
  林微容缓缓打量四周,一眼便在墙角看见了春酿的乌青色小酒坛子。
  她大步走过去,取过一旁架上挂着的小瓢,随意挑了一坛子舀了浅浅一瓢凑近鼻下一嗅,顿时脸色大变。
  这酒虽也算是醇香爽洌,却并非是春酿!
  她心下一沉,将其余几坛都分别舀了来一尝,根本就没有一坛是春酿。
  再看这数个酒坛子,分明就是居梁城南宫家专用的酒坛,坛口的“南宫”二字是刀刻的篆字,也是她极熟悉的笔画,绝非以假乱真的赝品。
  “咚”地一声,心凉到了底。
  眼见为实。
  这八坛春酿的坛子里装的并非春酿,而是铜鸾城中酒坊内卖得价最低的春溪曲。
  春溪曲味淡香气浅,的确与兑了水的春酿有几分相似,只是,春酿醇厚的酒香中隐隐有清浅的梅香,而春溪曲却没有。
  林微容脸色刷地白了,喉头像是有硬块堵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白凤起倚着门看着,半边脸隐在库房的昏暗中,瞧不清楚神情,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微容,如何?”
  “春溪曲,是春溪曲。”林微容缓缓转过身来,惨白的面上挤出了一丝笑容,“白少爷,你说错了,不是兑了水的春酿,是春溪曲……”
  ***
  十八坛春酿如何将八坛酒换成了廉价易得的春溪曲,谁也查不出来,林微容回了林家酒坊,没敢惊动林老爷子,只与账房老金悄悄说了,老金震惊不已。
  两人将上一回往居梁买酒的伙计梁离找来细细盘问了,却什么也没问出来,倒是把个梁离问得脸红脖子粗,扑通一声跪倒堂前,指天起誓此事与他毫不相干。
  “大姑娘,这事如果是我梁离做的,就罚年后第一道春雷将我劈死在玄武大道上!”
  梁离肩背挺得笔直,眼圈也红了。
  老金慌忙拉起他,训斥道:“也没说你什么不是,只是找你随意问问罢了。”
  林微容不作声,一双黑如玄玉的眼眸静静打量着他,直瞧得小伙子又扑通一声跪下,低声吼道:“大姑娘,梁离从未干过对不起老爷,对不起酒坊的事,您要是不信,小的可以把心剖出来给您瞧瞧。”
  他有些激动,嗓音不免高了些,林老爷子在后堂躺着休息,听着前头吵闹,隔了帘子问:“前头出什么事了?”
  林微容抿了抿唇,扬声道:“爹,没事。”
  林老爷子不知嘀咕了句什么,便又不吭声了。
  此时已是傍晚时,酒坊难得的早早关门打烊,将窗门都紧闭了,只在大堂点了盏油灯,微弱的光照在梁离年轻的脸庞上,林微容瞧见他眼中的急切与愤然。
  “梁哥,你起来。”她伸手扶起梁离,这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不是你做的,这春酿大约从你出了南宫家便就被偷换做春溪曲了。”
  梁离素来办事稳妥,又是个忠厚稳重的人,他打小就被老金带进酒坊做事,也算得是林家酒坊的老伙计了,因此林老爷子也是颇为器重,往居梁去买酒的事一般都是着落给他去,只是不知为何这一回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梁哥在居梁城内可有逗留?”林微容沉吟了片刻,又问他。
  梁离低头一想,霍地抬头:“有!南宫先生请我在酒肆内喝酒,我推辞不过,便多留了一日。”
  他所说的南宫先生,是居梁城中有名的酿酒能手,更是陶然酒肆的东家。
  林微容一怔,又摇头道:“南宫大少断不会做这龌龊事来砸自家招牌。”
  那么,便毫无破绽可寻。
  这便是个悬案。
  三人沉默了许久,老金抬了抬眼皮,取过已修好的红木算盘来噼里啪啦拨了一阵,叹气道:“咱们酒坊也就买了十八坛春酿来,还都是卖给了白家饭庄,这一来可好,春酿被换做了春溪曲,我们哪里还能变出八坛春酿来赔给白家?”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拨拉了一阵算盘,长叹一声:“若是再去居梁买酒,一来一去也要十天,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单说白家那边,就不好应付。”
  “金叔,明日送三坛金丝酿去白家做谢礼。”林微容垂下眼睫,灯光在她眼下落下浅浅一片暗影,遮去了她大半的神情。
  老金“咦”了一声:“大姑娘,这谢礼……”
  “白家不追究这八坛春溪曲的事,也没要咱酒坊赔银子。”她顿了顿,别开眼去望着油灯,轻声道:“既然他愿意念在旧日两家的交情上抹过这一段,咱们也该有些表示不是?”
  “大姑娘……”老金迟疑了下,挥挥手遣退了梁离,略略压低了嗓子道:“大姑娘与凤起少爷打小便很要好,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般生分?”
  林微容怔怔盯着油灯出神,老金的话是听进了耳里,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金见她不吭声,只得微微地叹了口气道:“老了老了,老金我也不懂得你们这些少年人的心思了。”
  说着,站起身摇着头蹒跚地往后走,佝偻着身子掀了帘子出去。
  不知哪里来了阵风,将桌上的油灯吹得险些熄了,火焰摇摆一阵才又重新蹿起,忽明忽暗的昏暗光线仿若午间白家库房内的混沌微光。
  那同样昏暗的光微微照在白凤起的左脸上,落下一片暗影。
  他忽地轻笑一声对她说:“微容,这点小事罢了,把你惊慌成这样?”
  她霍地抬头,一眼望见他半明半昧的俊脸,日光与暗影,分隔开他两边的面容,那在日光下的右脸似笑非笑地对着她,她猛地心里一颤,不知为何竟脊背一阵发凉。
  她看不清他另半边面容上的神情,却是能清楚地察觉他在灼灼地望着她。
  “白少爷。”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傲然昂首道,“此事是由我林家酒坊出错引起,二少爷毁我招牌当街辱骂我林家上下,我便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
  她强逼自己低下头,放软了话,“只是希望白家能将这一段揭过,与我林家酒坊买卖照做,此后每到单月,白家饭庄所需作为摆设装饰的时令花卉我会遣人送来,分文不取。”
  “如何?”她挺起胸膛来直直望向门前立着的高大修长的身影,忽觉胸臆间心跳得急快,仿佛要蹿出喉头来。
  沉默漫长,却又寂静,过了许久,她等得手足冰凉,几乎要僵硬了颜面,白凤起才轻轻笑了几声,往外走了一步,转身温和道:“微容这般客气做什么,便是看在林白二家旧日的交情上,我也该帮着压下此事。”
  和煦日光落了他满身,她紧跟几步走出门来,只瞧见他惯常露出的温文笑意,与眼眸中的柔和目光。
  只片刻间,她恍然如惊梦。

9.  风拂雪
  这一夜过得极漫长,林微容在床上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
  只一闭眼,就会记起十三四岁的年纪里,那个披散了黑发躺在树下长榻上对着她微笑的病弱少年,他说,你这丫头,性子就是倔。
  桃花开了满树,风一吹,离了枝头簌簌地落下,纷飞如雨。
  她拈起一片花瓣来淘气地贴上他的额心,眨眨眼格格地直笑,不知何时竟忘了先前在生谁的闷气。
  那个时候,他还是她的凤起哥哥,是她隔几日便会偷偷溜出林家大宅去探望的小伙伴。
  时光荏苒,一晃七八年过去,有些事无法轻描淡写地略去,若说还能依稀留下的,仅这一些零星的过往,便如漫天黑沉的夜幕中那一点寒星,荧荧地驻在心底。
  油灯未熄,一点微弱的火苗如豆一般,在满室沉静里苟延残喘着,将熄未熄;四周围极安静,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狗儿的呜咽声,在这暗夜里分外清晰。
  林微容睁着眼望着那摇曳的一点星火怔怔出神,半晌后低低地叹了口气,披衣下了床。
  屋内的火盆也未曾熄灭,她只着了里衣,披了棉衣下床来,却也不觉得寒冷,只是双足光 裸着踏进鞋内略觉有些凉意。
  此处是酒坊后院的青砖小楼,她偶尔回城来探望老爷子,大多是住在这里,林家大宅倒是极少回去了。管家老钱便吩咐下人将她闺房内的书籍杂物都一起搬了来,将这间房收拾干净了给她落脚之用。
  只是她难得回城,酒坊内的伙计心粗,也不大记得常来替她打扫,一人多高的梨花木书架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灰。
  林微容添了些灯油,将灯芯用细针往上挑了挑,重又拨得明亮了,顺手取了一本书来,往桌前坐下了细细翻阅。
  这是一册志异传奇,说的是花妖菊花三娘子与爱花成痴的落第书生兰生的爱恨纠葛,书有些旧了,封皮被磨得毛糙,装订的棉线也见磨损,内里的书页却是保存得极好,没有一页卷边、没有一页有折痕,显是它的旧主人是个爱书之人。
  她犹记得两年前沈穆轻捎给她这一整箱的书画时,曾笑谈起东边的天朝的书肆,说是书肆内有些书被翻得旧了,或是有人将旧书折成旧纸卖还给书商,精明的书商便在店内辟了一处地方来专售这些旧书,大约价格只得原书的一两成,倒是极受百姓欢迎。
  书么,只要是不缺页不少字,便都是能读的。
  沈穆轻曾笑着对她说过,譬如手头这一本《菊花三娘子》,书页洁净毫无缺页,在她而言与新印的书册也没多少差别,仅有新旧之分罢了。
  “若是如此,倒是个极好的商机……”林微容翻了几页,心头忽地一跳,蓦地笑了起来。
  夜已近三更,不知何时屋外竟起了风,虎啸一般,隔了窗夹着细沙一般的事物扑上窗棂,沙沙地异响。
  傍晚时天边便是彤云密布,黑沉得吓人,老金关门打烊时曾说大约入了夜便要落一场雪,想必是此刻外头已是有雪粒落下了。
  忽地门外廊中有轻微的脚步声,林微容以为是老金听见下雪的声音起来查看,不等他开口说话,便抢着扬声道:“金叔,我再看会书就去睡了。”
  门外静下了,默然片刻后有个带笑的嗓音道:“微容,是我。”
  这嗓音极熟悉,却是颇有些久违了。
  林微容心中一惊,霍地立起身走到面朝走廊的雕花木窗旁,犹豫了下,低声问道:“沈穆轻?”
  这厮前几日不在城中,也不知去了哪里,铮儿去他长驻的客栈跑了几趟也没能碰见他,好一阵埋怨。
  “是沈穆轻么?”她又低声问了句。
  屋外的人嘿嘿笑道:“前些日子你可是答应了做我妹子,今儿怎么还直呼我名讳?”
  林微容听得那笑声里颇有打趣的意味,抿了抿唇嗤一声笑道:“也不知羞,你使诈赢了我一局棋,做不得数。”
  “兵不厌诈。”屋外那人笑了笑,“都说无商不奸,做买卖的生意人还讲究这些?微容,你还是学得不够精。”
  林微容靠着窗立着,怔了怔,却又听见他在外头低声笑道:“给你带了一坛颙国的好酒,还有些有趣的东西。”
  她心里一动,听着窗外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忙开了窗横了他一眼道:“你不会先去隔间坐着么?我爹特意让人打扫了屋子就等你这个忘年交来住,你倒是好,情愿住客栈不说,来去也不知会一声,前日铮儿去客栈寻你,几回都没见你,回了花圃后发了脾气再不肯去请你的大驾。”
  窗扉推开一扇,屋内的昏暗灯火便落在了倚着雕花石柱的沈穆轻身上,照亮了他斜飞的长眉,与那一双含笑的眼。
  “嘿,嘿,铮儿小妞笃定是没去问客栈的伙计,我可是交代过伙计,若是有人来寻我,就说过两日回来,她多跑了几趟冤枉路,可是怪不得我。”
  说着,朝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我去楼下厅中坐着,等你下来喝一杯。”
  林微容正欲婉拒,刚微微蹙了眉头要张口说不,沈穆轻便笑了:“我在楼下与林老哥说了很久的话,你房内的灯一直亮着,莫要说不是睡不着。”
  说罢,径自提了酒坛子大步走下楼去。
  林微容迟疑了下,终究还是老老实实穿戴妥当,熄了油灯,又轻手轻脚掩了门,冒着风雪抖抖索索地下了楼。
  前厅内却是极热闹,有三四个伙计坐在一角的八仙桌旁一面说笑着一面喝酒划拳,梁离眼尖,一眼瞧见楼梯拐角处单薄瘦削的身影,压低嗓音向桌旁几人说了几句,伙计们嘿嘿笑几声,都离了桌,伸臂捶腿地打着哈欠道:“唉哟,夜深了,再不去睡明早就起不来了!”
  梁离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明早还得早起送酒做买卖呢!”
  林微容一脚踏进厅内来,听着伙计们的声音,失笑道:“今夜下大雪,驴车上不了道,还用起那么早做什么?”
  屋外的雪下得极大,鹅毛一般,落了地也不见融掉,速速地就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照这样看,不到天明又会是雪深一寸有余了。
  但凡下雪的日子伙计们都能偷得闲暇,坐到一起喝酒闲话,譬如今夜这般,即便是再迟些睡,也没人会拦着。
  只是这帮家伙一瞅见她下楼,便勾肩搭背地说要走,她有些奇怪,却也只是随口问了问,谁知几个人只是笑,暧昧地朝沈穆轻眨了眨眼,一溜烟地跑了个一干二净。
  她有些不甚明白,沈穆轻却是极自在地朝她招了招手:“妹子,过来坐。”
  他有意逗她,说罢,自己便笑起来。
  林微容瞪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了,低头一看,才发现面前还有一碗喝了大半的春茶。
  她爹竟也熬到这么晚,是担心白日春酿一事还是……
  “来来来,喝酒喝酒。”沈穆轻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两个白玉小酒杯,将那坛酒揭了封,替她斟满一杯,笑道,“颙国乡间偶得的美酒,虽是没有好名字,却是甘冽醇厚得不输春酿。”
  能得到沈大少爷这般好评的酒,必然是上品,林微容好奇着,一低头,便闻见奇香扑鼻,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再举杯一尝,绵柔清冽的酒液自舌尖滚入喉头,更是唇齿留香。
  “好酒。”她由衷赞道。
  杯底尚有一口酒,她就着油灯火光仔细一看,这酒的色泽与金丝酿相似,都是澄澈的琥珀色,却又比金丝酿稍稍暗沉了些。
  “这酒与金丝酿相较,如何?”沈穆轻笑着又替她满上一杯,自己捉了玲珑的白玉酒杯把玩着。
  “金丝酿略输一筹。”她有些不甘心,别扭挣扎了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
  金丝酿是她父女二人以祖传酿造之法稍作精进酿出的美酒,绵柔醇厚远胜其他酒坊酿造的酒,就算是居梁南宫家的春酿与它想必也是稍稍逊色,谁想沈穆轻从“乡间偶得”的一坛子不知名的酒便将金丝酿比了下去。
  “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东边天朝有一种酒叫做女儿红?”沈穆轻轻轻将酒杯放下,抱臂朝她一笑。
  林微容点了点头,女儿红与花雕的由来他都曾告诉过她,一喜一悲两个名称的由来都是与乡人家中女儿有关,无非是寄托父母亲情意的方式。
  她还在想着,沈穆轻伸指轻叩桌面,漂亮双眸中隐隐带了笑:“这酒,也是与女儿红花雕一般,同属黄酒,酿造方式却是很新奇。”
  “如何新奇法?”一提到酿造之法,林微容精神振奋了不少。
  “也算不得是酿造之法,我未能打听得太多,只知道酿好后便要将酒分装缸中,以该地丘陵坡地上的黄泥和水搅成的湿泥将缸口严实地封上,贮存一年有余,便是成了你杯中这封缸酒。”
  他嗓音带着奇异的笑意,却是将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的清楚有力,像是有意要让她听进心里去一般。
  封缸酒。
  以黄泥封口,贮存一年有余。
  林微容沉吟半晌,蓦地古怪地笑道:“沈大公子,你分明就是得了这酿造之法,却是在这里吊我胃口是么?”
  沈穆轻是个十足的奸商,她虽是弱了许多,却也不是被他耍得团团转的简单人物。
  “妹子,你果真是我手下教出的好徒弟。”沈穆轻抚掌大笑道,“就知道你对这桩买卖有兴趣。”
  林微容不做声,一双玄玉一般黑亮的眸子望住了沈穆轻,半晌后才开了口:“说罢,想如何合作?”

10.  
  大奸商与小奸商如何合作?大抵不过你出银子我出力这般。
  沈穆轻带了颙国该地乡间酒坊内的几名酿酒好手来月琅,当夜便住进了酒坊内。
  “我雇了人来替你酿酒,你只需坐享其成便可。”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笑意,就如同狐狸一般。
  林微容早知他有备而来,缓缓地饮尽面前那杯酒,沉吟了片刻,偏首抿唇笑道:“若是能酿成,沈大少预备吃我林家酒坊几成的利?若是酿不成又如何?”
  “五五分,你看怎样?”沈穆轻将白玉酒杯在掌心颠来倒去把玩着,一双带笑的明眸却直视着她,“林家酒坊酿酒的器具一应俱全,他们几位兄弟既有把握随我来月琅,便是一定能酿出这封缸酒来,微容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叫她如何不担心?
  老爷子年纪大了,早已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打理城内三四间的酒楼客栈,一年前还有个精明能干的妹子轻容在家帮忙照料着生意,她一嫁去山城,家中便无人能再帮衬着老爷子;账房老金叔曾劝她关了城东的园子,回城来帮家里做事,可那几十亩的花圃与园子是她辛辛苦苦建起的,她不舍,也不愿丢弃才逐渐兴起的花卉买卖。
  若是又添了这新酒的酿造,她势必要没日没夜地在酒坊中紧盯着,不得出一点的纰漏。
  可恨沈穆轻只需动一动嘴,指派了人来上工,她却是要耗上几日几夜的功夫熬夜看守,这买卖做得着实辛苦。
  林微容望着摇曳的烛火怔怔地出神,将片刻之前沈穆轻所提之事在脑中又想了一回,暗暗叹了口气,吹熄了灯脱衣上榻。
  已是近五更天,天明前的夜最是黑沉,四下里越发的寂静,又有雪扑簌簌地往下落着,偶尔压断了外间老树上的枯枝,喀拉一声,分外的清晰。
  林微容重躺回床榻间,倒不再像上半夜那般脑中纷乱,耳旁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与轻微的风声,不多时便觉倦意渐渐袭来,也不知何时竟沉沉睡去了。
  再醒来已是将近午时,院中有悉悉索索的笑闹声,细听下还能听见竹丝扫帚扫过雪地的沙沙声响。
  老金在楼下小院中焦急地说了句什么,忽听得有伙计笑道:“金叔老糊涂了,二小姐再过两天才回来哩!”
  林微容原本还蜷在被中恋着被窝的暖意,这一听,顿时像被冰雪泼了一身一般,脑子立时清醒了七八分;她霍地坐起身来,急急忙忙地穿了衣裙鞋袜便往楼下走。
  石径上的雪已被伙计们铲尽了,几个年轻小伙子绾了衣袖、挥着铁锹在铲檐前的积雪,见她匆匆奔下楼来,慌忙提醒道:“大姑娘脚下小心,地上冻了冰雪,滑的很!”
  话说得迟了,林微容一脚踏下楼梯,便踩上了阶下的冰面,只觉足下打滑,猛地就往前冲去。
  好在石阶下种了一株桃树,她慌忙伸手抓住那光溜溜的树干,好容易才稳住向前倾倒的身子,已是吓出了一身汗。
  远处有人扑哧一声笑,林微容听不真切是谁的声音,懊恼地抬头去看时,却见前院后门处立着两个人,高个儿的面朝着门内不知在和谁说话,矮个儿的却是她的丫鬟铮儿。
  铮儿穿了件翠绿的棉衣,将大半的头脸都捂在竖起的领子里,抬眼瞧见她小心翼翼地踏着冰冻了薄薄一层冰的石径走来,一把拉下领子,一面用力地搓着手一面笑嘻嘻地唤道:“大姑娘在家可住得惯了,都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喽!”
  林微容捉起裙裾,踮着脚尖在小径上战战兢兢地走着,不忘横她一眼笑道:“我这不是记起了么!”
  说话间已到了前院的后檐下,那高个儿的慢慢转过身来,朝她淡淡一笑:“微容早。”
  这一打照面,林微容蓦地一惊,脚下便失了平衡,又像刚才那样往前栽去。
  眼前是檐下的石阶,左右没有可以攀附扶持的东西,若是不小心摔倒了定然是要将额头在石阶上磕出个血窟窿。
  她在心里暗叫声糟糕,眼看着脸就要扑向地面,却有一只手斜伸来,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扶起站直了身子。
  林老爷子正好掀了帘子走出来,一眼瞧见这危险场景,瞪圆了眼跺着脚急道:“你这丫头,走路也不小心些!”
  林微容看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横在腰间还未松手的长臂,迟疑了下,低声致谢道:“多谢白少爷。”
  她听见身后淡淡笑一声,那手臂缓缓抽离了,白凤起温和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微容还是这么客气。”
  铮儿蹦蹦跳跳地扶着林老爷子进了前堂,檐下便空出些地方来,足够她转过身面对着白凤起。
  这大冷天里,滴水成冰,檐下还挂着长长的冰凌,白凤起却只着了一件白缎锦袍,立在她跟前说话不见一丝瑟缩。
  他不怕冷么?
  林微容在心里嘀咕了一声,正抬腿要往屋内走,白凤起却在她身后低叹一声道:“你连叫我一声大哥都不愿意么?”
  她身形一僵,迈出的腿就落在门内,后一脚迟迟没能踏进来。
  半晌,她才极不情愿地低声问道:“白大哥来林家酒坊有什么事?”
  铮儿忽地掀开帘子格格笑着,调皮地朝两人眨眨眼:“凤起少爷原本是去城东园子里买花,我说要来城内接大姑娘回去,凤起少爷便好心送我来了。”
  说罢,又添了一句:“这大下雪天的,咱们园子的驴车马车都出不来,还是凤起少爷的马车好,一路走来也不见陷进雪里。”
  林微容低着头走进来,跺去鞋上沾着的冰渣雪粒,抿着唇许久没出声。
  才几天功夫,酒坊上下连带着铮儿都待他和颜悦色,一口一个凤起少爷叫得欢快,更有几个伙计大赞白凤起温文和善,又贵气儒雅,是铜鸾城内少有的青年才俊。
  她听在耳中,只是淡淡一笑,因春酿一事,说不感激他是假的,但真要她大大方方说出口,那却是有些勉强。
  “凤起少爷,快快进来,屋外冷!”铮儿去掀起帘子招呼白凤起进来,格格笑着道,“我家大姑娘性子别扭,凤起少爷多担待些。”
  林微容脸颊蓦地一热,恼火地瞪了铮儿一眼,这小丫头只当没看见,仍旧是嘻嘻笑着过来拉着她道:“大姑娘,凤起少爷说先送我们回花圃去哩!”
  一旁坐着喝茶的林老爷子一听,重重地将茶碗往桌上一磕,立马吹胡子瞪眼:“你才回来几天,又急吼吼地要回去,是嫌我老头子话多聒噪惹人嫌还是怎的?”
  在屋内的其他人大多摸熟了老爷子脾气,知道他也就是随口说说,倒是白凤起颇有些惊讶地转头望了望林微容,见她不慌不忙地走到桌边,伸手倒了杯茶,又不慌不忙地小口小口呡着,喝去了大半杯的热茶,才抬起头来从容道:“为商之道,贵在诚实守信,这是爹您教我的。”
  见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又微微一笑道:“今儿我与一个客人约好了交货,若是失约,岂不是爹您最瞧不起的不实不信?”
  一句话将老爷子的抱怨堵了回去。
  老金在屋角立着,捂了嘴轻笑,一旁转出了哑厨娘,递过来一个用布包好的瓦罐,朝林微容比划了下,又退了下去。
  “好你个大闺女,你、你……”林老爷子颔下长须抖了抖,哼一声挥挥手道,“你别忘了两天后轻容要回门。”
  “我记着呢。”林微容弯起唇角微微一笑,眼中露出些许俏皮来,“爹您不就是担心轻容回来胡乱折腾,没人能压住她么?”
  “放心,我等明儿雪融得差不多了,就回城来。”她接过老金递来的瓦罐,嫣然笑道,“您就在家等着轻容那捣蛋鬼回来罢。”
  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屋内众人一片惊倒,难得见到自家大姑娘笑得这般开心爽快,不由得全愣住了。
  只有老金拢着袖子在一旁感慨着:“大抵老爷子健朗,能说能笑,大姑娘也就能放心了。”
  白凤起略略挑了挑眉,便笑着向两位老人道了别,大步往外走去,铮儿早吱吱喳喳跟着出去了,在雪地里欢快地踏了好几个秀气的足印,此时正抱了他那匹高大的枣红马格格地笑。
  林微容立在雪地里,见他走近来,犹豫了下低声道:“若是不顺道,我与铮儿自己走回去便是了,不必烦劳白……白大哥相送。”
  她学乖了,心知再唤他白少爷,怕是又有一番争论,索性直接换做白大哥。
  “怎么不顺道?我却还没能买到花呐。你这花圃老板不在,伙计们哪里肯卖花给我?”白凤起不知是说笑还是什么,竟颇有些怨气,“我说白家与林家是故交,因此看在两家有旧的份上先卖我一盆水仙,那几个伙计竟死活也不肯卖,非说大姑娘说了,要买就买下花棚里所有的花,不然半盆也不卖!”
  他挥了挥手做了个驱赶的动作,逗得铮儿格格笑起来:“凤起少爷,你莫要糊弄大姑娘,大姑娘要是跟你生了气,更是不卖你花!”
  “是么?微容这般小气?”白凤起朗笑一声,这才换回了从容温和的神色,望向林微容,目光深沉如水,像是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一般。
  “外头很冷,上车罢,铮儿。”林微容不答,只是淡淡一笑,向铮儿招呼道。

11.  旧时忆
  白家的马车的确与寻常的马车不同,那车的车轮既宽且厚实,打雪地过时不易陷入积雪中,因此走得也是极稳。
  铮儿死活不肯进车内来,偏要和那驾车的俊秀少年在外头挤着,林微容要唤她进来坐时,她却朝她挤挤眼,暧昧地嘻嘻笑道:“大姑娘与凤起少爷叙旧,我又插不进话去,不如坐到外头看看雪景哩!”
  那俊秀少爷不吭声,挥一挥鞭子清叱一声,枣红大马便昂头长嘶一声,嘚嘚地跑起来。
  车外是数九寒冬的冰寒天气,北风刺骨、滴水成冰,车内却是暖如三春,角落内固定了个火盆,煨暖了林微容的身子。
  她抱着瓦罐朝内缩了缩,坐得离白凤起远了些。
  两人共坐着一条锦榻,她这一挪,两人中间空了一大段,白凤起目光微微闪了闪,却也没说什么。
  车箱内出奇的沉默,林微容垂眼盯着怀中的瓦罐片刻,腹中略有些饿了,忽地记起最后入口的还是那两杯酒,算一算已有六七个时辰粒米未进。
  她能闻见瓦罐内隐隐飘出的香气,是哑厨娘做好了给她带着喝的鸡汤,一早在灶间热了盛在瓦罐内,又用棉布裹严实了才给她带出来,多半是老爷子吩咐给她熬的。
  林微容心里一暖,目光落到瓦罐上,也柔和了几分。
  “瓦罐内盛的可是鸡汤?”白凤起忽地含笑问道。
  他轻嗅了几下,眸中的热切不容林微容故作不知。
  “是鸡汤。”她淡淡地应一声,手却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那瓦罐,像是怕白凤起抢走一般。
  白凤起眼中隐隐有着笑意,有意逗她:“微容这么小气,既然鸡汤还热着,可否分我一口?”
  林微容抿了抿唇,将眼角微微一挑,恼道:“这是哑大婶特意熬了给我喝的。”
  说着,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又不饿,和我抢鸡汤做什么?”
  “谁说我不饿?”白凤起叹了口气,将高大的身躯斜倚着车厢,伸长手臂松动了下筋骨,俊朗的脸上露出了疲倦之意,“昨夜忙到二更天,今天一早起了,也没顾得上吃早饭,便去了城东的林家园子。”
  顿了顿,见林微容低头不做声,又叹道:“谁知铮儿急急忙忙要来寻你,我便先送了她去酒坊,这七八个时辰粒米未进,果真是腹中饥火烧得旺啊。”
  话音才落,便见林微容身子一僵,缓缓地抬起头来极不情愿地望着他:“我便是想分你一口,也没法分,瓦罐只有一个……”
  “车内有干净茶碗与汤匙。”白凤起笑吟吟地打断她的话。
  林微容愕然地望着他弯下身,自窗下茶几的暗格中取了两个白瓷茶碗两支与茶碗成套的汤匙出来,递了一个给她,又自己双手端平了另一个至她跟前,微微一笑。
  那笑容生得可恨,碍眼至极,仿佛他不觉他此时所为与死皮赖脸的乞儿无异;林微容心里生了闷气,却又不得不揭了瓦罐的盖子,随意给他倒了大半碗。
  白凤起挑眉欲开口,她忙掩了瓦罐的口,看他一眼道:“不给了。”
  这话说得颇孩子气,便像是怕别的孩童来与她争抢一样宝物一般;白凤起轻笑一声,打趣地望着她:“怎么,还怕我抢了你剩下的鸡汤?”
  林微容粉嫩的脸颊蓦地一红,心里暗恼被他看出了心思,却又有些后悔先前的举动,索性别开眼装作没听见他的话,将瓦罐内剩余的鸡汤倒了些进碗内,只留了几块炖得骨肉分离的鸡骨留在罐中。
  一时间车内满是鸡汤的浓郁香气。
  白凤起只几口便饮尽了碗内鸡汤,赞道:“好厨艺!”
  林微容秀气地小口小口呡着鸡汤,待那温热缓缓地暖了喉,这才放下汤匙淡然道:“哑大婶原本是我林家酒楼的厨子,自然是手艺不差。”
  她爹近年来只吃得惯哑厨娘做的饭菜,老金叔没办法,只得另给酒楼请了大厨,将哑厨娘接回了酒坊来专给林老爷子做饭做菜。
  “不过这手艺若是在我白家的饭庄内,也算不得是顶尖的厨艺。”白凤起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到了林微容倏地涨红的脸上。
  “你……”林微容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挑衅的意思,还未及多想,忽地听见车外马长嘶一声,少年急急挥鞭清叱的声音犹在耳,马车却剧烈一震,向左倾斜过去。
  她没坐稳,猝不及防地一头往白凤起身上栽去,手中的那碗鸡汤哗地泼了白凤起满身。
  “微容小心。”白凤起低喝一声,她已是连人带碗扑进了他的怀中。
  鸡汤、湿气、油花、翠绿的小葱叶,沾了白凤起半边的衣襟,又顺着他白缎子的锦袍一滴滴落下,在她眼前滑落到他的腰带上,沾湿了那枚玲珑剔透的白玉带扣。
  她暗叫声糟糕,哭笑不得地欲扶着白凤起的双臂站起,谁知马车又一阵晃动,倾斜得越发厉害,她站不住脚,刚离了他胸前的手一软,又跌进他怀里。
  这一下,她自己的脸也贴到那一整幅被鸡汤沾湿的衣襟上,蹭了一脸的青葱叶子与油腻。
  两相狼狈。
  车外惊呼一声,有人跃下车去,挥鞭长叱一声,枣红马昂首长嘶,拖动马车往前一跃,重又上了道。
  林微容伏在白凤起胸前再没敢乱动,只等马车又慢慢跑起了,才七手八脚地跳离他的怀抱,连声道歉。
  她慌忙自衣袖中掏了干净的绢帕来要给白凤起拭去满身的油污,才近前一步,便见他强忍了笑,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微容,你还是像小时候一般冒失。”他极自然地自她手中抽走绢帕,又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近身前来,抬起头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油污。
  “我自己来。”林微容一惊,连忙挣扎,奈何白凤起手劲不小,牢牢扣住了她。
  “别动,不然我可要唤了铮儿进来看看你的花脸。”他轻笑着半是威胁半是打趣道。
  林微容抿了抿唇,不作声了。
  白凤起宽大的手捉着绢帕,轻柔地在她的脸颊上拭过,一寸一寸移过她秀气的眉眼、挺俏的鼻梁,又在她粉颊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地往下挪。
  他的目光也如手一般的轻柔,静静望着她,那双细长的眸子沉静如水,却又不知藏了些什么,就那样淡淡地望着她,竟让她记起多年前的事。
  也是这样抿着唇倔强地立在他跟前,记不得是雨水还是泪水和了泥粘在她通红的脸上,他拿着醺得极香的绸帕替她一点点仔细地揩去两颊的污泥,笑着骂了一句:“你这丫头,都成花猫了。”
  恍惚之间,那张苍白带笑的少年的俊秀面庞略略和眼前的俊朗面容重到了一起。
  她眨了眨眼,忽觉心里一阵酸。
  不知过了多久,白凤起笑道:“好了,都擦干净了。”她便霍地惊醒,双眼在他胸前扫了一圈,讷讷地低声道:“你的衣服都脏了,我给你擦擦。”
  那绢帕还在白凤起手里,她伸手要去拿时,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无妨,我自己来就是了。”
  说罢,随意地擦了几下,只将衣襟沾上的青葱叶子与大滴的油污拭去了,便将绢帕卷了卷放到茶几上。
  白凤起穿的是白缎的锦袍,一点污渍都能看的出来,这鸡汤又是极油,落了大滴大滴的油花在他胸前,将好好的一件袍子毁了。
  林微容咬着唇盯着那一大片的油污,好半晌没吭声。
  “铮儿这么急匆匆地接你回花圃,是有急事?”白凤起倚着车厢,微微合了眼。
  许久无人出声。
  “约了客人取货。”林微容避重就轻,一笔带过。
  白凤起也不多问,只略略点头,便依旧闭目养神。
  车外风声呼呼,蓦然之间声响大了不少,林微容掀了帘子向外看时,马车已过了闹市,上了去城东的大道。
  城郊的雪无人清扫,这里的各条道也少有人经过,雪地里只有数条浅浅的车辙蜿蜒向远处。四处一片苍茫,数不尽的田地与望不到边沿的原野被覆盖在皑皑白雪下,抬眼远眺,竟也是无边无际的白。
  天地一色,银装素裹,在这寂静无声的旷野里,马蹄踏雪与车辕轧过雪地的轻微声响便是融在风中的唯一响动。
  “下了雪我都不认得路了。”铮儿在前头坐着,兴奋地喳喳叫嚷着,驾车的俊秀少年依旧是默不作声地挥着鞭子。
  林微容稍稍掀了帘子往前看,也不由得睁圆了眼,低呼一声:“呀,我也不认得路了。”
  四野遍地茫茫,早看不见来时的道路,野地里的树木七零八落立着,挂了薄雪,也认不出是哪一条道旁的树。
  “再过一会就到了,莫要着急。”白凤起略略扫了一眼窗外,笃定的说。
  果真,过不多时,便依稀见到大片毗连的矮旧房屋,屋顶落满了雪,成片成片的灰色立在雪地里,遥遥望过去,颇有些凄凉。
  马车缓缓经过这凄清的村落时,林微容怔怔地盯着在车窗一侧倒推消逝的破旧房屋许久,垂下眼叹了一声。
  声音虽小,却还是落进了白凤起耳中,他淡淡地瞥一眼窗外,却也没说什么。
  不多时,便听见铮儿在前面笑着欢呼:“大姑娘,大姑娘,我们到啦!”
  林微容从窗口往外看,遥遥地便见到老江与赵哥已立在用青石围起的院墙外等着她,雪地里两个青黑的身影分外的醒目。
  老江好似瞧见了她,慌忙举起手臂向她摇晃了几下:“大姑娘回来啦。”
  林微容心中一暖,不由得弯起唇角微微的笑了。

12.  莲戏凤
  马车停在园门前的石径旁,林微容抱着险些也摔碎在车内的瓦罐下了车,老江便笑呵呵地迎上来,大声道:“凤起少爷接了大姑娘回来了啊!”
  凤起少爷?才两日不见,竟连老江也与他混得熟络了。
  林微容一怔,白凤起已立到了她身后,微微一笑道:“道上雪深,多费了些时间。”
  “是啊是啊,城郊大道上雪积得很厚哩!”铮儿忙不迭点头,却也不忘夸赞,“多亏了凤起少爷的马车,跑得快,走得稳……”
  那驾车的俊秀少年嗤地一声笑,嘀咕道:“稳个屁,走半道还陷进雪坑去了。”
  铮儿横他一眼,忽地蹙起鼻尖轻嗅几下,“哎呀”一声叫,指着白凤起胸前大片的油污惊道:“大、大、大姑娘,凤起少爷身上的是鸡汤……”
  林微容俏脸微醺,忙别开眼吩咐道:“铮儿,找件干净衣物给白少爷换下,隔日将脏衣服洗了再送还。”
  说罢,转头便领着众人往园内走,白凤起微微皱起眉,正欲喊住她说不必,转念想了下,却还是一笑了之。
  园中也是一片苍茫景象,只是各条曲径通幽的小道上已是铲尽了雪,遥遥望过去,有一些花圃旁竟立着几个高大的雪人,不知用什么嵌进雪里做了五官,眼珠黑亮、鼻尖通红,倒是像极了人脸。
  一直未吭声的赵哥见林微容频频望向那几个雪人,颇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腼腆地笑:“园子里不少兄弟都还是半大孩子,扫了雪无处堆放,就做了几尊雪人……”
  林微容还未出声,他赶紧惭愧道:“若是大姑娘觉得占了道,过会我就让他们推了去。”
  “不必了。”她看着那几尊雪人滑稽的笑脸,忽地莫名想笑,“留着罢,挺有趣的。”
  白凤起负手跟在她身侧,也远远眺望过去,一眼瞧见那嵌进雪球中的弯眉黑眼是枯枝与败叶,忍不住笑了:“不错,是很有趣,若是再给安上顶斗笠或是毡帽,想必更有意思。”
  赵哥一听白凤起也说有趣,顿时咧了嘴嘿嘿地憨笑:“连公子也和凤起少爷说一样的话哩!”
  林微容蓦地停下脚步:“连公子这么早就来了?”
  若是没记错,她同他约的似乎是午后,这二皇子千岁爷可真是来得早。
  “大姑娘不是约了连公子来吃饭?”这回是老江惊讶地瞪圆了眼,“我那婆娘还说不知道大姑娘赶不赶得及回来吃她炒的素什锦哩!”
  老江的婆娘,就是林家园子的厨娘江婶,也都是忠厚老实的农人。
  林微容皱了皱眉头:“我没约连公子来吃这顿饭,不过既然他来了,那就委屈他在咱家园子里将就着吃一顿粗茶淡饭吧。”
  这大下雪天的园子里也没什么好菜招待,顶多是些青菜豆腐,再加个江婶的素什锦,算是款待了,他不嫌弃便罢,若是嫌弃了,她会取了他要的槐花香露给他,然后客气地请他出门。
  她轻哼了一声,听见白凤起在身侧似笑非笑地打趣道:“说不定这位连公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反倒会觉得粗茶淡饭更为爽口。”
  话音未落,道旁青砖小屋檐下转出个人来,长身玉立于积了厚厚一层雪的雪松旁,哈哈大笑几声,剑眉微扬起:“白少爷甚得我心!”
  青松白雪衬着那挺拔修长的身姿,却是分外的潇洒自在。
  他遥遥地望着走来的几人,含笑的目光略略在白凤起与林微容身上转了转,又有意调侃道:“难怪这几日没见着白少爷来寻我,原来竟是在微容这里盘桓。”
  林微容耳后一痒,听得莲城直呼她名讳,不觉怔了怔,再抬头望去时,却见他眼中隐隐有促狭之意,笑着朝她眨了眨眼。
  “连公子这几日在牡丹苑内潇洒快活,左拥右抱、温香暖玉,想来该是极惬意至极,我怎能随意去打扰交颈鸳鸯?”白凤起不动声色地往林微容身侧走近了些,抬头朗笑道。
  “非也非也,我与水月只是酒友,不像你白少爷,可是水月姑娘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人呐!”莲城笑得开怀,浓眉凤眸之间尽是调侃捉弄之意,竟像是有意要惹恼白凤起一般。
  白凤起也不是轻易就动气的人物,听他故意添油加醋捏造一段后,只是淡淡一笑:“连公子可是当真欣羡?若是这样,我大可劝劝水月,让她索性脱了籍跟了你连公子,如何?”
  两人平日里均是丰神俊秀又风度翩翩的公子哥,此时你一口一个白少爷,我一口一个连公子,唇枪舌剑得很是快活,另外几人都愣愣地立在石径上,光听他二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这分明就像是孩童之间的意气之争,林微容大感滑稽,皱着眉想了许久,正要开口劝下两人,谁知莲城竟先偃旗息鼓了。
  “打住打住打住,凤起,说笑不得当真,不得当真啊。”他换回了彼此间相熟的称呼,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白凤起数眼,忽地一拍掌,放声大笑道,“凤起你今儿不对劲,莫非水月美人真要脱了籍跟你了?”
  白凤起目光沉了沉,却仍旧是笑道:“莲,酒可以随意喝,话却不能随口说。”
  莲城嘿地一声笑,倒是真不说了,他将目光移到侧着身立着的林微容身上,凤眼略略一挑,笑道:“唔,不知为何我总觉似乎是在何处见过微容,你说是不是?”
  末一句他转向白凤起,含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凤起,你说我是不是真在哪里见过微容?”
  林微容倏地僵住,只觉背后缓缓窜起一阵凉意,顺着脊梁一点点爬上颈后,她虽是侧着脸没看他,却能察觉到他那双眼有意无意地便扫过她的脸,笑得极高深莫测。
  白凤起淡淡地笑了声,不易觉察地往她这边挪了挪,将她的脸遮去大半,这才打趣道:“莲,枉费你留恋花丛这么多年,这般老旧的搭讪法也还敢拿出来使?”
  莲城蓦地哈哈大笑,抚掌道:“凤起啊凤起,也就只有你总也拿我取笑!”
  “岂敢岂敢。”白凤起含笑道。
  旁人不知真相,只顾着在旁边听两人你来我往很是有趣,林微容却是出了一身冷汗,蓦地白凤起悄悄握了握她纤细泛白的手腕,镇定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她狂跳的心却逐渐平稳了下来。
  江婶听见外头有说笑声,捉着围裙揩着手出来,一看立了满园子的人,跺了跺脚笑道:“饭菜早做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你们可好,一个个都像木头一样立在雪地里谈天说地,菜都等的得凉了哟!”
  老江先回过神来,在前头招呼着:“凤起少爷,连公子,这位小哥……哎呀铮儿你这丫头,老挤着不让小兄弟好好走路做什么……大家一块儿进屋去吃饭罢。”
  铮儿在最后格格笑着捉弄那驾车的俊秀少年,其余几人都是默不作声,一道进了屋去。
  这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莲城果真就如白凤起所说,吃惯了山珍海味,难得吃一回这普通老百姓家的粗茶淡饭,竟是意外的赏脸,将几盘素菜扫得干干净净不说,还多添了两三碗饭,一面吃着,不忘称赞江婶的手艺好,直夸得江婶将脸笑成了一朵花。
  嘴甜会说话的好处便是,到哪里都招人喜欢,吃完饭收拾了桌子,老江乐呵呵地取了珍藏的清溪春茶来,给沏了壶热茶,给两人面前的茶碗都满上了,这才笑眯眯地去上工。
  “好茶。”莲城轻啜一口,挑眉赞道。
  林微容正帮着江婶在邻屋涮洗碗筷,听他称赞,不由得勾了勾唇角,轻声笑道:“离国清溪镇所产的春茶,自然是好的,江叔都不舍得给别人喝呢。”
  江婶劈手夺过她手中的碗,推了推她,轻声道:“大姑娘,快去招待着凤起少爷和连公子,这里有我和铮儿就是了。”
  林微容欲言又止,铮儿却也过来推推她,嘻嘻笑道:“凤起少爷一表人才,连公子风度翩翩,都是世上难寻的良配哩,大姑娘可别错过了。”
  林微容扑哧一声笑起来:“你这丫头,又偷看我房里的杂书了?”
  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又是良配的,分明就是她前些日子未看完,搁在梳妆台前的那本《青莲传》里的词句,这丫头,不好好学四书五经,倒是跟着她看起这些乡野故事来了。
  铮儿机灵地凑近她耳旁来,轻声道:“书里说,君子如玉,渴求而不得,是为时辰未到;若是机缘巧遇,奋起而逐之,若成双,则善择。”
  末了她顿一顿,又压低嗓音笑道:“若遇不从,脱衣拔靴,压覆于床,生米煮成熟饭便美事玉成矣。”
  脱衣拔靴。压覆于床。
  生米煮成熟饭。
  林微容耳旁轰的起了火,直烧得耳根赤红,连带着裹在衣领中的白玉脖颈也染上了红云。
  “去吧,大姑娘!”江婶与铮儿一左一右,轻轻推她一把,将她推进了屋去。

13.  春光现
  黄花梨木桌,紫檀方背椅,一壶热茶,两人对坐品茗,谈笑风生。
  若非还有个俊脸罩着寒霜的沉默少年立在一旁,这场景该是暖意融融、赏心悦目至极。
  林微容猜测大约是他被淘气的铮儿逗得恼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正要替铮儿道个歉,那少年淡淡地看了看她,忽地冷冷说道:“小师叔,你等会还要去城西绸缎庄和赵老板谈生意,衣服脏成这样子不大好罢?”
  他一面说着,毫不客气地扫了林微容一眼,直看得林微容惭愧万分。
  先前就说让铮儿找件干净衣物来给白凤起换上,江婶催着大伙儿吃饭,也就没来得及去房内找,此刻听得少年一提起,她连忙朝外唤了声:“铮儿,带白少爷去换件干净衣物。”
  江婶在邻屋扬声答道:“铮儿被小六儿叫去花房啦!”
  林微容一怔,那一路沉默寡言的少年竟又嗤地一声笑了,这一回笑话的却是白凤起,他眨了眨细长的眸子,冷冷道:“也不知小师叔怎么坐的车,马车不过稍稍一颠簸,竟会陷进雪坑里去。”
  这话带了玄机,林微容还未能听明白,莲城却嘿嘿笑两声,面上带了一丝兴味,凤眼中带着笑望住白凤起:“凤起的马车却也会陷进雪里?”
  白凤起轻轻放下茶碗,从容笑道:“雪积得厚,大概是道上有坑洞,小七没注意到,车便陷进了坑里去。”他顺着莲城带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沾了油污的前襟,又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恰好微容在喝鸡汤,小七这么一疏忽,车往一旁倾斜,便正好泼了我这一身的鸡汤。”
  说罢,抬眼淡淡地看了看这名叫小七的少年,目光闪烁了下。
  林微容心中犹觉得奇怪,那俊秀少年却只是哼了一声便不说话了,白凤起挑了挑眉,见林微容好奇地打量那少年,立起身来拍拍他的肩,含笑道:“唐七,唐老丞相膝下最小的孙儿,我那浪荡师兄的宝贝徒儿。”
  唐七冷淡的脸上不兴一点波澜,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我不是混账师父的宝贝徒儿。”
  毕竟还是个少年,说话间仍带了些孩子气,白凤起与莲城忍俊不禁,都抚掌大笑,唐七这才稍稍卸去些冷淡,眼中露出些懊恼的神色来。
  林微容早猜到这少年必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倒是没想到会是名满天下的老丞相唐承安的孙儿,一时间还是有些惊讶。
  “微容。”白凤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唤回了出神的林微容。
  “我去取件干净的衣物来……”她抱歉地笑了笑,“白大哥稍候。”
  “我随你一道去。”白凤起轻声道。
  林微容诧异地抬头,“咦”了一声,他已捉住她单薄的双肩略略往前推了推,笑道:“不随你去我怎么换下衣物?莫非你想让我就在这屋子里当着莲与小七的面更衣?”
  唐七不作声,莲城却哗地大笑起来。
  林微容微微红了脸,不由得暗恼自己今日迟钝反常,正自责,已被白凤起牵着衣袖走出门去。
  园子里各间房屋间都有长廊相连,因此直沿着碎石铺就的小道走便能走遍各处;林微容所居小屋在一大片冬青树的背后,隔了一个七八尺见方的小小花圃,便是那间只将木门与窗框漆了暗红的小屋。
  林微容领着白凤起进了屋,在衣橱内翻箱倒柜寻了好一会也没能找到她曾洗净了收纳起的男装。
  “白大哥先坐,我去铮儿房中找找。”她歉疚道。
  白凤起坐在窗前的黄杨木方背椅上,一面打量着这间简易到不像是女儿家闺房的小屋,一面笑着颔首:“不着急。”
  她匆匆朝他笑了笑,转身出了房门。
  好在铮儿的小屋就在邻近,门未锁,她推门进去,在靠墙的衣橱内翻了翻,果真见到了那几套她曾穿过的衣物。
  林微容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套月白春衫取出来时,蓦地闻见一股浅浅的茉莉花香。
  想来是铮儿趁了天气晴好翻出来晒过,又悄悄拿她新做的茉莉香熏了衣物。
  这倒是个好用处!
  她微微一笑,抱着衣物掩了门,匆匆回自己的小屋去。
  “白大哥,只有春衫,你将就着……”她一脚跨进门来,话未说完,惊得目瞪口呆。
  宽肩,裸背,臂膀修长而结实。
  长发乌黑如墨,落在那宽厚的肩头竟是异常的撩人。
  白凤起不知何时竟脱了上衣,连里衣也尽数褪去了,正立在屏风旁缓缓地将衣物细细地叠起。
  林微容闯进来时,他正好将搭在屏风上的外衣取下,听得门响,转过身来,从容地笑道:“找到衣服给我换了?”
  这一转身,又将光裸的胸膛露在林微容眼前。
  精瘦,结实,肌理分明,自宽肩起逐渐收起在窄腰,当真是蜂腰猿臂。
  如此大好春光在眼前,林微容早已赤红了双颊,美目一瞪,正要撂下手里的衣物夺门而逃,身后一阵劲风过,虚掩的门被哐地一声阖上,又咔哒一声落了闩。
  眨眼功夫,她被白凤起困在他的胸膛与门板之间。
  要说能镇定下来,那是说谎,他上身未着片缕,只用两只长臂撑住门,将她拦在胸前。
  向上看,是白凤起带笑的脸,往下看,是他光裸的胸膛,她双眼胡乱转着,不知道该往哪里瞟。
  忽地他双臂一收,轻轻捉住了她的肩,将她牢牢按定在门上。
  那股从他双臂传来的力量虽不大,却是不可抗拒;林微容心里一慌,顿时失了以往的从容,低下头张口结舌道:“白、白、白大哥,我、我……”
  头顶忽地扑哧一声,白凤起轻笑道:“微容,你也会有话说不利索的时候?”
  他的嗓音里带了揶揄,林微容张了张口,才明白他在戏耍她,瞬间面带了寒霜:“白少爷,这样耍着人玩,很有趣么?”
  白凤起轻叹一声,松开她的肩膀,低声道:“好好,我道歉,不该同你开这个玩笑。”
  林微容听他说得诚恳,略略和缓了脸色,却仍旧不敢随意看他:“快将衣服穿起来。”
  她将手中的衣物捧高,挡在眼前,就生怕会瞄到些不该看的;许久却没人接,她暗恼,伸手将衣物往白凤起身前一推:“衣服拿去。”
  白凤起不接,仍旧是沉默着,她一咬牙,抬起头恼道:“你……”
  蓦地,便怔住了。
  她望入一双沉静若水的星眸。
  白凤起静静望着她,眼中不知为何竟有些微的伤感。
  “微容。”他开了口,嗓音沙哑,“你我能不能还像从前那样,一起坐在树下说笑,你给我念书,我教你弹琴……”
  林微容忽地鼻子一酸,别开眼去不看他。
  他曾病弱得抬不起胳膊来翻书,白府的下人将他抬到园中赏花时,她便悄悄溜进园子里,取出偷偷藏着的三五册志怪传奇,倚着竹榻念给他听;偶尔他身体好些了,也会吩咐下人取了瑶琴来教她弹琴。一晃七八年过去,物是人非,这些事她却还记忆犹新。
  只是,昔年的花已落尽,成土,成灰。
  “我早已不想学弹琴。”她哼了一声,挺直了肩背。
  “那你教我养花如何?”他沉默许久,忽地笑了。
  “我不需要你……”林微容及时收回最后几个字,霍地抬起头来看他,“教你养花?”
  白凤起微微颔首,重又笑着低声道:“对,教我养花。”
  林微容抿了抿唇,直勾勾盯着他沉静带笑的俊朗面孔看了良久,忽地笑靥如花:“我不教。”
  她是吝啬的奸商,决计不会轻易将这养花的手艺技巧教给别人,即便是仗着小时候的交情也无商讨的余地。
  何况,那些交情说不定在他看来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抿紧了唇不出声,心中却微微有了些火气。
  “若是我说,从今后我白家所有店铺的酒都从林家酒坊订购,那……”白凤起直视她闪烁的双眼,顿了顿,又接着道,“可有商量的余地?”
  林微容蓦地怔住。
  铜鸾城较大的客栈饭庄不是姓林便是姓白,若是允了他,那么几乎全城便都得与她林家酒坊做买卖……
  她许久不吭声,白凤起低下头轻声问:“如何,微容?”
  林微容低叹一声,不再闪躲,也同样抬头直视他:“白大哥,你究竟想怎样?”
  一声白大哥,虽无十分的热情,却也是诚恳爽快,白凤起蓦地眸光一闪,却还是温和地轻笑道:“不怎样,我只是想请你教我养花,我爹娘种了满园子的花草,却总也伺候不好。”
  “你要养好花草让二老欢喜?”林微容一怔,记起多年前常去的白家园子,果真是种了满园的花花草草,除了几株桃李能活下来,花圃内的其他名贵花草倒真是不几日便会枯黄败落。
  “不仅仅如此。”他含笑直起身,接过她手中的衣物,往后退了一步,当着她的面一件件穿起,“我还想多与你说说话。”
  他说着,系起腰间的白玉带扣,抚平衣袍各角,慢慢地走到林微容跟前,低声道:“微容,我为当年那件事说声抱歉,你可否给我时日来弥补?”

14.  官赐缘
  天色初蒙,冬日的浓重雾气迷蒙在旷野里,车马辚辚,缓缓拐过城郊的大片水杉林子时,险些辨不清方向。
  驾车的少年挥着鞭子,低叱几声,那枣红大马便跑得更快了。
  马蹄声嘚嘚地在寂静原野中响,少年俊秀却略显阴沉的脸上有着犹豫的神情,迟疑了又迟疑,终究还是翻了翻眼皮,咬着牙低声问道:“微容,我为当年那件事说声抱歉,你可否给我时日来弥补?”
  嗓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厚厚的帘子传进车内,坐着打盹的林微容霍地惊醒,眨了眨惺忪的睡眼,还未全然清醒,那句话已跃入脑中。
  他问她,可否给他时日来弥补。
  那一日,她最终还是没有回答他。
  大约她自己内心里还耿耿于怀着,即便是过了多年,那一处的伤犹在隐隐作痛。
  林微容许久不出声,那少年等得心焦,又翻了翻眼皮,恶狠狠地问道:“微容……”
  “七少爷,我听见了,你不必再复述。”林微容忍着笑扬声道。
  帘外一阵低声咒骂声,唐七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这是我小师叔吩咐我问的,他交代我一得了空就问,哪一日大姑娘答复了,我才能回去复命。”
  林微容一怔,还未及开口问,唐七不情愿地哼了一声道:“小师叔担心道上冰雪太厚,大姑娘进城不便,一早便催了我来城东接人,也不体谅我昨夜练功睡得迟……”
  她又是一怔,想起今早在园门外见到这面带倦意的俊秀少年时,倒是真在他眼下看到了乌青阴影。
  “那七少爷进了城到了玄武大道上就停车罢,我自己走回酒坊就可以了。”她掀开帘子探出头去,颇有些歉疚地同他商议。
  谁知唐七忙不迭摇头:“不成不成,若是被小师叔知道我没能送大姑娘到地头,回去准没好果子吃。”
  林微容一愣:“莫非他会责罚你?”
  谁都说白家大少爷温文儒雅谦逊有礼,对待家中下人更是温和可亲,若要说他真会因为这点小事责罚唐七,任谁也不信。
  唐七没回头,只是嗤地一声笑:“大姑娘真以为小师叔是个老好人么?”
  “难道不是?”林微容听着这素来默不作声的少年今日难得的絮叨一阵,忽地竟也有了与他闲话的兴趣,便顺着他往下接了一句。
  谁知她越是等着他往下说,这小鬼却不吭声了。
  “七少爷怎的不说了?是怕我在你小师叔跟前嚼舌根么?”林微容有意激他。
  唐七却沉得住气,嘿嘿笑一声回头道:“大姑娘想听我说什么?告诉你我小师叔其实是个阴险狡诈满肚子坏水的人?”
  说着,他抬手挥了挥鞭子,忽地就乐了:“我偏就什么也不说,让你们俩互相猜去,嘿嘿。”
  这话说得玄乎,林微容却也没太在意,只是好笑地望着他挺直的肩背半晌,开口打趣道:“七少爷今天兴致不错,竟然和我说了这么久的话。”
  虽未见过几回,这唐家老七总是沉默寡言,今天难得的话多,才像是个十四五岁的明朗少年。
  “你、你嫌我吵么?”他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哼一声道:“嫌我吵也没办法,小师叔吩咐我每日都要来接大姑娘去白家大宅,这一路想要我一直闭嘴,那是休想。”
  他话说得别扭又赌气,却叫林微容瞧见了红透了的耳根。
  这小鬼,明明是活泼的性子,也不知为何跟着白凤起时便是那阴沉的模样,简直是像换了个人。
  她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掀了窗边的布帘往外看,入目是街道店铺,却是已经进了城内。
  玄武大道旁的店铺最是密集,她这一眼随意瞟去,竟意外地看到了个眼熟至极的人。
  沿街的酒楼二楼,朝外敞开的雕花木窗口,立着个挺拔的身影,他修长五指间捉了个酒杯,正对着街心欢笑畅饮。
  林微容与他一眼对上时,他似乎也瞧见了她,如画般的长眉略略一挑,满目春水蓦地温润起来。
  “沈穆轻!”她低呼一声,心念陡转间连忙朝前唤道,“七少爷,停车!”
  马车缓缓停了,掀了帘子躬身出去,轻快地跃下车,转身对唐七笑道:“七少爷,就送到这里罢,多谢了。”
  “小师叔说一定要将大姑娘送到酒坊……”唐七皱眉,颇有些为难。
  沈穆轻不知何时下了楼,立在林微容身后勾了勾唇角,笑觑着眉宇紧皱的少年道:“无妨,过一会我送她回去便是了。”
  林微容还未及回身与沈穆轻说话,便见唐七俊秀的脸上,一双黑亮的眼珠凸了凸,神情竟是十分震惊。
  “呀,险些忘了打招呼。”沈穆轻那张比女人还要清丽秀美的脸上忽地闪过一丝促狭之意,他闪电般伸手捏住唐七的脸颊左右晃了晃,含笑道,“小伙子瘦了不少,是你小师叔不给你吃肉么?”
  不知怎的,唐七竟也敢不反抗,只是瞪着双眼由着他捏着脸颊戏弄着,待他松了手,这才捂住脸愤愤地斜眼看他:“你怎么会在铜鸾城?”
  沈穆轻也同他一样斜了眼看他:“怎的,你能在我就不能在?”
  唐七哼一声道:“这是我的地盘。”
  林微容听着两人你来我往,满心诧异着,不知为何脑中蓦地闪过一道亮光,她惊呼一声道:“呀,你们是师徒?”
  “不是!”两人异口同声,又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还待再问,唐七甩了甩鞭子,狠狠地看了沈穆轻一眼,哼一声傲然道:“要是身上银子不够花了,就去唐家寻我,可莫要让我那无良浪荡师父以为我不照应你。”
  说罢,驾着车扬长而去。
  沈穆轻望着他走得远了,轻轻推一推呆立着的林微容,笑道:“微容,楼上说话。”
  这酒楼是林家名下的知意轩,雅间设在临街的东面包间,四壁挂了几幅书画名家的墨迹,又在墙角花架上摆了一盆金丝白玉兰花,一进得门内便能闻见淡雅花香。
  雅间内临窗便是一张花梨木雕花圆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只酒杯,杯中尚有残酒,倒像是原先就有人坐在此处与他对饮。
  “一个朋友,一起喝了几杯,刚走。”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唤来伙计重新送上碗筷酒杯,那伙计大约是新来的,眼极拙,竟没认出林微容来,拿眼悄悄打量了青衣束发仍作男子装束的林微容一眼,颇暧昧地低笑一声,应声道:“二位爷,小的立马就换上,两位好吃好喝,要做什么尽管做,小的在外守着,决计不会让人闯进来。”
  邻近的山城男风大盛,铜鸾城虽是皇城,却也略受了些微的影响,这伙计大约是见林微容生得秀气,又娇小瘦弱,便以为两人也是那一类悄悄在外幽会的禁忌恋人。
  林微容啼笑皆非,与沈穆轻对望一眼,懒得解释,待他送了碗筷酒杯来,便遣退了他。
  她找沈穆轻有事,沈穆轻却也有事要对她说。
  两人一聊开,说的居然是同一桩事情。
  前几日沈穆轻说有有趣的东西带给她,她光顾着品酒,忘了问,第二日一早又匆匆回了花圃,直到今日见到沈穆轻,才又记起这事。
  沈穆轻取笑她道:“我听说妹子急急忙忙跟着白家大公子走了,也同我道个别,真是伤心。”
  林微容横他一眼,正色道:“你要给我的东西在哪里?”
  “还在酒坊的小楼中,我悄悄塞进你床下的木箱内了。”他笑着饮尽杯中的酒,忽地眉宇间露出些萧索的神情来。
  “再饮两杯,我就回居梁了,不知道再见是何时。”他笑了笑,又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酒,再抬头一饮而尽,“妹子,不是哥哥说你,有些事,能忘就忘了罢,你这倔脾气也要改改了。”
  沈穆轻说得诚恳,全无平日的嬉笑神情,林微容不由得一惊:“你从此不回来了?”
  话未说完,她立时住口,沈穆轻本就是颙国人,他常在月琅跑动,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也不是。”他忽地抬眼望向窗外,淡淡一笑道,“家中琐事处理完了,自然还会来探望林老哥与你。”
  林微容默然无语,心中略有不舍。
  正怅然间,手中握着的酒杯却被他叮一声碰响了,朗声笑道:“莫要惆怅,我还会回来。”
  说罢,一口饮尽了,放下酒杯大步走到窗旁去,负手立在窗边许久,忽地轻笑一声道:“微容,看牢了酒坊。切记,切记。”
  林微容一怔,却见他竟也不走正门,笑着自窗口跃了出去,她赶到窗边往下张望时,他已飘然落到了街心。
  酒已冷,笑声却犹在耳。
  伙计见到她独自走出来时,险些惊得掉了眼珠子,往雅间探头探脑看了好几回也没敢多问,知意轩的掌柜倒是认出了从楼梯上缓缓往下走的是少东家,慌忙迎了过来,陪着笑说了几句,只把那小伙计惊吓得躲到木梯后去不敢吭声。
  林微容正要走,忽地门外街道上锣鼓喧天,有两队衙役打扮的人在前开道,后面跟了一乘红呢小轿,又有一队人敲锣打鼓紧跟其后,竟浩浩荡荡往城西方向走去。
  她看得真切,小轿半掀了帘子,露出一张年轻刚正的脸庞来。
  掌柜的脸色微变,缩了缩肩膀转身要走,却被她狐疑地唤住:“丁叔,街上这是做什么?”
  丁掌柜老脸皱了皱,目光闪烁着讪笑道:“大姑娘,我哪能知道……”
  “那是知府公孙大人听闻咱们铜鸾城内双十以上未嫁的姑娘不少,特地拣了黄道吉日在城西街头摆了桌案替这些姑娘们登记造册,由官媒帮着挑选合适的人家,老爷子也……唉哟!”小伙计抢着讨好林微容,还未说完便被横眉瞪眼的丁掌柜拿账簿狠狠敲了一记,疼得唉唉叫唤。
  可惜已是迟了。
  林微容沉下脸,转过身来望着丁掌柜,一双美目中早已冒了火:“丁叔,我爹当真去了?”
  丁掌柜佝偻着腰,额头冷汗涔涔:“我、我……不知道啊……”
  忽的一阵风过,他再抬头时,林微容已奔出门去,只瞧见青色衣角自门前一闪,人已不见了踪影。

15.  公孙瑨
  铜鸾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西街的昌平楼,楼上是白家的书画铺子,楼下是官府批下的一处场子,专给转手倒卖古玩瓷器的贩子们摆摊之用。
  而这昌平楼前更是空阔,平日里摆满了小摊,又常有杂耍卖艺的人在这里舞刀弄枪、喷火吞剑,铜鸾城内百姓闲来无事多往这来凑热闹。
  尤其是这一日更是热闹,一早便有衙役来清了场子,在楼前空地摆了桌案木椅,收了摊的小贩们也不走,远远地看着楼前的大片空地,只等知府大人现身。
  前一日城门口便有告示贴出,知府公孙瑨挑选黄道吉日在城西昌平楼前摆设几案,专替城内年过双十仍待字闺中的姑娘们登记造册,由新近上任的官媒帮着挑选合适的人家相配。告示一出,满城轰动,百姓纷纷奔走相告,一时间街头巷尾就这事议论纷纷。
  铜鸾城是月琅皇城,要说富庶,那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却也有穷困潦倒的贫苦人家,闺女过了二八年华仍旧是无人问津,若是相貌生得好些也便罢了,总也会有大户人家买去做填房或是丫鬟,若是相貌生得不好,就不得不蹉跎了岁月,过了双十年纪也无人上门迎娶。新上任的知府公孙瑨是御笔钦点的探花郎,一到任便马不停蹄地四处走访,将整个铜鸾城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满城百姓都看着,只等瞧好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何烧起,是整修拓宽城郊小道,还是清淤九曲护城河,又或者是减免苛捐杂税?
  谁知公孙瑨哪一条也没选,上任第十日,在城门口贴了这道公告,就如同往一潭静水中投下大石,那可是激起了惊天巨浪。
  因此,这一大清早的,楼前已聚了不少的人,踮着脚尖往场中远眺。
  知府大人来得也早,衙役开道,锣鼓手紧随其后,拥着一乘红呢小轿沿着玄武大道缓缓地过来,末了在楼前慢慢地停下,轿旁的带刀护卫忙掀了帘子请了这位新任的知府老爷下得轿来。
  桌案几凳已摆得齐整,笔墨纸砚也已备妥,公孙瑨未着官袍,仅随意穿了身鸦青色布衫,将黑发用乌木簪子绾了,一身的轻便与随性。
  他往那寒风里一坐,远远立着看热闹的人群里一阵低呼,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上下瞅着知府老爷那张年轻刚毅的脸,抖了抖榻下的眼角啧啧几声赞道:“新任知府老爷倒是生得好相貌,若是我年轻个二十岁,就是挤破了头也要嫁这样的俊俏小伙儿。”
  人群里轰然一阵讪笑,却也没人反驳她;林微容被挤在中间,听得甚是清楚,险些儿笑出声来,再一看,竟是酒坊隔壁烧饼铺子的张婆子;这老妇人眼尖,一眼瞧见林微容,张口就招呼:“唷,这不是林家大姑娘么?”
  幸好两人靠得近,周围又是人声嘈杂,没几个人听见张婆子的声音,也便没能认出一同挤在人群中的秀气男装俪人便是林家的大姑娘。
  人越来越多,里一圈外一圈将场子围得水泄不通,林微容使劲吃奶的力气勉强往张婆子身旁挤了挤,低声问道:“张婆婆,可有见到我爹?”
  她话未问完,便见张婆子眯起眼凑近她身旁来,皱起了满脸的褶子大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呐!”
  她又压低了嗓音问了一遍,老婆子仍旧是笑呵呵地大声重复:“哎呀呀我人老了,耳朵不灵光,听不清楚喽!”
  说罢,将粗壮的身子往一旁挪了挪,摆摆手道:“大姑娘莫要问我,我可是什么也没听到唷!”
  林微容听这话里有话,心中大概有了底,必定是街坊邻居也都知道她爹要来,却早早互相商议好了,就是不让她知道。
  她懊恼地抿了抿唇,正要再四处寻人,忽听场中锣鼓声骤歇,公孙瑨将惊堂木一拍,“啪”一声响,人群都静了下来。
  旁边的带刀护卫清了清嗓子,将原先贴在城门口的布告重又大声宣读了一遍,这才抱拳笑道:“各位父老乡亲,这就开始罢,家中若有适龄闺女待嫁,不论贫富,都可在知府大人处登记造册,过几日由官媒挑选合适的人家婚配。”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众人见知府老爷温和可亲,又神色从容,早有几人跃跃欲试,拽了自家闺女就往前挤去。
  公孙瑨含笑点头,吩咐衙役给几位老人看座,耐心仔细地问过情况,将各家姑娘的闺名与生辰八字都记下了,又誊抄了各执一份,盖了知府大印,叮嘱道:“务必收好这几张单据,过了午时带几位姑娘去我府上画像,好交给官媒方便行事。”
  这几户人家都是城东的穷苦乡民,闺女十八九了还没能出阁,这一下可是喜不自胜,忙不迭地要鞠躬行礼,几个侍卫连忙扶起了,好一番劝,才劝得几人互相搀扶着下去。
  林微容仔细瞧着,四处看了又看,竟也没能见到林老爷子的身影,正以为或许他放弃了这荒唐主意时,场中忽地人影一闪,一个身着粗布青衣,佝偻着腰背的老人蹒跚地排到了队末去。
  “爹?”她又惊又怒,再不顾身旁拥了太多的人,奋力拨开人群向前挤去。
  有人认出她来,低声道:“唷这不是林家大姑娘么,先前谁说她生得丑,嫁不出去,说不定是她眼界高,瞧不上咱们铜鸾城的公子少爷们……”
  另有人嗤地一声笑道:“林家大姑娘这许多年来也没见有人上门提亲,怕不是有什么毛病罢。你瞧瞧,她今儿都自己来登记了。”
  林微容听在耳中,懒得搭理,只管使劲往前面挤,眼看着林老爷子前头的几人都千恩万谢地鞠着躬走了,她正好跌跌撞撞地挤出了人群。
  那边却已轮到了林老爷子。
  “知府大人,这是小女生辰八字,我已托人写好,请过目。”林老爷子弓着腰,手举起了半掩着脸,压低嗓音道。
  公孙瑨含笑接过那张巴掌大的纸片,也不细看,挑眉打量老爷子一身假扮农人的布衣,忽的抬眼往他身后一瞥,轻声笑道:“舅舅,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老爷子一惊,还未转身,林微容已立到了他身后,横眉怒目地低声道:“爹!你来做什么!”
  “我、我……我来瞧瞧你大表哥做事不成么?”林老爷子颔下花白的长须抖了抖,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林微容又气又恼,瞪着老爷子的眼中小火窜起半天高,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嫁,不嫁,不嫁!”
  老爷子一下直起了腰,一把拽下脸上粘着的假痣,大声嚷道:“你这丫头,怎么不听劝,我给你找媒婆你不要,那好啊,我让你大表哥替你留意着,你也不要,这是要气死你老子我吗?”
  场外人群哗地一声,都认出了这铜鸾城数一数二的富户林家老爷子,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这一下,竟成了个闹剧,林微容骑虎难下,狠狠地瞪了林老爷子一眼,他却将眼一横,哼一声道:“瞪什么,你都二十一了,谁家姑娘这年纪不已经抱着两个娃娃了,偏偏就你这丫头死活不肯嫁人,我给你挑的上门女婿个个俊俏年青,哪里不如你意了?”
  老爷子也是气得不轻,一时口快,倒将这不宜随意外扬之事吼了出来。
  林微容脑中嗡地一声响,面上罩上了一层寒霜,他不说也罢,这一说,她满腔的怒火都被激起了。
  这大半年来,老爷子寻了好几个媒婆替她说亲,倒也有几个相貌家世都还算相当的富家少爷同意上林家入赘,只是在老爷子跟前谦逊客套,出了门便都大肆嘲笑道:“林家大姑娘丑如夜叉,若非林老头家富贵泼天,我却也不愿低声下气伺候那母猪。”
  正巧被她听见了,既恼老爷子私下给她招婿,又恼这几个蠢货出言不逊,当时咽下了这口气,今日再被提起,不由得陡生怒火。
  公孙瑨眼看着父女俩都上了火气,连忙打圆场:“舅舅,这事急不来,你回家后好好同小容说。”又转头朝林微容使了个眼色,“小容你不是进城有事?还在这耽搁作什么?”
  林微容平时最听公孙瑨的话,既然大表哥都说话了,她只好强压下满心的怒气,劈手夺过公孙瑨手中的纸片,寒声道:“我先回去收拾收拾接轻容。”
  林老爷子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却也不敢拦下她,只好眼睁睁瞧着她僵直着肩背大步走了。
  这一场闹,又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全城,流言蜚语漫天飞,大多是猜测为何林家大姑娘不愿嫁人,分明是个尚算得清秀美人的姑娘,偏就不肯成亲,也不知道是身有隐疾,还是另有隐情。
  人群不多时便就散了,林微容躲在昌平楼一侧的暗巷中,倚着墙懊恼了许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暖阳冲破云雾,照进小巷中来,落了她一身的温暖,她心里有些疲累,慢慢地站直身子,长叹一声。
  蓦地巷中有脚步声渐响,却是向她这里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向前望去,那人在小巷暗角中走出,月白锦袍,披一身的暖金色日光,立在远处微扬着长眉朝她淡淡一笑:“微容,可有兴趣随我去看看书画?”

16.  自许媒
  昌平楼前人群虽已散去,衙役们却还齐整地立在场内,公孙瑨也不怕冷,端坐在那冷风里飞快地誊抄今日所得名册,林微容跟着白凤起自小巷中走出,拐了个弯进了昌平楼内时,他略略抬头看了一眼,只隐约地笑了笑,便埋下头去继续做事。
  一旁立着的带刀护卫齐练左右看了看,走过来低声道:“少爷,还要等表姑娘出来么?”
  公孙瑨将笔尖在砚台内蘸饱了墨,捉笔的手停了停,略一沉吟,便笑了:“王妃不是吩咐你一定要请得微容过府么?你还能不等她?”
  齐练抬头望了望天色,应了一声,又退了下去。
  还不到正午,暖阳已升起至头顶,日光和煦地落下,驱走了大半的严寒。
  昌平楼二楼便是白家的书画铺子,偌大的场地分成一大一小两间,楼梯上去左手边第一间便是较大的书画铺子,小间密密地垂着珠帘,门内一架绣了彩蝶牡丹的屏风矗立着,隔开了内外。
  大约是冬日天冷的缘故,铺子里冷清至极,只三三两两有几个客人负手立在墙边细细地看悬挂在墙壁上的字画,掌柜的老远见到白凤起领着林微容上楼来,忙搁下手中的笔与账簿,站起身便要迎过来。
  “邹叔。”白凤起朝掌柜的老邹微微颔首,“不必麻烦邹叔,我领着朋友随意走走瞧瞧。”
  林微容虽是没出声,却也极有礼地朝老邹欠了欠身。
  “小间内有热茶点心,进去坐坐如何?”白凤起端详着林微容疲倦的神色,低声问道。
  “嗯。”她没有拒绝,大约是真的累了,早起进城也未及吃早点,原先还不觉得饿,他这么一说她倒是真的觉得腹中饥火升起了。
  两人刚掀了珠帘进去,老邹已追了过来,压低嗓音道:“少爷,小词表小姐在里面。”
  话音刚落,“嘎吱”一声刺耳响,那架屏风生生被推开一丈远,一个伙计打扮的少年嗖的窜了出来,抱着头大叫道:“表小姐饶命,饶命啊!”
  他慌不择路,正朝了林微容这里奔来,身后一个火红的身影赶上来,手一扬,一件钝物夹着风声便朝他脑后打来。
  这少年像是脑后长了眼,将脖子一缩,往下一蹲,闪过了这一击,林微容恰巧立在他身前,还不及躲避,便被泼了一头一脸的温热茶水。
  那精致的青瓷茶碗哐当一声坠了地,顿时碎了满地的瓷片。
  “好你个梁孝,敢骗我说表哥不在……”刁蛮俏姑娘横眉怒目刚骂了半句,忽见被茶碗砸中的不是要追着打骂的小伙计,而是个生面孔,不由得一怔。
  “你、你、你是什么人!”她将美目一瞪,白嫩的青葱玉指几乎要指到林微容面前来,一眼瞥见屏风后立着的白凤起,忽地换了惊喜的神色,哗地笑开,转身便扑过来攀住白凤起的肩。
  “凤表哥!”
  白凤起微微皱起眉头,捉住她的双肩轻轻推开她,眼中蓦地一沉。
  他却是仍旧笑道:“词表妹,你还不向微容道歉?”
  林微容以衣袖胡乱揩去脸上的茶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没事……”
  “小词!”白凤起的声音严厉了些,刁蛮俏姑娘这才眨了眨眼跺着脚道:“好啦好啦,我道歉就是了!”
  说着,转过脸来细细打量林微容几眼,忽地拍掌娇笑道:“表哥表哥,这位姐姐生得真俊俏!”
  林微容一怔,已被抱住了手臂,俏姑娘格格笑着捉住她的手腕晃了晃,挤眉弄眼道:“这位姐姐可千万别看上我凤表哥,他是个负心汉!”
  “负心汉?”林微容讶然扫了白凤起一眼,见他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目光澄澈且从容,不知为何她却不敢看,低下头装作极有兴趣的样子问道,“怎么说?”
  俏姑娘得了注意,洋洋得意地压低嗓音道:“凤表哥偷亲了人家姑娘却不认账……”
  “小词。”白凤起面色一沉,忽地开了口,“你要我现在就唤了唐七来送你回南陵赵家么?”
  这句话极管用,瞬间她便噤若寒蝉,松开手闭口不言。
  先前逃窜的小伙计与掌柜的老邹在门外探头探脑看着,白凤起唤了梁孝进来,吩咐道:“派人去南陵赵家报个信,就说琴词小姐在白家作客,让姨夫姨母不必担心。”
  梁孝应一声下去了,他又对这位刁蛮的赵家小姐微微一笑道:“表妹若是真不想奉父母之命嫁给我,就听表哥的话,乖乖跟邹掌柜回白家大宅去。”
  俏姑娘一双明眸瞪得滚圆,一听这话,连连点头,不必他再多费口舌,爽快地捉起裙裾就往外走。
  一时间屋内便只剩下了白凤起与林微容二人。
  地下一地碎瓷片,屏风又被推歪在一旁,真是一片狼藉。
  林微容被泼了一头一脸的茶水,胡乱擦去了大半,脸颊、鬓角与额头却仍有水滴挂着,颇有些狼狈;白凤起不由分说牵着她的衣袖到临窗的桌旁,强按着她单薄的双肩让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条绢帕来,便要替她擦去脸上的茶水。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她慌忙要起身,却又被按回椅中。
  白凤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容她反驳地低喝道:“坐好!”
  她心里一激灵,也不知怎么的就真的老老实实端坐着,睁大双眼瞅着他替她仔仔细细地擦干脸上的水滴,这才收回了绢帕。
  蓦地,她一怔:“哎……”
  这绢帕好是眼熟……
  白凤起像是猜到她想什么,重又掏出绢帕来给她看:“宝庆绸缎庄的上好绢缎裁的,若是微容想要,白家多得是。”
  她摇了摇头,这绢帕颜色与她上一回丢在他马车内的那一条倒是极像,乍一看她险些以为便是原先她的那一条了。
  “也不知你跟这些汤汤水水犯了什么冲,每一回都能叫你遇上了。”白凤起也笑着坐下,取了茶碗给她倒了杯热茶,又将装了糕点的碟子望她眼前推了推。
  “嗯。”林微容低头应一声,拈了块花生酥往口中塞去,蓦地记起前几日在马车内不慎蹭了一脸的油污,他也是这般轻轻地替她拭去,一如既往的温柔,倒仿佛中间错过的七八年岁月从未空缺过,她还是十三四岁时的那个小容,他还是那个十五岁的病弱少年,只不过像是他出了趟家门,片刻后再回来,分毫未变。
  她面色略略一沉,低叹了口气,却听见白凤起悠然问道:“微容,你真不想嫁人么?”
  林微容霍地抬头,来不及看清他眼中急急掠过的异样神情,只望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不出的叫她惊慌。
  可这问题却是让她愣住了。
  许久没人出声,白凤起遥望着楼前场内坐着奋笔疾书的公孙瑨,忽地轻笑一声道:“林伯父今日来替你登记,我在楼上瞧见了。”
  林微容低头哼了一声,只管沉默着。
  若是在以前,谁要跟她提起嫁人或是做媒相亲之事,她必然会心头火起,即便不出声,也会狠狠地瞪得那不识相的人讪笑着借机离开;今天这一场闹,却是将她折腾得满心疲倦,渐生了懊悔之意。
  良久,她忽地抬头问道:“白大哥,你说我是不是真该找个人嫁了,伴着我爹安度晚年?”
  她难得露出这样落寞的神情,白凤起一怔,掩去眼中的光亮,淡淡一笑道:“轻容妹子嫁去山城后,林老伯只得你这一个女儿伴在身旁,自然是希望你早觅佳婿,幸福美满。”
  他这是替老爷子打算,却也说得全然在理,林微容忽地心中涌上一阵愧疚之意,她沉默了许久,长出了一口气道:“好,我知道了。”
  不等白凤起开口,她立起身来朝他淡淡一笑道:“多谢白大哥提点,微容明白了。”
  白凤起还不及拉住她细问,她已匆匆下了楼去。
  昌平楼前空阔无人,风便呼呼地掠过空地,将桌案上用镇纸压紧的纸张吹得哗啦啦响,公孙瑨刚誊抄完最后一户人家待嫁闺女的生辰八字与家中境况,身后的护卫齐练忽地靠近前来俯身低语:“少爷,表姑娘下楼往这里来了。”
  公孙瑨将手中狼毫往笔架上一搁,收拾起满桌的纸张,也不回头看,便神色自若地笑着问道:“小容下楼了,可有见到白凤起?”
  齐练回头看了一眼,重又禀报:“白少跟着下楼,也往这里来了。”
  “哈,有趣!”公孙瑨摇头笑道,“不知道某人知道这事后,会不会乐得想掺一脚?”
  说话间,林微容已走到了桌案前,低声唤道:“大表哥……”
  公孙瑨应一声,笑着抬头:“小容来得巧,出门前我娘叮嘱我今天一定要带你回去吃个饭,她一直同我抱怨说已有两三个月没见到你了,也不知你都在忙些什么?”
  林微容低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抬眼直视着公孙瑨道:“大表哥,替我挑个好人家罢,我听话嫁了就是了。”
  公孙瑨丝毫不见惊讶之色,倒像是林微容的话早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点了点头,沉吟下笑道:“那我也不必登记了,小容的事我亲自来办。”
  末一句,他有意说得大声了些,一字不落地说给林微容身后的人听。
  白凤起立在寒风里,不动神色地与公孙瑨对望许久,忽地挑眉赞道:“知府大人果真是个好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