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26

夜幽梦: 玥影横斜 44-51

44. 单独相处
午餐之后,我们分了一下行李后就各自上路了。临别前,只看到夏晓梦那双美眸向我跟沈墨翎的方向投来哀怨的一瞥,似乎极其不愿意和沈墨翎分开。
我继续沿着城郊的方向前行,马程不快也不慢,认准了方向就一直往前走,只不过嘴也一直紧闭着,根本无意和沈墨翎交谈。他也不说话,只在我身旁跟着,大约行了一两个时辰后,太阳也开始西下,终还是沈墨翎率先打破了这久滞的沉默,“晚餐怎么办?”
从这里往前骑马大概三天就能到荻桑最边境的城市,只要离开那里也就算离开荻桑了。可是,在此之前我们应该都会在这种荒僻的地方度过,不论白天夜晚。虽然我在荻桑算是未来的太子妃,但是,在百姓之间也并非这么有名,何况,认识我长什么样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关键在于沈墨翎,他的那双绿眸实在太过显眼,这也是我们选择走这种道路的原因。
若是在城镇之中行走,只要我们一被敖全的人马发现,那么,根本无须他们动手,只要在市集中大喊一声“太子妃和人私奔”诸如此类的言语,我们就百口莫辩,插翅也难飞。但是,在这种偏僻的地方,那些人即使发现了我们,想抓住也得费一番手脚,他们若强行使用武力,恐怕也未必打得赢。
“我没有义务替你到镇子上去买东西。”凭着沈墨翎的那双眼睛,他绝对没可能自己去买东西,可要我帮他去买,简直痴人说梦,“肚子饿了就自己解决。”
这里没有住户,也算不上是林子,没人居住,连动物也没看见半只,只有那稀落的几棵树木,还有那称不上肥沃的土地。
沈墨翎淡淡一笑,仿佛很清楚我心里对这次的分组有多不满似的,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前行。虽然饿个一两餐实在不算什么,但是即使知道饿一顿饭无伤大雅,问题在于肚子饿着时的感觉绝对难受。
天色已经暗了,又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辰,只感觉到中午吃的那只鸡早已经被肠胃消化得干干净净,现在只剩下饥肠辘辘的滋味。
碧水清波,池鱼遨游。
我和沈墨翎几乎同时发现了可当作晚餐的食物,池塘里游动的小鱼,让低落的心情兴奋起来。跨前一步,我刚向沈墨翎望去,他就抢先开口,笑容璀璨,“我知道,自己想吃就自己抓,放心,我不指望你会抓起来和我分享,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听了他的话,心里实在是有几分好笑,双手抱胸站在一边,孜祁第一的贵公子捋袖子卷裤脚的模样,真是可惜,如果这里有摄像机的话绝对会拍下来。
沈墨翎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望向我嘴角挂着的那抹嘲笑,他捋到一半的袖子又重新放了下来,转头对我微微一笑,然后弯腰拣起几颗小石子,御气向池塘中射去,粒无虚发。
望着河里那一条一条的死鱼,沈墨翎微锁眉头,好像在考虑要怎么把鱼给弄上岸来。
“噗”的一声,我捂嘴笑了出来,他这种样子还真是难得一见。挑眉瞥去一眼,我提气向池塘中跃去,刚才就看到池塘里有几块稍大一点的石头,虽然这几块石头也是浸润在水中,但若是借力其上,虽鞋子和裙角会有点湿,但比起饿肚子,这实在不算什么问题。
好滑!
“啪”的一声,根本来不及反应,我直接整个人跌进了池塘中。
衣服,鞋子,头发……全湿透了。
“哈哈哈……”沈墨翎在岸边大笑出声,丝毫没有平时那种华贵和神秘的气质,绿眸中闪烁的光芒飞扬肆意,他靠近两步,肩膀因笑意仍在抖动,玩味地勾唇,“玥儿,你不知道吗?这种地方的石头特别滑,根本就站不稳脚。你与其站那上面,不如折一根粗点的树枝借力。”顿了一顿,他向我伸出手,嘴角的笑意依旧盎然,“站得起来吗?”
废话!知道的话就不会摔这一跤了!我冷冷地避开他的手,直直站起身。
湿搭搭的衣衫紧贴着身体,才刚从池塘中站起,就骤然感到一阵冷意,夜晚的风又比较大,我禁不住打了几个哆嗦,不是吧?难道让我把这衣服穿到变干了为止?
沈墨翎那双绿色的眼眸忽然黯了几分,幽火闪烁,盯住我不放。
眉一扬,我低下脑袋,目光在自己身上溜了一圈:衣服比较多,所以并未因浸水而变透明,该遮的全遮住了,只不过,白色的里衫隐约透出了颜色,衣服也在身子上贴得比较紧,完全勾刻出了我身体的曲线。
池塘的水算不上深,刚好在我的腰身上方,慢慢地爬上岸,我拎起裙角挤出了一大滩水,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还徘徊在我身上,抬头嘲讽地笑道,“锊王殿下,你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吗?怎么突然摆出一副好像从没见过女人的样子?”
“女人我见过。”沈墨翎并不理会我的嘲讽,目光依旧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大大方方地盯着我,语气是慢条斯理的,“只不过,从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我皱眉,刚想再回他几句,让他好歹回避一下的时候又一阵冷风吹来。“阿嚏”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子抖得更厉害,该死,昼夜温差也相差太多了吧!
“算了,就当我做免费劳力吧。”沈墨翎垂下了眼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只看到他嘴角爬上一抹苦笑,利索地从身上脱下外套扔到我湿淋淋的身体上,然后他转过身子走向远处,“你把你的湿衣服脱下来,我去找些柴火回来烘一烘,否则你的衣服到明天早上也干不了。”
这衣服再穿下去我肯定会感冒,趁他离开的时候我快速地脱下衣物,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他的外套,有总比没有好。
换完衣服没多久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大堆柴火。
红彤彤的火焰,我坐在火堆旁,看着沈墨翎将干燥的柴木一根一根地扔进火堆里,火光的映照下,只将他那双荧光闪闪的绿眸突现得更为凌厉。
马上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沈墨翎抬头朝我笑笑,“盯着我看做什么?”
眸光一闪,又抿唇看了他一会儿,我轻轻开口,“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跟你说声‘谢谢’?”
“不必,这不是你要求我做的,是我自己想做才去做的。”沈墨翎露齿一笑,其中颇有自嘲的意味,“而且,一声‘谢谢’什么都代表不了,我不希罕。”
“是吗?”他都说不必了,那我也不用强迫自己感谢他了,“那我就不说了。”
万籁俱寂,只听到火堆里传出来“噼啪”的声响。
沉默许久后,沈墨翎似乎在考虑些什么,终于又抬头望向我,开口说话,“玥儿,如果你真的想谢谢我的话,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我挑眉,等他说下去。
顿了一顿,他有些迟疑,终还是问了,“你,是不是很恨我?现在也很恨我?”
压根儿没想过他会问我这问题,惊诧地睁大了眼,接着笑出了声,从来都严重封闭自己情绪的沈墨翎也会说出这种近乎于示弱的言语?我意味不明地望着他,带着抹嘲讽,“无所谓恨不恨,我既然已经决定放弃仇恨了,那么,若心里还是继续恨你的话就等于在跟自己过不去了。我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是,应该是讨厌你的。”
“……我想也是这样。”沈墨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侧过身子又扔了根柴木进去,火光映衬在他的眼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绿色的瞳孔中那两簇燃烧的火苗,“瑾姑姑的死你永远不可能释怀,可是,你有想过吗?不单单是我逼她的原因,其实,她自己也是想求死的。”
停下声音,他抬头盯住我,瞳孔的火苗愈烧愈盛,“若不是因为你,或许,瑾姑姑早在十九年前就已经自杀了,她已经多活了这十九年。”
“我知道。”闭了闭眼,我又豁然睁开,盯住眼前这双眼睛,重复一遍,“我知道。”
他说的,我都知道,以前就知道。
那样的夫婿,那样的展翼翔,那样的王兄,那样的使命。娘的肩膀根本承受不起那么多。孩子,是她坚持下来的唯一原因,或许,那样的死亡方式是她最想要的,既不必再面对展翼翔,也无须背叛皇室。
风声很大,火堆里又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静固的空气流动中,只看到那不断跳跃的火苗,燃烧的红色。
“娘其实一直都牵挂着姐姐的,虽然,她到死都没办法见她一面。”我的叹息中带有一股淡淡的惆怅,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轻声道,“如果,你真替娘的死感到抱歉,那就请你以后好好对待晓梦,这样娘地下有知,也会瞑目的。”
“你……担心她?”沈墨翎的绿眸中微显诧异,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我的神色中检查出什么,许久之后他又压低了声音,“如果真的担心,你可以陪在她身边。”
什么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眯了眯眼,我抬头望向沈墨翎,如果没有会错意,他这算是在“邀请”我进入他的后宫吗?
“其实,我和她没什么,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也并不打算娶她。”目不转睛地回视,见着我的笑容一点点从脸上褪去,他忍不住轻叹,“你应该知道,她不适合那个地方。”
“适不适合由她自己来决定,对晓梦来说,即使前方是条死路,恐怕她也会选择与你同行吧?”我冷然的眸光,语气尽是嘲讽,“当然,锊王殿下应该比我更熟悉她,相比之下,你跟她相处的时间也更长。真不想要她的话,看在晓梦的一片真心之下,也请你做好善后工作。她若做出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
声音骤然停下,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跟他们一起回京城,即使真出了这种麻烦也无须我来解决,耸肩叹气,既然跟我挂不上关系,那也不用在这里和他废话了,“随你的便。”
他一怔,低低一笑,“你改口得还真快。”
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只不过这次安静的时间相对较短。
沈墨翎开口说话,“玥儿,你讨厌我甚至会恨我只是因为瑾姑姑的事吗?”
“我说过,我已经……”
“对你打击有这么大吗?”沈墨翎没有等我说完话,干脆地打断,他盯住我,一字一句,清晰得好像剔透的冰面,听进耳朵里还带有一股凉意,“不单是这样吧?在瑾姑姑死之前我们也见过,那时候你对我就是很疏离的态度,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就不想和你有什么牵扯!”居然还问我为什么?心头突然曼延出怒意,渐渐滋生,还问我打击有这么大?“我会讨厌你只是因为娘,若非是娘的事情,你对我而言,是惟恐避之不及的存在!根本就没想过要招惹你!”
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的激动,我闭上眼不再说话,在敌人面前失控是绝对的禁忌。
“我不知道的,没有想过会这样。”淡如水静如云,沈墨翎的声音很低落,只可惜我没兴趣去看他此时是什么表情,隐约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呵,也不算是完全没想到,我不擅长装无辜,猜到了你会有反弹,可惜,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今天是想挑衅吗?我睁眼怒视他。
“我不知道母亲是这么重要的存在。”沈墨翎等候我的目光,正巧对上视线,他向我微微一笑,“在皇宫里,是没有那样亲密的关系的,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对后宫的那些嫔妃来说,孩子,尤其是儿子,只是她们吸引父皇注意力的东西,只是她们用来安度余生的筹码。至少,我的母妃就是这样。所以,我真的没想到。”
垂下眼皮,我浅浅地勾起嘴角,嗤之以鼻,“你说这话是想寻求同情吗?”
“不是。”他干脆地回答,笑意在眼中曼延开来,“只是想向你解释,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或者说,应该是希望你能够谅解。”顿了一顿,他纠住我的眸光,一字一顿,“玥儿,你从来没有想过吗?今天早上的抽签,也许是我作弊了?”
微风拂起细细的声响,在这样苍茫的夜色时常会渗出凄凉的冷清感,沈墨翎今天还真反常到了家,他会说这些话,难道还希望我利用一下他的这份感情吗?湿漉漉的黑发披散在背后,有几缕吹到了我的嘴里,抬手轻轻拨开,我对沈墨翎微微一笑。
“那又怎样?”神色中有一抹异样,但很快就如闪电般消失不见,我的语气尽是漫不经心,可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温柔,如灿烂绽放的罂粟花,剧毒而致命,“我不稀罕。”
他不说话,笑容凝固在脸上,可这只是瞬间,沈墨翎在一晃眼的工夫里就恢复了常态。他直直地回望我,瞳孔中甚至还添上探究之色,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又若无其事地撇开脑袋,再次出口的话和之前完全搭不着边际,“肚子饿了,我们还是烤点鱼吧。”
后来的时间里,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我在不知不觉中睡着,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沈墨翎还斜靠在树干上睡觉。
淡色却柔软的双唇,饱满的额头,精致的五官。
闭着眼睛睡觉的他比之平时少了一份深沉和心计,多了一抹稚气跟纯粹。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想来沈墨翎的姿容会誉满天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衣服已经完全干了,那木材也早已烧尽,天色已经很亮了。我收起我的衣服,再随意地朝沈墨翎瞥去一眼,确定他没有醒来的预兆,然后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换好了衣服。
等我换好走回原地的时候,沈墨翎却已经清醒了。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地面上,可这动作由他做起来却又是难以言喻的优雅,夺天独后的高贵气质。见我已打点好了,他微微一笑,“我们是不是该继续赶路了?”


45. 遇人追踪
三天后,我们总算到了目的地。
只要顺利出了这里的关口,那我门就算成功离开荻桑国了。众人是约好在这里会和的,因为这个城市并不算大,所以碰见彼此还是挺容易的。
三天没有睡过软绵绵的床铺了,三天没有吃过色香味具全的佳肴了,三天没有舒服地洗个热水澡了。这三天来,除了沈墨翎我就基本没见过什么人影,除了他以外我也没和什么人说过话。所以,在城镇上看到酒家,看到人群,一下子有了那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动。
“呵呵,玥儿,难得看到你双眼放光的模样,好象十几天没吃过东西似的。”沈墨翎轻轻一笑,颇感兴味地望着我,“你是打算先去客栈还是先去酒家?”
有够烂的比喻,我回头望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锊王殿下,在这种人群密集的地方,与其有空跟我讲话,不如闭上嘴低下头,努力别让什么人认出你那张醒目的容颜。”
他怔了一怔,但马上恢复如初,依旧笑容不减,“玥儿,每次听到你称我为锊王殿下,我总觉得里面含有无尽的讽刺啊。”
哦?我撇嘴,“锊王殿下不笨嘛,连我隐藏的含义都能听出来,果然聪明。”跨步往前走,这种没营养的话题真不想聊,我声音减去了尖锐,淡然道,“先找家客栈。”
客栈找起来实在是很简单的事,走上几步就能看到,而且还不止一家。只不过,该埋怨自己倒霉呢,还是该归罪于不小心?抑不知这到底是必然还是巧合,我跟沈墨翎看着街道上零零散散的两三家客栈,只是很随意地挑了家看得最顺眼的走进去。
走进门,正要开口跟掌柜说话,才刚抬头,就和站在身边的另一名顾客对上了视线。
我一怔,对方也是一怔。
他惊诧。
我眯了眯眼,立刻转身,瞬间从店内消失。
沈墨翎几乎和我同时反应,冲出门的那一霎那,只轻轻丢下一句话,随风即散,“分开行动。”
我们即刻往反方向跑去。
真是有够不巧的,竟然会和敖全的人马面对面碰上,我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尽量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跑。和沈墨翎分开的话行动更方便些,而且,如果只被逮到一个,那敖全冠罪名的时候也会棘手些,至少原来的那罪名就用不上了。再加上,看到两个人分开以后,对手也会在一瞬间迷惑到底应该追哪个。
这种情况下,只要他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闪神时间,就足以让我们逃开。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中只看到那飞速后退的人流。根据耳边传来的声音,那人应该是决定优先抓我了。切,沈墨翎真是走运!我冷冷一笑,不过也不能这么说,谁也不知道敖全到底派了几个人到这里,追我的才一个人,可是,到他那边的也许是更多的人马。
逐渐放缓脚步,这条小巷已经看不到什么人烟了,偏僻而狭窄。一直逃下去也不可能,还不如趁对手只有一个人的时候除掉他。幸好这一路上也没看见他有召集同伴,那么,一对一的情况下,我应该还是有胜算的。
脚步一停,我转身面对那人,嘴角习惯性地勾起,“就你一个吗?我好歹也算是荻桑未来的太子妃,你这样做不觉得自己太失礼吗?”
“皇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一落,长剑直直刺来。
我一个侧身避开,手中银光连闪,真是没礼貌,看来我的确不适合继续留在荻桑啊。他敏捷地躲过我射出的短剑,纵身一跃,我腾空而起,翻到了他的身后。
骤感周围空气的流动有异常,我才刚提了戒心,就看到一道细长黑影扑面而来。急急躲了开去,可腰间的衣衫还是被划破了口子。
“哎呀呀,居然破了。”来人的武功比想像中更胜一筹,心中越发谨慎,可我还是笑眯眯地望着他,“真没想到,你的武器不单只是剑吗?你袖子里藏的那条软鞭攻势很凌厉啊。”
“剑的攻击我控制不好,若是软鞭的话,就不太容易杀……”话说到一半,那人忽然直直地倒了下去。
诧异地扬眉,我向前方投去目光。
那人一倒,站他身后的人顿时呈现在我眼前: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衬着他瘦削却有力的身躯越发挺拔,黑色的长发被玉冠高高束起,唇畔的那抹笑容柔和温暖。
遥上前走到我的身边,将我方才因打斗而凌乱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然后弯下腰将我衣裙破裂的地细致地打了个结,抬头朝我微笑,“玥儿,总算追上你了。”
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得让我不知身处何地。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广沙城吗?他不是应该被敖全盯得紧紧的吗?为什么会追上来?他跟敖全见过面了吗?他是自己偷偷跑来的还是经过敖全的同意……
“玥儿。”遥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手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弹,他好笑地望着我,“别神游太虚了,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光在自己脑子里胡思乱想,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好。一看到我就发呆,若你跑上来拥抱我一下我会更高兴啊。”
被他的弹指给弹回了神,我咬了咬唇,视线依旧不能控制地盯在遥脸上,松开贝齿,将心中最大的疑问给问了出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你在这儿。”遥的笑容闲适优雅,还带着一份不必多言的理所当然,仿佛他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正常到根本就不用去多加考虑,“你都在这儿了我自然就追过来了。”
说的还真是简单,不过算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地方,若想问详情的话还是其他再挑个适当的时机。我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走,“我要离开荻桑……”声音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我同时也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遥那双笑意盎然的黑眸,不甚有把握地轻声道,“我要离开荻桑,遥,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真是多此一问。”遥揉了揉我的额发,轻笑道,“傻瓜,当然跟你一起走了。”
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我掩饰不住神色中的狂喜,“真的?没关系吗?”
似乎是从未见过我如此外显情绪,遥稍稍一怔,很快又恢复了笑脸,他反握住我的手,越攥越紧,目光也随之深邃起来,“没关系,即使有关系我也会跟你走。”
“那我们现在应该马上出城。”我迈出刚才停下的脚步,继续往外走,所有事情都等出了荻桑再讨论,留在这里只会多一份危险,况且也不知道敖全派了多少人,他对这里又有多少控制力,我回头问道,“遥,你有办法通过关口吗?”若是遥有办法的话,我也不必勉强自己和沈墨翎他们同行了。
“玥儿,不急啊。”遥阻止了我的脚步,笑如春风,“这个城镇的局势我已经稳定下来了,父皇派来的人我也差不多都揪住了,所以,不用那么担心。”
咦?我睁大了眼,回过身望去,刚才都没注意到,现在靠这么近,稍一留神就发现遥的精神状态不怎么好,浅浅的黑眼圈,脸色比以前更加苍白,下巴甚至都长出了胡楂,短短的。我伸手触碰遥的下巴,刺刺的感觉,“你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吗?”
“还行,只是这几天急着赶路,我怕自己来不及。”遥任我的手在他下巴动来动去,疲惫的脸上露出宽心的笑容,“若在我赶到之前你就出了荻桑,那我到时找起来就会麻烦多了。”
“遥,你,”我犹豫地顿了一顿,继续道,“你这几天是不是被你父皇关着?”
“玥儿,这个待会儿再说。”遥将我一把拉到他身旁,视线往巷口望去,笑容疏漠,声音冷淡,“锊王,好久不见了。”
我顺势往巷口望去,果然,沈墨翎站在不远处,目光莫测。
“我实在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荻桑的太子殿下,我想,这应该不是偶然吧?”沈墨翎笑吟吟地向我们走来,嘴角的弧度很完美,可却让人感到飒飒的寒风在身边狂肆,他垂眼扫过我和遥紧握的双手,瞳孔寒光骤现,声调愈冷,“我可以知道你到这里来的目的吗?”
遥不甚在意地微笑,自行转了话题,“锊王不必担心,你们在关口布置的那些人我并未除掉。当初在孜祁的时候就答应放你回京,这次自然不会阻碍你们的行动。”他拉着我径直往巷口走去,在经过沈墨翎的时候脚步稍稍一停,“我无意对你们做些什么,你们想要离开大可离开,只不过,玥儿我就带走了。”
沈墨翎的那双绿色瞳孔一瞬不瞬地盯住我,不说话。
遥挑了挑眉,嘴角微勾,“那么,锊王,但愿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话一说完,便和我偕步离开,渐行渐远。
背后只余下,沈墨翎一人站着。
直直地往街道上走去,看着眼前挂着的牌子上写有“客栈”二字,我忍不住开口,“遥,我们不是应该离开这里吗?你难道还打算在这里住两天?”
“赶路也得养精蓄锐。而且,现在已经不用担心局势了,除非父皇公开出兵到这里,否则,是不会有事的。”遥微微一笑,那笑容配上他青青的下巴看起来格外令人心疼,“玥儿,至少也今晚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城啊。”
走进客栈,遥跟掌柜定了两间房,顺便叫了点儿热水洗澡,然后和我上楼去休息,走在他的后面,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衣服也有些脏了,应是好几天没换洗过了,我伸手拍去他衣衫上的一些尘埃,引得他回头朝我一笑,“玥儿,你应该有很多事想问我吧?”
见我眨眼点头,他又是一笑,他拉住我的手,跨上了最后一步台阶。我们定的两间房正好是相邻的两间,他站在房门前,右手还牵着我,左手则是扶在门把上,笑吟吟地望着我,“你是想先休息一下还是先洗清自己脑中的疑惑?”
我先他一步推开屋门,然后自行走了进去,遥随后也走了进来。慢吞吞地走到桌子旁,我移出椅子坐下,又替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展颜一笑,“待小二将洗澡水端进来还有些时间,在这之前,你就说说这段时间你到底是怎样。”
其实,广沙城的事并非是敖全将遥骗出去的虚假诱饵。虽然问题的确存在,但会出了那些事说到底也是因为敖全之前的放纵,他任由问题扩大,然后才有了御书房的那次相谈,将这作为借口让遥离开皇宫。
“其实一到了那里我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整日里身边都有父皇的人跟着,这样该说是监视更为恰当。”遥在我身旁坐下,接过我倒的茶水一口饮尽,似乎还是觉得口渴,他又连倒两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那时我确定,父皇必定要对你下手了,我事先跟罗梓打过招呼,所以你应该能成功逃离。具体说来,我在那时就开始筹划如何避开周围那些人。”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儿出关?”
“呵呵,心有灵犀一点通。”见我眯眼抿唇的模样,明显不满意他的回答。咳嗽一声,遥敛了敛自己脸上的笑容,转回正题,“在荻桑国的各个地方都有我的眼线,我命他们仔细留意,自然就知道了。”
“各个地方?”我抓住了最关键的一个词,目光凝重地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想要确认自己脑中的想法,“那些地方,包括皇上的身边吗?”
“嗯。”遥坦然承认,脸上笑意不减,“即使他是我父皇,但在这个身份之前,他还是荻桑国的皇帝。在皇宫之中,除非你坐上了最高的那个位置,否则,不会有人永远站在你这边,随时都有背叛的可能。”
沉重的话题,可遥的语气却分外轻松,那样的理所当然,仿佛已成家常便饭。
心中暗暗叹气,我转了话锋,“遥,你真的可以放弃皇位吗?”无法否认对这一点的担心,那个令无数人垂涎的位置他却如此拱手让人,“也许现在你可以放弃,但是以后呢?你以后若是后悔……”
“一样的。”轻轻打断了我的话,遥伸出一根手指掩住我的嘴唇,那双如深涧般的黑瞳并不透明,可却有波光粼粼的潋滟,似乎有温柔从那里一点一滴地流出来,然后覆盖到他整张脸庞上,“我们是一样的。玥儿,你可以为了我勉强自己留在皇宫,那么,同样的,我也可以为了你而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位置。”
他盯住我,“除了你,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屋内似乎因遥的这几句话而骤然升温,他手指上的力量很轻很柔,就好像洁白的羽毛轻轻刷过一样,可我却骤觉自己身上窜过一阵电流。遥的温度从这根手指传到我的嘴唇,然后脸庞,最后曼延到四肢五骸,以及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神经,脉络……
神色上还在故作镇定,可是身体却有轻微的颤动。
遥感觉到了。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然后勾起唇角,声调好似在魅惑人一般,他那只手转而托住我的脸庞,拇指轻轻摩擦我的红唇,指上的薄茧带来一阵阵粗糙的麻痹感,“玥儿,你很紧张,担心我对你做什么,嗯?”最后那个“嗯”字还拖长了尾音,微微上挑,颇有那种鼻腔里出声的亲昵。
废话,明知故问!我皮笑肉不笑,“如果我说不紧张你信不信?”
“呵呵。”他从胸腔里闷出了笑声,“不信。”
遥直起了上身,正要俯下脑袋亲吻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又坐回了原位。
我眨了眨眼,偏过头向门口望去,果然看到小二端着一个大水盆,看见门开着,那小二直接把水盆抱进来,弯腰道,“客官,你们要的水准备好了。”
遥面无表情地挑高眉角。
“扑哧。”我忍不住轻笑出声,送水的时机挑得还真准啊。


46. 幸福时光
第二天一早,我和遥便结帐离开客栈。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调养,精神也差不多恢复了,昨晚洗了澡,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其他的一切也已经打点好了,出关的手续,路上的干粮,还有充足的银子,甚至连上等的马匹都买好了,就只等着我们启程。
沈墨翎他们是怎样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反正他们自有办法离开。从昨天遇到遥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们,兴许他们已经安然走了,兴许人还没有聚齐,他们依旧在那个城镇。
关口的守兵似乎是遥的亲信,一看到是他后什么都没问,只象征性地看了一下通关文碟,然后就放行。大约半个时辰,马匹已行得有些远,确认周围没有什么人了,我才开口问道,“遥,关口的那几个士兵都是你的人吗?”
“嗯,本来不是,不过,我在这之前把人都换掉了。”遥轻笑,“好了,不提这个了,现在我们已经离开荻桑的国境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我连连眨眼,满脸无辜模样。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或者是想做的事?”遥笑着揉了揉我的额头,“即使你想去孜祁国我也会陪你去,我知道你心里应该还是在意清涣的事的,要去看一下吗?”
我垂眸低低一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清涣的事,我的确有些在意。不过,孜祁国我是不会去的,至少现在绝对不会去。”顿了一顿,我在嘴角绽出一抹笑,昙花一现,“现在的孜祁局势还未定下来,京城应该处于混乱状态,我又不蠢,才刚从一个泥潭里逃出来,怎么可能马上又跳进另一个泥潭?”
“那你的姐姐呢?”沉默了一阵,遥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神情与之前毫无两样,“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过,一看她的长相就清楚了。玥儿,让她跟沈墨翎走没关系吗?”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这句话是对遥说,也是对我自己说。顿了一顿,我回视他,意料之中可也有些意料之外,偏过脑袋问道,“你见过她?”
“嗯,不过她没见过我。”遥失笑,“玥儿,一直把马停在这儿也不是办法,我们边走边聊吧?”
跨下一用力,马匹便开始慢慢前行,“呵呵,敖全……啊,不对,”我吐吐舌头,偷瞄了遥一眼,“你父皇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呢,结果还不是被你给知道了。”
见我慌忙改口的模样,遥又是一阵低笑,“你想叫他敖全便敖全吧,这也没什么大碍。”顿了一顿,遥的双眼望向远方,目光悠远,继续道,“刚到皇宫的时候还有些少年的血气方刚,吃了点儿教训,后来就学乖了,开始学会筹备自己的人马,开始在各个地方安排眼线,营建势力。所以,宫里的事大多瞒不了我,只是常常装作不知道罢了。”
“觉得可惜吗?”我冷不防地冒出一句,绝对真挚的神色,虽然遥嘴里说只是“吃了点儿教训”,可是我知道,现在的他,绝非是“一点儿教训”就可以造就的,他为此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只是一点点。“突然之间就放弃了,不觉得可惜吗?”
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遥的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苦涩也有,释然也有,全都清清楚楚落入我眼底,他盯住我的眼,拽住我的目光,“玥儿,如果我说觉得不可惜的话,那根本是在骗人。可是,你要知道,失去了那个位子我不过是觉得可惜,可是,若失去了你,那就绝不是‘可惜’二字可以形容的。”对我一笑,他说,“哪个比较重要,这我还是分得清的。”
心口处突然觉得暖暖的,还有一点甜丝丝的,见遥停住了声音,我策马靠近他一些,侧过脑袋打量他的神色,笑嘻嘻地开口,“遥,怎么不说下去了?”
“说什么?”他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接下去的话啊。”我理所当然的模样,“不能用‘可惜’二字形容,那应该用什么形容?”停下声音,见他脸颊微微泛红,避开了我的目光。哎呀呀,这可真是难得啊,近来一直都是我对他脸红,嘿嘿,果真风水轮流转,这话一点都没错。我眸光一闪,带着几分促狭,“没关系,若是一个词语形容不出来,你可以用一个句子来形容,我不讲究的。”
“……”
“遥,你怎么不说话?”
之后我们又行了一个多时辰的路,烈日当空,其实也不算很热的天气,可是在阳光下赶路,这么毫无遮蔽地晒下来,自然还是流汗了。
面前的这个茶棚只是用几根木头和稻草搭建的,相当简陋。一块竖长的木板上用墨水写着“小茶庄”三个字,挺干净的字迹,立在茶庄门口。
遥率先跨下了马,“玥儿,我们在这里停一停,顺便喝口凉茶休息会儿。”将马牵到了角落,他朝我一笑,“你应该口渴了吧?先去找个位置坐下,一直坐在马背上应该不怎么舒服的,有觉得腰酸吗?”
我也随之跨下了马,然后将缰绳递给遥,“虽然没这么累,不过休息一下也好。”我望了望遥的神色,了然地问道,“特地选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嗯,等两个人。”遥将我的马也牵到角落,然后一起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叫了一壶茶水,他抬头对我一笑,“应该马上就到了,他们很守时的。”
遥的话音才落,我连“要等的人是谁”都还没问出口,就看到两个衣衫简朴的男子向我们走来,一个二十多岁,长相很端正清秀。另一个是三十多岁的模样,看上去忠厚老实,只可惜那道眸子太过深邃犀利,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我意态懒散地喝着茶,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杯子。果然,那两个人走到我们面前停下,然后恭敬地对遥行礼,声音很轻,除了我们应该没人听见,“主子。”我正巧瞥去一眼,意外地发现那三十多岁的汉子眼中的犀利已经完全被尊敬和崇拜的情绪所替代。
唔,我又细细喝了口茶,洁白的杯子恰好挡住我勾起的嘴角,垂下眼眸掩去目光,看不出来嘛,遥的属下真的很不赖啊,至少眼前这两个光看就知道是一等一的。
“情况怎么样?”遥轻声问道。
“皇上震怒,不过只是私底下发发脾气。”那个汉子答道,“除了几个亲信之外,皇上并没有告诉其他人。朝中百官都还以为您尚留在广沙城。”
“父皇竟然还瞒着别人,我以为他一气之下会立即宣布我的死讯,权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呢。”遥似笑非笑地朝那年轻一点的瞥去,“荣恒,你觉得这代表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我暗暗叹气。
可那年轻人却低下头,一丝不苟,好似遥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有他的道理,绝对服从的姿态。“回主子,看来皇上还不想放弃您。虽然最新的消息还没出来,不过,依属下看来,皇上应该会偷偷派人找您回去。”
“唉,父皇这又是何苦呢?只要我出了荻桑,他又如何能逮得到我。”遥颇为惋惜地低叹,突然又想了什么,他抬头道,“那么,太子妃失踪的事情又是怎样处理的?”
“皇上前些日子在忙着广沙城的善后,恐怕不用多少日子,就会对外宣布夫人病故了。”
夫人?“噗”的一声,我口中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好不容易将那口茶给咽下去,却瞅见周围那三人的目光都停在我脸上。我抬头,笑容完美,“刚才不小心呛到了,你们继续。”
遥的眼中全是笑意,摆明了不相信我的说辞。他对那两人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你们快点离开吧,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若父皇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再来找我。”
“是。”“是。”
两人很快离开,一会儿就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待他们走远,我才开口询问,“你的亲信?看起来很厉害嘛,怎么得来的?”
“在皇宫里若不培植些自己的私人势力是活不下去的,更毋论我坐的是太子那个位子。”遥接过我的杯子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他的笑靥从容而温暖,“当时为了找这些人还费了我不少脑筋。有的是被判死刑的囚犯,有的是含冤入狱的忠臣,还有些无缘继承家业的贵族公子……什么样的人都有,那时还叫罗梓帮我训他们了好久。”
“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我啧啧称奇。
“嗯,有些会武功的有些不怎么会的,也有念过书跟没念过书的。”遥单手托着面颊,专注地盯着我,笑意盎然,“我分别把他们派到不同的职位,现在一部分人是作为暗探埋伏在一些重要人物身边,刺探情报;一部分是在朝为官,还有一部分是藏在平民百姓中替我办事或者传递消息,各司其职,各尽所长。”
“不过,即使你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他们对你还是很忠心嘛。”
“这个啊,”遥笑了一笑,温和的目光倏地透出一股凌厉,自信而高傲,神采光华隐而不露,一只手轻轻摇晃茶杯,他垂下眼,“当初在挑的时候就特别主义忠诚这点,在之后的训练中更是仔细地观察过,况且,”他顿了一顿,将杯子倒扣在桌面上,“况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们若是会在这个时候背叛我的人,那我当初也不会挑上他们。”
“真是自信啊。”
遥又笑了笑,不置可否,“对了,不说这个。玥儿,既然不打算回孜祁,那你有想过之后要做什么吗?”他忽然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在桌面上展开,“或者,你想去看一看秦嬷嬷她们过怎样吗?”
咦?我低下头望去,纸条上写的某个地址赫然入目。
耳朵是听进去了,可脑袋却还没回过神,我伸手指着那张纸条,蠢蠢地问题,甚至还有些词不达意,“是秦嬷嬷她们?”
“是。”遥的笑容满是宠溺,他拉过我的手,将纸条塞到我手心里,“为了防止出事,我还秘密派了些人保护她们。玥儿,要去看看么?”
“要,当然要!”我声音一下子高了许多,一出声后才发觉有些失礼,假假地咳嗽,我又压低了音量,“你早就已经知道她们在哪儿了?”
“嗯。知道你会担心她们,所以还是早些办好比较稳妥。”
“嘿嘿,虽然很久没见了,不过也不用那么急。”既然知道她们不会出事了,那也就不担心了,还是先做其他想做的事,“遥,在去看秦嬷嬷之前,我们先去游山玩水吧。”
“游山玩水?”遥的诧异只是一瞬间,“不先去探望秦嬷嬷?”
我点头,然后板手指数给他看,“听说南海的那只老乌龟活了一千多岁,我们去玩的时候正好可以抓回来送给秦嬷嬷,她年纪那么大,也该好好补补。”
我继续板出第二根手指,“还有,听说邻边的墨宣国有一座湖泊,位于最神秘的浓雾森林里,湖泊里面有七种不同颜色的湖水,漂亮得不得了,我一直都想去看看的。”
第三根手指板出,“还有还有,培印草原上的夜景被喻为天下第一奇观……”
“玥儿,我知道了。”遥伸过来握住我的手,瞳孔中,眉目间,嘴角上全是掩不住的笑意,还有身上散发出来的仿佛得到了天下般的满足,“我会陪你一起去的,不用急,尽可慢慢来没关系。现在已经没什么需要我们操心了,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有一辈子的时间陪你走遍大江南北,赏遍奇观异景。”他顿了一顿,轻笑道,“那么,你最先想去哪里玩?”
“南海。”我脱口而出。
听到从遥口中说出的“一辈子”三个字,我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自己喜欢的人陪着过喜欢的生活。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极致的幸福。
“南海啊,听说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遥支着下颚点头,颇为惋惜,“不过,在去那里之前我们还是得先去看一下秦嬷嬷。”
“为什么?”
“因为我着急。”见我纳闷的望着他,遥点了一下我的鼻子,坦荡荡的语气,“我想先和你成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秦嬷嬷也算是我们的长辈,由她来主婚再适合不过。”
成亲?我的脸颊又不争气地发红,遥笑吟吟地望着我,“好不容易从皇宫里出来,成亲的事不可以再拖。即使只是一个形式我也想给你。所以,我们还是先去找秦嬷嬷她们,等成了亲以后再去神州各地游玩,玥儿觉得怎么样?”
你就是想看我脸红的样子对不对?我越羞窘你越开心,闭了闭眼,尽量将脸上的红潮给压下去,睁开眼学他的样子笑出声,我睨着遥的脸庞,“真是个好主意,我觉得很好。”


47. 成婚前夕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秦嬷嬷的住处,距离并不算远,大约两三天的行程就够了。根据遥的叙述形容,现在秦嬷嬷她们过的是悠闲的田园生活,盖了一座小屋子,屋后有院子和果林,屋前还有一块小小的田地。
她们所在的那个村庄位于邻边墨宣国的边境地区,相当僻远,再加上有遥的人马在暗中保护,所以根本没人会去打扰,生活极其宁静。
“杨柳已经成亲了。”
“哦。”我点点头,突然之间意识到遥说了什么,立刻诧异地瞪大了眼,“咦?”
见着我的反应,遥忍俊不禁,“就在没多久前成的亲,她年纪也不小了。”
“对方是什么人?”
“……农夫。”遥顿了一顿才开口,“至少现在是个农夫。”
“唔。”点头,我也没兴趣追究别人的过去,但有些事还是需要确认的,“他对杨柳她们应该不会有什么害处吧?”
“不会。”遥向我摆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若是有的话,我当时也不会任他在秦嬷嬷她们身边出现。无论他过去做什么,只要他是真心对杨柳好的就行。”
“嗯,杨柳的青春年华以前差不多都耗在我和娘身上了,我希望她能幸福。”
三天后的早晨,我们就到达了秦嬷嬷所在的那个村庄。这里的民风淳朴,虽然居住的人不多,但见着有陌生人进来,好些村民都非常好客,热情地打着招呼。
一个一个行走在小道上的村民,背上还背着一个篮子,篮子里面或装着庄稼或装着食物,人人脸上都是满足的笑靥。一眼望去,那葱葱欲滴的一片绿色,相比繁华的京城,这里就如同世外桃源的仙境,流连忘返。
小石板的道路,溪桥草细,春风几度临。
根据图上的地址,我们很快找到了秦嬷嬷所住的屋子。
当时的秦嬷嬷正搬着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剥豆子,她的手上布满皱纹,一粒一粒地剥着,剥好的放到一边的空碗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有人,缓慢地抬头,她的双眼倏然睁大,盛满了不可置信,“小,小……”颤抖地站起身,那只碗“啪”的一声被踢翻了,巍巍颤颤地向我走来,秦嬷嬷的两只手一直到触碰到我后才停止了颤抖,“小姐?”
“是我。”我抓住秦嬷嬷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让她确认我的存在,笑吟吟地望着她,“秦嬷嬷,玥儿答应过会来看你的,自然不会失约。”
“小姐。”她又重复一遍,只不过这次声音大了许多,语气也更为肯定,“真的是小姐!”
秦嬷嬷的眼里已有泪水渗了出来,我不语,只是笑望着她。
“嬷嬷,出什么事了,有谁来了吗?杨柳从市集回来了?”白云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开朗许多,她从屋里头走了出来,一看到是我,双脚顿时钉在了地上,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白云,”我主动跨步向她走去,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你都没怎么变嘛。”
她眼一热,忽然低下了头,声音轻轻的,“小姐也没变。”话音一落,地上就多了一滴水,一滴,两滴……她抬手擦了擦眼,然后朝我一笑,眼圈红红的,“路上应该也累了,小姐先进屋里坐一会儿吧。”
“少爷。”秦嬷嬷这才注意到遥的存在,快步走到遥的面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少爷也进去吧,嬷嬷刚才太激动,让少爷见笑了。”
“秦嬷嬷,这次遥会和玥儿到这里来,一是为了看看你们过得怎样,还有一件事,就是想和你们说我跟玥儿的亲事。”遥开门见山,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音量不大,可说出口的内容却如炸地惊雷,“遥希望秦嬷嬷做我们的主婚人,不知秦嬷嬷觉得怎么样?”
就在片刻前还溢满久别重逢的激动情绪,可霎那间气氛就陷入诡异的沉静。
他怎么就不会用稍稍委婉一些的说法啊?见着其他两人震惊的模样,我忍不住抚额轻叹,用这么平淡的口气跟她们说这么震撼的内容,还张出一副恍然不知的无辜样,遥不会是故意的吧?“我们还是先进去吧,站在外头也有些累了。”
进入屋里各自坐下后,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遥坐在椅子上,似乎在耐心等待答案的模样,嘴角挂着浅笑,一派温文尔雅。
“少爷,那个……”还是秦嬷嬷先打破了沉默气氛,她先看看遥,然后再转头转头看看我,“少爷,小姐她,你要跟小姐……”
完全表达不清楚。我没办法地叹气,开口说话打圆场,“秦嬷嬷,我和遥不是亲生兄妹,这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停下声音,我望着她怔愣的神色,展颜一笑,示意她不必担心,“当年的事情我们也无意询问,只是问你一句,你愿意主这婚礼吗?”
“小姐……”秦嬷嬷的眼泪又漱漱地流下面颊,连我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为什么而哭,只见她站起了身,然后在我惊愕的目光中跪了下去,行的完全是宫中大礼,头部俯地,“小姐,姑爷,这是老奴的荣幸。”
遥的动作快我一步,他瞬间就闪到秦嬷嬷面前,将她扶起,“现在不是在宫里,也不是在将军府,我和玥儿也已经抛下那些身份了,嬷嬷不必如此。”
众人一同意,我们自然就开始筹备婚礼了。杨柳正巧在前一天就和她夫君赶去了市集,想着需要要买很多东西,白云立刻往城镇的方向赶去跟杨柳会合,然后一起把婚礼上需要的物品一起添置了,随便也告诉杨柳这个喜讯。
嫁衣还需要编织,喜房也还需要布置……等一切准备好可能还要些时日,在这之前,我和遥就居住在这个民风淳朴的小村庄了。
到了这里自然就要祭拜一下娘的坟墓,当时让秦嬷嬷她们偷运出来的骨灰正是埋在了这个村庄。我和遥站在坟前说了很久,讲我的事,讲遥的事。最后,又向娘磕了三个响头。
这里的确是一个很舒服的地方,金灿灿的阳光,暖熏熏的和风,小山坡上尽是一片青青依人的绿草,山坡的一面是村庄,另一面则是一片如明镜般的湖泊群,旷然心怡。
遥仰躺在草地上,面颊上还盖着一本书,四肢优雅而随意地摆放着。我靠在他曲起的右膝上,点了点他的手,“遥,你睡着了?”
“嗯,睡着了。”
“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很适合养老?”我笑嘻嘻地转过头,将他盖在脸上的那本书给拿了起来,不理会他满脸困意的神色,“你怎么又睡觉?有那么累吗?你以前在宫里应该更累吧?别睡了,起来陪我聊聊天。”
被拿开书后一下子适应不了骤然而至的光线,遥眯了眯眼,朝我勾起唇角,只觉得那抹笑容似乎有点不怀好意,“没办法,我现在正为洞房花烛夜养精蓄锐,只有多睡一会儿。”
我怔了怔,然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嘴一张,慢吞吞地开口,“你对自己的体力没自信吗?”
说错话了!绝对说错话了!
只是眨眼的时间,甚至比这更短,我已经被遥一个翻身反压在草地上,他的脸只跟我相距两厘米,那双黑眸一下子就深邃得望不见底,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全喷洒在我脸上,酥酥麻麻的,还带灼热的感觉,“玥儿,你想试试看吗?”
“呃,”我容色僵硬,“我对你一向很有信心。”
遥不说话,盯住我,只是笑。
骤然感到胸口一热,看到遥的手掌覆盖其上,我脸刷的一下红了,从头红到尾。
“玥儿,”他的手稍稍一动就引来我的一阵哆嗦,遥的鼻子碰到我的鼻子,眸子中闪烁着莫名的光彩,“你的心跳很快啊?我的手都感觉到了。”
废话,你的手不就放在心脏的上方!
我嘴巴张了合,合了又张,估计自己现在的脸色跟熟透的柿子差不了多少,不能不说话,继续沉默的话肯定会被拆吃入腹,说不定这人事后还会面不改色地说,你当时又没反对,你还以为你是默许的意思……
我清了清嗓子,“遥,你不继续睡了吗?”
耳朵里传来他闷闷的笑声,外衫被解了开来,遥的脑袋埋在我脖子上,舔吮啃咬,“不睡了,玥儿比较重要。”
脑袋已经开始晕头转向,脖子上的感觉引起一阵电流,最先想到的,居然是遥的舌头什么时候变这么灵活了?
   “而且,”他突然从我脖子上支起身子,黑色的瞳孔如漩涡般浑浊,“现在已经睡不着了。”说话间,他手上也不闲着,又解开了一件衣衫。
肚兜隐约可见,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遥那双在我身体上不断游走的手掌中,我咬了咬牙,心里乱成一团一团的,怎么办,到底要不要拒绝?
身体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越来越不受自己的控制,我甚至已经感觉到了抵在我身上的那一处坚硬。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遥低低叹了一口气。
我的双眸水光朦胧,抬眼望向遥的位置。
他又是一声轻叹,然后伸手遮住我的眼睛,“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圣人。”
遥拢了拢我凌乱在草地上的发丝,只看见他帮我把脱落的那两件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动作细致而温柔,耀眼的阳光透过他的额发投射在遥精致绝伦的脸庞上,他小心翼翼地帮我系好带子,拉整衣襟,然后把我抱入怀中,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玥儿,让我抱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我眨了眨眼,神智恢复得很快,“为什么?”
“本来就想留到新婚之夜的,现在再不收手的话我就收不住了。”微风拂来,将遥的黑发吹到了我脸上,他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我果然还是高看了自己。”
田园的景色虽然算不上壮阔,但却别具一格,金色的阳光落在绿色的庄稼上,我的脑袋随身子往后仰去,正对上遥深邃的目光,然后微微一笑,“其实,比起刚才,你替我穿衣服的时候更让我心动。”
遥的眸光一亮,然后将我抱得更紧,“那我以后每天都帮你穿。”
“我老了还替我穿?”
“嗯,老了还替你穿,然后再帮你梳头。”遥顿了一顿,眼中笑意更盛,“不止老了,下辈子也由我来帮你穿。”
“呵呵,”我轻笑,闭上眼,可以听到细水长流的声音,“遥,其实你很有肉麻的天赋。”
“过奖。”
然后,第二天。
那时我正在替遥画人物像,遥端坐在窗口前,我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拿着笔在勾壑他的脸庞,正画到一半的时候,却看到遥忽然神色一凛,接着就从窗口飞入一只再平常不过的白鸽。
等到很久以后再回头想想真觉得很冤,只是这么一只平凡到极点的鸽子就轻易打断了我们平静的生活,或者说,宁静对我来说果然是太过奢侈的东西?
遥从鸽子的腿部取出一封信,我走过去望了一眼,很简短的句子,只是寥寥几个字:展翼翔病危,沭霖正在找夫人。
这“夫人”二字自然是指我了,低声叹气,我抬头对上遥的目光,似笑非笑,“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沭霖应该是展翼翔身边的人吧?”
“你没记错。”那张纸在遥手中化为碎末,消散于微风中。
我不再说话。
遥瞥了我一眼,征求意见,“你想要理会他吗?”
“真是的,找我做什么呢?”我勾起唇角,又坐回了椅子,“真没想到展翼翔这样的人也会有这一天,我跟他的关系他又不是不清楚,还来找我做什么?不会是想让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吧?以前他从没父亲的样子,可是现在,他却希望我会有做女儿的样子?”
“如果担心的话就回去。”遥温柔地摸我的头,细长的手指顺着我的发丝往下滑,“不单是展翼翔的事,而且,你也担心清涣不是吗?”
我望着他,还是不说话。
“玥儿,我只是怕你终有一天会后悔。虽然我讨厌展翼翔,可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如果真的只是最后一面,见他一见又何妨?”遥蹲下身子,目光与我平视,“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抿唇,许久之后方开口说话,“婚礼的事呢?”
“等把要解决的事都解决了,那时候再办婚礼也不迟。”遥牵住我的手紧紧握住,“玥儿,荣恒他们只是寄了这么几个字过来,我们可以出去以后把情况问得仔细些,届时再决定是否回孜祁看一看,你觉得怎么样?”
我可以和遥在这里过很愉快的生活,我也可以和遥潇洒地游山玩水,可是,孜祁的事,展翼翔的事,还有清涣的事却是我身上一个磨不去的疙瘩。
这一点,我很清楚,同样的,遥也很清楚。
所以,他才会提出陪我回孜祁。
本来,我是想着等京城里的局势确定了以后再回去看一看的,可若真那时候才回去,或许就迟了,或许就再也没机会见到很多人了。成王败寇,这是很简单的事,在这种争斗之中,输也就意味着死亡的结局。
而展翼翔的病危,说到底,只是让我回去的一个契机。
我抬头与遥对视,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和秦嬷嬷她们多说什么,我们在当晚就告别,她们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让我们一切小心,她们会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届时必定已经准备妥当,然后再把这场婚礼给办好。
翌日一早,我们便出发了。
经过确认,展翼翔病危的消息是货真价实,只不过还没有对外公布。我跟遥才刚进入孜祁国境,马上就碰到了沭霖。
他一见到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然而其中最多的情绪,却还是感激,单膝下跪,沭霖对我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大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嘲讽地笑了笑,“如果我不回来呢?你就一直等下去,一直找下去?”
“将军说,那样的话,沭霖也不必回去了。”
瞥了他一眼不去理会,我越过他径直往前走去,“不用休息,我们直接赶往京城。”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回头望向沭霖,嘴角讽意更盛,“对了,也许在你心里他永远是将军,可我还是提醒你一声,展翼翔已经不是将军了,你的称呼也应该改一改了。”
回到京城又是几天后的事,我进入将军府之前特意吩咐过沭霖,要对外封闭我已经回来的消息。那一天,我特地挑了一个清涣不在府里的日子。
走进展翼翔的屋子,当在病床上看到他的时候,我脚下一空,难以掩饰自己的惊愕。
这真的是展翼翔吗?
黄蜡般的肤色,完全不复往日的威武。眼睛深深地凹陷了进去,在这之中再也看不见曾经的凌厉。骨瘦如材的身躯,根本不敢想像他曾是名扬四海的天威将军。
见我呆呆站在门口,展翼翔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笑,像是自嘲的模样,“怎么是这种反应?我还以为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后,应该会是幸
灾乐祸的才对啊。”
  我跨步走进屋里,眼睫毛微微一垂,上下打量他许久,心情有些莫名的复杂。
  “想不到连你也回来了。”展翼翔向门口望去,似笑非笑地盯住倚在门上的遥,“对于你的身份虽然拿不到证据,不过我想我的猜测也应
该八九不离十了。倒是没有想过你会特地赶回来看我,这么肆无忌惮的举动没关系吗?”
  “不是来看你,我只是陪玥儿回来。”遥的语气淡然如水。
  “呵呵,虽然派了沭霖去找你,不过我倒没想到你真愿意回来看看我。”展翼翔像是看到什么希奇古怪的事情一样盯住我的眼,“玥儿,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是忽然变得仁慈了?真不敢相信,这样的你还是当初一手毁了洛郸的展玥吗?”
  “展翼翔,你何必挑衅我,同样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现在的你还有半点当年的模样吗?”冷冷一笑,我转身找了张椅子坐下,“说
吧,找我回来有什么事?你可别告诉我,你这个做父亲的现在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在失去了一切之后突然奢望起家庭的温暖。”我骤然停下声音,望着展翼翔面无表情的脸庞,狠狠地笑了出来,“不过真可惜,娘已经不在了,你这辈子是享受不到天伦之乐了。”
  展翼翔也不说话,依旧保持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黑眸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不理他,也懒得去看他。
  “你回来就是为了这样奚落我?玥儿,这样和我说话是不是让你觉得解气不少?”展翼翔突然笑了出声,他也没有想听我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你能回来,即使只是像现在这样不断刺激我,我还是觉得很高兴。毕竟,你回来了。”

  神色有片刻的停滞,我又将目光转回他脸上,若有所思,“展翼翔,你没说这种话的必要,你即使说了我也不会感动,况且,我回来也不能说是为了你。”

  “我知道。”展翼翔接口道,“我也正是为了清涣的事才叫你回来。”
  目光对上我一笑,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嘲却无奈,还带有一份以前的他绝不会有的无能为力,“现在想想,我真的是一个很失败的父亲,无论你,还是清涣。”
  “你何止是一个失败的父亲,除了将军那个位置你做得还不错,其他还有哪件事你做对了?”我往他最在意的事情上狠狠添上一刀,残忍地笑道,“我就姑且不论,连清涣那样善良的人都能害你这个父亲从马上跌下来,你觉得你在我们心里还算得上是父亲吗?你一直都想要抢那个位置,可是现在呢?你得到了什么?”
  “哈哈,的确如此啊。”展翼翔闭上眼大笑起来,一直到眼泪都笑了出来,他斜着眼望过来,“玥儿,我知道你回来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清涣,怎么,你不去见见‘现在’的他?”
  突然沉默,我撇开了脑袋,视线透过窗子望向院子里的风景,许久之后才慢吞吞地转过头,连语速也是极慢的,“因为我觉得不适合。”顿了一顿,我解释得更清楚些,“现在,我不适合去见清涣,同样的,清涣也不适合见我。至少应该……”
  “玥儿。”遥突然出声打断了我。
  他话音才落,我就感到一阵疾风从屋前扫过,然后看到清涣气喘吁吁地扶住门前的柱子,他的模样没有太大的改变,可是,那双眼睛却不是原来的他所能拥有的,这种改变绝非一两个字所能概括的,也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
  当看到了我的时候,他眸光倏然亮了起来,如暗夜星辰,完全无视身边的遥,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一步一步,直至站到我面前,弯下腰,这个俊美如清淡山水画般的少年露出像以前一样的稚气笑容,纯净剔透,“姐,你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真的只是离开了一个多月吗?这样的清涣,就仿佛是在一夜之间突然脱胎换骨。
  一样的笑容,可还会是一样的他吗?
  “怎么会不适合见面呢?”清涣笑得很开心,“我可是一直都在等姐回来。”
  我盯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听说你做了将军?”
  “嗯,因为爹的腿受伤了。”清涣面不改色,目光从头到尾就只停留在我身上,根本不去注意另外两人,顿了一顿,他忍不住求证,“姐,你这次回来后就不会离开了吧?”
  “如果我说会离开呢?”清涣容色一冷,我笑眯眯不以为意,慢吞吞地问道,“清涣,如果我还会离开京城的话,你这次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神色很是淡然,却让我感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的肤色似乎没有了以前的白皙,微启双唇,“就我们两个人离开吗?”
  “不是。”我笑笑,“遥也会一起走。”
  “这个问题姐以前就问过我。”清涣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可在眼底深处却有隐约闪烁的东西,“而我,也在以前就回答过这个问题。”
  是吗?依然是拒绝的答案吗?
  我垂下脑袋,嘴角勾起弯弯的弧度,“清涣,你变了。”
  “如果你们姐弟想要叙旧的话请到外面,我这个病人想安静地休息一会儿。”躺在床上的展翼翔突兀地打断了我和清涣之间诡异的气氛,本是看好戏的神色中添上一份嘲讽。
  清涣没有说话,我斜过眼望向展翼翔,然后微微点头,“那我们到外面去说吧。”说话的时候步子也开始往外跨,经过门口的时候遥朝我笑了笑,伸手抚了抚我的发丝,柔声道,“玥儿,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须顾虑我,我先回房等你。”

  “嗯。”我回他一笑。
  清涣平静的脸色突然颤了一颤,就好像将一颗小石子投入浩瀚的海洋之中,浅淡的涟漪瞬间就消逝不见踪影,仅仅只是站在他身边,我就可以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
  朱红色的走廊,木制的雕栏,直往西厢的庭院曼延。
  他静静地走在我身旁,一路无言。跨入久违的西厢,然后,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连绵成海洋的梨花林。漠漠无边,微风乍起,白色的花瓣漫天起舞,如柔嫩的羽毛,一片,两片,三片,飘在空中,落在地上,还有,飞到我的脸上。
  西厢的整座庭院在阳光下白得晶莹透亮,梨花在金色的暖曛中犹如上好的白玉石,摄魂夺魄,美得令人屏息。霎那间,我耳边似乎只剩下自己的呼吸。“我以为,这些梨树早就已经死了。”

  娘生前酷爱梨花,也许是爱屋及乌的作用吧,梨花也算是我喜欢的花类之一。西厢的下人本就不多,本来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是由杨柳和白云来照看的。可是,在几年前,当娘发病以后,就没人有闲暇时间来做这事了。而我也不喜欢有陌生的下人随便进入西厢,不单是梨树,院子里的各种植物也都已经搁下很久了。
  一直以为这些梨树在乏人照料的情况下应该早死了。不,不是以为,一年前的春天,去年的这个时候,院子的梨花并没有开放。

  慢慢转过脑袋,我正对上清涣微笑的脸庞,他伸手从我的发丝上拿下一片白色的花瓣,“嗯,本来的那些已经死了,我另外吩咐人把这些梨树给移植进来的。”
  环视四周,青嫩油亮的草地,水池中鲜活游动的金鱼……清涣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嘴角的笑容全是满足之情,“不单是梨树,西厢的院子我都让它保持原样,甚至连房间也坚持打扫,尤其是姐的房间,担心你不喜欢别人进你的房,所以,我都是自己去的,每天都会去打扫一遍。”
  停下声音,清涣绕了几步路站在我正前方,面对面的,很近的距离,他的眼瞳并非是纯粹的黑色,似乎还有些偏向琥珀的色泽,波光流转,“我想等你回来,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你回来。让西厢保持原有的模样,让你喜欢的事物都留在你身边,让你讨厌的东西全都离你远去。只是为了让你能够喜欢这里,留在这里。”
  一阵大风扬起,将落在地面上的白色花瓣全拂到了半空,黑色的发丝凌乱,衣袂飘飘。白色的,黑色的,我的眼中有些错杂感,清涣细致地掬起我垂落的乌发,然后低下头轻轻一吻,抬起眼专注地凝视,一个字一个字,“姐,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答应的话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闭上眼,我的叹息犹如千斤之重,“清涣,展翼翔会有现在的模样是因为你吗?”
  没料到我突然会问这个问题,清涣怔愣片刻,然后点头,只是目光丝毫不离开我的脸庞,仔细捉住我的每一个神色变化,“嗯,是我。”

  “为什么?”我盯住他。
  “因为姐讨厌他。”顿了一顿,清涣的笑容是那样的理所当然,声音里面找不出半点犹豫,“不是吗?我应该没有看错才对。”
  是,我是讨厌展翼翔,抿唇,我问,“只是这个原因?”
  “对我来说这个原因已经足够了。爹是这样,同样,沈墨翎也是。我说过,要让姐讨厌的东西和人全都离你远去,我不想让这些作为你想要离开的借口。”他温柔的笑着,“我知道姐不喜欢娘,所以,已经让她回草原上去了。以后,你都不会在展府,在京城,甚至孜祁国见到她了。依然让你见到爹和沈墨翎是我的失误。”清涣坦然道,“因为,姐比我预想回来得更早。”
  “是这样吗?”我轻轻地叹息,声音消散在空气之中,苦涩在唇边泛滥,心里好像被什么重物压着,每一下心跳都是那样无力。
  “清涣,”我问他,“你会帮助沈畅烙就为了打倒这两个人?”
  “我需要力量,虽然沈畅烙只是个挂名皇帝,但他却可以给我想要的东西。”清涣坚定地颔首,“没有他的帮助,我就抢不到爹的位置;没有他的帮助,我就没办法除掉沈墨翎;没有他的帮助,我就没有能力保护你,也就没有足够的力量把你留在身边。”
  “你已经想到用力量来留下我了吗?”笑容苦涩,甚至还带有冷淡,望向清涣瞬间苍白的脸色染上痛苦,我知道自己的言语刺伤他了。也是啊,若真想强行留下我,真想就靠武力蛮干,他也不会劳师动众地做出这么多费神又费力的事。
  “姐,你不相信我?”容色惨淡,他挂在嘴角的笑容几近凋零,“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你难道不知道,无论怎样的情况下,我都不可能会伤害你吗?”
  “我相信。”点头,我望着他,“可是,清涣,你已经变了。”
  他沉默,许久之后,开口说话,“如果一成不变的话,你会离我越来越远。”
  周围的风声很大,大到几乎让我听不见清涣的声音。
  可是,只是几乎。
  “你错了。”我摇头,“现在的你,才会离我越来越远。”
  “是吗?”清涣一笑,神色黯淡,可那笑容却是艳丽至极,犹如烟花最后那瞬间绝望的灿烂,“我不变的话,只能默默地看你离开,只能默默地看你和展遥一起远去。我不变的话,一辈子能看的,只有你的背影。”
  他摇头,“我不要这样的生活,我想要改变。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
  “唉!”重重地叹了一声气,我仰头望天,然后伸手掩住自己的双眼,无孔不入的风从我的指缝间钻了进去,吹得我的眼睛隐隐生疼,“清涣,我从来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懂。”

  “很难懂吗?有这么难懂吗?”冷然一笑,他上前一步,清涣拉开了我的手,直直注视着我的双眸,熠熠闪光,如同黑暗中那唯一的亮点,“那我也不懂,你为什么会不喜欢我?我应该从来没做过让你不喜欢的事!”
  我怔住,身体无法动弹。

  缓缓放开我的手,清涣似乎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转过身,他往外走去,“喜欢你是我的自由,其他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过问,即使只是当弟弟,即使你永远也没办法像我喜欢你那样地喜欢我。”停下脚步,他回头望向我,神色之中夹杂着无可奈何的妥协,“哪怕展遥也会留下来,真的,我不计较,只要姐你肯永远留在我身边。”
  “我们留在这里,或许会惹出事端。”第一次看到清涣会有如此的神情,那是蜕变后的成熟,我盯住他,“你对荻桑国发生的事也应该有点了解吧?”

  “没关系,现在的沈墨翎没这个空来找麻烦,而其他人也没这个实力。”清涣勾唇一笑,神采飞扬,“姐,我是为了你才想变强的,所以,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真的变了呢,在不知不觉的地方,不知不觉的时候,然后,清涣也在时间的流逝中陌生起来,这也是一种成长吗?
  仰头望了一下天色,清涣微微皱眉,然后朝我歉意地笑笑,“对不起,因为听说你回府我就急着赶回来了,皇上还在宫中等我,还有些事需要商量。姐,我就先走一步了。”
  转身,清涣的背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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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势开始逐渐转小,我一步一步,流连于这片梨花的海洋之中,透明的云层,白色的花瓣,伸出手,仿佛连空气都能触摸到的感觉,我转身倚靠在其中一棵梨树上,金色的阳光渐渐从去层中透射出来,渲染在整个院子里,无与伦比的耀眼。
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心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将垂落的发梢打着卷儿,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无意中抬头,在白色的花瓣间隙中看见了那双熟悉的含笑黑眸。
遥往我这边走来,站在离我三米远的位置,他的视线缓缓巡回四周,嘴角轻轻扬起,“很漂亮啊,从我离开以后,就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了,小时候常常会来这儿玩,真怀念。”
怔了一怔,我倏然一笑,“漂亮吧?”得意洋洋抬高了下马,“这可是清涣专门为我布置的。”
遥但笑而不语,只是目光柔和地凝视着我。
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身体的重量全支在背后的那棵梨树上面,脑袋往后仰,睁眼就看见那清澄如水的万里碧空,好刺眼的阳光啊,我闭上眼,“怎么办啊?”语速很慢,甚至有些拖音,缭绕在院子的上空。
“一直不回房就是在想该怎么办了,”察觉到遥的注视,我黑色的眼珠子转向一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遥,我到底应该拿清涣我清楚地知道,以前那个澄净透明的俊美少年已经不在了,清涣的淡然,清涣的执着,或许,现在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他?
即使是面对沈墨翎的时候,我都没感觉这么棘手。如果是沈墨翎的话,大不了到最后想办法除掉,一了百了。可清涣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可能这样做,苦涩一笑,我偏过脑袋和遥对视,“难道说,我要再把他抛下一次?从此不回孜祁?”
“……如果你这样决定了,那就这样做。”遥嘴角含笑,那笑容就好像一层薄网密密地罩住我,“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如果你这样不会后悔,那么,就遵照自己的心意。”
我沉默地望着他,然后转正了脑袋,闭眼叹息,“真狡猾,你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遥只是一笑,他也不再说话,仅是静静地陪我站着,久久地伫立。
春风盘旋在院中,池塘上涟漪荡漾,波光粼粼。
远远的,将军府的管家跑了过来,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我不自学地蹙眉,只看那管家行了个礼,“大小姐,于丞相在府外求见。”
于路?眉头舒展,真是稀客啊,我才刚回来就找上门了,消息真灵通。眨了眨眼,我拂手,“丞相都来了,我们自然应以上宾之礼相待,你把于丞相带到这里来吧。”有多久没有见到我这位启蒙之师了呢?我曾经很喜欢他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行同陌路,甚至彼此站到了对立的立场?
无论是否师徒的关系,于路优先选择了沈墨翎,而我也在很早以前就因为娘而放弃了这位先生,那么,今天的局面就是不可避免的。
于路的样子几乎没怎么变化,或许面颊上多了几条皱纹,或许本就稀零的黑色又转白了几根,可惜我肉眼看来他却跟随以前一个样,同样的面容,熟悉的神情。上前两步,我客套地笑笑,“于丞相,有夫远迎,还请见谅。”
遥也微微一笑,云淡风轻,“于丞相,好久不见。”
于路先是朝遥颔首,然后转向我。“哪里。”他的目光深不见底,因阳光的照射而眯了眯眼,“你肯见老夫,老夫就已经很欣慰了,玥儿,你果然还是回来了。”
“丞相这话说得还真奇怪,展府毕竟是我的家,玥儿不回这儿又能去哪儿呢?”我笑嘻嘻地回他一个软钉子,“只是奇怪,于丞相今日怎么有空前来拜访,据玥儿所知,您可是大忙人啊,不知这次在百忙之中抽空到将军府有什么要紧事?”
沉默片刻,于路脸上的神色像是我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低低叹了口气,似在无奈我的态度,也在无奈他的立场,那抹惆怅转瞬即逝,于路从袖口之中拿出两封请帖,他递交到我的手上,“希望你能参加。”
这是什么?
“十天之后是墨翎的生辰,这是请帖。”仿佛看出我眼中的纳闷,于路解释道,“届时应该人有很多人去,清涣的帖子,墨翎自会派人给他,这两张帖子是老夫给你和遥儿的。”
我怔了怔,很快抓住他语中的含义,抬起眼似笑非笑,“于丞相,这话的意思是指邀请我和遥去参加是你的意思,而并非沈墨翎的授意的?”
“……不错。”
“既然沈墨翎都没有开口,那我和遥去参加他的宴会,不就失礼了吗?”我将所有的锋芒都敛于自己的笑容之中,淡然无痕,只是浅浅地勾唇,“况且,我可不觉得我和锊王的交情有好到会去参加他的生辰宴会。于丞相,您这趟可能要白跑了。”
“虽然嘴上没说,可墨翎是希望你去的。”于路闭上眼叹气,然后紧紧拽住我的目光,就像铁索一般席卷我的瞳孔,“玥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别说你什么都没察觉到。”
又是一怔,我随即笑眯眯地望着于路,无辜道:“察觉什么?”
“墨翎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挫折,他实在是太出色,凭着他的能力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无论财富,权力,或者,”于路一顿,目光如刀,“女人。”
这话挑得还真明啊,我眨眼,继续微笑,“不知道丞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玥儿,何必装傻。”于路摇头道,“墨翎的确不会把这种想法来跟老夫说,可他毕竟是老夫一手带大的,他喜欢什么,执着什么,这老夫还是知道的,如今,只要每次一谈到你的话题,墨翎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那个时候,他的那双眼睛格外有神。”顿了一顿,于路放慢了语速,“甚至,那时候他眼中的光芒,跟他谈论到皇位时差不了多少。”
笑容之中添上一抹嘲讽,我浑然不在意,“那又如何?”
于路被我的反应怔了一怔,然后低笑,“呵呵,那又如何?不错,以你的脾性,不反之利用墨翎的这份感情就已经称得上是仁慈了。”
我不以为然,伸手将那两张请帖递还给于路,笑容不改,“于丞相,这两张帖子您还是收回去吧,锊王的宴请是不适合我的遥去的,真去了也只会惹事。”
“玥儿!”于路被我的举动惹皱了眉,声音也拉高了些,“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吗?”
“哪里哪里。”我学着于路的口吻说话,讽意更甚,“不过是拒绝参加宴会,比起当初你们对娘做的事情,我简直善良得让自己都不敢相信,不是吗,德高望重的于丞相?”
“玥儿,现在的你对那件事应该也冷静下来了,那么,你应该可以理解,琦瑾的事是无可奈何,也是必然的结果。”于路正色道,“当初墨翎跟老夫谈到这件事的进修,也曾经感叹,这样的死亡,或许对琦瑾痛苦的人生也是一种解脱!琦型号自己也有求死之心,你觉得她还能面对展翼翔吗?你觉得她继续活下去还能快乐吗?”
嘴角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可眸中阴鸷一闪,刚想开口说话,却见一直保持沉默的遥突然掠到我身旁,大掌已经握住了我的手,他轻轻启唇,音量不大也不小,“于丞相,你有你的立场,我和玥儿自然也有自己的立场,死者已矣,你说出这番话到底是在对我们解释,或者是在对你自己的行为,对你自己内心的愧疚解释?”
于路一愣,复杂地注视遥的双眸。
“娘已经死了,过去的事就当是过去了,丞相又何必在此咄咄逼人?”遥神色淡然,声音灵活地高低起伏,钻入对方耳中,“我和玥儿好不容易决定放下一切,毕竟师徒一场,真的不想再次和你站在敌对立场,所以,还望丞相可以注意自己的言辞。”
于路依旧沉默地望着遥,好一会儿,他苍老的脸庞上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高深莫测,“遥儿,你果然长大了许多,言谈举止突飞猛进,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当初,你还留在展府的时候,老夫觉得你不够稳重内敛,如今一看……”于路不住抚须颔首,“不错,真是不错,看来,老夫的确很有选弟子的眼光。”
我冷哼了一声。
“玥儿,老夫这次亲自到展府来除了送请帖,主要还想和你谈一笔交易,想听听你意下如何。”于路又转首对我说话。
我扬眉,等着他的下文。
“只要你同意,墨翎可以允你正室之位,甚至,在不久的将来你可以母仪天下。”于路语出惊人,专注地盯住我的面孔,试图抓住我的任何一丝松动和犹豫,不过,他注定会失望。
我轻轻一笑,意含不屑,“丞相大人,你这是在说笑吗?如果这话是沈墨翎让你来说的,那么,我还真是看错了他。明知道我会有什么样的答案,他却让你来丢这个脸。或者,你觉得我会稀罕那个位置?真亏你做了我好几年的先生,难道连这点也看不清?”
“不错,你向来不在乎这些。”于路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缓缓颔首,他的目光之中隐约闪现狡诈之色,“不过,玥儿,我想说的交易,并不单单是这个。”顿了一顿,他的视线先是扫过遥,最后摆正在我脸上,“只要你同意嫁过来,那么,我们对清涣的事情就不再追究,也就是说,即使他失败了,那么,也会给留他一条活路。”
眸子一眯,我若有所思地望向于路,他不甚在意地呵呵一笑,“除了清涣以外,遥儿的身份我们也可以不追究。不知这两个条件,在玥儿听来如何?”语气之中满是肯定的把握。
“哦?”我拖长的尾音,笑容只增不减,“玥儿搞不懂,于丞相这番话的意思,到底算是交易还是威胁呢?”
“两者皆可,看玥儿怎么理解了。”
我扬高了眉,嘴角的那抹笑邪肆放纵,甚至还带有一丝玩味,眼眸笑得弯弯的,可里面却是一片彻骨的冰冷,“沈墨翎真有那么喜欢我?喜欢到可以拉下他的面子然后拖上丞相,再外加上这些我根本不在乎的条件来交换?”话锋一转,我嘲讽道,“可是,丞相大人,您觉得我会同意吗?”
于路的脸上明显出现了来不及收起的错愕之色,“你不同意?”
话一出口,他立刻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望着我似笑非笑的眸光,于路的神色也严肃起来,“其实,墨翎并不知道今天我会到将军府来找你们,他自然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更别提这是他的意思了。”
我笑,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这只是老夫的意思,这些事,老夫也是可以许诺的。”于路叹道,“因为,老夫不希望在最后的关头因为你而乱了墨翎的阵脚,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给他想要的。”
“丞相还真是一个体贴的人。”
“玥儿,你向来把自己藏得很深,我不清楚你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嫁给墨翎有什么不?”并不理会我的讽刺,于路循之以礼,顺之于情,字句恳切,“以前的事情,在皇室之中是司空见惯的,以你的头脑也应该是可以理解的,你不正因为这样而放弃复仇的吗?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展家渐渐落魄吗?”
“清涣不是小孩子,他不需要玥儿来保护或者善后,胜败尚是未知之数。”遥的嗓音悠远低沉,他微微扬唇,粲然一笑,插嘴说话,“至于我的身份,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我既然敢回到这里,就自然有把握全身而退,这一点,于丞相也应该很清楚才对。”
见着于路沉重起来的容色,相比之下,遥的神情更显轻松,“你们手里不可能会有证明我身份的证据,即使真的有了,以孜祁如今的时政,也不适合我出手。毕竟,很容易引起两国战争的。”遥的笑容更加柔和,语气亲切,“所以,于丞相刚才的话应该只是开玩笑吧?”
于路久久沉默,尤其望向遥的目光更是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气氛有些古怪,我身体上每一个毛细孔都敏感起来。于路的瞳孔中似乎有黯然一闪而过,最终,他所有的思虑化成一声低叹,妥协道貌岸然,“现在是老夫来,还能和你们好好谈,可惜啊可惜。玥儿,你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那老夫劝你们还是忙离开这里吧,否则,等墨翎采取行动了,恐怕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抬头望着我们,于路皱眉,“老夫也一样,并不想和昔日的弟子反目成仇。”
“多谢丞相担心,展遥在此谢过。”遥微微一笑,伸手从于路手中拿起那两张请帖,“虽然之前的事情不能答应,不过,宴会还是可以和玥儿一起去的,毕竟不能让丞相白跑一趟。”
于路盯住遥的笑脸,只是一瞬间,他垂下了眼,摆手道,“罢了罢了,那老夫就告辞了。”
目送于路离开将军府,直到那辆马车完全从我们的视线之中消失,遥朝我一笑,“累吗?回来以后都没有去休息过,如果想休息的话就先回房睡一会儿。”
我眨眼,好奇道,“除了休息,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事要做吗?”
勾唇的动作轻微柔和,遥将那两张请帖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如果还有体力的话,就先上街一趟,趁在日落之前把沈墨翎的生辰礼物买好。”
哦,去赴宴的话就还得买礼物,我垂下眼眸,抿唇问道,“遥,为什么又想去参加了?”
轻柔地瞥我一眼,“于路毕竟亲自来了,不管怎么说,他曾教过我们,这点儿薄面还是应该给他的。”遥拉着我的手,跨步走出府邸,“而且,还没有和沈墨翎面对面谈过一次,逃避不是办法。我想趁这次宴会找个机会和他私下谈一次。”
我惊诧,“和他谈?”
“嗯。”遥微微一笑,“若是能够互相理解固然很好,如果,还是谈不拢的话,那就也只有采取粗暴的手段来解决问题了。“
“需要理解什么?”我没好气地哼声,“目前的局势,他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向我们动手,现在应该是他的要紧关头,顾着抢皇位都来不及,他哪里还有闲工夫三心二意?”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又偏过脑袋问道,“咦?你刚才说的粗暴的手段是什么?”
“我在孜祁还是有一点自己的势力的,对峙不一定有优势,可搅局还是很简单的,虽然很可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所以,我尽量想和平地解决。而且,事情与你有关,我不想采用冒险的方法。”遥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别这么暴力,能和谈的话当然最好。”
我揉揉额头,低声咕哝,“这不是暴不暴力的问题,遥,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和他谈些什么,谈皇位?还是谈我?或者,你是想谈谈清涣和展家?”
脚步一滞,遥望向不远处繁华的街头,难得叹了口气,“说是和谈,其实,也不过是表明立场,沈墨翎不是笨蛋,其实他也分得清局势。至于清涣,他有自己的想法,我插不上手。”声音一停,遥转头盯住我的瞳孔,“可是,若让我发觉沈墨翎想对你出手,甚至是势在必得的态度。玥儿,那我们就必须马上离开京城,知道吗?”
我有瞬间的怔愣,缓缓撇开脑袋,许久之后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错觉,“遥,你是不是很介意?”
只感到手上一紧,然后便是久久的沉默,脚步不停地往前走,步速越来越快,街道两旁的店面一家一家地映入眼帘。我咬唇,忍不住又问了一次,“遥?”
“唉。”第二次叹气,遥放松了手上的劲道,他闭上眼,避开了我的目光,语气中隐含挫败,若不是离他太近,我几乎就要以为他只是动了一下嘴唇,“何止是介意。”
憋出来的声音,很轻很轻。
意外地睁大了眼,待反应过来,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似笑非笑地向遥瞥去,他脸颊微红,神色中还染有尴尬,依然不敢直视我,“好了,还是先买好贺礼。”
我眼中笑意不减,只是跟着他挑选贺礼。
说是挑选贺礼,其实也没费多少心思在里面。随便找了家古董店,然后买了件还上得了台面的古董,不算便宜可也称不上昂贵的价钱。我是对这些东西了解不深,不过归遥的话来说,送这些东西会好点,附庸风雅,一般人也不会专门去鉴定,沈墨翎更是不会去在意。
结果,我们买的是一只青瓷花瓶,把花瓶端在怀里,漫步在街上,“遥,你什么时候对古董这么在行了?”
“以前常有人送我这些,看的多了,也多少有点了解。”遥轻笑一声,转过头和我谈了一会儿,大抵是些他以前在荻桑皇宫里的事。说话间他目光往前方瞟了眼,满是轻松的神情忽然怔愣了瞬间,错愕惊讶皆有之,只是很快又恢复如常。
见遥若无其事地跨步走向角落,我顺着视线望去,那是一个衣裳简陋的乞丐,整张脸都黑糊糊的,看不清长相,估计年龄大概只有十三四岁左右。


48.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遥身后,走到那乞丐面前的时候他从钱袋里掏出一个铜板,扔到了那只破碗里,铜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那少年乞丐不停地说“谢谢”。
原仅仅微笑,话也没有多说,就站直身子离开。
他离开,我也就垂下脑袋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眸光若有所思。直到走远以后,才开口问道,“遥,那个乞丐是谁?”
刚才的一瞬间,那乞丐动作极快地递交给遥某样东西,动作快到甚至让我以为自己眼花,但是,我确定绝对没有看错。
“你看到了?”遥回头朝我扬眉,缓缓伸出手,那是一块小小的银两。
大约只有指甲那么大。
对上我狐疑的目光,遥重重一捏,那银块就碎了开来,银块的里面藏了张很小的纸条,展开一看:沈墨翎生辰,巴硕王将前来贺寿。
我缓缓抬头,望见遥逐渐凝重的神色,“巴硕王,指的应该是你那个弟弟敖炔吧?”
“嗯。”蹙眉深思,的稍稍使劲,那张纸条在他手中化为屑末,风一吹,就散入空气之中,“不知道炔这次来是父皇的意思,亦或是他自己的决定。从来不对孜祁示好的他居然会来?而且,连沈畅烙的生辰荻桑都没派人来祝贺过,现在的举动,是说明他们选择了沈墨翎?还是只单纯地想挑起事端?”
“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迎上遥稍显诧异的目光,我撇唇,“我所关心的,是他这次来孜祈的目的,是名副其实?还是暗渡陈仓?我跟敖炔的接触不多,但是,以他对你的崇拜来看,恐怕这次会来孜祁很大的可能性是为了带你回去。”
“没关系,不必在意。”遥朝我安抚般的一笑,“进入他国领域是不允许带很多人马的,换句话说,炔他没有能力强行带我走,顶多是来做一回说客。”顿了一顿,黑瞳透出几分霸气,“而我,是不可能改变主意的。”
我一怔。
“玥儿,难道你对我没有信心?“遥笑吟吟地望着我。
“怎么会?“身子往墙上一靠,我懒散地摊手,”要主这世上我对谁最有信心,遥,那非你莫属。”
笑意更深几分,遥微微弯腰,执起我的手贴在他柔软的唇上,“荣幸之至。”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耐心地等你那个弟弟来了之后再好好和他谈一次?”
遥稍稍一想,“炔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说服和放弃的人,而且,我也不清楚他这次具体是什么目的。”顿了一顿,转过头询问我,“玥儿,我可能要和埋伏在京城的一些改正讨论一下情况,你要一起去吗?”
我眨眨眼,眯眼望了望天色,唔,过不了多久就快到晚餐的时间,而且也没什么举参与他们的讨论,于是摇头,“算了,我还是不去了。荻桑皇室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插手。遥,你早去早回,我还是先回去。”
“也好。”遥颔首,“晚餐不用等我了,应该没那么早回来。”
我点头,看着遥向之前那个乞丐的方向走去,然后转身走向回将军府的路。
夕阳西下,晚霞艳红铺天。
这景色看上去还真有点醺人的风采,心情也跟着不错起来,我低头微微勾唇,突然之间就有了兴致,想跑到清静一点的山坡上观赏落日降下山头的景观。
反正现在回府吃饭还有点早,除了卧病在床的展翼翔,将军府也没剩下什么人。停下脚步想了想,在京城之中有什么地方适合观赏?灵光一闪,顶德坡。
从现在的位置漫步到顶峰协坡,大约需要二十多分钟,到了那里正好可以赶上落日的景色,看完夕阳再回府,刚好赶上晚饭时间。
慢悠悠地走去,一路上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四处观望。熟悉的街道,怀念的建筑……不知不觉间,心中又渐渐升起一股微小的落寞,明明只离开了京城一个多月,却感觉已经离开了好多年。清涣,展翼翔,于路……跟小时候对比,才恍然惊觉,原来已经物是人非。
心情又一下子变得糟糕起来,微拢双眉,脚步也没精打采。结果到了顶德坡,挑了块还算干净的草地就坐下来,但是却骤然没有了赏景的兴致。
任浮云再红,任苍穹再广,心里却充满堵塞的感觉。
晚风掠过细草,霎时间,一片绿色如海洋的波浪,层层叠叠。头发也被拂了起来,我低叹一声,便伸手去拢。
手才伸到一半,骤觉身后有动静,我敏锐站起身,回头望去,“谁?”
久久无人回响。
明眸一眯,那应该不是错觉,之前的确有人也在这山坡上,精神高度集中,我扩大自己的感知范围,视线扫遍整个山坡,甚至连远处的林子也观察了半晌,愣是找不到人影。
蹙眉想了会儿,我便跨步离开山坡。不论有没有人,反正太阳也已经落下去,不想继续待在这儿吹冷风了。
天色暗了许多,我一个人走在回府的路上。
转弯走进一条狭小的巷道,却连一个人都没看到,冷冷清清的,瞬间有了阴森的感觉。巷子很深,我慢慢地走着,耳边突然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声音,那应该是人的声音,似乎从巷子里传出来的。我无奈地叹气,运气还真差,才刚回京城就要撞见这种事,抿唇回头望了望,自己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总不见得要我再折出去换条路走吧?那奇怪的声音似乎又轻了点,我轻轻揉着太阳穴,实在不想绕路,心情不怎么好,现在只想吃完饭洗完澡后就好好睡一觉。
继续跨步往前走,祈祷但愿不会撞见什么奇怪或尴尬的事情。
离那声源越来越近,隐约可以听清楚说话的内容。
惊愕的瞪大眼,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那是,清涣的声音。
“嘴风还真牢,问了这么久都问不出来。”他似乎低低叹了口气,“平坦跟你比耐心也就比了,可今天还想赶回府里去吃晚饭。唉,真会增加我的麻烦。”
“将军,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怎么会是清涣?手掌紧紧捏成一团,我提气向前掠去,用了最快的速度,怎么会是清涣怎么会是清涣……脑子里瞬间的空白,飞速赶到了巷子深处。
满地的血迹,地上有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已经昏厥过去。
“把他的……”话音突兀地中断,清涣的身体明显僵硬,如雕像般一动不动。时间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急促的呼吸也渐渐恢复。他缓缓将头转过来,身形一颤,冰冷的月光映照在他苍白如纸的面颊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嘴唇嚅动,清涣的目光几近绝望,“姐。”
我眯了眯眼,视线往地上射去,昏过去那人的两只手已被斩断,两只眼珠子也被挖了出来,地上的血迹是一摊一摊的。至于另一个人,从外形看去筋脉尽断,被人按着勉强跪在地上,已经被割去了三个手指,剩下的那些手指上也全没了指甲……
胃里腾起恶心的感觉,我挪开目光,直直地盯住清涣,“怎么回事?”
一身白衣如洗,长身挺立,满是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清涣避开我的目光,脸色越来越苍白,与嘴角咬出的鲜血形成鲜明的对比。
“怎么回事?”我提高了音量。
依旧沉默。
我深深呼吸,转头面向清涣的一个侍卫,“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侍卫望了眼面无表情的清涣,又看了我一眼,最终咬牙下跪,“请大小姐责罚,没有命令改正不能说。”
我抿唇,一言不发地站着。
许久之后,清涣拉开双唇,声音很轻,风吹即散,他低垂眼眸不敢直视我,“这两个人原来是我的侍卫,结果被检查出来是奸细。”他顿了一顿,朝属下做了个“杀掉”的手势,然后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目光带上恳求,“姐,不要站在这地方说话好不好,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如果你想生气,如果你想骂我,我们先换一个干净的地方好不好?”
“如果觉得脏何必去做这种事?”心绪复杂,想来想去,我最终只剩下叹息,“清涣,真的,你不适合做这种事,何苦呢?”
两具尸体很快被处理干净,在清涣的授意之下,那两个侍卫被拖着尸体告退。
夜空之中,银月倒钩。风,静悄悄的。
“我不是觉得脏,只是不想让奶看到。只有姐姐,唯独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情形,唯独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清涣转头想对我露出笑容,可面部表情却僵硬得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才发觉到,他的气质跟以前相比没有半点改变,即使刚才在下命令折磨人的时候,他身上也是带着这种无瑕的气韵……抬起眼细细打量,他,这是为了我而保留的吗?
见我久久不说话,清涣的语气沾上颤抖和担忧,“奶,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清涣,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很多事情都是不可避免的。与我无关,你脑子里只要想着有没有必要做这些事。”我的目光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来回巡视,一滴血都没有沾上,“有必要,就做;若没必要,那也无须污自己的手。”
“可是,比起那些,我更在乎的,是你的想法。”
晚风扬起,衣袍吹拂,黑色的发丝漫天乱舞,清涣低沉的声音吹到了我的耳朵里。
今晚的夜幕中,闪亮的星芒格外稀少,只有那零零散散地点缀着。
“你知道的,除了你以外,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清涣的眸光灿若星光。
只要我吗?苦涩地勾唇,我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盯住他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涣,你想说,你会有现在这个样子全是因为我吗?”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瞥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不要讨论这些,回去吃饭。”
“姐!”背后骤然响起他的声音,清涣跑上前,从后面一把抱住我,不敢用力,动作温柔得如同他平时对我的态度,圣洁虔诚,他急促的呼吸全洒在我脖子上,语调总让我有种错觉,仿佛他是被遗弃的可怜动物,“姐,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
我闭眼,嘴里吐出两个字,“骗人!”
“不是骗人,我说的是实话。”清涣的下巴搁在我脖子上,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作激烈的思想斗争,在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终于还是开口说话,“我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是因为我太死心眼了。姐你从来就没有给我过任何希望,可是,我总是忍不住幻想,只要坚持下去,只要再坚持一下,那么,也许有一天,奶会突然回头看我,你也会突然意识到……”
背后那人又停下了声音,我拉开清涣的手,转身盯住他的眼,“意识到什么?”
“意识到……我也是个男人。”
那到底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璀璨得连星光都黯然失色。
我已经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里面盛装的感情太多了,多到让我怎样也看不透。
说这句话时的清涣,陌生又熟悉。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来了。昨晚一用完膳我就上床睡觉,可是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结果连什么时候瞅着的也忘了,等睁开眼的时候,天都还没有完全亮透。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到太阳升起,我也就起床了。
我一推开屋门就能看到西厢的院子,梨花依然灿烂地绽放,露珠晶莹。
缓缓迈开步子,倚靠在其中一棵梨花树上,我怔怔出神。
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昨晚。
结果,我终究还是说出了伤害他的话吗?因为不可能接受清涣的感情,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该该弥补,想来想去,最后却问他,“清涣,你想要那个皇位吗?”
犹记得清涣先是怔,尔后马上理解了我的意思,脸色瞬间刷白,“什么意思?”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然后你就可以彻底摆脱我了吗?”清涣咬唇,死命地盯住我,“仅仅只是一个皇位,姐,你未免太低估自己在我心里的地位了。”
弄巧成拙了吗?我失败地闭上眼,似乎有梨花的花瓣吹到了脸上,清涣没有说错,我想着若帮他抢下皇位,他也许会放弃对我的执着。同时,自己心里也会好过些。连这种时候都还想着自己,呵,自嘲地笑出声,我果然是个很自私的人。
一个人在安静的地方站着,脑中的纷乱的确平静许多。我缓缓眼开眼,伸手往脸上一摸,果然有片花瓣。轻轻地放在指尖上,我凑近嘴唇吹了一口,看着那片花瓣飘飘袅袅地旋转飞舞,犹如白色的蝴蝶。
心情好了许多,我正欲转身离开,却看见展翼翔拄着一要拐杖徐徐往我这里走来。忍不住皱眉,只见展翼翔的动作滞了一滞,他应该也是看见我了,本不想理会他就这样走掉的,却见展翼翔加快了脚步,一巍一颤地,走得极不平稳,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心中骤然滋生了一种名为悲哀的情绪展翼翔,曾经是何等风光的一个人啊,想不到却落到如此境地。虽然我没必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也并不是说我对他怀有什么愧疚之情。但是,实话实说,若没有我的话,清涣就不会那样做,展翼翔也依旧可做他的大英雄大将军。
快步走到他面前,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的语气比自己预料得更为平淡,“这么急着走过来干什么?是想和我说什么话吗?”
看到我,他的眸光先是黯淡几分,然后又自嘲地勾唇一笑,“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看错了?我扬起不羁的眉,“不会是把我看成什么人……”话音一顿,我突然想到了答案,神色立刻转为嘲讽,语气不善,“展翼翔,你不会想说把我看成娘吧?”
展翼翔不说话。
我冷哼一声,然后转身走开。
“第一次遇到琦瑾的时候,她就是在这样的梨花林里,我那个时候甚至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梨花仙子,白色的花瓣,白色的衣裙,她在皇宫的禁苑里跳舞,美得不似凡人。”展翼翔的话硬生生止住我的脚步,回头望去,他朝我笑了笑,“玥儿,你有兴趣听听琦瑾以前的事吗?”
我垂下眼眸,笑容中找不到一丝温度,“展翼翔,到娘死了以后才来怀念她,你不觉得自己虚伪吗?或者,现在的你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余下这些伤感了?”
“也许吧……”展翼翔长长一叹,面色落寞,“现在想想,真的是我毁了琦瑾,她曾经是那么无忧无虑的一个人,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
“后悔吗?”我盯住他,“你现在后悔自己以前的行为吗?”
“后悔?”展翼翔苦涩地低笑两声,玩味这两个字,“玥儿,这这辈子最不可能后悔的事就是娶了琦瑾。”顿了一顿,他闭上眼,“可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也是娶她为妻这件事。”
“你知道吗?”展翼翔抬头望着我,“那么多年来,只有和琦瑾在一起的时候,我几乎就快忘了自己的野心,我几乎就要放弃了,我甚至想过,这一辈子,我就只要她。”
“可终究也只是‘几乎’, 展翼翔,你放不开的,你什么都想要,落到最后,却什么也没得到。”我进化论如何也没办法同情眼前这个人,“一起忘了告诉你,娘在临死之前最后说的话只有三个字,那应该是对你说的。”缓缓向他跨出一步,我冰冷地扯开嘴角,“我恨你。”
面部肌肉一颤,淡然的神色突然添上一分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复杂得难以承受。展翼翔嘴唇嚅动,慢慢撇开脑袋,最终再次将视线投到梨花林中,那种叹息的声音仿佛怀念忧愁的怀念,他轻声感慨,“恨我吗?是啊,她是这世上最有资格恨我的人。”
几只黄色的情致小鸟在梨花枝头发出悦耳的鸣叫,风拂绿草,落在草地的花瓣被到处吹散,柔软的白色,鲜嫩的绿色,让人产生置身往昔的幻觉。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展遥那样,仅为了一个女人,就全然不顾地放弃皇位。仅为一个女人,就将曾经所做的一切努力弃之如敝屣。只是为了你,玥儿,你真的清楚展遥为你放弃了什么吗?”展翼翔轻道,“权力地位,金钱财富,这些老师身外之物,我们姑且不论。你可以理解吗?他放弃的还包括自己的抱负和野心。”
十九年来,第一次看到展翼翔对我露出笑容,作为父亲的笑容,“好好珍惜啊,至少我就无法为琦瑾做到这地步。”顿了一顿,苦涩再次爬上他的面颊,“不,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是,终究还是镜花水月。”
我静静地望着展翼翔,目光从他的脸看到脚,残缺的腿,消瘦的身形,一眼就能看出他如今的虚弱。静滞片刻,我选择问出心底的疑虑,“清涣的事呢?你打算对清涣怎么办?”
专注地望着那片白色的梨花,突然之间听到我的声音,展翼翔诧异地扬眉,“清油涣?”随即自嘲地勾唇,“我拿他怎么办?玥儿,你说反了吧?现在我还能对他做什么?我的翅膀硬了,应该问他会对我做什么吧?”
“你会有现在的模样应该是清涣动的手吧?”
“呵呵,我没问过他,即使知道是他做的,我又能如何?”展翼翔自嘲意味更为浓厚,“其他的不说,这点儿审时度势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我抿唇,认真地注视展翼翔许久,最终轻声开口,“你改变得很彻底。”
“我是认了,应该说,不认也不行。”展翼翔叹息,“就当是报应吧。”
展翼翔的眉目之间已没有了以前的张扬,神色也没有了凌厉,只剩下温和,他垂眸静思许久,然后抬头望向我,“玥儿,我大概能知道清涣在做什么事,我只想说一句,玥儿,麻烦你去阻止他,再继续下去,会惹出事的。”
眯了眯眼,可展翼翔的目光没有任何一丝改变,认真地盯住我。我没办法地叹气,淡淡道,“你这算是为他着想吗?”
“不是,是为了孜祁国。”展翼翔答道,“清涣的插手,只会让时局越来越混乱。打个比方,本来沈墨翎夺得大权若只需一个月的时间,那么,清涣的加入就会大量延长时间,甚至两败俱伤。”停下声音,展翼翔无奈道,“当然,也有可能最后是清涣赢,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我冷笑一声,“看不出来啊,你对清涣的评价很高嘛。”
“虽然我没怎么关心过他,可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时政若是无法稳定,那对孜祁的危害绝不是一两句就可以说清楚的。国家,百姓,朝廷……混乱只会降低孜祁的国力。”展翼翔忽然苦笑一声,“我承认自己并没资格这么说,就在不久前,我也想着做同样的事情。”
“……如果清涣真的赢了呢?”望着展翼翔,在迟疑许久后我犹豫地开口,“你没有想过,清涣赢了之后,以他的才能或许会是个很好的皇帝?”
“呵呵,你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还来问我?”展翼翔缓缓摇头,“玥儿,你也应该知道,清涣他不适合那个位子,也许他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魅力,甚至足够的狠毒。但你也应该清楚,清涣的心思从来不在那位子上面。”
抬头盯住我,展翼翔意有所指,“甚至,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可以算是被逼出来的,不是吗?”
我撇开脑袋。
“无心于皇位的人坐上皇位,那真的会是最糟糕的结局。”展翼翔稍稍提高了音量,“玥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能阻止他的只有你,你真的不去试试吗?”
淡淡地瞥他一眼,“我心里有数。”随即转身离开。
跨出没几步,展翼翔出乎意料地开口说话,“玥儿,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我偏下脚步,回头。
内心似乎在做强烈的热气,展翼翔就像被冲上岸滩的池鱼,目光似乎透过我远远地望着某一处,可最终还是定在我脸上,“玥儿,等我死了以后……”再次停下声音,他深深吸好几口气,终于止住了身体的颤抖,一字一顿,“你能把我和琦瑾葬在一起吗?”
闻言一怔,我嘲讽地望着他,“你觉得可能吗?我会让你去打扰娘的清静吗?”
“我想见她,很想见她。”展翼翔盯住我的眼,目光几近恳求,声音铿锵有力,“即使是赎罪你也不让我去吗?而且,我曾经跟她许诺,死后同衾同穴。”
许诺?我垂下眼眸,一口回绝是很简单的事,但是,如果这是娘的希望……
“我昨天也跟展遥提过。”见我瞬间抬头,展翼翔的眉峰稍有缓和。
我咬唇,“遥怎么回答你的?”
“他说,只要我做到两点他就同意。”展翼翔继续道,“第一,需要你同意。”顿了一顿,他垂下目光紧紧盯住地面,字句干脆,“第二,他要让我休了钟沁。”
双眸倏然睁大,我很快收回自己惊讶的神色,休了钟沁吗?真像遥的作风,直接把娘生前最在意的事情解决掉。再次向展翼翔望去时,神态已经平静,“你的意思呢?你决定休了钟沁?”
“我当初会娶她也是因为她背后的游牧族,可现在已经明显没有必要了。”展翼翔微笑,“玥儿,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从始至终爱的,只有琦瑾一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我相信又有什么用?”冷冷一哼,“要解释就去跟娘解释。”转身离开,我这次没有再回头,展翼翔也没有开口说话,“虽然我讨厌钟沁,可夫妻十年却换来一纸休书,展翼翔,你果然不是一般的狠心。”
渐行渐远,我咬唇,“虽然不会把你们葬在同一个墓穴,但我会考虑把你葬在娘的附近。”
之后的三天异常平静,遥时常会陪我策马游玩,甚至连赌坊都会陪我去博上几把。清涣似乎格外繁忙,一直忙进忙出的,都没什么机会再和我说话,可他依旧坚持每天赶回来吃晚饭。他每次都是吃完了饭后又急急忙忙地和侍卫离开府邸,好像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做。
展翼翔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差,基本都睡在床上养病,用膳时也都派人端到他屋里。也许我在不经意间刻意避着他缘故,除了上一次在院子中见过他以后,三天之中就没再碰上面了。
这一天晚上,遥从外头回来以后脸色稍有异常,我忍不住问他,“有什么事?”
炔就快到达京城了,明晚就能到。“遥抬头望着我,静默了片刻后才开口说话,轻声道,”我明晚应该会去见他一面,玥儿,你要一起去吗?“
眨眼,我笑道,“你希望我一起去吗?”
“嗯。“遥颔首,”炔做事情不按常理出牌,他以前就常做些阴狠的事情,我怕他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派人对你下手。“顿了一顿,遥朝我一笑,”而且,我想你陪着我。“
第二天,夜幕降临得格外快。敖炔入京以后是住在沈墨翎为他准备的府邸里。那是一处专门接待外来宾客的园子。清涣这时候还没有回来,我们也没通知其他人,仅仅两人跑到了那儿。
红门高墙,青瓦雕栏,黑夜孤月。
门卫带着我们走入府邸,七转八绕,最终走到某间屋子外停下,“巴硕王殿下,人已经带到。“
“进来吧。“
推门而入,就看见敖炔坐在桌子旁,挥退了带路的人,然后目光直直射向站在我身旁的遥,容色严肃而复杂,皇兄,好久不见。“
“炔,你不应该称呼我为‘皇兄’了。”遥微微一笑,走到桌子边停下,目光坦然,“我已经不是荻桑的太子。当然,你若顾念亲情,倒是可以叫我一声‘哥哥’。”
“你身上流着敖家的血,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敖炔断然拒绝,静默许久,他目光炯炯,缓缓从嘴里吐出词句,“皇兄,你是认真的吗?”
遥跨前一步,笑容依旧,“认真什么?”就着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抬头温和道,“炔,你想一起站着说话吗,先坐下来吧。”
敖炔微微皱眉,然后坐下,双眸一瞬不瞬,“我是指,你是认真地想要抛下自己的责任,抛下太子之位?”顿了一顿,敖炔伸手一指,恶狠狠地盯住我,“就为了这个女人?”
怎么又把矛头转向我了?无辜地眨眨眼,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我望了眼桌子上的点心,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就对敖炔笑了笑,完全不理会他的愤怒,伸手指向那几盘点心,“这个可以吃吗?”
敖炔眯了眯眼,态度傲慢,口气厌恶,“随你的便。”
我不甚在意地微笑,“那就谢谢了。”
遥朝我温柔地笑笑,颇有安抚之意,然后面向敖炔,长长的眼睫略微低垂,嘴角的弧度优雅完美,“炔,我以为在我留下的那封信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父皇大可宣告天下太子敖锋源身染绝症,群医束手无策,不治身亡。”抬头面色略显歉疚,轻声道,“没有当面和父皇说清楚我很抱歉,但我绝对不可能再回去了。”
“皇兄。”敖炔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捏紧成拳,痛心疾首的神色,最终僵硬地从口中迸出五个字,“我太失望了。”
遥不置可否,仅仅只是微笑。
“你一直是我的向往,荻桑的太子之尊也无法留住你吗?来孜祁之前父皇曾跟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再次回去,那么,前事既往不咎,你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敖炔的拳头越捏越紧,斜射向我的目光可怕得能杀人,“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皇兄,对你来说皇位是可以如此不屑一顾的东西吗?”
“我没有不屑一顾,若真是不在意,当初也不会这么努力了。”遥眼角柔和的余光瞥向我,字句清晰,“只不过,在我心里有比皇位更重要的人。”
“就是这个女人?”敖炔责问,“皇兄,你要多少女人没有,比她漂亮的温柔的贤淑的,我可以替你找出无数个……”
“可是。没有一个是玥儿。”遥笑着打断敖炔,“玥儿只有一个,是独一无二的。”
敖炔深深地呼吸,似乎在压抑自己激动的心情,久久地,他才开口妥协道:“皇兄,假如你放不下她,那可以等自己登基为帝之后,再将这女人接入宫中,那个时候,也没人管得着你了。”
遥诧异地扬眉,尔后轻笑,“炔,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绝不可能委屈玥儿。”
敖炔不说话。
“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领。”遥微微摇头,“无论你说什么,我是不可能再回去了,炔,荻桑就交给你了,你有这个才华。”
“可是,我根本不能服众……”
“你可以的。”遥颔首,“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敖炔紧抿双唇,见遥仅是神色不变地微笑,转而盯住我不放,那不是一般的看,那是发了狠的,几乎是用目光在拧,嘴里吐出的那两个字如同寒冰裂缝,“祸水!”
我依旧是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见遥皱起眉头正想开口说话,便从唇角扯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伸手指向自己,“遥,糕点吃太多,我口渴了,你帮我倒杯茶。”
怔了怔,遥意外地扬眉,目光若有所思,然后温柔一笑,点头,“好。”说罢,便站起身子替我倒了杯茶,放到我面前。
盯住我畅快喝茶的模样,敖炔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你居然让皇兄做这种下人去做的事情!真搞不懂皇兄喜欢你什么地方!温柔不够!贤惠不足!那张脸也不见得有多国色天香!脑子里又满是狡诈和计谋!你知道当初父皇会问你广沙城的处理办法就是为了……”
“敖炔!”遥神色不悦,第一次开口叫了他全名,“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哇,难得看到遥有这样的表情,我偷偷瞄向身旁的他。
敖炔满脸的惊讶,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子,苦涩一笑,“皇兄,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会这么明显地表达自己的怒气。”顿了一顿,神色一下子显现出无力,“只不过,却是为了一个女人。”
炔,你何必如此。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应该清楚,我不可能再改变决定了。“遥轻抚额头,”我不会回荻桑继续做我的太子,但是,若真遇到了什么大事,我能帮上忙就会帮的,这次不论你来荻桑有何目的,也不管对沈墨翎的突然示好是否真心,我都不会插手,你尽可放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把你带回去。“敖炔把脑袋撇向一边,静静想了会儿,又转向遥,”皇兄,你有想过我会用强制手段把你绑回荻桑吗?“
遥一怔,理所当然地微笑,“你不会做傻事的。“顿了一顿,他见我喝的那杯茶已经空了,又伸手替我倒了一杯,”当然,你如果真这样做了,那么,我回去一次,就逃出来一次,真比耐心的话,炔,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论你们看管多严,我总有自己的办法。而且,明知道我无心皇位,父皇也不会留我继续做太子,那是累赘。“遥抬头一笑,”无论我再怎么有能力,若是无心,就跟废物差不多。“
敖炔沉默,目光渐渐复杂,一言不发。
遥随意地瞥他一眼,黑色瞳孔深邃无底,尔后垂下自己的眼眸,平添一份危险之色,“炔,立刻停止你脑中现在的想法,我先在此提醒你,如果你对玥儿出手了,那么,后果绝不是你可以预料得到的,即使是我的亲弟弟,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敖炔似乎一阵惊吓,然后恢复如常,“我没有那么想。“
“是吗?没有这种想法固然最好。“遥把玩着陶瓷做成的精致茶壶,”但是,玥儿真出了什么事,那么,我就更不可能回荻桑,这一点,炔你应该清楚吧?“
敖炔点头。
之前的阴晦一扫而空,遥的态度仿佛全是错觉,他微笑起身,“那么,上次那封信留得太过匆忙,这次反该说的都说了,天色也暗了,我就先行告辞了,再见。“
我也随遥站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出屋子。敖炔只是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可是,一直到走出府邸之前,我都可以感到背后那道愤恨而探究的视线。
在这之后,没过几天,就到了沈墨翎的生辰之日。
这一天的京城好像格外热闹,路上的行人马车明显增多,街头吆喝的小商贩也中气十足,热情地招揽顾客。
在太阳落山之后,我跟遥结伴前往锊王府,突然想起来,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去那个地方了,可回忆起上一次发生的事情,就立刻会升起愤怒的情绪。做了一个深深的呼吸平缓心情,就随遥跨进了那扇大门。
从大门走到宴会会场,一路上看到许多朝廷官员,年轻的、年老的,资深的、资浅的,心里暗暗估量,或许支持沈墨翎的官员比我想象中更多一些。
府内彩灯高挂,奴仆成群。黑色的夜晚被一盏盏明灯照染得如同白天一般。每一名来宾身后都有家仆相随,手里捧着昂贵的礼物,充分彰显了沈墨翎在朝中的威望。
我和遥步入宴厅之后,便有下人带我们到应从席位之上。从时间上来说,我们来得不早也不晚,之后又陆陆续续有官员进场,不到十分钟,人就已经坐满了。
冷冷地环视一圈,与其说这是在庆祝生辰,不如理解为一场党派的集结。这么多的客人,而且每个人都算得上有头有脸,在沈墨翎的生辰宴会上却无一人敢迟到,前后用了二十分钟左右就坐满了所有席位。不得不承认,沈墨翎的确有一手。
遥悠闲地坐着,他并未像我这样环视,不过有意无意地瞥了几眼,低笑两声,声音轻得我只有我能听到,“玥儿,只由今天的客人来看,就可以知道沈墨翎在朝中是如何地只手遮天了,官员几乎清一色都站在他这边,沈畅烙还会有胜算吗?看来沈墨翎抢下那位子的确是不需要流多少血了,现在就已经成功了大半。”
微微颔首,我忍不住蹙眉,“清涣或许没有胜算了,我应该再劝他一次,现在放手大概还来得及,要推翻沈墨翎也就意味着要先推翻这些官员。“粗略统计了一下数量,我低头苦笑,”但是可能吗?真推翻了这么多官员,恐怕孜祁也就完了。“
轻轻摇晃手中的小酒杯,遥的叹息几不可闻,“无论清涣的才能有多么高,沈墨翎谋划那位子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步步为营,深谋远虑。可是反观清涣,他才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其中的差距太明显了。“
脑中突然忆起清涣在之前提起沈墨翎时满是把握的神态,或许他真藏了什么奇招吧?但是,所谓的奇招也伴随着与其等价的风险,一个不慎,下场只会愈加凄惨……我根本无心于面前的食物,咬唇道:“不管说不说得通,我都会去阻止他。”
和遥的对话歇下没多久,沈墨翎就推门而入。
沈墨翎进来的时候我宛然想起了上一次展翼翔的饯行宴会,记得当时,他也是姗姗来迟,然后旁若无人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在众多注目之中习以为常。
这一次,也是同样。只不过,脸上的笑容倒是客套了许多工作。
他的目光一次也没有射向我,甚至连我坐的这个方向他都很少关注。


49.
轻歌曼舞,彩绸缥缈,云鬓花钿。年轻美丽的舞女在厅前献舞,嫩白的手臂在薄纱中若隐若现,姿态诱人,眉目生情。每一个动作如缭绕的藤蔓,也像飘荡的浮云,极其生动。
乐声回荡在整个大厅之中,果真是余音袅袅,不绝于耳。每一个音符都与舞女的动作相结合,乐声之中情意绵绵,更是和着那舞女的表情。
端坐两旁的宾客连连鼓掌喝彩,满是赞赏。
不多时,又有七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身着薄纱缓缓移步入堂,和之前那女子一起翩翩起舞,连我看了都觉得是春情无限,姿态妩媚。
就在所有人兴致正酣时,有守卫跑到了门口,通报道:禀锊王殿下,展将军到访。”
清涣?我偏过脑袋斜瞄门外,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厅堂之中一下子鸦雀无声,尴尬骤生。
沈墨翎面不改色地微笑,“请展将军进来吧。”
“是。”
没一会儿工夫,清涣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青色的丝带束于脑后,面如冠玉,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站立在厅堂的中央,抱着道:“参见锊王殿下。“
沈墨翎呵呵一笑,“不必如此多礼。”
“臣这次前来是奉皇上之命,皇上因身体不适,所以无法亲自来祝贺锊王殿下的生辰。”
“皇兄有这片心意,臣弟就已经很高兴了。“沈墨翎挥手命令身旁的侍从,”来人,给展将军赐座。”
“不必。“清涣低头行礼,”皇上还有其他 的事需要微臣去做,臣此次的职责仅是将皇上的礼物带到,方才已经递交给收礼的那个下人了。所以,微臣也不再作打扰,就此告辞。”
沈墨翎怔了一怔,但神情瞬间恢复如常,他缓缓从位子上站起来,勾唇笑道:“那好,展将军百忙之中菜抽空到访,真是荣幸。我这个做评价的也不好失礼,就由我亲自送展将军出诊。”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微有骚动,连清涣也是一呆,他复杂地望向沈墨翎,朗声道:“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有劳锊王殿下了。”
沈墨翎从台上走到清涣身边,对磁卡四周的官员说道,“墨翎稍稍失陪一下,各位请随意。“然后他对清涣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带他出府。
等他们二人离开厅堂之后,众人仍是窃窃私语,被沈墨翎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皇上和沈墨翎水火不容的关系众所周知,清涣毫无疑问是属于皇上身边的亲信,沈墨翎如此热情的态度着实把众人给弄迷糊了。
我也无法理解沈墨翎此举背后的含义。遥坐在一旁不甚在意的态度,他望了我一眼,轻声道:“玥儿,如果你在意的话,可以跟出去看看。“
我侧过脑袋,目光不定地望着遥,“你觉得我跟出去看一下会比较好?”
“沈墨翎亲自送清涣出去,我可不觉得他会是出于礼貌,或许他会在私底下做些什么小动作,更或者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玥儿,你与其坐在这里穷担心,不如去了解一下。“遥分析一番,又朝我微微一笑,”不过,你跟出去的时候可千万别被他们发现啊。“
我微微一怔,然后瞬间回过神,向遥点了点头,“我先出去一下,这里就拜托你应付了。“站起身,朝他勾唇笑道,”放心,不会被他们发现的,我很快就回来。“
尽量往偏僻一点的地方走,我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官员我认识的不多,少数的几个像是于路和卢彰则坐在离我较远的位置,他们周围还围着很多人,自然也无暇注意到我的动向。走出厅堂后又行了一段路,没多久,就在离大门很近的小花园里看到清涣和沈墨翎。
他们两个人的距离靠得挺近,似乎在说什么话的样子。我心头一怔,这之间果然有文章吗?就像遥猜测的那样,清涣真的和沈墨翎达成了什么协议?
体内暗暗调息,昼封闭住自己的呼吸,降低存在感。我又稍稍靠近了一些,勉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夏晓梦,那个女人你应见到过了吧?“这是沈墨翎在说话,只可惜他背对着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态。
清涣微微抬高了眼眸,波光流转,可声音却是冷冽而无所谓的态度,“见过。”
沈墨翎的身形似乎滞了一滞,大概没想到清涣的态度如此漠然,再次出声的时候隐含笑意,“差别还真大啊,同样是你的亲姐姐,可你对待两个人的态度简直天壤之别。展清涣,你果然薄情。”
“薄情?”清涣垂眸玩味这两个字,嘴角勾起的那抹笑容极其不屑,“在这方面应该是你锊王更胜我一筹吧?”
沈墨翎低低笑了两声,“好了,时间有限,我不跟你多说。既然你已经见过夏晓梦了,那么,我就把我的提议说出来……”
“不用。”清涣冷冷地拒绝,“你不用说了,我不会答应。”
“哦?我连交易是什么都还没说,你就要拒绝?”
“你不说我也可以猜出个大概。”清涣俊秀的脸庞上显出讽刺和不羁,“我承认我喜欢姐姐,而且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掩饰,同样的,我也不怕被你看出来。可是,你以为靠一个替身就能把我拉到你那边?还是你觉得我会喜欢一个替身?或者我喜欢的只是那张脸?”
“展玥永远也不可能像爱一个男人那样地爱你,你一辈子充其量也只能做她的弟弟。你会满足于这样的关系?”沈墨翎的声音听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展清涣,有总比没有好,她们两个毕竟是双胞胎,难道你不觉得很像吗?”
“哪里像?”清涣脸上的讥笑更浓,眸光如三尺寒冰,“她们两个哪里像?”
“……”沈墨翎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恢复如常,只是一句话也没说。
“锊王,你也觉得不像,是吗?”清涣目光如剑,“你都觉得不像,我又怎么可能会觉得像?你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就想来说服我?”
“……”沈墨翎依旧沉默。
清涣盯住沈墨翎,他突然笑了一笑,像是从沈墨翎的神色中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不过,我的情况绝对比你好。沈墨翎,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别看姐平时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她骨子里还是很记仇的。在姐眼里,有些事情可以忘,可有些事情却绝对不会忘。”扬了扬手,他就干脆地转身离开,走向大门,“沈墨翎你就自求多福吧,再见。”
等清涣的身影完全从锊王府消失,沈墨翎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在考虑什么事情。该听的应该都听到了,心情有些复杂,我正想转身回到厅堂的时候,却又听到沈墨翎长长地叹了口气,惆怅而无奈。他似乎还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然后便毅然迈出步伐,往厅堂的方向走去。
为了避免被他看见,我躲在角落里,只有等他走远了再走出来。好不容易等到沈墨翎不见踪影,我才刚抬起右脚,就察觉到背后有人接近。转身一看,却是梁鸿鸣,没料到会和我对上视线,他闪了一下神,然后礼貌地微笑,“展小姐。”
怪不得在宴会上没有看到他,他一直都留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扬眉,“你不去宴会上祝贺沈墨翎的生辰?”
“不用了,我不喜欢热闹,更加不喜欢那种客套来客套去的说话方式。”梁鸿鸣望了一眼方才沈墨翎站着的位置,又若有所思地打量我几眼,“而且,真去了厅堂,恐怕也就无缘看见现在的情形了。”
我不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鸿鸣真是没有想到,展小姐也会做这样偷偷摸摸的事,偷听到了什么好事吗?”
宛然觉得挂在梁鸿鸣脸上的笑容实在很碍眼,我似笑非笑,“好事倒没偷听到,但麻烦的事情却是听到了不少。”
“麻烦?”梁鸿汐嘴角一弯,“原来展小姐觉得那是麻烦,墨翎真是可怜。”顿了顿,他继续微笑,“展小姐,你不觉得这是一次息事宁人的好机会吗?”
等不到我表达任何意见,视线望过来仍旧是一副冷淡无趣的神色,梁鸿鸣有些微的失望又自己接下了话茬,“虽然以前就隐约有些感觉,但从荻桑回来以后,墨翎的反常就更加明显了,现在已经连卢彰那种不会察言观色的人都有了感觉……”突然止住声音,梁鸿鸣试探道,“展小姐,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不知你意下如何?”
“明白什么?”我眨着眼装傻,见梁鸿鸣严肃起来的模样,我又冷冷一笑,即使我明白了,你又希望我会有什么意见?”
“虽然现在只能做锊王府的女主人,但看了今天的情况后你也应该清楚,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母仪天下。“梁鸿鸣敛首,”不单只这些,你甚至可以趁此消除锊王府和展家一起以来的矛盾,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我好笑地重复这两个词,”梁鸿鸣,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你又凭什么认为我要为此而牺牲自己的一辈子?“
梁鸿鸣一怔,然后苦笑道,“拒绝吗?的确,倘若你会答应,那于丞相和墨翎也不会这么苦恼了。“顿了一顿,他复杂地盯住我,”燕尾服小姐,虽然你是于丞相教大的,虽然墨翎也喜欢你,可是,就我自己的想法来看,其实我并不造成你嫁给墨翎。“
“哦?“我玩味地望着他。
“你太危险,因为,你实在太过于危险了。“梁鸿鸣目光深邃,”这种危险,不单单指你本身的危险度,甚至于墨翎对你的感情也太危险。”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许多,”现在我总算能理解荻桑国为什么不同意你和展遥的婚事,以及敖全为什么想除掉你了。”
“呵呵,“我挑眉,”你也想做两样的事?”
“我不会。“梁鸿鸣摇头,”只是突然有了同感。我从小跟墨翎一起长大,第一次看见他对一个女人这么执着,甚至莹若夫人和缨络零件 绝世美貌都没有撼动过墨翎半分。”
我随意地瞥他一眼,没什么要说的了,对这个话题也实在提不起兴趣,转身道,“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那梁大人,我就先行告辞了,再见。”
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梁鸿鸣神色被一阵意外攻得措手不及,只是目光立刻更为深沉,“……再见。”
回到厅堂,我坐回自己的席位,沈墨翎已经坐在自己原告的位子上了,虽然脑袋并没有转过来,不过,总觉得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落在我身上。周围的人倒是没怎么察觉。遥只看了我一眼,声音温和,“回来了?”
“嗯。”
我点头。
“心里的疑惑解除了?”
我斜靠着遥,将力气都放在他身上,肩膀挨着肩膀,夸张地叹气,“疑惑是没了,可烦恼却多了,真不应该去的,偷听果然会遭报应。“
“呵呵,没关系。“遥揉了揉我的脑袋,神色宠溺,”宴会结束以后我会去找沈墨翎,努力消除你的
“真的?”我眨眼,微微仰头望向遥,哇,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真是养眼,蹭了蹭他的下巴,继续道,“你有办法?”
“没有也得有。”遥的喉结动了一动,低声叹气,有些惋惜也有些无奈,伸出手将我的脑袋给扶起来,“虽然我不介意,可大庭广众之下你也稍微注意点,会被人说闲话的。”



50.
“唉——”我没办法地转正脑袋,撇嘴道,“所以我讨厌参加这种聚会,还要注意别人的眼光,而且还得勉强自己看这么一大群讨厌的人。”顿了一顿,我突然想了某件事,“遥,待会儿宴会结束后,你去见沈墨翎的时候我需要一起去吗?”
遥明显一怔,“哦,这件事啊。”稍稍一想,便摇头拒绝,“你还是不去的好。”
“我也这么认为。”目光无意中向沈墨翎那边瞥了眼,这么高傲的男人,如果我也在场的话也许会坏事,更何况……我摆正了目光挑选眼前的食物,“刚巧我也不想去,宁可回去睡觉。”
“那么,侍会儿你就先回府。”
宴会结束以后,遥便和我分成两路,他去找沈墨翎,而我则自己回府。实在不喜欢待在锊王府的感觉,为了避免被于路看到,我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哪知道,还没走出去,就被一个陌生的丫鬟给叫住宅区了,“展小姐,请留步。”
哦?我站定了脚步,回头似笑非笑地望住她。
“夏姑娘吩咐奴婢把展小姐带去见她一面。”
夏姑娘?我皱起眉头,拉起那丫鬟,一瞬间主掠到偏僻的角落,她似乎没料到我会武功,神色有些惊慌。没空理会这些,我开口说话,想要证实脑中的猜想,“夏姑娘是指夏晓梦?”
“是,是的。”那丫鬟咽了一口口水,渐渐冷静下来,“展小姐,奴婢是伺候夏姑娘的丫鬟,夏姑娘说,她想你私下说些话。”
扬起细眉,我若有所思地盯住她,许久,微微勾起嘴角,“那就有劳了。”
夏晓梦会让人来找我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或者,是沈墨翎让她来找我的?不论如何,先见了她再说。
小丫鬟一声不响地替我带路,穿过走廊,越过花园,停在了一间厢房门前,她垂头敛眉,“夏姑娘就在这里面。”
我点头,刚要伸手去推门,那丫鬟又出声说话了,脑袋依然低垂着,声音细得像要线似的,“展小姐,还恳请你不要把这件事跟锊王殿下说。”
跟沈墨翎说?我又打量她几眼,“放心,我不会说的。”
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那个跟我长一模一样的人坐在椅子上,秀眉带着如轻烟般的忧愁,微微拢起,抬头看见我,她轻启朱唇,“你来了?”
脑海中又想起了沈墨翎和清涣的对话,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我心里直打嘀咕,真的不像吗?除了彼此的神韵之外,我可是怎么看怎么像,难不成我的眼力有问题?
慢吞吞地走到夏晓梦面前坐下,我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你是我的妹妹?”夏晓梦犹豫道。
真是废话!我咧了咧嘴,伸手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不冷不热道:“看脸就知道了,长成这样都不是姐妹的话,难不成还是母女?”
夏晓梦的眉头拢得更紧,似乎是不能习惯我的说话方式,“听说,你是展家的女儿,是将军的女儿?而那个叫沈琦瑾的女人是你的母亲?又是当朝公主?”
清冷地扫了她一眼,在心里冷哼一声,我缓缓站起身,对上她狐疑的目光,像是不解我的举动,于是好心地解释,“我看你好像没说正事的打算,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先走一步,等你想好了要说什么再来找我。”
“这些事对我很重要,哪里不算正事?”夏晓梦急忙出声阻止我,伸手一拦,可见我丝毫没有继续留下的意思,她又细细打量我面无表情的容色,仿佛在突然之间恍然大悟,她的贝齿轻咬红唇,“你说浪费时间只是借口,其实,只是不想和我说话吧?”
诧异地望她一眼,看不出来嘛,还蛮会察言观色的,我要笑不笑地站着,“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为什么?”夏晓梦抬起迷蒙的眼眸望着我,“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你吧?”
真是别扭!我叹了口气坐下,被跟自己长一模一样的人这样盯着看,这种感觉还真是说不出来的古怪!算了,看在娘的面子上,稍微容忍她一下,“不管沈墨翎跟你说过什么,我都要提醒你一下。第一,我现在已经不是将军的女儿,而是将军的姐姐了。第二,麻烦你不要口口声声说是我姐姐,可语气却好像陌生人一样。”顿了一顿,我断然道,“请你记住,不要整天说你母亲你母亲,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母亲。”
“……我知道了。”夏晓梦的神色中稍有不忿,只是转瞬即逝,她点头道,“但是,你也要知道,这十多年来,我跟他们从来没有接触,更不要说有什么感情。”

51.
“第三,虽然很突兀,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盯住她,一字一句,“娘,也就是你口中所称的我的母亲,她是被沈墨翎给害死的。”
气氛在瞬间沉默凝固,夏晓梦的神情仿佛一下子陌生起来,她盯住我看了许久,又慢慢低下脑袋,黑色的秀发散在我眼前,看不清她到底是何表情,但是,声音中那坚决的语气,我却听得再清晰不过,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我耳朵里,“我不可能会报仇的”
抬起头,与声音同样坚决的目光熠熠射向我,夏晓梦又重复一遍,“我要先在这晨说清楚,如果你要我伺机接近锊王殿下,替我那个连面都没见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娘,那个在十九年前狠心拋下我的所谓的母校报仇,那我劝你一句,想都不要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心脏好像被大鼓重重撞击了一下,缓缓垂下眼眸,这就是娘胎一直念念不忘,至死牵挂的女儿吗?有比这更值得讽刺的事情吗?
但是,人各有志,我也不好勉强。既然对她来说沈墨翎是最重要的,那么,就随她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下去吧。我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有祝福她不会在将来后悔自己此刻的决定。
待我抬头的时候,脸上神色依旧不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像要把人看到骨子里的那种眼神,一言不发。
夏晓梦咬唇,似乎被我看得有点儿心虚,但口吻仍是振振有理,毫无惧色“你看我也没用,锊王殿下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以前就跟我坦白过,说他对我有杀母之仇。”神情有些不安,她低声喃道,“你也应该知道,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遇到他以后,我才觉得自己不枉此生……”
像在旁观一场闹剧,我向椅背靠去,扯唇道:“你好像变了。”
夏晓梦骤然回神,惊讶地盯住我。
“虽然没跟你说过话,可是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给我的感觉并非是这样的。”十指交叉,我闲适地摆放在大腿上,事不关己的态度,“太快了,才一个月都不到的时间,就能让你改变至此吗?”我笑,“是因为沈墨翎吗?”
夏晓梦的神色茫然起来,不安,向往,两种感情复杂地糅合,她的嘴唇在不停嚅动,声音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在她的喉咙里打转。即使是处在同一间屋子里,我也听得不太清楚,只有断断续续的字句,“怎么可能……不变,她们,都……针对……”
好像想到什么,她的神色又突然一变,愤然之色愈加明显,“如果今天我才是展家的小姐,如果今天我有足够的背景,那么锊王殿下说不准早就娶我为妻了。”抬头望向我的目光绝对称不上善意,甚至还带有嫉恨之色,“你是得天独厚的展家大小姐,从小就享尽众人的宠爱,得到的是最好的教育,荣华富贵。可是我呢?同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可我现在却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无名无分地留在锊王府,被所有人像防贼一样地防着。”
“你若现在就已经受不了,那么,将来在你周围的勾心斗角只会愈演愈盛,继续以这种心态留在沈墨翎身边,你哪天被人害虫死也不足为奇,不要迁怒到我身上。”我的目光斜睨到她脸上,“何况,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后悔了?”
夏晓梦的神色犹疑不定,那对娥眉从头到尾就没见她松展过。
无奈地叹气,我提议道:“你毕竟也算是我的姐姐,仁至义尽地最后问你一句,假若真的后悔了,你想现在离开沈墨翎,然后回到展吗?别的不好说,在那里,你至少可以自在一些。”我轻轻抬眸,睫毛扫过下眼皮,“你意下如何?”
想都没想,夏晓梦就摇头,她陷入沉默,久久的,终于开口说话,“我要留在他身边。”
耸了耸肩,我双手一摊,“那就没办法了,你也别再对我有所抱怨了。”
又一次站起身,我懒洋洋地望去,“你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夏晓梦怔了怔,呆呆地看着我,就在我以为她没什么要说的时候,转过身子,脚步也已经跨到了门前,却听到幽怨熟悉的声音从她嘴里传到我耳里,三分把握,七分怀疑,“锊王殿下他,是不是喜欢你?”
脑袋里“嗡”的一声,迈出去的那只脚硬生生收回来,身体的僵硬在瞬间恢复过来,我慢悠悠地回头,扯唇一笑,“为什么这么说?”
夏晓梦凝视我,“直觉。”
我不说话,收敛起惯有的笑容,想了一会儿,回答,“我从来没有过问你的事,你又有什么资格问我?”眸光一冷,“但是,我要告诉你一句,我和沈墨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可能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绝对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静静地望着我,然后神色闪过一丝恍惚,最后所有一切的复杂都转为认真,认真的态度,认真的说话,认真的目光,“曾经,我以为锊王殿下是喜欢我的,不,即使现在我也会有这种错觉。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他偶尔会望着我出神。但是……”
“你不用说了,我没兴趣。”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我伸手推开门,跨步走了出去,“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顺着原路走回,在经过走廊的时候,才转了弯,就看到沈墨翎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绿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住我,执着又复杂。
止住步伐,我的语气很是疏远,“锊王殿下,麻烦你让一让。”
“今天是我生辰之日。”沈墨翎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厌恶地撇开脑袋,我挣脱了他钳制。他苦苦一笑,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的手,“你看到我,连一声祝贺都没有吗?”
后退一步保持距离,我淡淡道:“在宴会上和大家一起祝贺过了。”
沈墨翎上前一步,缩短了距离,眸中的绿光异常灼眼,“我想面对面地听你说一次。”
抬起脑袋,眼前的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执着于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望了眼他堵住的道路,如果不说的话就会走不过去吗?
我移开视线,轻声道:“祝你生日快乐。”
久久不见回应,那具身体带堵在我面前,疑惑地将目光转回到沈墨翎身上,却惊诧地看见他的笑容,那种开心得不得了的笑容,一点都不像沈墨翎的笑容。
他笑了,轻轻地,“谢谢。”
我垂下眼,深深地呼吸,“我已经说了,现在,你可以让路了吧?”
“看见你进了晓梦的房里,才特地在这里等的。”沈墨翎的笑容添上落寞,他伸手一指,开口说话,“我是有事情想跟你说,到我房里去一趟,有样东西想让你看。”
怀疑的目光打量上他的脸,我眯眼,明显不信的态度,“什么东西?”而且,话说回来,沈墨翎会在这里等我,那遥没有跟他谈过吗?或者没有找到他?
“遗书。”掷地惊雷,沈墨翎的神色很是淡然,紧紧盯住我的瞳孔,“你娘留下来的遗书。”
倏然瞪大瞳孔,我张开嘴,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件事,缓缓回神,“什么意思?”怀疑之色更重,我抿唇道,“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怎么现在突然出现了这个东西?”
“你不相信?”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沈墨翎的容颜魔魅如妖,声音像黑洞一样把人吸引过去,“说是遗书也不尽然,因为,那是当时我要求她定写的。”
我默默地望着沈墨翎,等他解疑。
“那个时候,为了能更好地对付展翼翔,就让瑾姑姑写了这封遗书,结果被你抢先一步采取行动,那封遗书也不了了之,而且,与其那时候公开,我还想着留它作为最后的杀手锏。”沈墨翎贴近我,俯下脑袋,“可是,没有想到会被荻桑国抓住,更没想到回来之后,展清涣已经取代了他的父亲。”
“……”我许久不说话,心里还在判断遗书4 真实性。沈墨翎但是没必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这封遗书有很大的可能性真实存在。
“玥儿,你想去看看吗?”沈墨翎的声音略带磁性,低低传入我耳中。
紧咬唇角,作下决定,我毅然抬头,“我要去看。”
沈墨翎又是一阵低笑,然后走在前面领路。锊王府的占地面积其实挺大的,再加上我心里隐隐的焦急,总觉得这一段路走得格外漫长。捏紧了拳头,等到达沈墨翎房间的时候,才发觉手心里已经冒出冷汗。
跨进他屋里,沈墨翎走到某个柜子面前,背对着我找了起来,只是一会儿的工夫,还不等我好好打量完房里的摆设,他就已经握着一封信转过身躯在来。
我伸手接过,信封很单调,寂寥而简单,上面只写了五个字:沈琦瑾绝笔。
心头一颤,我的手也是一阵克制不住地哆嗦,闭上眼深深呼吸,这的确是娘的笔迹,我不会认错。
“为什么想到现在把这封信给我?”
“因为突然想给了。“沈墨翎随便搪塞了句,他自嘲地笑笑,深深望了我一眼,撇开脑袋,似乎在脑子里作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才开口,“如果,我说是为了博得你的好感才给你这封信,你会相信吗?”
将目光缓缓地从信封上抬起,沈墨翎的神色有些小心翼翼,还糅合了认真,无奈,以及胆怯,那些根本就不属于他的情绪。望了他一眼,我又将目光转回信封,轻轻地,“我记得,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闭上眼,沉默,又盯住我,“你的意思,是我这句话是多说了,这样根本没有任何意义?”顿了一顿,却等不到我的回答,沈墨翎自己接了下去,自嘲的口气,“所以,你不是跟以前一样的答案?”
周围的空气有些沉闷,我实在不想面对眼前这个人,将那封遗书收回袖子里,我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转身,“信我拿到了,还是要谢谢你一声,再见。”
“呵呵。”背后传出他的笑声,“我真是自取其辱。”
我第一步都还没跨出,就感到手臂一紧,沈墨翎一把拉过我,力道极大。他的脸在我眼前瞬间放大,气息温热,我心里惊讶大于厌恶,他头一低,眼见就要碰上他的嘴唇,我借力使力,一个纵身往旁边跳开,正暗暗松口气的时候,却惊见沈墨翎的唇畔浮现诡异的笑容。
诡异,而且,还透出壮士断腕的决心。
只看到他的手指在柜子的某个地方按了一按,接着我就脚下一空,掉了下去。
密室。中计了。
脑子里最先浮现的,就是这两个词。
漆黑的,空荡荡的石屋,闷闭的空气缭绕在鼻腔里,挥之不散。刚掉下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等了好几秒眼睛才渐渐适应这里的空芜。勉强可以看到一张石板床,除此之外,只有一张石桌和一张石椅,桌子上还放着一盏破旧的油灯。
处处积满厚实的尘埃,灰蒙蒙的一片,没有任何中断的痕迹。暗暗低叹,只有那张石板床上还干净些。我干脆地坐下来,脑袋仰望屋顶,看来,这里很久没人住过了。
头顶上的石板格外厚重,密封度也是极佳,而且这样子看上去,才发觉屋顶还真不是一般的高。我伸手摸了身边的墙面,相当的滑,即使我铆足了劲儿,恐怕也是爬不上去吧!
我缓缓站起,走到那站那石桌前,才发觉没有点火的东西。算了,看得清就好,也没必要非点灯不可。环视四周,根本没有能出去的地方,视线从墙上一寸一寸地移过,骤然察觉有个方向的墙面上有点儿异状,我急忙走近去看,伸手一摸,果真有裂缝,这应该就是进出的门吧!不过,开关应该是在外面,否则沈墨翎也不会这么放心地把我关在这地方。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不该跟他来拿这封遗书的,静下心来想想,娘的笔迹也很有可能是他命人模仿的,只可惜当时太激动了,激动得根本没有来得及细想。哪怕真是娘的亲笔遗书,在沈墨翎的督察下,真正有意义的言语也没有多少吧。低头望去,手上只握有信的一角,刚才靠近的那一瞬间,信已经被沈墨翎拿回去了,我还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话果然应该给他留点情面,只怕沈墨翎一开始也没想过要使计把我关在这里,多半是我把话给说绝了,他才临时起意……骤然感到手脚一软,紧接着又闻到怪异的味道。我急忙闭气,却发觉从墙缝里泄出极淡的烟雾,慢慢弥漫到整个屋子,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身上传来的酥软感马上让我清楚,这是软筋散。
照这情况看来,也不见得让我一直闭着鼻息,否则,筋骨还没软掉,人已经窒息而亡了。我没再顾忌软筋散的结果,自然是落得四肢无力的下场。
呆呆地爷躺在床上,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到那软筋散的味道都散去,可外头依然没什么动静。也难得我有这么好的心态,不知不觉竟然还能瞅着。
等到醒来的时候,四周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肚子也开始饿了,可惜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久久等不到我回家,遥和清涣应该都很担心吧,沈墨翎既然把我关这儿了,也总不可能不闻不问,况且,他若真的喜欢我,应该不会做什么会伤害我的事。也就是说,至少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
心里正这么想着,石屋里唯一能出去的那扇门打了开来,我倏然从床上坐起,看到沈墨翎的神色无波无澜,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绿眸中明显有光彩骤生。
视线跟着他的身形移动,看着他将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静止在我面前,只是盯着我看,一句话也不说。
咧嘴一笑,我的语气半是嘲讽半是调侃,“还以为会饿死在这里面,没想锊王殿下亲自送饭菜了,展玥该如何消受这份殊荣啊?”
他还是不说话,眼睛像在我身上生了根。
老实讲,我这人脸皮也不算薄,但被人这样盯着看,尤其是被沈墨翎这样盯着看的确很不自在,移开视线,我站直了身子,无礼他的目光,绕过他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拿起筷子端起碗,开始吃饭。
背后的那声叹息听得不怎么清楚,但沈墨翎的声音中倒的的确确含有抱歉的意味,“不好意思,现在才给你送饭菜来,主要之前有些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跟我解释干吗?我微笑,不冷不热,“没关系,反正饿不死。”
沈墨翎抿唇,不说话。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侧过脑袋问道,“现在应该已经是第二天了吧?天亮了吗?”
“……快到中午了。”
点头表示了解,我咬着筷子继续提问,“对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干什么?”
沈墨翎身形一震,完美无瑕的脸庞闪现一丝裂缝,他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目光盯住我死死不放,“我已经说这么清楚了,你难道还不知道?”
我睁大了眼,像看陌生人一样地望着他,许久,又笑了起来,“我应该知道吗?我是真的不能理解。”顿了顿,端起饭碗继续吃,“你何必如此呢?即使关着我,我也不可能会爱上你的。”
冰冷的石屋仿佛是一团旺盛燃烧的火堆,我文才的那句话就犹如加入火堆的寻袋子油,顿时就烧得更旺,背后的空气也炙热得伤人,能让人连心肺都纠起来。
沈墨翎一瞬间就晃到我面前,他强制性抬起我下巴,绿眸中射出的光芒像要把我吞了一样,双唇越抿越紧,只是盯住我不放,一句话也不说。
下巴审美观点他捏得有些疼,想挣脱开来,却骤然醒悟自己已没有力气,我笑眯眯地望着他,指了指他日的手,口齿不清,“很疼,能不能松开?”
沈墨翎被我说得一愣,眼中的怒火褪去了些,他放轻了手劲,可依然握着我下巴,粗糙的手指暧昧地摩擦我的脸颊,眸光深切了几分,他突然笑了出来,“永远也不会爱上我吗?”他凑近几分,几乎就要碰上我的脸,慢悠悠的,“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我们就这样耗着,看谁坚持到最后。”
现在的我完全没有反抗能力,也只能任他这样摸我的脸,明眸微眯,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你这句话的意思,该不会是想关我一辈子吧?“先不说遥会担心到什么程度,如果一直被关在这里,只怕外面也会闹得更厉害,我可不想真成了别人口中的”红颜祸水“,”沈墨翎,真把我关到七老八十了,只怕到时候你看着也倒胃口,何必这样耗我的……“
“不用那么久,真这样把你关着,你也只会越来越讨厌我。“见我忙不迭地点头,沈墨翎突然温柔地笑了出来,他总算将自己的手从我脸上移开,”玥儿,用不了多久,最多十天,甚至更短。“他稍稍一想,继续道,”我很快就会放你出去。“
沈墨翎的神采中多了几分把握,“然后,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的。“
心脏没来由地缩了缩,脑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我回望他,“能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吗?“仔细审视他的神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放我出去,”别说你突然变善良了,我不会信的。“
沈墨翎站直身子,那种蓬勃的雄心从他身上源源传来,坦言道,“因为,那个时候的局势已经完全稳定了。玥儿,你就等着做我的皇后吧。“
见他说完就转身要走,我立刻倾过上身一把拉住沈墨翎的衣袖。“能不能说清楚点?“
浓眉微扬,他盯着我难得热切的脸庞看了半晌,然后慢慢将视线转到我的那只手上,紧紧拽着,骨节纤瘦而明显,思绪有一阵子的恍惚,沈墨翎面部的线条更加柔和几分,他半低着脑袋一动不动,然后将他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到我手上,先是轻轻地覆盖,然后紧紧握住,不让我再挣脱。只看到他的脑袋越来越低,我心脏“怦怦“地跳,沈墨翎柔软的双唇如慢动作一般亲吻上我的手,声音沙哑低沉,”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碰我。“
我动不了,不单是因为身体没有力气,他的目光像是能把人定住一样。
停顿了很久,沈墨翎低声道,“抱歉,到时候我自然会跟你把事情说清楚,现在时机还没到,忍一忍吧。“
“你无须这么谨慎,我一直关在这里,即使知道了你的确计划也做不了什么,通风报信更是天方夜谭。“我盯住他,”而且,我现在还中了软筋散,完全是有心无力。”
“是么?“沈墨翎轻笑,喃喃自语。
“是的是的。“急忙点头。
“呵呵,“他的笑声明显起来,望着我的眸光像把人沉浸在一片柔和之中,久久地凝视,最后沈墨翎闭上眼,嘴角的笑容无奈,”罢了,我认栽,你想知道什么?“
我几乎脱口而出,“你的计划!“顿了顿,继续道,”只要这么短的时间就够了,所谓的局势完全稳定是什么意思?“千万别是我脑中想的那个意思。
“局势完全稳定的意思……“沈墨翎停了下来,有那一瞬间的犹豫,终于还是接了下去,”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坐上那位子了。“
怎么可能?瞠目结舌地望着沈墨翎,我一脸呆呆地表情,“一点预兆都没有,怎么会这么快?清涣他……“
“其实计划早就有了,当初在去沛宣找你之前就安排好一切,只是没想到最后会发生那么多事,让我根本无暇再顾及京城。但是,鸿鸣他帮我稳定了一切,也就是说,即使我不在的时候,情形照样按计划发展,现在已是万事俱备。“沈墨翎的绿瞳深深映入我眼中,他的手顺着我的发丝滑到脸庞,”玥儿,我知道你最担心的是你弟弟和展家,我保证,只要你登基为后,我沈墨翎不会再擅动他们。“
气氛开始尴尬,我向后一退,避开他的手,直奔主题,“到底是什么计划?“
“方法不外乎两种,强夺和巧取。“沈墨翎眸光一黯,他若无其事道,”太多强硬的手段会害孜祁的时局不稳,届时一些有心人士也会伺机而动,麻烦只会更多。但是,太多柔和的手段却会耗长久的时间,恐怕还得再等个十年。“盯住我,沈墨翎一字一顿,”而我,没这个耐心。”
“所以?”
“所以,我想除掉沈畅烙,只要他一死,那我便可名正言顺地坐上帝位。”沈墨翎慢条斯理地继续道,“玥儿,你应该也知道吧,最近这段时间沈畅烙的身体越来越差。”
我垂下眼眸,“是你下的手?”
微微一笑,狡黠从他眸中一闪而过,沈墨翎只是笑,却不说话。
我知道了。
“沈墨翎,清涣和遥都不是笨蛋,你把我关起来,只怕会承受更大的压力。”我低头将最后的几口饭扒完,并未抬头,“我是真的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一阵沉默。
无奈至极的叹气,我放下手中的碗筷,微皱着鼻子,“高傲如你,又怎么会做出现在的事情?难道不觉得屈辱吗?”
“屈辱?”沈墨翎注视着我,嘴中轻念这两个字,许久,浮现一抹冷笑,“你认为我在你面前还高傲得起来吗?”
薄唇略勾,眸中绿芒闪现,他轻叹道,“我早就已经认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我抿唇,突然发现无话可说。
沈墨翎将碗筷收拾回托盘里,然后抬头,在他的目光紧盯下,我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玥儿,我从来都不杨承认自己喜欢你的,女人于我而言可有可无,在我眼里,最重要的,始终是这个天下,这个我从小就为之奋斗的天下。可有,有些感情不是自己不想承认就可以不承认的。越是逃避,爆发的时候也只会更加猖獗泛滥。”
停下了声音,他弯下腰点燃油灯,黄色的火苗猝然蹿起,燃烧在沈墨翎的瞳孔中,“一起压抑逃避自己的感情,等到压不下逃不掉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端起托盘走了出去,走到石门前,又突然止住了脚步,“对了,我待会儿会送被子过来,再过段时间,和晚餐一起送来,你先将就一下。”
然后,他便走了出去。
剩下我,怔怔地站着。
禁闭的生活,冰冷的牢笼,我最讨厌被别人禁锢在一个地方。但是,身体完全没有力气,这个时候,倘若沈墨翎真的强行对我做什么,我也是无力反抗的。不幸中的大幸,在某些方面他也算个正人君子,虽然偶尔会不规矩的摸我脸,但是,总体来说,还算恪守本分。
他每天都会来三次,一日三餐都由他亲自送来。从我关在这地方开始,除了沈墨翎外就没见过其他人,恐怕这个地方真是隐秘得只有他一人知道。
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密室,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遥一定急得快发疯了吧,可依照现在的局势来看,沈墨翎基本上已经独揽大权,没人有资格闯进锊王府来找人,即使真的来了,他们恐怕也找不到这间密室。
难道,真的要等沈墨翎掌控全局了以后,我才能从这里出去吗?但是,等到那时候,我还有办法从孜祁国离开吗?
已经是关在这里的第三天了,不见天日,每天只能等着沈墨翎送食物过来。他昨天怕我无聊还特地带了些书进来,只可惜我根本没看的兴趣,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逃出去,可怎么想都想不出好办法。真是黔驴技穷了。
“玥儿。”我抬头向声源望去,是沈墨翎端着很多菜走了进来,见到我他微微一笑,“听于路说你很喜欢吃海鲜的,所以我就拿了些新鲜的来。”
于路?沈墨翎还去问于路我喜欢吃什么,“于路知道我被你关在这里?他会默许你的这种行为?”
沈墨翎放盘子的手滞了滞,尔后又若无其事地笑笑,“他不知道这个地方的。”
言下之意,也就是于路也是反对他将我囚禁,只是眼前的这个人执迷不悟。沈墨翎偏偏找了个最不恰当的时机做了件最不恰当的事情。本来政治就是纤细的东西,任何一个意外都足以打破均衡,而沈墨翎现在的行为,放在这最后的关头,即使称为疯狂也不为过。
逃又逃不出去,看来我这次也只能等着别人来救了,斜眼望去,今天的菜色比前几次都要多,我皱眉,“这么多,我吃不下的。”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吃。”
神色一怔,我睁大了眼,不可思议道,“你是说,你要在这里陪我一起吃晚饭?”
“嗯。”沈墨翎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态度。
周围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我凝神望着他,“沈墨翎,你何必这样,吃一顿饭是吃不出感情的,不和府里的美姬一起用膳,却跟着我躲在这种阴暗的房间……真的,没有必要。”
“有没有必要是我说了算,我想和你一起吃,有什么不对吗?”沈墨翎将菜碗放在石床上,然后坐在床沿,他的眼神坚韧无比,“玥儿,不只是吃一顿饭,而是一起吃一辈子。我说过,我有很多的时间。”
我平静地望着他,然后淡然道:“很多时间?现在的你应该是最快的时候吧?清涣和遥没对你做什么?他们不可能不找我!”
“……”这种模样应该能理解为是默认吧。
我若没有估计错,现在的外面,应该已经闹翻天了吧!
不再说话,我低下头,开始吃饭。
这一顿饭,格外沉闷。
吃饭的席间,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墨翎毫不避讳的目光,灼热得像能把人生吞活剥。可是,从头到尾,他却没再多说一句话。
吃完饭,他默默地把碗筷收拾成一堆,手中的东西都放下后,他突然欺上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手劲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疼也不挣脱不开,他的嘴唇几乎是贴着我的嘴唇说话的,目光深刻得让人的神经全绷起来,“我不会放手,也不会输。”
话音一落,他就在我唇上重重一咬。
“咝”的一声,我倒吸一口凉气。
流血了。
把沈墨翎拿来的那几本书用来当枕头,我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脑子里跟一潭浑水差不多。昨天的那顿晚饭吃得真是记忆犹新,尤其是最后那个称不上是吻的啃咬。
隔了一天后嘴唇仍隐隐作痛。我抬手轻轻触摸,真要命,我已经昼注意自己的言辞了,结果还是刺激到沈墨翎了吗?真是讨厌这种完全屈居于弱势的感觉,毫无反抗之力。
身上软筋散的效力似乎只可以维持一天,可这间牢笼每天都会喷一次这药雾,根本找不到逃出去的方法。想到沈墨翎昨天的失控,身体应付一阵哆嗦,我不会等不到遥了吧?
早上醒来的时候,并未看到沈墨翎,但桌上已放好了餐点。
中午的时候他没送来饭菜。
一直等到晚上,才看见那扇石门打开。
“我还以为你终于决定把我饿死在这里了。”见我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沈墨翎不置可否,他将饭菜放在桌上后便负手而立。他没有说话,可目光却跟着我在走。我站起身,他的目光动一动,我坐下,他的目光又是一动……被人紧盯真不舒服,但这四天来也差不多习惯了,我恍若未见地拿起筷子夹菜。
才刚塞进嘴里就感觉味道很怪,我皱起眉头,说不上是难吃,但和前几天的饭菜明显不在一水平上,“沈墨翎,你今天是把下人吃的给我拿来的?”
听到我的话,沈墨翎脸色立即发青,然后又发白,青白交错,薄唇紧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转过身盯住他,“是对我昨天的报复吗?”虽然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得罪他。
“你……”很长的时间也只憋出一个字,眉毛都聚成一堆了,沈墨翎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上的筷子,夹了一口菜塞入嘴中,似乎是在仔细品尝的样子,慢慢咽下喉咙,沈墨翎勉强地吐了两个字,“还好。”
我又没说难吃,只是没前两天好吃嘛。目光随意一扫,看到了沈墨翎那双染上伤痕的手,心里不禁一阵嘀咕,还有人能伤到他?鼻子一嗅,某种念头突然闯进脑海,我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墨翎,这饭菜是不是你烧的?”
站在身旁的那具躯体瞬间僵硬,斜眼偷偷瞄去,那张尴尬得难以言语的表情映入眼帘,他嘴唇嚅动,才刚对上我的目光却又立即移开,“不好吃可以不要吃。”
真的是他做的?!我的眼神转为不可思议,看他的脸色由白转红,我的心情实在是复杂得可以,又将视线转回到饭菜上,“能吃到锊王做的饭菜,恐怕我是这世上的第一人吧?”
沈墨翎一怔,目光深邃如海,“也是最后一个。”
“你今天只中午没来就是在准备这顿晚餐?”
“……嗯。”
“真的没有必要啊,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爷靠在椅背上,我的双臂无力地挂在两旁,“沈墨翎,看到你做这些事我唑觉得不可思议,而永远不会感动。”
“那么,做什么你才会感动?”
我斜过自己的视线,沈墨翎是满脸的认真,本来想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用的,可未免刺激到他,还是将这句话给吞了下去,“也许,你把我放了我会感动。”
“不可能。”干脆的拒绝。
轻轻地叹气,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可却只是昙花一现,我缓缓阖上眼,“沈墨翎,敖炔会特地从荻桑赶来应该是和你达成了什么协议?他的要求是什么?杀了我?抢回遥?“停下声音,我坐直身子注视他,”抑或,是两者皆有?“
我终于,还是将那层假象给掀了开来。
每天处于这么安静的环境,给了我太多思考的时间,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但也应该是八九十不离十了。敖炔的突然到访,沈墨翎又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将我囚禁……
沈墨翎从来都不是一个笨蛋,那个皇位他都可以隐忍十多年,没道理在这个时候把我关起来,何必急在一时,只要再多些时日他便能成功,完全可以到那时候再对我下手。
想来想去,这理由应该出在敖炔身上。
本来不想说出来的,真说破弄清楚了,对我目前的情形也没好处。可是,沈墨翎的认真执着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那样的感情我承受不住。
见着沈墨翎瞬间的不自然,我伸手反指自己,嘴角含笑,“敖炔有多讨厌我,我心里多少有数。他的要求里应该包括要我的命吧,好不容易抓到我,不交出去没关系吗?“
“果然瞒你不住……“沈墨翎喃喃自语,抚额低叹,”他是提过要杀了你。“神色恢复得很快,他坦白道,”可是,他真正想做的,不过是让你那个哥哥能回荻桑,然后分开你们两个,所以,我做到现在这步就已经足够。“
“是么?“我闭眼笑道,”你曾经,是不是想过拿夏晓梦的尸体去骗敖炔?“
睁开眼望去,沈墨翎一脸被我说中的神情。
我笑,“看来晓梦还真是托错了良人。“
“我从来就不是她的良人。“
“是啊,你只要对这个国家负责就好了。可是,沈墨翎,你把我关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百害而无一利。“明知道可能性不大,可我还想试着说服他,”不单展家不会善罢甘休,连于路他们也应该不会允许你这种近乎愚蠢的行为。“
“哈哈……“沈墨翎大笑起来,然后笑声戛然而止,目光中有层淡淡的光,透出悲凉的感觉来,”我就是一起都太理智了。“停下声音,他盯住我有一刹那仿佛看见了水光,可终究只是我的错觉,”愚蠢一次不好吗?“
愚蠢一次,不好吗?
随着他的叹息,我有一瞬的窒息。
虽然从来没有爱过他,甚至连喜欢都没有过,可我对沈墨翎的感情是复杂的,而且在这份复杂之中,应该还有很大部分的负面感情。然而,被这么出色的男人用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告白,震撼绝对不只是一点点。
“而且,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沈墨翎背对着我,不紧不慢道:”至少可以让展清涣手忙脚乱。现在的他,已经因你而慌了神。“
我垂下脑袋。
“玥儿,我最后想问你一件事。“沈墨翎的头微微上仰,可他并未转身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如青松,”你会选择展遥,是因为他可以为了你放弃皇位吗?“
……不是…。“
“是吗?”沈墨翎好像笑了笑,有种恍然大悟的自嘲,“原来如此。”
笑声越来越苍凉,慢慢地歇下,他走了出去,“原来如此。”
第二天,他又没来,早餐没送来,中餐也没送来。
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昨晚沈墨翎离开的时候忘记把碗给拿出去,不时地望着那堆油腻的空碗,越看越觉得肚子饿。算了,没东西吃就睡觉。将脑袋蒙进被子里,已经是第五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肚子更饿了。现在应该已经天黑了,该死,沈墨翎真打算把我饿死在这里?
忽然,石门那边有了动静。
我仍然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正想着要不要站起来的时候,门外那人瞬间就闪到了我身边。好快的速度!心下一惊,但我来不及做任何动作,来人就一把抱住我,他的气息有些不平,急促紊乱,搭在我背后的手指有些微的颤抖。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温度。
还有,那么熟悉的怀抱。
我的身体完全僵硬,任他将我越抱越紧,嘴唇颤抖,声音也带有不确定,“遥……吗?”
回答我的是粗重的呼吸,还有桎梏般的手臂,像要确认我的存在般,遥的手臂圈得更紧,“对不起,我来迟了。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为了到这儿来,花的时间比我想象中更多。”
我闭上眼,眼中有了温热的感觉,“没事。”
除了这两字,我说不出其他话。
慢慢松开我,遥上下打量几遍,确定没有受伤后便拉起我,“其他事待会儿再说,我们先从这里出去。”
快速往外走去,一路上看到无数倒在地上的尸体,全是一剑毙命,死去的时候连表情都没有任何扭曲,由此可见当时的剑速是极快的。
若有所思地望向拉着我的遥,刚才抱住我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他身上染有一丝血腥味,淡淡的,几乎就要忽略过去,可是,是确实存在的。
一路无阻,我和遥很顺利地就赶到了锊王府大门前,心里正诧异怎会如此顺利的时候,却看见沈墨翎从门外骑马而来,停在府邸前,他从马上跨了下来,身后跟着卢彰和梁鸿鸣,缓步走进来。
先是环视了一圈,沈墨翎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抬头望向我们,他怒极反笑,鼓掌两声,“做得真是精彩啊,如果我不及时赶回来,恐怕人就被你带走了吧?”
过奖。“遥的回答极其冷淡,可从他握着我的手上却可以清晰地感到他压抑的怒火,”可即使锊王你赶回来,也没办法阻止我把人带走。“
沈墨翎眼一眯,脸色阴晴不定,好半晌不说话,就死死地盯住遥,“荻桑的太子果真不是好惹的主,每一步棋都已被你安排好,我居然直到今天,直到最后的一步才发觉了你的动作!好!很好!“
遥仅仅只瞥了他一眼,然后拉着我的手直直往外走去,“若锊王殿下没什么其他的事,那隐就把玥儿带走了。“
沈墨翎没动,可卢彰却往右跨了一步,挡住我们的去路。
遥轻蔑地勾起嘴角,“锊王,就凭现在的状况,你也想要拦住我们?“
沈墨翎闭上眼想了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轻声道:“先是按兵不动,让我把注意力全放在展清涣身上,然后你再动用自己的势力在我党派中传布谣言,让我这两天诸多麻烦,无法集中精力提防,最后,你再利用埋在我府中的间谍把我引开,趁机进来救人。“
展遥沉默,不置可否。
“呵呵,其实我在昨天,不,其实前天就已经隐约觉得不对劲,本来也想了些对应的法子,可是,没想到我却低估了你,你比我想象中做得更绝。“沈墨翎侧过身子望来,淡淡道,”我一直误以为你不不过在我党派中放出消息说我迷恋玥儿,好让他们来阻止来说服,可却不料,我底下的亲信中竟埋有你的人马。我不过以为你只是引开我,然后把人带走,却没想到你做得更彻底更干净。“停下声音,他望着不远处遍布的尸体,目光瞬间转冷,像冰刀般射来,”阻止你的人,应该没一个活口留下吧?“语气再确定不过。
“皇宫,锊王府,朝野之中……竟处处都有你的探子,而且有好些还举足轻重啊。展遥,你的确不可小觑。“若有似无地瞟来一眼,沈墨翎又是一笑,”今天你敢来锊王府带人走,想必善后的工作也想好了?不远处应该有你的属下等着吧?“
“锊王英明。“遥的笑容更像是讽刺,”如若我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还是出不去,恐怕又会有一群人马进入锊王府‘撒野’了。“
“呵呵。“沈墨翎冷笑两声,”不过,也真是托福,经过这次以后,你藏在孜祁的手下应该都暴光了,以后的生活也会安宁些。“
轻轻一挥手,“卢彰,让他们离开。“
“是。“卢彰抱剑退后。
无礼那道紧跟着的目光,我跟遥往门外走去,才刚走了两步,遥又停了下来,我正诧异他想干什么的时候,却见他嘴角爬上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我从没见遥这样笑过,一次也没有。
他靠近沈墨翎身旁,压低声线,“锊王殿下,我忘了给你一样东西。”
话音一落,重若千鼎的一拳就挥到了沈墨翎脸上。
白皙的脸颊顿时红成一片,嘴角含血。
卢彰正要拔剑,却被沈墨翎拦住,他眯眼打量了遥一会儿,然后便将视线转到我身上,平静的绿色眸光下似有暗涌澎湃,深邃无底,一个字一个字,“没关系,这次是我的错。“轻瞥遥一眼,沈墨翎挑衅地勾唇,声音更是能轻易把人给惹毛,”你这一拳倒是提醒了我,下次我会用对方法的。“
遥的瞳孔中似有两道寒光,坞地射去,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结了冰,“锊王,你是浊把无知和无畏给搞混了?“顿了一顿,他拉起我的手继续迈开步伐,,“那么,告辞!”
走出锊王府后,遥依旧是一句话也不说,就拉着我往前走,一步也不停。
真的生气了。
不,不应该用生气来形容,这已经是愤怒的范畴。
老实说,这样的他,有点儿可怕。我皱眉又叹气,他不停下来,那我停,“遥,你还在生气吗?是在生我的气?”
此话一出,遥的脚步果真停下。
先是沉默,然后转身。
“我没有生你的气。”声音很轻,“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遥低低一叹,伸出手,他的手掌顺着我的发丝摸到脸颊,一寸一寸地下移,一寸一寸的温暖,当他的手指移动到我的嘴唇时,眸光明显一黯,风雨欲来之势,缓缓地摩擦那个伤口,遥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刚才真应该多打他两拳。”
我眨眨眼,笑道,“那怎么不索性一剑杀了他?”
听了我的调侃,遥也笑了,眼中虽还有几分戾气,可神色已舒展许多,“杀人偿命,我可不想为那个人而偿自己的命。”顿了一顿,遥的神态中添了一丝尴尬,“其他没受什么伤吧?”
其他的伤?我先是一怔,尔后注意到遥的尴尬,立刻领悟过来。假笑两声,我斜过眼瞥他,“遥,你以为我会受什么伤?不说清楚点我怎么回答你?”
“那个……”难得见他支吾,抿唇看我许久,见我似笑非笑的模样,遥挫败地转身,“没受伤就好。”
我终于笑出声,主动上前拽住他的手臂,“放心,没发生什么。”
虽不说话,可我明显听见遥舒了一口气。
赶回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这五天来其他倒还没什么,可就是没洗过澡堂,以前一两天就要洗一次,这回却隔了五天,实在是不舒服。可是,我才走进西厢院,却看到清涣正站在我门前,身躯挺直,眸光清亮。
他的身姿,令我不由得想到当初的那个雨夜。
发丝乌黑,脸色苍白得有些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深,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清涣努力地对我微笑,勾起的唇角令人痛心,“姐,我是不是又迟了一步?”
我望着他,深深地凝视,然后摇头,“怎么会,我刚回来就可以看见你,这怎么会算迟呢?”我承认,我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
闻言,清涣的脸色更苍白几分,耸的笑容越来越挂不住,直直地盯住我。
“清涣,你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吧?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推开门,我走进去,朝他微笑,“你的身体会受不住宅区的,看脸色就知道你是在不停地熬夜,要不先回去睡一下?还是想在我房里休息?”
他不说话,默默地跟我走进房中,好半晌都没不作反应,眼眸半垂,头微微低着。
我走到桌旁,伸手替他倒了一杯茶,“要坐一会儿吗?”
清涣缓缓摇头。
望着他的模样,我无奈地叹气,自己先坐下,终于选择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就在这里好好坐着,好好听着,不会逃的。”
黑色的睫毛微微一动,清涣抬眼盯住我,“真的?”
我点头,“真的。”
他的眸光明亮而清澈,“不会故意扯开话题?不会曲解我的意思?”
我摇头,“不会。”
气氛又沉默下来,隔了一会儿,清涣的嘴唇一动,轻声道,“其实,我不是想再说什么让你困扰,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我只是想跟你道歉,因为没能好好保护你。”顿了一顿,他自嘲地笑笑,“可是,你逃避我却逃得这么明显。”
我神色中染上些微的尴尬。
“姐,我有这么可怕吗?”
搁在茶壶上的手一颤,望向清涣受伤的神情,我不忍道,“我没有觉得你可怕,从来没有。我只是……”不由自主地停下声音,我撇开眼,再次开口说话时很轻很轻,“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想保持那种平衡。对不起。”
眼眸中水光潋滟,清涣的姿容本就如画般精致,这样一来,更是清澄俊美,“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不想听你说这三个字,真要说也该由我来说。为你做的所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这三个字,就好像否定了我的一切。如果真的同情我,那就留在我身边,而不要以这三个字来搪塞,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言语上的安慰,我想要的,只有你。”他不等我开口,又接着说道。
我抬头盯着他看,很轻柔却也很坚决,“我一直都是你的姐姐,无论怎样改变,身上流的血是骗不了人的。”
清涣的眼神就像是树影斑驳中稀疏的阳光,淡漠中的光彩总是格外动人,苦涩地勾唇,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说服自己,“也对,至少,从亲缘关系来说,我比展遥更胜一筹。姐,我一直都以为自己还是有希望,虽然不过是自己的妄想,但至少这种妄想能让我坚持下去。对于你选择展遥的事情,我从来没有甘心过,当我知道他是荻桑的太子时,我甚至暗自窃喜,因为姐不喜欢也不适合宫廷生活,那样的尔虞我诈是你避而远之的。”
清涣嘴角的弧度浅淡干净,“真的,我那时候很高兴,我想,这下子,姐就应该会回来了,你不会再选择展遥了。可是,我错了,我小看了你的决心,没想到你竟然可以为他放弃自己的自由,甘愿为他将自己的一生囚禁在后宫中。我没办法了,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其中的关系。最后,我决定退让一步,只要能将你留下,那其他任何事都可以退让。看见你和他在一起我会心痛,可是再痛,也比不上你离开时的那种绝望。”
清涣不再说话,他那双眼睛就这样盯住我,像要镌刻成记忆,深沉痛苦,压得人透不气,却不会窒息。他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慢慢转身,跨开几步,停在我屋子的门槛前,“但是,从这一次看来,你的选择是对的。呵,姐果然很有眼光,那个人比我更能保护你,他比我冷静,他比我忍耐,他比我聪明……而且,他不像我还是个残废。”声音越来越轻,在我几乎快听不清楚的时候,清涣突然笑了,笑声很明亮,后面的那句话也很清晰,“可是,他绝对不会比我爱你更多。”
我毛孔一阵收缩,呼吸骤停,目光复杂。
单手扶住门枢,清涣回头一笑,那是他笑得最美的一次,也是他笑得最痛的一次,“姐,我祝福你们。”
嘴角笑容淡去,转为僵硬。
一直等清涣走远了,我的脑子也没反应过来,恍惚混沌中,依旧沉浸在那抹天地为之变色的浅浅一笑中。
他的这一番话,是指他想开了?放开了?
下人很快将澡盆灌满热水送进我房里,将整个人埋在水下,我的脑子混沌起来,不知不觉又在想清涣的事。“咕噜咕噜”嘴里不停吐气泡,长长的发丝浮在水面,连续憋气不抬头,直到忍不住了才从水中猛然起身,轻轻地甩头,将眼里和面部的水珠给甩了开去。
在澡盆里浸泡了许久,我仔细地擦拭全身,直到白透的肌肤都泡红了才从澡盆里出来。擦完头发,我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便往遥的房间跑去。
到他房间的时候,遥好像也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面颊,发梢末端还有晶莹水滴,别有性感的味道。油灯的烛光映衬他的脸庞,此刻此景,我看了心跳也瞬间加速。
遥抬头看到是我,微微一笑,“你怎么来了?不去休息?”
“嗯,不累。”我摇头,尽量让自己冷静,可面颊还是隐约发烫,“你刚洗完澡?”
遥点头,他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只轻轻“嗯”了一声,两只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从我的额头看到眸子,从我的鼻尖滑到嘴唇,最后目光又凝聚在我下巴的水珠上。每一眼,都好像是他的手,随着目光的流连在我脸上轻柔按摩。
我的脸刷地红了。
遥的身上只穿了件魄的中衫,随便地搭在身上。他和身子稍稍一动,就可以看见胸口的肌肉露出来,宽阔而结实的胸膛。这一副景象,让我脑中立刻浮现出米开朗基罗的雕像,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他眸光中的黑色深了几分,无边无底,嘴中的轻喃似乎是无意识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血液一下子冲上脑门,我连耳根子也红透。
遥轻笑,见到我的窘状也不再为难,轻易地就转了话题,只是瞳孔中仍有几簇激情跳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一句话冲醒我昏沉沉的脑袋,想起自己到这儿来还有其他的事,“我想起沈墨翎说的话,遥,你埋在孜祁的改正是不是全都暴露出来了?“
遥一怔,尔后不在意地笑道,“是啊。“
我打量他许久,见这不是故意装出来的轻松,低低一叹,他还还放得开啊,我上前两步,无奈道:“没关系吗?“
“没关系。“遥回答地很干脆,挑眉看我一眼,捏了一下我的鼻子,”虽然的确有点可惜,但把你救出来是最优先考虑的,本来就不打仗,而且,父皇他也有和解的打算。既然当初沈墨翎藏在荻桑的探子都曝光了,那么,我们这里也应该撤走才行。这样的状态更能博得沈墨翎的信任,他们联盟起来也容易些。“
咦?我诧异道:“这些探子不是你的吗?怎么跟你父皇扯上关系了?“
“我的亲信没几个,大多数是父皇在十多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就在孜祁埋下,只不过后来交由我掌管。”遥轻描淡写道,“虽然离开了皇宫,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把手头最后的这些势力交还给父皇,这样也好,趁这次机会彻底撇清。”
很有道理,我点头。又想到了什么,我蹙眉道,“遥,你手中若有什么力量都没了,那最后我们离开孜祁的时候应该会多上许多麻烦吧?”愈想愈觉得不对劲,我眉头也越拢越紧,“那我们是不是需要现在就离开呢?趁着沈墨翎还要忙于争夺权势的时候就趁早离开?”
“可是你担心清涣不是吗?你这次回来的最大理由也应该是他,若现在离开了,那清涣怎么办?放任他自生自灭?”遥伸手抚平我的细眉,声音温柔,“玥儿,怎么离开这里你不用担心,在回来之前我就已经有了安排,你只需要按照自己真正的心意来做就行,不要让自己后悔,我希望看到的玥儿应该永远快乐,不要在这个地方留下遗憾。”
心头一股暖流,我一把抱住遥,把脑袋埋在他胸口,“遥,我好感动,本来想说‘无以为报,小女子以身相许的’,可是我早就把自己许给你了,你只有吃点亏了。”
没想到我会抱住他,他和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
遥并未像我所想的那样笑出声,他重重地叹气,无奈地拍拍我的肩膀,“玥儿,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我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你还把我抱这么紧,如果是想考验我的忍耐力,那大可不必,我绝对不是柳下惠,所以,如果不想发生什么,还是离我远点。”
我怔了怔,然后闷笑出声,一手拽住遥的衣襟,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将他的脑袋拉了下来,然后抬头吻上去,像羽毛般轻轻刷过,我探出舌尖在他柔软的淡色双唇上舔了舔,蜻蜓点水,然后用贝齿磨人在厮咬,语调模糊呢喃,“如果,我真想发生点什么呢?”
遥一动不动,才刚刚放软的身体又僵硬起来,他任我抱着,任我吻着,这次说话的气息气息没有先前的平稳,呼吸明显急促,我清晰地听到他胸口加速的心跳,口干舌燥,小腹绷紧,“玥儿,你这是在玩火。”
“哪有?”我矢口否认,笑眯眯道,“我是很认真地在点火,而不是在玩火!”
“我才刚洗过澡……“
我纳闷,继续吻上去,“这有什么关系吗?“
遥一把拉住我不规矩的手,瞳孔闪着奇异的光芒,“玥儿,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已经很晚了,而且西厢本来就没什么人。“
“玥儿,我们还没有成亲。“依然在做最后的挣扎。
清晰感觉到抱住的那具身体越来越热,我笑眯眯地揽住他的脖子,张嘴咬下齿痕,见着那身体猛然一颤,我撩拨道,“遥,你还是不是男人?你想把到嘴的肥肉往外送吗?“
燎燃星火,一发不可收拾。
遥像要把我的腰给箍断一样,迅速低头探索我的气息,动作旖旎缠绵,他的亲吻仿佛诱惑的蝴蝶在我脸上和唇上翩翩起舞,一手抱住我,一手不安分地伸进我衣服内抚掌揉搓。
好厉害啊……
真的,很厉害啊……
虽然上一次就这么觉得了,不过,看起来不像新手啊……
我眨眨眼,很没气氛地开口询问,“遥,你的接吻技巧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经验积累?“
身子一颤,手劲一松,遥瞠目结舌地望着我。
继续眨眼,我越笑越甜,“是经验积累的吗?“
“不……“很少看到遥慌张的样子,他移开了视线,低声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我佯装一副无知样,摆正了遥的脸,笑意不减,”看着我的眼睛说,否则多没诚意啊。遥,难不成你的吻技是经过无数的经验积累?“
“我……“遥闭上眼,神情窘迫而无奈,”我没有。“
依旧是这句话。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弯,我小心翼翼地问道:“第一次?不骗我?“
遥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满意地笑了,在他唇上轻轻一啄,“真谢谢你替我守身如玉啊。“
脸上的窘迫突然一滞,遥缓缓睁开眼,面色中的慌张还未完全褪去,可眸光中却已夹杂了危险,“玥儿,你故意撩拨我就是为了这个?“
呃,我全身僵硬,糟了,太过得意忘形了,笑容凝固在脸上,我垂死挣扎,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是临时想到的。“
“真的?“眸子一眯,浓眉微挑,摆明了不相信。
“嗯嗯。“我连连点头,”真的,绝对是真的。“”是吗?“拖长了尾音,遥的笑容令我的心跳越来越急,预感不好。他把脑袋凑近我,嘴唇抵在我的耳边,吹出的热气弄得我痒痒的,张嘴含住耳垂,我身体轻颤,惹得遥低笑两声,”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觉得我会相信吗?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啊,色狼!我咬唇,“你不也担心我和沈墨翎会发生什么嘛,那我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偷偷瞄去,见遥沉默下来若有所思的模样,我再接再厉,”而且,我真的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我抿唇,不自在地撇开脑袋,声音也带着犹豫,神态羞红,“上一次在村子里的时候……我,我这次不过是想略加回报,扳回一局。“
听到我的答案,遥怔住,待他消化了以后,立即仰头哈哈大笑,“玥儿,你还真是可爱!“
“过奖。“我咬牙切齿。
笑过了,闹过了,我又想起正事,“遥,对于敖炔应该怎么办,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我总不好出手。“
“炔?“遥的声音倒是很镇静,平平稳稳地像个没事人一样,”没关系,我前些日子就让他离开孜祁了,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两天了。“
啊?我不可思议地问,“你让他回他就回?他有这么听话?“
遥默默地望着我,神色忽然淡下来,“他没那么听话,所以我用了点儿手段。“沉吟了一会儿,他继续道,”我只是威胁他,倘若他再不离开,那我会动用在荻桑的最后那点势力,逼得他百离开不可。若荻桑真的乱了,那么,即使他不肯回去,父皇也会把他招回去的。“
“……是吗?“
“是啊,虽然威胁这种办法很简单,可是也很有效。只不过,炔这下对我就真的失望透顶了。“遥无意义地笑了笑,”在他眼里,我应该已经变成一个既没担当又没责任感的男人了吧——因一个女人而拿整个国家威胁……“
遥心里面,应该是难过的。我慈祥他,“那么,如果他不愿意回国,你真的会动用你的势力逼他吗?你真的会引起荻桑的内乱吗?你真的,会把口中所说的付诸实际行动吗?“
窒息的沉默。
没有想过,在我和遥之间,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气氛。
“会的。“遥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看整个天下,他点头,坚定地点头,”我会的。“
“玥儿,我们如果想要在最后顺利离开孜祁,那么,就必须让炔回国,否则,即使沈墨翎那一关能过,等我们出关之后,也要面对炔的阻拦。“遥面无表情道,”现在,能用威胁就让他回去,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敖炔若真的有心,那他即使真离开孜祁国,也能派兵把守在关口,候着我和遥的出现,然后再强行带我们加荻桑。遥真正想做的,不是这个吧?
从遥沉静的面容中我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向来有办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可是,那双暗涌流动的眼眸却骗不了人,深刻地映入我眼中,“其实,你只是想让敖炔对你死心,让他对你失望,不再想着请你回去做太子这种事情吧?”
高大的身躯一震。
我苦笑,“因为那样,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离开自己的国家,让最敬爱自己的弟弟讨厌自己,将百官的信任抛弃……荣华富贵可以不在乎,可是,遥却把别人的看法,自己的名声也一并不在乎了。
他丢弃了敖锋源,选择了展遥。
他丢弃了所有,选择了我。
他从来就想给我最好的,最幸福的,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如今依旧。
他永远会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娘死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回来;我被迫离开荻桑的时候,他同样不顾一切地出现。
我高兴的时候,他会陪着我;我难过的时候,他会安慰我;我生病的时候,他会照顾我;我撒娇的时候,他会宠着我。遥一直都分享着我的喜怒哀乐,分享我的每份感情,分享我的眼泪,分享我的微笑。
在我没有接受他的时候,他会抱着全部的耐心来等候,来酝酿。
在我接受他以后,他会用他所有的感情来爱我,来宠我。
我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胸前,静静聆听炽热的心跳,双手抱住他,我眨眨眼,想眨去眼眶里的温热潮湿,“有你在这里,真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格外灿烂,空气干净舒爽,我走出屋门,又是那一片梨花入眼,娇嫩的花瓣,我见犹怜,乍眼望去,窃误以为是纷扬的雪花,妖冶多姿。
心情果然很受环境的影响,我慢悠悠地踱步走进院子,嘴角微扬起细小的弧度。
一步一步往前,头顶突然降下一片梨花雨,落到发顶,飘至衣裳,白色的花瓣衬着我白色的衣服,风华盈盈。我诧异地仰起脑袋,看见清涣坐在粗壮的树枝上,嘴角含笑地望着我,“姐,你很适合梨花,穿着这件白衣就更适合了。”
“你坐这儿干什么?”
“整个将军府就数这儿的风景最好,我很喜欢。姐你小时候常喜欢坐树上看我们练武,所以我想知道,坐上面的感觉到底有多好,想感觉一下你当初的心情,看一下你当初看过的风景。“清涣的心情似乎也很好,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而且,你一醒来就能看到我。”
先是一怔,然后我笑笑,伸手招呼他下来,“我仰着头说话脖子很累,你先下来。”
清涣一跃而下。
“你今天起得很早啊,我还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应该说,每天睡觉的时间都很短。”清涣替我掸去身上的花瓣,动作轻柔细腻,“不过,以前早起是因为很忙,今天早起是因为心情好。”
心情好?我垂下眼眸,还以为经过上次的谈话后他心情糟糕好一段时日,“有发生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清涣悠倏然一笑,神情中还带些兴奋,从怀中掏出两个人偶,将其中的一个递交到我手上,“姐,这个送给你。”
人偶?我诧异地扬眉,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低头望去,只觉得那人偶做得极其逼真,那是以清涣的模样为原型的,光洁饱满的额头,璀璨清亮的眸子,如画般的美少年。
“这两个人偶是佛藏寺的光明大师雕刻的,千金难求。我很早以前就拜托他了,花了好大工夫才让他答应。虽然半个月前就开始做了,可直到今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终于完工,派人送来。光明大师制作的人偶听说是可以祈福的,保人平安,非常具有灵性。“清涣笑眯眯地将自己手上那个在我眼前晃了晃,”所以,你一个,我一个。”
他手中的那一个,是以我为原型的,乍眼望去,真是令人吃惊的拟真度,栩栩如生。
“你今天不用忙吗?朝廷上的事呢?都搁下了?”我疑道。
清涣嘴角的弧度勾得更大,“姐好不容易回来,我当然应该在家里多待会儿。”
望着他纯净的笑容,我许久无语。在静默中对望,“清涣。“我正色道,”你知道沈墨翎的计划吗?其实我昨天就想和你说了,可一直找不到恰当的机会,沈墨翎应该会在近期就对皇上下手,你不采取相应的对策没关系吗?这可不是小孩子的游戏,一旦输了就完了。”
清涣眨眼,然后露出像孩子般天真的表情,“知道啊,虽然我的底子没他厚,可沈墨翎要做什么,我心里早就有数。”
清风扬起他的黑发,清涣后退一步,倚靠在梨树上,“姐,我构建自己势力的时间还不足两个月,任凭我才华再高,能力再强,在这么短的时间又能有多少作为?当时,我能想到的,也只有抢下最重要的兵权,兵权一旦握在手里,不管何人都会给一点薄面。可是,在这之前的兵权,大部分都是由爹掌控的,所以……“他停下声音低下头,笑容渐渐隐去,”所以,才发生了后来的事。”
所以,才发生了后来的事。
一语道尽多少心酸?
“在势力方面,我永远无法和沈墨翎比拟,我可以钻的空子,也不过是当初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我不过是个半吊子,想赢他的话,用硬碰硬的手法绝对是自取灭亡。“说到这里,清涣又笑了,”这点儿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所以呢?“我仰望蓝天,清澄透明,”你已经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也不算是什么法子,这种事情本来就像赌博一样,只不过代价大了点。“清涣伸手夹住飘下的一片白色花瓣,不甚在意道,”顶多,我把自己这条命赔了去。”
听到他这样无所谓的语调谈论自己的性命,我心酸心痛,还有愤怒,上前拽住他的衣襟,我怒极反笑,“真是英雄气概啊,视死如归。”
清涣一怔,然后又笑了,“姐,你这是在生气吗?“我勉强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怒意,他会如此地不在乎自己,这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劳“。伸手抚上清涣散乱的发丝,轻柔地理顺,微微仰起脑袋,柔声道:”清涣,你和我们一起离开不好吗?这个地方值得你做到这地步吗?”
清涣又是一怔,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面容渐渐紧绷,“姐,难道在你眼里,这座将军府是如此不值一提?你可以如此无所谓地将它抛弃?”
我怔住。
“我和你的回忆,基本上都留在这个地方。如果说现在的你是为了展遥而存在的话,那么,曾经有那么长的时间,至少那时候的你,我还可以存在一丝奢望。“清涣抿唇,认真地望着我,”若我真的和你走了,那我以后的人生都将看着你和展遥亲密的模样。姐,你不能这么残忍地要求我对此无动于衷。与其那样,我宁可选择和自己的回忆一起死亡,至少,那样不会有太多的痛苦。”
“也不能这么说,好像已经确定我会因败北而死亡一样。“清涣突兀地笑了,”毕竟,我还是有胜算的。”
“沈墨翎不过是在皇上身上下了慢性毒药,想等皇上死后就取而代之。可是,他却不知道这办法若被我利用得当,也可以是一把双刃剑。“清涣撇开眼,扯出轻笑,”继位也有可能变成弑君之罪,引上杀身之祸。只要我和皇上可以安排得当,就可在最后那刻给他最后一击。所以,姐,你不用担心我,风险是有的,胜算也是有的。”
“沈畅烙知道自己中毒了吗?”我淡淡问道。
清涣静默片刻,然后点头,“他现在应该知道了,虽然太医全都被沈墨翎收买,可是,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沈墨翎封锁了他能知道消息的各种来源。所以,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具体情况。可在前段时日,皇上找我谈过这事,我觉得需要再等一等,我们现在不能治这病也不宜声张,最好等沈墨翎动了我们才动。”
“是吗?“其实,我很想跟清涣说,若是为了我才想对沈墨翎动手,那他大可不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更重要的应该是未来。可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我说不出口,他努力了这么久,我没办法泼他冷水。况且,我是因为有了遥的陪伴才会想放弃复仇的,可是,清涣呢?我接受不了他的感情,对他来说,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呢?
“是啊。“清涣转过身,”本想等沈墨翎按捺不住后,我再跟皇上有所行动的。不过,从昨天开始,沈墨翎好像在突然之间加快了自己的动作,一下子对那个位子如此急切……“清涣一顿,望着我,意有所指,”可能,他也没耐心了吧?”
我不语,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涣笑笑,“那么,人偶我已经送到了,还有些其他事。姐,我就先走一步了。”
目送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我突然出声唤道,“清涣。”
他停下。
“你之前的那番话,说祝福我和遥,是指你想开了吗?”
他沉默。
明知道他在逃避这个话题,可不能不说。我鼓起勇气,继续说完,“如果已经想开了,你何必再勉强自己在政治上奔波呢?不能说我已经完全不介意,可是,在我眼里,你的生命,你的幸福更重要……”
“幸福?“清涣的声音很轻,他依然没有转过身,背对着我,”姐,为了你的幸福我可以忍痛放手,可是,你不能连我的最后一点执念也剥夺。”
他终于回头,笑容苦涩,“虽然我知道,我的那点执念实在是种可笑的东西。”
到了中午的时候,阳光更加猛烈,整座将军府都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有几声低低的虫鸣,叫得异常烦躁,窗外的杨柳都快被晒蔫了,绿色的枝条无力下垂。
清涣已经出门,遥坐在他房里看书,而我则仰躺在遥的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小说,看得不亦乐乎,“遥,这本书你看过没?”
眼眸随意一转,遥轻轻瞥了眼,然后摇头,“没有。”
“你也喜欢看这种描述风花雪月的书吗?“我俏皮地眨眼,”看不出来嘛。”
“……我不看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
“咦?“我从床上坐起,”那你把这种书放在书架上干吗?别说是为我准备的。”
先是叹气,遥放下手中的书,声音听起来更加无奈,“这本书是你小时候放在我书架上的,我没去整理过,所以就一直放着了。”
呃,我尴尬地假笑两声,原来是我啊。想起来那时候我常会混到遥的房间来,可他不爱说话,为了打发时间就在他的书架上放了一些这类的小说。我胡乱扯开话题,“说起来,遥你很喜欢看书吗?“
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我,遥嘴角勾起的弧度格外撩人,“还好吧。”
“你书架上很多书我都没看过。而且,小时候你就特喜欢看书。”
“那时候主要是想考状元。“遥索性将书本合上,再转身正对着我,”而且,看书比较容易静心,也能学点儿东西。”
顿了一顿,遥突兀地开口,可语气还是难掩犹豫,“听说,今天早上清涣找过你?”
我手一滑,手上的书差点掉下床去,慢吞吞地把书给捞回来,我满脸无辜,“是啊。”
遥不说话,眼神也很温和,只是看着我,嘴角含笑。
玩心理战?谁怕谁啊?我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话,“你是听说?听谁说的?”
浓眉微扬,笑容有一丝破裂,遥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我不小心看到的。因为感觉当时不适合出现,所以就回房了。”
原来如此,我点头,贼贼一笑,“遥,我能不能把你的反应理解为是吃醋?“
遥的反应很镇静,脸色也如往常一样,只不过耳根子微红,“我像是在吃醋吗?玥儿,我只是关心你。”
“扑哧“,我很形象地笑成一团,抱着被子倒在床上,想不到遥也会有死鸭子嘴硬的时候,更是难得!无视我的反应,遥依旧镇静地坐在椅子上。
我扫了一眼房里的日晷,嗯,时间差不多了。刚才笑得太厉害,抬手整理了下蓬乱的发丝,正色道:“遥,我约了于路,有些事情务必要和他谈一谈,现在出去一下。”
“……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我爬下床,”你的立场比我更尴尬,毕竟曾是荻桑的太子,不适合见于路。“
“玥儿,其实你不想见他的,是不是?“遥轻声道,”于路是你的恩师,可也是你的仇人,你对他的感情太复杂,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跟我说,我帮你。“
我一怔,然后低下头去穿好鞋子,“遥,你真的不要太纵容我。当初在荻桑也是你事事帮我,现在回了孜祁,你再事事替我解决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变得无能又愚蠢的。“
似乎听到遥叹了口气,随空气而飘散,他一脸拿我没办法的表情,“玥儿,你过来。”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心中狐疑,遥还是不想让我去吗?
一把拉我坐下,我惊诧地看着遥站到我身后,他捏捏我的鼻子,“头转过去,你这样面朝着我,我怎么替你梳头?你刚才笑那么厉害,在床上把头发都滚乱了。“
替我梳头?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副白痴相,“你要替我梳?你会梳吗?”
“不会梳我的话,干吗说替你梳头?“遥低笑出声,”以前不就说过了吗?我替你穿衣,我替你绾发。“顿了顿,遥笑得更高兴,”如果你真觉得很感动,就快点把这是的事情处理完,我可是急着和你成亲,急着和你游山玩水。”
我心头一暖,眼眶一热,“遥,我突然好想吻你。”
遥怔了怔,神情更为柔和,俯下脑袋在我额头烙下轻吻,柔软的双唇像羽毛般刷过我的额际,“玥儿,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展翼翔,可是,他毕竟是你亲生父亲,你有想过要在这里办婚礼吗?或者请他参加你的婚礼?”
“没有。“我转过脑袋,”遥,你也应该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从哪个人身上考虑,这里都不适合举办我们的婚礼。”
“……我也只是提议,担心你因意气用事而不让展翼翔参加,在他死了以后会成为你终生的遗憾。”
“不会的。“我摇头,”我绝不会因为可怜他而原谅他,也不会因为这样而将他当作父亲看待,我只享受过母爱,父亲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唉。“遥只是叹息,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轻柔地穿过我的长发,一缕一缕的发丝绕过他的长指,木制的梳子顺着我的青丝,不知不觉中,遥已经帮我梳好了发髻,除了那一声叹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望着我,微微一笑,”早点回来。”
我也笑了,“嗯。”
已经是下午的时间了,阳光越发的毒辣,路上的行人也不多,我们约定的地方也正好是在郊外,热闹就更少了,稀稀疏疏的几人在街道上行走。
我走在羊肠小道上,这儿的树木稍稍多些,我手上撑着一把绸伞,一路前行,直至看到那潭碧绿的湖泊,清澈透明。于路背对着我,头上戴着一顶大大草帽,他坐在岸边,手里垂钓一根鱼竿,一动不动。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两句诗突然就冒了出来,无论环境气候,完全没有任何的联系,可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两句诗,悠远冷凝。我叹了口气,这样的景象,明明更适合陶渊明的田园诗的,可是,思想却像冒尖的春笋,瞬间就跳出脑子。可能,于路天生给人这样的感觉。
见到我来,他也没动,依然在静静地垂钓,我一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许久之后,他才慢慢站起身,回头慈祥一笑,“玥儿,你来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就算作是回答。
“你迟到了。“于路慢慢收起鱼竿,”如果是你小时候,老夫一定会罚你抄书。“抬起满是皱纹的脸,他的眸光微微一闪,隐含的笑意中掺杂着落寞,”可惜,老夫已经管不了你了。”
从来都觉得,在于路充满年华岁月的脸庞上,那双灵动至极的眸子是绝对的点睛之笔,该亮的时候亮,该暗的时候暗,他会真情流露,也会虚伪演戏,这也是我觉得他像狐狸的原因之一。虽然,我这次并看不出来他的神色到底是真是假。
往左跨了两步,我正巧望见鱼筒,里面一条鱼也没有,“这筒是空的。“我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抬眼望去,我淡淡道,”你一条鱼也没钓到?不会是学清涣那样放生吧?”
于路抚须笑道,“本就没想要在这儿钓鱼,老夫甚至不知道这湖里是否有鱼。”
“你也会做浪费时间的事情?”
“呵呵,这不算浪费时间啊,虽然看起来的确有点像。“于路伸手向不远处的亭子指了指,他并未多说什么,就跨步走去,我撑着伞,随后跟上,”就当是训练耐心吧,老夫最近的耐心不好。玥儿,以前就应该教过你,没有耐心,是钓不到鱼的。”
于路的声音向来徐缓而饱含深意,不只沈墨翎没耐心,连他也快没耐心了?我轻瞥他一眼,证据更淡,“我就是你要钓的那条鱼?”
于路一怔,目光在深沉中添上凌厉,“你会愿意做条被钓的鱼?“可只是瞬间,他又是一笑,方才的表情仿佛错觉,光明正大地扯开话题,”玥儿,老夫没想到你会来找我,一直以为,应该是老夫去找你,却不料还是被你抢在前头。“停下声音,他眯起眼打量我许久,黑眸深邃无边,意味不明,”比起十多日前的那次见面,玥儿,你又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四两拨千斤。
“可是,你不一样,玥儿,不知你自己发觉没,你每一次的变化都让人惊艳。“于路望我一眼,慢吞吞地接道,”由冷变热,又由热变暖……你还记得老夫当初给你的评价吗?”
外观性热,实则内冷,观察细微,心思叵测。
我挪开视线何必一直提以前的事情?”
“呵呵,别看老夫这样,其实也是很念旧的。”于路开怀笑道,“现在想来,这评价倒有些不适合了。”
我静静望了他许久,不能说不怀念,只是,很多东西都会渐渐淡忘,无论是恨还是爱,人的记忆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无论什么,就会渐渐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