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避火图
腊月的天气最是寒冷,临近了年底时更是又下了场雪,酒坊的生意虽是清淡了不少,林老爷子却是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
要说是双喜临门也不为过,两日前远嫁山城的小女儿轻容与他那一表人才又文质彬彬的女婿一道回来陪着林老爷子过年,此为喜之一;又,原先一直不肯嫁人的大闺女微容不知为何竟开了窍,主动托了大表兄公孙瑨替她留意是否有合适的人选,此为喜之二。
林微容既已愿嫁,林老爷子也便不再时不时吹胡子瞪眼叉腰与她拌嘴,倒是换了欢喜的神情,面上整日都带了笑,精神也好了不少。二姑娘轻容又嘴甜会说话,在酒坊中陪着老爷子闲话家常,时常逗得老人家哈哈大笑。
入了夜,屋外仍在下雪,酒坊早早关了门,几个伙计与沈穆轻请来的酿酒师傅一道用过饭,都各自去休息了,林微容还在前堂同老金一道算账。
“这两日来姑少爷挑的人里,大姑娘可有中意的?”老金在灯下拨拉着算盘珠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两日来,睿王府下人来了三四趟,送了好几个年轻公子画像来给林微容看,说是城内不少王孙公子都愿与林家结亲,只等瑨少爷安排与表姑娘会面再谈。
大约是那一日昌平楼前一阵闹,全城都知道她林家与睿王府有亲,再就是人人都见到了极少抛头露面的林家大姑娘的真实相貌,再无人说她貌比无盐丑如夜叉,隔了一日竟还有媒婆上门来要替她与城东头铜鸾城最大的米粮商人陈韶祥做媒,林老爷子一听是原先那曾在林家酒坊内当着他的面讥讽自家闺女貌丑嫁不出去的陈韶祥,气得险些没一脚将张着血盆大口喋喋不休的张媒婆踢出门去。
林微容却是不在意,过午后便出门由着公孙瑨相伴,见了那几位画像上瞧起来还算温厚和善的年轻公子。若说相貌性情,那几人倒真是算得上翩翩佳公子,人也是颇文雅风趣,听得她随口提起的养花之事,更有一人极有兴趣,与她聊了有半日之久;她原以为该是有戏,谁知第二天一早,睿王府便送了口信来,说是那位梁公子家中早由双亲定了一门亲事,因此颇为可惜;她又问及另几位公子,送口信的家丁搔了搔后脑,极惭愧道:“另几位公子也不知为何,原先还很是热络,各自回府后却再没了回音。”
她默然不语,那家丁恐她伤心,还连忙拍了拍胸膛补了一句:“表姑娘莫要心急,瑨少爷认得的青年才俊多得是,还怕表姑娘到时候跳挑不过来哩!”
林微容被家丁夸张的神情逗得笑起来,又托他转告姑母,再过几日一定去王府拜见她老人家,好心的家丁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呵呵地走了。
只是人算远不如天算,姐们俩正要一同去睿王府拜见多日不见的姑母,老天竟又开始下雪,这雪下了一下午不见停,两人只好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小妹轻容与妹婿在后院陪着老爷子聊天拉家常,她便在前堂帮着老金算账。
堂内再无别人,老金琢磨了半日,终将挂在心头好几日的事情问了出来,半晌不见林微容出声,他抬头一看,这姑娘捉了笔的手悬在砚台上方,不知是要去蘸墨还是要如何。
“大姑娘?”他停了手,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林微容回了神,将笔搁回笔架上,淡淡笑道:“也不过见了两三个人,还算和善,谈不上中意不中意。”
说着,掩口秀气地打了个哈欠,收了账簿笔砚笑道:“不早了,我先回屋睡了,金叔也早些休息罢。”
老金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取了盏油灯过了火去递给她,林微容低声道了谢便端起油灯回了后园。
一推门,却是吓了一跳,轻容坐在她的床沿抱了本薄薄的小册子看得极认真,耳旁听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只是随口招呼道:“唔,大姐你回来啦。”
林微容一怔,掩好门进来,才发现床前摆了只朱漆木箱,箱盖大开着,露出里边排得齐整的数十本书来。
木箱并非她所有,也不是轻容带回之物,眼生得很。
她忽地记起,沈穆轻曾说给她留了有趣的东西在酒坊内,大约便是这一箱子书么?
“轻容,这箱子你从哪翻来的?”她将油灯放至桌上,两盏灯都亮着,照得屋内极亮堂。
轻容抬起头望过来,灯火昏黄的光亮落在她娇艳动人的脸上,照亮了她带笑的双眸。她举起手中的书晃了晃,忽地促狭地笑了:“大姐藏了这许多避火图,还在你妹子跟前假装不知道?”
说着,将书翻转过来朝向她,格格轻笑道:“你瞧瞧,还是颙国有名的春宫圣手探花郎画的哩!”
林微容一怔,避火图?她走近一步仔细一看,倏地涨红了双颊,那画上分明是一男一女两个赤祼的人儿纠缠在一处,女的云鬓高耸,酥胸袒露着,春光尽泄;那男的更是身形健硕,将那娇美女子压在身下,勾了她的纤细长腿盘起在腰间,一张脸竟埋进了丰满的双峰间。另有假山绿树点缀周围,却也掩不住那一番淫艳。
“红花滴露向阳开,玉茎傲然探春来。”轻容笑嘻嘻地念出声来。
那是画下的一行小字,她瞧得清楚,略一琢磨,更是双颊飞上了两朵红云。
那该死的沈穆轻,留这东西给她做什么?
轻容看着她转眼间面红耳赤得手足无措,直笑倒在床上,低呼道:“亏得你也悄悄印淫词艳曲的小册子卖给花楼,竟连看个春宫图也能臊成这模样,大姐的脸皮也未免薄了些!”
林微容笑骂她一句,劈手夺过那册画扔进箱子里,原想干脆锁了推进床底去,想一想,却又弯下腰随意翻了几册出来看。
这一仔细看,可不得了,竟然全是春宫图,什么《唐七艳遇荷花仙》《潇湘艳女传》、《花落满地怜欲情》、《帝姬无敌媚横生》等等,诸如此类的淫艳书名,唯有一册上名儿还算清淡,用粗体隶书写着“春色满园花常开”几个小字,可随手翻了翻,险些惊得她跳起来,每一页均是一个妙龄美貌的女子玉体横陈卧于花丛间,有曲膝成弓形的,有半侧了身子抬腿挺胸的,更有趴卧在地半张着双膝粲然微笑的,无一不是灼灼地露着腿间的滴露红花。
那画却是画得极细致,神情逼真,惟妙惟肖。
这倒果真是春色满园花常开!
林微容啪的一声阖上书,再将箱中数十册书都取来一看,险些笑倒在地。
满箱淫艳,满纸妖冶,沈穆轻留给她的一箱子奇淫之物竟都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探花郎。”她低声念道,又扑哧一声笑起来,“这人可真是了得,莫非是整日都混迹青楼,装了满腹的荒淫绮念?”
轻容眨了眨眼笑了,递给她一张字条:“说不得这作画的探花郎还是个姑娘家哩!”
她随口说笑,林微容也哈地一声笑道:“唔,若是姑娘家画的,可真是精彩得很呐!”说罢低头看那字条,是沈穆轻的字迹:赠一箱春色,望满城花开。
她一愣,脑中意念急转,忽地便明白了。
满城花开,这却当真是个有趣的玩意儿,她有了这一箱子的春宫图,还怕青楼不同她做买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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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半夜便停了,清早起时,伙计们早早扫尽了雪,都聚在前堂内匆匆忙忙地往外搬酒坛子,就同前一回下雪一般,有几家的酒还未及送去,伙计们忙着赶驴车去送货,堂内忙忙碌碌,热闹异常。
老爷子还没起,账房老金照旧一早起了,在堂内照看着,林微容掀了帘子进来时,他一眼瞧见了,笑呵呵地招呼道:“大姑娘起得早啊!”
说着,一双浑浊的眼在她身上转了转,奇道:“大姑娘今儿要出门去?”
林微容换下了昨天穿着的湖蓝色衣裙,一身青黑色棉袍裹住娇躯做小厮的打扮,又将及腰的黑亮长发盘起在头顶,扣上一顶灰色小帽,衬着明眸皓齿与入鬓长眉,越发的显得英气逼人。
她抿了抿唇,不答反问:“金叔,今儿可有牡丹苑的酒要送?”
老金愣了一愣,抓住账簿翻了翻,摇头道:“没有,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数天内牡丹苑竟没有来订一壶酒。”
按说先前可是隔一日便要往牡丹苑内送一车好酒,这几日无人上门来,老金只觉稀奇,倒是还不大在意。
“这几日都没有?”林微容颇有些惊讶,见老金颔首,她低头沉吟半晌,一拍手道:“也罢,我顺道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不等老金开口问她,她顺手接过伙计梁离手中一坛子金丝酿,笑道:“我这就去拜会花妈妈。”
老金一惊,转过柜台来唤道:“大姑娘,大姑娘,花楼非善地……”
他追到门边,有些气喘地抬头一看,林微容已踏着积雪往东面走去。
18. 忽求亲
牡丹苑一如往常的热闹,林微容一脚踏进门去,便见大堂中央的木雕花架上摆着一盆含苞怒放的牡丹,艳红的花瓣层层叠叠盛放开,露出一点娇蕊,分外的妖娆奇艳。
她认得这盆花,是她那温暖如春的花房内长出花苞的第一株牡丹,前日便听见铮儿捎信来说牡丹苑来人买去了第一株初绽花苞的牡丹,不曾想隔了一日再见到,这花已全数盛开了。
寒冬腊月还能有牡丹花开,这是件稀罕事,有不少酒客围在花架前,一面看一面议论着。
林微容微微一笑,正想再靠近些看,身后忽然有人轻笑一声:“这牡丹花林大姑娘的园子里多得是,怎么还跑我这儿看花来了?”
她转过身去,见一身素色衣裙的花妈妈立在她身后不远处掩着嘴轻笑。
牡丹苑的花妈妈,本名花映月,曾是铜鸾城红极一时的舞伎,相貌生得又好,歌舞又无人能及,刚过了双十年纪便被一名富商看中,重金赎了身娶回家做了妾室,也是命该多舛,不到一年那富商竟暴病身亡,花映月便又收拾包袱重归风尘,在这牡丹苑做了老鸨子。
四五年的光景在她眼中刻下了沧桑,却还是掩不去她当年的绝艳风华与惊人的美貌。
林微容望着脂粉未施却依旧容光娇艳的花妈妈,怔了怔,笑道:“花妈妈,我来请你喝酒。”
花妈妈也不多问,脚跟一转,做了个请的手势,盈盈笑道:“林大姑娘随我来。”
两人上了楼,在最东面的厢房内相对坐下,对饮谈笑。
一坛子金丝酿去了大半,事情也谈妥了七八分。
花妈妈是爽快人,随手翻了翻林微容带去的春宫图,取了一册《云雨情之茶公子醉遇花妖夏玖月》,大略看一遍,便笑道:“春宫圣手探花郎的画也被林大姑娘寻到手了,若是真能多印几册,我必当全部买下。”
林家书铺曾印过数十本香艳奇淫的诗词卖给牡丹苑,颇受姑娘与狎客们的欢迎,若是换成春宫密图,想必更是受追捧。
两人都是生意人,自然是各自在心头精细打算过,当下细细商议了许久,终将这笔买卖敲定。
末了,林微容一脚踏出房门时,忽地记起酒坊的事,回身问道:“花妈妈可知为何近日内牡丹苑不向我林家酒坊买酒?”
花妈妈正欲伸手掩门,略带倦意的芙面上霍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收手拍了拍面颊,淡淡一笑道:“许是前些日子去酒坊买酒时买得多了些,这几日天寒冰冻,又下了场雪,客人不多,酒还不曾喝完罢。”
这话说得也在理,林微容偏头想一想,也就笑了笑告辞离去。
花妈妈没出门送她,她独自循着来路往回走,回廊中仍旧是回荡着狎笑与女子娇吟之声,她皱了皱眉头,加快了步子。
不远处却有一间房打开门扉,里面几个男子划拳斗酒的笑声传出来,分外刺耳。
有个极熟悉的嗓音带了七八分的醉意蓦地笑道:“萧老七,几个男人喝酒多无趣,下楼找几个如花似玉的俏姑娘来陪着喝,银子我给便是。”
屋内几人一阵欢天喜地的欢呼,便有一个膀粗腰圆的汉子应了一声,大步走出门来,他走得急,险些撞上林微容,小山一般的身躯往廊中一杵,顿时挡去了大半的道。
林微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不经意间随意瞟了一眼大开的门内,正好迎上一双通红的眼。
白越桓!
她微惊,见白越桓抱臂坐在椅上,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面上露出些不知是讥讽还是憎恨的神情来。
她认得这表情,多年前她也曾在白家大宅见过,白越桓素来对她有敌意,她一直都知道。
那叫做萧老七的大汉大步走了,林微容怔一怔,也自门前走开,不走几步,却听见门内冷笑一声,白越桓啐了一口道:“丑丫头!”
她脚步一顿,在原处默然了片刻,便摇了摇头下了楼去。
出了牡丹苑,才知世上是寒冬,没了火盆的煨暖,再无温暖如春之感,街道两旁堆积着冻在一处的冰雪,光秃秃的树干上犹残留着积雪与冰凌,寒风吹过,簌簌地落下些许来。
时辰还算早,距去白家大宅教白凤起养花植草之时还有很久,她懒得去白家的玉器行内等唐七驾车来接她,索性沿着玄武大道往东走,步行去白家。
刚走了几丈远,一旁的酒楼上有人低声唤道:“林姑娘!”
她还未抬头看,已听得半空中衣袂声猎猎作响,在她跟前落下个极眼熟的人来。
是曾跟随莲城去林家园子的高瘦青年。
“林姑娘,我家公子有请。”他躬身抱拳道。
林微容皱眉:“烦请转告连公子,我今日有急事要办,有事改日再聊。”
她说着,脚步不停地往前走,那高瘦青年一闪身又拦在她跟前:“我家公子说了,若是林姑娘肯移驾一叙,需要多少册探花郎的图都成。”
林微容狐疑地看了看他,他见她犹豫着,又添了些利诱,极诚恳道:“我家公子还说,即便是探花郎的彩绘本也能弄来……”
“好,我去。”她眨眨眼,爽快道。
不等青年自愕然中回神,她掉头就往回走,那青年忙赶上,在前头领着路,进店上了楼去。
这家酒楼却是白家名下的店,名字起得颇为怪异,叫风止云歇,大堂内悬着也不知哪个怪胎写的匾额,龙飞凤舞四个字潦草得极难分辨,又不见落款,光溜溜的四个字,甚是滑稽。
那青年见她盯着匾额直笑,忍不住嘴快,解释道:“这是我家公子给白少爷写的。”
林微容不置一词,只是微微颔首,便径自上了楼去。
楼上却也有几个高大的青年守着,见她从容地走上楼来,均是躬身行礼,又替她指了雅间的方位。
这架势,也只有那二皇子莲城才会有了。
林微容挑眉轻嗤了一声,推开雕花木门进得屋内去。
门内燃了香,清幽淡雅,若有若无地萦绕鼻端,拐过一道花梨木屏风,便见莲城临窗而坐,正一手执壶,一手捉杯,自斟自饮得很是畅快。
毕竟是皇家的人,即便是只穿了毫无赘饰的玄青色锦袍,也在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些逼人的贵气来。
她脚步声很轻,莲城却忽地转过身来,俊美的脸上带了神秘的笑,他扬一扬手中的白玉酒壶:“微容,共饮一杯如何?”
似乎是自那一日去花圃取槐花香露起,他便一直直呼她的名讳,微容,微容,清朗悦耳的嗓音如同夏日里姑娘们爱喝的青梅子酒,清冽又怡人。
“好。”她偏首一笑,不知为何今日心绪极佳,眼前这人本该是她极力提防的,这一刻她却卸下了大半的心防。
两人对坐,一壶酒,一碟肉脯,一碟鱼干,却没有筷子。
“我吩咐了掌柜的送来的南陵特产,他却忘了送两幅筷子来。”莲城朝她眨眨眼,笑得顽皮,“既无外人在场,我们手抓也无妨。”
两人当真以手当筷,拈起肉脯鱼干便豪爽地往口中送,一口肉一口酒,豪放至极。
林微容拈起一片肉脯在眼前细看,忽地笑道:“连公子果真是有心人,连我最爱吃的东西都能打探清楚。”
她不动神色地将肉脯抛入口中,呡一口酒,有意无意地笑觑着莲城。
莲城不躲不闪,笑吟吟地拍去手掌沾上的肉屑,举杯饮尽了才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听闻前几日知府公孙瑨在昌平楼前设案替城中双十年纪未嫁的姑娘登记造册,林家老爷子也去了?”
一句话戳中林微容的烦心事,她低头又呡了口酒,沉默许久才点了点头。
铜鸾城内消息传得最是快,林家本就是最受人关注的大户之一,老爷子在昌平楼前那一阵吹胡子瞪眼,早被传得沸沸扬扬,林家老爷子急着嫁女儿的事想必已是路人皆知。
“我又听说,微容你也托了公孙瑨替你寻觅合适对象?”莲城一手轻叩桌面,气定神闲地支颔而笑。
他笑得颇神秘,林微容心里一阵发毛,虽然不太爽快他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是。”
这些事算不得机密,她大表哥公孙瑨也不是什么口风紧的人,这位二皇子大约只需随口一问,便会有无数人争着告诉他这些琐事。
“然而公孙瑨替你寻的几位俊俏公子忽然都拒了你?”莲城似笑非笑地又问道,犹特意着重了“忽然”二字。
林微容颓然垂下眼,半晌不做声。
她不做声,莲城也不吭声,两人各自吃肉、饮酒,屋内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苦笑道:“我也不知为何,总之,是寻不到人了结我这心愿了。”
莲城静静望着她半晌,将凤眼微微一挑,忽地口出惊人之语。
“微容,别人不肯娶你,你嫁我如何?”
19. 半途劫
“微容,别人不肯娶你,你嫁我如何?”
莲城沉吟半晌后含笑开口,却是一语惊人。
这仿佛是一声惊雷炸响在林微容耳旁,她衣袖慌张地一拂,碰倒酒杯,醇香酒液缓缓地沿着桌面蜿蜒至桌缘,一滴滴坠地,在大红色绒毯上晕开暗色的花。
“你与我说笑么?”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看他,眼中虽是带着笑,却已是分不清是讥讽还是恼怒。
莲城不动声色地支颔望着她,凤眸隐隐藏了不知名的情绪,微微闪烁着;在窗口透进的光亮中,他忽地长身立起,负手走到她身后,静立片刻,俯下身来双手抵住桌缘将她困在胸前。
林微容又一惊,还未及出声,莲城身上清浅的不知名的香气已铺天盖地地扑来。
她僵坐着,不但动弹半分,往前无路能躲,往后,是他的胸怀,左右又有他修长的手臂拦住,她就仿佛落入了彀中的兔儿,无处可逃。
莲城在她身后轻笑一声,一手松开桌缘,将那被碰倒的酒杯轻轻扶起,伸长手臂勾过酒壶缓缓地往杯中倒酒。
酒液澄澈,醇香扑鼻,如线一般被缓缓注入杯中,末了,最后一滴酒落入,略略激起些波纹。
他嘴角噙了笑,竟举杯一饮而尽。
林微容神色微变,双颊带了薄晕,压低嗓音咬牙道:“这是我喝过的酒杯。”
他却对她做出如此暧昧的举动,是何居心?
她瞧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听见他在她身后低低地笑。
“你喝过的酒杯又如何?”莲城笑声便如那酒,清冽,又带着魅惑,“你的唇我也已尝过不是?”
林微容脑中轰的一声响,宛如眼前乍然间炸开了血色的雾,迷蒙了她的双目。她霍地转身推开他,往墙边倒退了几步远。
两人面对而立,她终于看到他的神情。
莲城手中还握着那玲珑剔透的白玉酒杯,凤眸中却含了莫测的笑意,静静地锁住她。
她再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将发冷颤抖着的双手握成拳缩到身后去,强自镇定地与他对望。
“连公子莫要含血喷人。”她脸色略略发白,心跳得急,且慌张。
眼前这人,不是那在墨梅林中为了替母亲贺寿心急切切向她讨买花露的倜傥公子,也不是长身玉立于雪松下与白凤起唇枪舌剑不亦乐乎的和善青年,他分明记得牡丹苑中的那一场意外,可笑她竟一直以为他认不出自己。
蠢物。
她在心中狠狠地暗骂自己。
莲城却往她跟前跨了一步,将酒杯往身侧的桌上轻轻一放,双眼不离林微容,将她慌张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忽地笑了:“牡丹苑内一场邂逅,原来只有我一直念念不忘。”
林微容霍地抬头,在他含笑的凤眸中望见似曾相识的轻佻与促狭。
一瞬间,浓重的酒气铺天盖地萦绕住她,箍住她的脖子,叩醒她那一段不愿记起的荒唐事。
她倏地浑身冰凉,漠然地别开了眼,算是默认了。
莲城却不放过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浓黑长眉微微挑起,露出些逗弄的神情来:“犹记得当日,微容你在我身下,给我留下了销魂的……”
“住口!”林微容闭眼冷冷地打断他。
莲城低笑一声,却没如她所愿地住口,仍旧是轻声接了下去:“销魂的……两拳……”
林微容心头一颤,还未睁眼,却听见他敛去所有轻佻与调笑的嗓音在近处响起:“微容,你可知殴打皇子,是何罪?”
大约他便是立在她身前不远处,她能嗅到他身上传出的木樨香的香气,能听见他平稳的气息,不知为何,这许多天来一直惴惴吊起在半空的心缓缓地落了地。
该来的总还是会来。
她睁开眼,气势弱了四五分。
“二皇子殿下要如何处置我?”她不知从哪里重拾了从容,虽不够架势,却是镇定有余。
莲城不作声,此刻收敛了惯有的轻浮与随性,她竟蓦地发觉眼前这人似乎与她隔了几层的纱,越发的看不清面容。
“凤起替你打点了牡丹苑之事,他以为拿些钱便能封住水月的口?”莲城忽地嗤一声地笑,凤眸中略带了些得色与傲然,昂首道:“我想知道的事谁也别想瞒住我。”
林微容默然不语,他却一步步逼近她身前来,微微一笑道:“譬如我那堂兄弟公孙瑨的事。”
“你知道瑨表哥不是……”她蓦地住口,沉默半晌颓然道,“恕我愚钝,二皇子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向你求亲。”他毫不迟疑,俊美脸庞上带了笑,“牡丹苑一事就此揭过。你寻人娶你不得,而我恰好也缺个王妃,你我二人也算熟识,不正好一拍即合?”
他那理所当然的神情略微激怒了林微容,她偏头冷冷地看着他道:“二皇子殿下素来流连花丛放荡不羁,今日却会想着要娶妻成家,真是太阳也打西边出来了。”
莲城听她字字句句带着刺,却也不恼,在桌旁落了座,笑吟吟道:“有何不可?各自少了烦恼,又皆大欢喜……”
说着,给杯中斟满酒,仰头一饮而尽,对她扬了扬白玉酒杯:“以后无论你要多少探花郎的图,多少离国的墨梅,我都替你弄来,这笔买卖如何?”
买卖。
又是一笔买卖。
林微容心中一涩,倚着墙垂眼沉吟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拿定主意。
“你可以回去考虑,三月为期,我等你答复。”莲城重又恢复原先轻佻的神色,支颔挑眉望着她促狭地笑道,“若是等不及嫁我,明日立刻成婚也是来得及。”
她横了他一眼,低声道了声告辞便往外走,待到了屏风旁,她忽地停住脚步,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问道:“是因为我是睿王妃血亲的缘故罢?”
隆盛皇帝要在几位皇子中挑选一位立为太子,此事已在铜鸾城中不胫而走,睿王爷是皇帝兄长,又是朝中股肱,早成了几位皇子巴结的对象,她原以为二皇子莲城这般放荡形骸的人物该是不会对太子位有兴趣,谁知她却是小看了他的野心。
雅间内一阵沉默,莲城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望向她:“你说呢,微容?”
***
雅间外守卫的侍卫目送着林微容下楼,她有些木然地踏下最后一阶楼梯,出了门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天色,暖阳已到了头顶,直视颇有些刺眼。
她心里暗叫声糟糕,看这时辰不早,唐七在白家玉器行等不到人,必定就自己驾车走了,她这会儿若是步行去白家大宅,肯定是迟了。
正懊恼间,身后却有马车声辚辚地响,有人远远地唤道:“林微容林大姑娘是么?”
她听着那声音略有些耳熟,下意识地转头应了一声,却见那马车来得极快,驾车的黑马疾奔过来,隐隐带着呼呼风声,有一人肩阔腰圆立在车前,将鞭子挥得噼啪直响。
“林家大姑娘,我们来接你啦!”那人哈哈大笑着,驾车便往林微容这里冲过来。
林微容眯眼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在牡丹苑中险些撞上她的名叫萧老七的粗壮大汉!
此人来者不善!
她心里再叫一声糟糕,眼见着那马车轰隆直奔她而来,不及多想,转身便跑。
这近午时分街上人出奇的少,有一两个路人见到她在前飞奔马车在后追赶,只认出她:“呀那可不是林家大姑娘!”马车来势汹汹地轧过来,谁也不敢上前拦住,都是抱了头就往路边躲闪。
道上人少,又没人阻拦,萧老七驾车更是畅行无阻,眼见着快要追到林微容,却正巧道旁有条小巷,林微容情急之下往巷内一钻,堪堪躲过追赶。
巷内潮湿,且有冰雪堆积,林微容跌跌撞撞往前走着,险些滑到在地。
忽地有人伸了只手来扶住她,桀桀怪笑道:“林大姑娘跑得快,竟钻进巷子里来,叫我们好一番找!”
这陌生的嗓音一起,林微容顾不得太多,奋力推开他,反身便要跑,谁知足底下到底沾了不少的冰屑雪粒,在冰面上一打滑,更是立不住脚,狠狠地向前摔去。
这一回没人来扶她,她重重地摔倒在坚硬冰冷的冰面上,只来得及护住头脸,便觉手臂磕上冰渣子,衣袖被蹭得撩起了,冰粒划过她的肌肤,一阵生疼。
大约是破了皮,手肘与小臂火辣辣地疼,浑身骨头也如散开般,剧痛无比。
恶人还在身后,她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往前跑,还没走几步,身后几下沉重的脚步声渐近,那萧老七的嗓音刺耳地响起:“林大姑娘,你跑不了啦,哥几个都在巷子里守着呢!”
她抬头一眼,果真有三四个粗壮大汉抱着双臂怪笑着立在巷中,身后又有个萧老七堵着,她根本就是无路可逃。
“你们要做什么!”她退到墙根处站定,强自镇定地咽了口口水问道。
“不做什么,只是我们兄弟好奇林大姑娘相貌生得有多丑,请你回去陪我们玩玩罢了。”萧老七哈哈笑着,大步上前来,一把捉住她的手臂,“走,跟大爷们回去见见老大!”
林微容拼命挣扎,这时才想起张口呼喊救命,才喊了一声,萧老七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伸手朝她后颈一砍,她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20. 惊坠河
马车一路颠簸,走了不知多久,人声嘈杂渐渐的远去了;林微容躺在车内,逐渐苏醒。
脑后挨的那一掌下手极重,她略一扭动脖颈,便觉后颈一阵剧痛,连骨带皮都仿佛是被狠狠轧过一般。
大约是怕她醒来呼救或是逃跑,这帮人竟将她手脚都缚住了,又不知从哪个花娘那里摸了条五彩的汗巾子塞了她的口,那汗巾上的香气浓郁而又刺鼻,尽是次等香粉的气味。
林微容挣扎了下,那几条绳索缚得极紧,她使劲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只得喘了一口气重新瘫回车厢角落里去;待挣脱逃跑的念头彻底断了,她才察觉口中泛着奇异的苦味,舌尖往齿根处一舔,竟触到了少许的粉粒。
糟糕。
她浑身一个激灵,此时才知不知何时竟被这帮来历不明的人下了药。
大约是他们打昏了她,撬开了她的口倒入了药粉,她只咽下了一部分,却还有些许留在她口中。
只是她被堵了口,想将剩余的药粉吐出来,也是毫无办法。
被下了不明药粉,又不知会被带到何处去,万事俱休。
林微容急得满头大汗,抬眼望去,见那马车的车窗只悬了半幅的布帘,略一细看,窗框出奇的宽阔,竟好似能容一个人钻过一般,她心中一喜,奋力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到了窗下,正要想办法蹭上墙去试着往外望,马车的门却忽地哐一声被打开了。
她霍地一惊,除去满额头的大汗,背后倏地直冒冷汗,浸湿了她的内衫。
来人半弓着腰探进身来,白净俊美的面容上带了一丝的讥诮,一双微红的眼冷冷地上下打量她,忽地嗤地一声笑:“这模样也想招男人上门?谁瞎了眼!”
白越桓!
林微容杏眼圆睁,怒目相向,可惜手脚不能动弹,又无法出声,否则早已冲上去赏他几个耳光。
她被扔进车中,又被胡乱缚住手脚,在车内滚了一圈,早就散乱了脑后束发的缎带,一头黑发凌乱地散落肩头,衬着她入鬓的长眉、圆睁的明眸,以及那白皙的脸颊,却是意外的明艳。
白越桓望着她半晌,愣了愣,不知为何眼中跃上恼意,他赤红着双目伸手一拍马车,低声吼道:“瞪什么!”
他嗓音越是大,林微容越是不退缩,仍旧是瞪圆了眼盯着他,两人互相瞪着,不知为何马车剧烈颠簸了下,白越桓没扶好车门,竟稳不住脚步跌跌撞撞冲进车内来。
车门未掩,有光亮倏地透进来,林微容略一张望,见车前坐着驾车的是那个膀粗腰圆的萧老七,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她强按下激跳的心,冷冷地看着白越桓,被塞了汗巾没法说话,便呜呜地喊了几声,白越桓皱了皱眉,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如何,伸手扯下了她口中的汗巾。
“你们捉了我想干什么?”林微容忙将口中的剩余药粉吐出,又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地望向他。
白越桓不作声,只管盯着她瞧,莫测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忽地哈的一声冷笑道:“捉了你作什么?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着,嘿嘿笑着扫了她起伏的胸脯一眼,缓缓蹲下身来伸手捉住她的双肩,阴冷地勾起唇角来低声道:“你知道的……我们要做什么……”
林微容惊得往后退去,直在脊背间窜起一阵凉意:“白越桓!”
她越是惊恐,白越桓却是笑得越开心,他伸手粗鲁地拉回她,竟解了缚住她手腕的绳索,邪笑道:“你不反抗,我倒是觉得无趣了!”
林微容一脱了绳索,顾不得手臂酥麻,下意识地就用力一挥手,啪的一声落在白越桓左脸上。
她手软无力,那一巴掌轻飘飘落下去,一点痛觉也无,白越桓看着她愤怒的脸,忽地赤红着眼哈哈大笑起来:“哟哟哟,果真反抗了,有趣,有趣!”
驾车的萧老七在外头听得里面响动,一面挥着鞭子一面嚷道:“老大,你同她说这许多做什么?她不是害得你被饭庄的柳老头责怪又被你大哥责罚?我们兄弟替你捉了她来,老大你就随意处置,想打骂也成,就是想剥了她的衣服强上了也成啊,哈哈哈哈!”
林微容耳中轰的一声响,眼前炸开一片红雾,那邪恶的大笑声传进车内来,声声入耳,催动她的心跳,一声声,一下下,越发的快。
她喘起气来,像是有什么在骤然之间爆发,烧上了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身体,热意蔓延,一寸寸从她身体内爬出,如藤蔓一般缠住她的四肢,又缓缓地沿着她原本冰冷彻骨的肌肤四处散开,火热地灼烧着她。
有什么在她心中跳动,欲奔腾而出;她忽地口干舌燥,又如热火焚身,解了束缚的双手不自觉地攀上衣襟,捉住了便要往下扯。
“你做什么!”白越桓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的一声暴喝,惊得她一哆嗦,这才察觉自己做了什么,骇叫了声,跌回地上去。
电光石火之间,林微容记起她齿根处残余的药粉,她霍地抬头,双目尽裂:“你们给我下了什么药!”
白越桓脸色微变,转头朝车外低声问:“老七,你们给她吃了什么?”
萧老七支吾了几声,嘿嘿讪笑道:“就从霜桐那骚娘儿们那里随手抓了些药粉,她说拿来对付性子烈的小妞儿最是有效。”
“你们……”白越桓狠狠地朝萧老七瞪了一眼,又扭头看了看缩在角落内涨红双眸咬牙克制体内药性的林微容一眼,低声喝道,“老七,赶紧停车,将她扔下去!”
萧老七噫一声惊讶道:“老大,这妞儿可是我们兄弟几个好不容易抓来给你折腾泻火的,就这么放了怪可惜的。”
他是铜鸾城内有名的混混,平日里坏事做的不少,总有他当礼部侍郎的老爹撑着腰,却也没人敢动他,捉个姑娘来玩玩只是小事一桩罢了,白越桓这么一吩咐,他倒是颇有些惊讶。
“老七,快停车,扔她下去!”白越桓也不多说,阴沉下脸来低声道。
萧老七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不得不听这位结义大哥的话,捉住了缰绳便要勒马。
林微容在车内听着,却是分不出一丝心神来仔细想,她只觉得体内源源不断地往外窜起火苗,爬过她每一寸肌肤,烧得她赤红了双颊,染红了白皙的脖颈。
她被下了催情的药。
虽是吐掉了一部分,却还有一些早已顺着她的喉咙进了她体内。
大火燎原,再这样下去,终将烧得她失去控制。
忽地马车一个颠簸,她克制不住呻吟一声,竟是出奇的娇媚,她蓦然之间如遭雷击,一发狠,咬着唇颤抖着手狠狠掐向手腕,直将指甲陷进肉中,渗出了些血丝,些微的痛觉才唤回了她一点神智。
“老七!”白越桓见老七还未停车,不由得又大喝一声,“停车!”
萧老七慌张转头道:“老大,停不了了,后头有人驾了马车在追赶我们!”
林微容昏昏沉沉听着,周身发着热,却是将两人的话听了进去,她咬着唇半坐起身,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再抖抖索索地着解开缚住脚踝的绳索,又是一番艰难的挣扎。
白越桓已大步跨出车门去,低声咒骂了一句,啐道:“是唐七这小兔崽子!”
林微容蓦地心头一喜,挣扎着攀到窗边,用酥软无力的双手拼命捉住窗框,探出身去。
后头果真有马车急急地追来,她头晕目眩之间看不清那驾车的是何人,正要勉强挥一挥手呼救,白越桓已是发现她爬到了窗边,骂骂咧咧走进车内来便要拽下她。
马车正巧经过横跨护城河的行人桥,桥极窄,马车往桥栏一靠,车窗便临着河面,冬日里的河水结了薄冰,日光一照,分外的耀眼。
林微容无意识地笑了笑,手一松,大半探出车窗的身体便往下坠落,先是撞上了木栏,再笔直地往河面上坠落去。
木栏虽有些年月,腐朽了大半,这一撞却恰好撞上她的肩,一声闷响过后,她只觉肩骨剧痛,耳旁又有风声呼呼直响,水面泛起的凉意扑面而来,一遇上她周身的火热,通体舒畅,意识醒了些许。
冰面却已在眼前。
喀拉一声脆响,薄薄的冰面裂了,她坠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微容!”隐约有人在头顶焦急地呼唤着,她却如何也听不清,只能由着那冰寒的水一点点末了顶。
又一声呼喊:“林大姑娘!”
却是近在耳旁一般,林微容心里一激灵,竟勉强睁了眼,顿时,带着腥味的河水猛地灌入鼻中,呛得她拼命吐气挣扎着。
一旁伸来只有力的长臂猛地揽住她单薄的双肩,奋力往上一提,哗的一声将她带出了水面。
头晕目眩,仍旧是头晕目眩。她却知道,她安全了。
21.
“微容,微容。”
有人在低声轻唤她的名,她听见马车声响辚辚,微微晃动着满车厢的清浅香气。
便在神智稍稍醒来的瞬间,被冰寒刺骨的河水浇熄的灼热又在身体内熊熊烧起,且越发的火热。
紧贴住肌肤的衣物犹在滴水,寒意爬满身,于这冰与火之间挣扎徘徊着,林微容咬着唇呻吟一声,勉强睁开眼来。
先入眼的是车顶,再便是白凤起僵硬的面容。
他与她一般的湿透了衣衫,发间还留着些细碎的冰块,河水的腥气淡淡地扑面而来,唤醒了她的记忆。
浑浑噩噩没入水面之前,有一只强健有力的臂膀将她揽住了,他在她耳旁对她说道:“微容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多么熟悉。
多年前的荷池旁,她为了摘一朵初绽的红莲不慎落水,双足踏在污泥中被水草缠住了脚踝,惊惧中一点点沉入水时,还是少年的白凤起顾不得重病在身,跳下荷池来救她,也是这般在她耳旁低声说了一句:“微容别怕,有我在。”
一转眼,竟过了这么多年。
“我却还是不会凫水,惭愧……”她松开被咬出一圈血痕的红唇,惨然一笑喃喃道。
白凤起一怔,微微俯下身来问道:“微容,你说什么?”
他声音微哑,见林微容睁眼怔怔地看他,忙伸手过来替她拭去脸上的冰水,掌心刚一贴上她的脸颊,眼中却霍地掠过一丝惊讶之色。
手却没有停下,缓缓地拭过她光洁的额头、挺俏的鼻尖,再回到泛红的双颊,一点点替她揩去水渍。
林微容眨了眨眼,长睫微微一抖,落下一串晶莹水珠。
不知何时起,身体内那一股热气蹿得更厉害,催动着她的四肢百骸,她在他凝重的目光里低吟了一声,勉强扬起涨红的脸,死命咬着下唇挣扎道:“白大哥,我想回家……”
“好。”他轻声道,伸手过来掩住她的双眼,蓦地朝车外低声唤道,“小七,还没到么?”
唐七狠狠地挥鞭抽向马臀,闷声道:“快了,让她忍住。”说罢,清叱一声,又一鞭狠狠抽下。
这一鞭子抽得当真狠,马吃痛,立即长嘶一声,足下更是跑得飞快,风驰电掣般直往前急奔。
正午的大道上人少,马车来得又急,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到了白家大宅门前。
唐七勒马停车,还未起身,车门哐一声被推开,白凤起抱着林微容跃下车,大步上了台阶往朱漆大门内走。
唐七连忙撒手扔了缰绳给门前守着的下人,顾不得一一瞪回周遭的目光,匆匆吩咐道:“准备热水,送几件干净衣物来。”
一面说着,一面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林微容已是有些迷糊,双手不由自主地捉住了衣襟用力往外扯。
头顶忽地一声低喝:“别动!忍一忍!”
她神智微乱,隐约睁眼,望见面前晃动着的俊俏脸庞不知为何锁紧了眉宇,忽地呵呵轻笑两声,抬手捧起他的脸颊胡乱摸着,只觉掌心下一片沁凉,竟是意外的舒爽。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探进他领口内,低叹了声。
掌心与肌肤,是火一般的灼热,掌下的他,却是温凉宜人,她的手不受控制,一点点在白凤起的脖颈间逡巡着,忽地他闷哼一声道:“微容,你在做什么!”
林微容缓缓地抬起头,一对上白凤起愠怒的双眸,蓦地一省。她飞快的收回手,羞耻感一点点地在心头升腾起。
然,体内那把火仍在灼烧着,她不得不咬紧了下唇,双拳握得极紧,指尖都陷进了掌心中渗出血丝来,那点微薄的痛楚才能唤回她零星的清醒。
白凤起不再看她,抱着她在园中大步疾走,左拐右绕不知绕到了哪里的跨院中,踢开一扇房门进去,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榻间,俯下身来低声道:“别怕,我就回来。”
说着,转身将床前屏风展开挡住她,匆匆地出门去。
林微容双颊酡红,被催情药挑起的欲望在周身流窜着,叫嚣着,逐渐啃噬着她的神智。
“我要回家……”她咬着唇低吟着,“我要回家……”
湿衣下,一身的香汗淋漓黏腻地沾满肌肤,她挣扎着,拼命咬着下唇,在唇齿间尝到浓浓的血腥气息。
手臂上划伤的口子仍旧疼着,腕间掐出的伤口也在流血,这些痛意加到一处,却敌不过那催情药的撩拨,仿若一点水泽,在漫天大火之中瞬间便化为乌有。
那药性来得极快,汹涌地轧过她全身,浑浑噩噩之间,有人打横抱起她,不知在她耳旁说了句什么,便伸手来替她脱去外衣。
悉悉索索之间,她能意识到腰带被解开抛落地面,沾湿了冰冷河水而变得沉重的宽厚棉衣也落了地,那双温凉的大手探至她颈间要解开她贴身的单衣时,她脑中仅存的一点清明忽地惊醒,霍地推开他的手,含糊挣扎道:“不要,不要脱我衣服……”
那人沉沉笑一声,果真松了手,轻轻抱起她。
“微容,泡个澡,小心别沉下水去,水里有药。”他开了口,林微容昏沉间听得清楚,是白凤起的嗓音。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时,已是大半身子都泡在了温热的水中。
那水带了药香,在热气氤氲里缓缓地淌过她的鼻尖,慢慢唤醒她。
热,仍旧是火一般的灼热。
她低吟了声,将头脸抬起了哑声道:“白大哥,这药不行……”
牡丹苑的催情药何等厉害,哪里是这一点药能克住的。
她眉头皱得极紧,清丽脸上的神情痛苦至极,忽听见门吱呀一声响,唐七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小师叔,冰块来了。”
“放在外面罢。”白凤起沉声道。
一阵细微声响,唐七嘀咕了句什么又掩了门出去,林微容正要睁眼看时,忽觉寒意逼近身来,却是白凤起往浴桶中倾倒了大块的冰雪。
数九寒天的天气,屋内没有生火,水原本就凉的快,这数块冰雪一倒入水中,过不多久,温水变凉水,水面又浮着冰块,竟是比河水还要冰寒。
林微容浑身一阵哆嗦,四肢百骸蹿流不息的灼热躁意逐渐被那股阴寒压下,减了她大半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催情药的药性逐渐褪去了,神智重复清明;她从水中抬起头来,这才发觉白凤起不知何时已不在屋内,床上整整齐齐摆了干净的换洗衣物,想来是留给她的。
水已冰凉,再泡下去怕是要受凉,林微容哆嗦着跨出浴桶,褪下湿透的单衣,擦干身子换了干净衣物,原想立刻就回林家酒坊去,待站起身来,却觉脑中昏沉,药性虽褪去,她这半日折腾,又被萧老七重击后颈,这时只觉得浑身疲软无力,索性一头栽倒在床褥间,不多时便沉沉睡过去。
这一睡,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僻静的跨院中蓦地吵吵嚷嚷,惊醒了她。
已是满屋的昏沉,一点微光从纸窗缝隙间透进来,像极落日。
忽地门外脚步声响,紧接着门上叩叩两声,唐七小声问道:“林大姑娘醒了么?”
林微容睁眼,缓缓坐起,压低嗓音道:“醒了,外头怎么回事?”
“林老爷子和林二姑娘杀来白家大宅要人,正在外头同我小师叔说着话。”唐七嗤地笑一声道,“林大姑娘若是再不出门,可就是要错过好戏了。”
林微容一惊,老爷子怎么会知道她在白家大宅?竟连轻容都来了……
她翻身下床,匆匆披衣套了鞋袜便开门往外奔去,唐七来不及拦下她,只得跟在她身后无奈地唤道:“喂,你……”
林微容走得急,满头黑发在风里扬起,唐七望着那湖水色的娇俏身影急急拐过长廊,吞下未说完的话,挑眉道:“罢了,不听我的话,吃亏也是该。”
*********
天色已近晚,林微容披散着发,在花圃与长廊间急走,这白家大宅她极熟悉,循着声便找到了人声嘈杂之处。
那是白凤起少年时所居跨院的一角,八角凉亭内立着三人,林老爷子,林家二姑娘林轻容,以及负手立在寒风中的白凤起。
她刚拐上通往凉亭的石径,便听见白凤起轻声劝道:“林伯父,园中冷,有事回花厅说如何?”
林老爷子不知哪里来的怒气,狠狠将手往石桌上一拍,瞪眼道:“我好好的一个大闺女出门,到晚上还不见回去,打听了一路才知道险些出了事,凤起侄儿,你先前答应我的事怎么就忘了?”
林微容一怔,脚步停了停,便听见老爷子又忿然道:“你既是有意娶我这大闺女,就该好好看着,莫要一出了我的眼皮子底下便出事!”
她脑中嗡地一声响,耳旁却传来白凤起温润谦恭的声音:“林伯父,这一回是我的不是,没能护好微容,凤起保证再无下回……”
“还有下回?哼,还有下回,林白两家的丝缎生意一拍两散!”林老爷子冷哼一声说罢,不经意一抬头,呀地一声惊呼,连忙捂住嘴,干笑道:“大闺女,你怎么跑出来了……”
亭中另两人倏地都抬起头来望过去,夕阳落处,昏黄的天光里,林微容惨白着脸立着,淡淡一笑:“爹,我都听见了。”
22. 叹婉拒
北风起,天色渐暗,凉亭内三人僵立如石。
许久,还是林老爷子先开了口:“大闺女,大闺女啊,这事情是这样的……”
“爹。”林微容勉强笑了笑,缓缓地走进亭内打断他的话,“过完年南陵城那一趟我替您跑。”
林家在城东也有绸缎庄,与南陵城王家的丝缎生意也做了不少年,前几年都是二姑娘轻容出面相商,轻容出嫁后的头一年,林老爷子亲自跑了一趟南陵,毕竟是年纪大了,在路上偶感风寒,回来后病了大半个月才见好转。
这是年初之事,一晃一年便要过去,老爷子身子大不如前,这一回该是她亲自去了。
林微容语意坚决,林老爷子与轻容对望一眼,咳一声道:“微容,年后这一趟不需你亲自去,白家同南陵赵家有亲,来年也有几批货要从赵家取,因此凤起侄儿允了我代为交涉相商……”
“爹,白家是白家,林家是林家,白大哥是外人,您怎么能麻烦他……”她抿了抿唇皱眉道。
林老爷子有些心虚地别开眼道:“凤起早同我提过亲事了,好歹也算是我林承安的半个女婿,这哪里算的是外人?”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事,林微容面色沉了沉,涩然问道:“爹答应了?”
果不其然,林老爷子越发的心虚,嘿嘿讪笑几声道:“凤起一表人才,又谦恭有礼,比前几回我替你找的混球不知好多少,怎的,你不满意?”
说着,忽地一拍石桌,瞪眼嚷道:“你要是再不满意,可真要嫁不出去了!”
轻容眼见着情况不对,连忙拉了拉老爷子的衣袖,低声劝道:“爹,大姐性子倔,你这么逼她,准呛得她发火。”
林老爷子一听,连忙闭口不言,生怕她当真着恼。
林微容却出奇的安静,低头半晌,抬眼转向白凤起微微一笑道:“白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提亲一事就当是白大哥与我爹一场戏言,说过就算,当不得真。”
她的神情极冷静淡然,白凤起略一怔,漂亮浓黑的双眉微蹙起,沉吟半晌才开口道:“微容,此事我并无一丝说笑的意思,我是真想娶你……”
“铜鸾城内多得是年轻貌美的大家闺秀,谁不是争先恐后地要嫁入白家?”林微容偏头一笑,双眸沉了沉,又倏地亮起,“到时候白大哥想要娶谁家姑娘,想要娶几房妻妾都容易,何必放下身段来将就我这个年过双十的老姑娘?”
她说得轻松随意,白凤起却是面色僵了僵。
林老爷子横她一眼,正要开口说话,轻容在一旁朝他使了个眼色,死命拖住他衣袖才拦下他。
蓦地风大了些,将林微容披散肩头的黑亮长发吹拂起,在风中飞扬,她伸手捉住胡乱飘飞的几缕散发,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对林老爷子与轻容道:“爹,轻容,我们回去罢。”
白凤起伸手要拦她,她轻巧地往一旁跳开半步,回身朝他颔首微笑:“多谢白大哥今日救我,若是他日有事需要我林微容相助,必当尽力而为。”
她这句话说得极生分客套,白凤起一僵,她却又顿了顿,抬眼向他望过来。
林老爷子与二姑娘轻容已走得远了,林微容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走了。
*******
自白家大宅回来后,林微容大病了一场。不知是因为用冰水洗浴的缘故,还是那一日在凉亭中被风吹得久了受了寒,她当夜便浑身发热,高烧不止,好在那一晚轻容与她同榻而眠,半夜起身喝水时听见她烧得迷糊时断断续续说着胡话,伸手一探她的额头,只觉掌下火烧一般滚烫,摸了一手的冷汗,惊得连忙叫醒了楼下的伙计,连夜敲开医馆的门寻了郎中来。
郎中开了方子,只说是风寒入侵病弱身体,这几日穿暖吃好,不得辛劳,再煎几服药喝了就好。
一晚上好一番的折腾,到了天明时酒坊上下才消停。
轻容连夜煎了药灌她喝下,果真有效,林微容高烧渐退,安稳地昏睡了过去。
第二日林老爷子才听见下人提起此事,心疼之下又让哑厨娘连续几顿都炖了药膳硬让她吃下。
林微容烧退了,也不发虚汗了,却咳嗽起来,林老爷子急得跳脚,又想办法弄了些梨来,一日三顿的炖冰糖炖雪梨伺候着,吃得她一见那盛了冰糖炖梨的白瓷盘子便找借口偷溜走。
这样过了三四日,期间铮儿来过一两趟,大略说了说园子的事,譬如水仙开了几朵,又有几盆被达官贵人买走,又譬如墨梅的枝干被积雪压弯了几枝,雪融了才发现已是自分叉处断开,很是一番心疼。
小丫头絮絮叨叨总要说很久,末了,便会拍拍胸脯笑道:“大姑娘好好养病,过完年再回园子也无妨,有我铮儿在,尽管放宽心便是。”
林微容被她自得的神情逗得笑起来,忽地记起一事,便问道:“城郊小道融了雪极难走马车,你来去不便,就不必跑得这般勤快了。”
她是好心替铮儿打算,谁知这小丫头却“哎”地一声得意地笑道:“大姑娘有所不知,这几回可是白家那姓唐的小子往来接送,哪里需要我烦神?”
“唐七?”她有些惊讶。
“就是他,说是凤起少爷吩咐的,接送我来城内多和姑娘说说话解闷。”铮儿话匣子一开,不由得有些收不住,格格笑几声道:“凤起少爷出门在外,还惦记着大姑娘的病哩……”
话未说完,大约是她也知道自己话说多了,慌忙嘿嘿干笑几声转开眼道:“咦?二姑娘不在家么?怎么没见到二姑娘和姑爷?”
“铮儿。”林微容瞧着她骨碌碌直转却是不敢看她的铮儿,咳一声斜她一眼,“二姑娘刚才还和你说过话,你忘得倒是真快。”
铮儿倒了杯茶递给她,低头打着哈哈想混过去,林微容拖长尾音嗯了一声,她只得抬起头来挤眉弄眼地笑道:“凤起少爷前几天等着大姑娘上白家大宅教他养花么,姑娘送他的那盆水仙听说被白家老爷子养得都快枯掉了,谁知等了一整天姑娘也没去,唐七这小猴儿就来酒坊寻姑娘啦。”
她顿了顿,压低嗓音道:“老爷子不舍得大姑娘出门跑动,只说大姑娘不在,唐七只好又去了城郊花圃,这才知道老爷子是骗他哩。”
林微容在脑中将唐七暴跳气恼的模样想一遍,不由得抿嘴一笑:“唐七必定是要气得跳脚了。”
堂堂丞相之孙,被无良小师叔随意差遣也便罢了,还要被个脾气古怪的老人骗得四处奔波,照他那性子,定然是气得脸都要青了。
她这么一说,铮儿忙点头笑嘻嘻地应道:“就是就是,小猴儿气得不轻,却又不得不来接我进城……啊,凤起少爷前日出远门啦,托小猴儿带话给大姑娘,只说年前尽量赶回铜鸾城,还望姑娘有空去白家大宅帮着救一救那株将死的水仙……”
林微容心里咯噔一声,那一日当街被马车追赶,小巷中奔逃,马车内药性狂发的阴影尚在,手肘与小臂的伤口也才脱了痂,白家大宅与白越桓,绝非太好的回忆,她心中抗拒着,极不情愿去。
这一拖又是三四日,过了腊月十五,天气忽地就好转了,日日都是大晴天,铮儿大约是园子里事多繁忙,已有两天没来酒坊,林微容闲了无事,便搬了竹椅到小院中坐着,迷迷瞪瞪之间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小院中却有了人声,不是酒坊内伙计的嗓音,却是极耳熟。
“林伯父客气了,微容受风寒本就是我没能照料看顾好,惭愧的很,若是这些补药与梨林伯父再不收下,凤起哪里还有脸面再来酒坊见林伯父?”
将醒未醒之间,这一段话一字不漏地入了林微容的耳,她霍地惊醒,却未睁眼,竖尖了耳朵细细听着。
白凤起!
那声音离得近,大约是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长廊内,院中寂静,即便是极轻微的嗓音她也听得极清楚。
“凤起侄儿,此事虽是越桓所为,但你敢向我直言,却是好胆气,只冲了这一点,我老头子也不能拿你撒气。只是大闺女这一番受的惊吓和折腾不轻,我老头子很不舍得,你明白吗?”林老爷子有意压低了的嗓音传入林微容的耳中,她忽地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沉默了许久,白凤起低声道:“多谢林伯父既往不咎,我爹娘已对越桓动过了家法,还望林伯父能消消气。”
顿一顿,又轻声道:“也希望伯父能允我与微容说几句话。”
林微容心头一跳,长睫微微颤了颤,正在犹豫是不是要装作刚刚醒来,林老爷子却长叹了一声,无奈轻声道:“好吧,你去便是,不过不要太久,微容身子刚修养好,昨儿个还咳着呐。”
说罢,又叹一声,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23. 真相明
风渐日暖,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只喜鹊落在冬青树的树梢,喳喳叫了几声。
林微容闭着眼听着,忽地记起幼时娘亲曾指着檐上一只昂首摆尾欢快鸣唱的喜鹊对她说:“鹊儿叫,贵客到。”
呵,鹊儿叫,贵客到。
她勾了勾唇,听见喜鹊吱吱喳喳的欢唱声中,有脚步声下了长廊外的石阶,逐渐近前来。
身旁的风忽地停了,是他立在她身侧,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
先前睡得正熟时不小心推落了轻容替她盖上的毯子,半幅都坠到了腿上,她闭眼装睡,虽有些觉得冷,却也只能装作不知。
干枯的草皮一阵悉索响动,白凤起弯下腰替她拉起绒毯,重新盖到她的肩上。
一俯身间,他身上带着的清浅花香扑面而来,林微容微微动了动眼皮,额间忽觉温热,不知何物如蜻蜓点水般落下,轻如羽,柔如风。
又有丝丝缕缕的发拂过她的两颊,她微微睁眼看时,见他便在距她极近的身前,正捉起绒毯的两角往她肩头折下。
两人靠得极近,面容错开了几近相贴,白凤起耳后垂下的发坠下一绺,恰好贴住了林微容的脸颊。
他替她盖好绒毯,直起身来望住她沉静的双眸,微微一笑道:“你醒了?”
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似乎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
“嗯,刚醒。”她揉了揉眼,再睁眼看时,他神情如常的温和,毫无一丝异常。大约是错觉。
“微容,今天好些了么?”白凤起在她跟前缓缓半蹲下,温润双眸望着她轻声问道。
他极高,半蹲下身躯也与坐着的她一般高度,林微容伸手捉住绒毯往腰下卷了卷,偏头想了想,微微笑道:“如果白大哥不再每天都送补药与梨来给我,我想大约我会好得更快些。”
一连四五天顿顿都被逼着喝那一大碗乌黑的奇异汤药,日子实在是难熬。
她悄悄皱了皱鼻尖。
大抵她从未在白凤起跟前这般和颜悦色过,白凤起怔了怔,舒展开紧锁的眉头:“这副药方是杏林春梁老爷子开的,多喝有益。”
林微容暗暗咋舌,杏林春的梁老爷子名满天下,却是性子怪僻、脾气极臭,且已有多年不坐堂替人医病,寻常人去寻医问药,都是他门下徒孙收治,从未见他替人开药觅方。
“梁老不是早就不过问医馆的事了么?”虽是对那帖药的怪异苦味仍心有余悸,她却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他。
白凤起拍落绒毯一角沾上的草屑,抬头朝她笑了笑:“梁老爷子多年前输了我一局棋,曾允我一诊。”
他却用这极珍贵的一诊替她要了一帖补药。
若说不动容,那是假的。
林微容双手捉住绒毯的一角把玩了许久,终究还是轻声道:“多谢白大哥。”
白凤起俊朗的眉宇间隐隐露出些笑意来:“微容这么客气做什么。”
想一想,一拍额头笑道:“险些忘了大事。”
说罢,他立起身匆匆去廊下捧了一物来放到林微容脚下的草地上,脸上略带愧色:“微容相赠的这盆水仙不知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林微容弯下腰仔细一看,果真是她曾送他的那株含苞的水仙,只是当日的葱翠鲜活已不在,卵石内埋着的球茎微微发黑,竟像是霉烂了一般,星星点点的轻黑色斑点自根部往上,两寸来长之处已有了枯黄的迹象。
原先的花苞也干枯败落在一旁,垂头丧气地蔫了绿叶,坠了花朵。
“这株水仙怕是不行了。”她摇了摇头,将绒毯收起了,起身走到花盆前,缓缓蹲下,又仔细看了看,惋惜道,“原以为花能开到岁末年底,谁知竟这么快就没用了……”
照理说,这一批的水仙的花期都能开到年后才对,也不知白家二老怎么伺弄的花草,连这只需换换清水的花也能养得败落……
她无奈地叹了一声,将水仙连根拔起了,毫不怜惜地往旁边一抛:“等下一回铮儿来了,让她重送一株去白家大宅便是。”
白凤起略略颔首,接过那瓷盘,将盘中的水慢慢倒出,又看了看那株被遗弃在一旁枯草丛中的青黄色水仙,忽地淡淡一笑道:“我记得你打小就喜欢水仙花,白家大宅有一阵子买了好几株回来,爹娘不会养,都是微容你帮着换水,那阵儿就见你日日围着花厅的花架打转,都不来听我说故事。”
他虽是笑着说这话,笑容中却隐隐有些感慨,林微容怔了怔,伸手拈起一粒被水冲磨得光滑的卵石把玩着,轻声道:“我天天守着那几盆花,却也没能看好,有一天不知道被谁故意掀翻了,花都扯碎了一地。”
那还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她刚与白家的病弱大少爷混得熟了,日日泡在白家大宅内,与白家下人一道在花圃内除草,听白凤起念鬼怪故事给她听,若说逍遥快哉,也只有那些日子能称得上是最快活的。
两人不知为何都默然不做声,面对着一盘的白色卵石出神。
白凤起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开口道:“微容,打碎花盆踩折水仙的是谁,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罢。”
林微容抿了抿唇,过了许久才偏首一笑道:“越桓一直都不喜欢我,他摔了花盆踩烂花苞,无非就是要气跑我,可惜……”
可惜那个时候她还有个凤起哥哥可以傍着,赖着不走。
她唇角勾了勾,记起那时候白越桓日日见到她便恶声恶气冷眼相对的事,不由得暗暗觉得好笑,不过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竟也能互相有着那么深的敌意。
“越桓被我爹娘惯坏了,自小就不知道分寸。”白凤起先立起身来,再伸手扶起她,“这一回险些害了你,我这个做哥哥的很是惭愧。”
见林微容默不作声,他苦笑道:“若是我们兄弟俩被家法责罚还不够的话,你若是想要打骂我出气我也甘愿。”
林微容霍地惊了一跳,白家的家法她曾听他提起过,祖上传下的一条两寸来宽的藤鞭,专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子孙,一鞭下去必定见血,更不提请出藤鞭家法不打足三十鞭不收手。
“你……也被打了?”她捏了捏拳,深吸一口气颤声道,“伤得重么?”
若是一人十五鞭,也该是皮开肉绽了。
白凤起却淡淡一笑道:“无妨,只是陪着越桓吃点皮肉苦罢了,若是能让他长点记性,倒也值得。”
他越是替白越桓说话,林微容的面色越是往下沉,许久,她终于开口:“白大哥,我最后再问你一件事,盼你能如实告诉我。”
白凤起缓缓抬起头来,星眸中有一丝光亮逐渐暗去。
“好。”他轻声道,“微容你问罢。”
两个人面对立着,良久,她长叹一声,抬起头来:“当年那幅画,是不是你所画?”
风忽地止住,枝头的鸟雀也噤了声,她屏住呼吸,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白凤起垂眼道:“是,是我所画。”
一问一答,一如之前,她问他是不是他,他依旧不否认。
林微容双眼一红,蓦地记起先前有一回,他对她说,微容,我可曾骗过你……
仿若一道光亮,倏地蹿过她的眼前。
“林家有女初长成,貌如无盐竟思春。”她一个字一个字自齿缝间挤出,微红的双眸紧紧盯住他,“这几个字,可是你写的?”
寥寥十数字,昔年流遍铜鸾城,她便是那被千百人嘲笑的无盐思春女。
这几个字,叫她再念起,竟不知是怎样复杂的滋味。
一阵沉默。
白凤起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
不知是什么在心里落了地,林微容怔了怔,忽地双腿一软,跌坐回竹椅上。
“是白越桓?”她掩面苦笑,声音自指间流出,说不出的疲倦。
白凤起不做声,不知过了多久,抬眼向天际望了望,不知为何竟笑了:“其实,那幅画原就是要画了给你看的。”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道:“你央着我替你画像,我想着替你画得丑些,明日可以拿来逗你玩,结果一转身,搁在书案上的宣纸竟不知去了哪里。第二日那画便……”
那画便又多缀了两行嘲讽的小字,贴到了林家酒楼门前。
这是一场怎样的阴差阳错。
她伤透了心躲在书房内年余不见外人,他跟随着师尊出外远游,一错开便是七八年的光景。
当年的事,大约只他三人知道真情,却互不相见,一晃已老了岁月。
他为什么不向她解释?
“白越桓不让你同我说?”她咬着牙,恨不能将白越桓捉到眼前来,新张旧账一道算。
白凤起默然不语,林微容心里一凉,她知道他待他小弟越桓极好,大约是因了他自小身体病弱,白家二老都将心思放在他身上,对白越桓不免疏忽,他便越发的围护白越桓。
只是,这天大的荒唐谬误一说破,她只觉可笑,七八年的光阴,她担了全城的嘲笑讥讽,他担了她的满腔恨意,到头来,却是滑稽的笑话一场。
不知何时又起了风,暖阳隐进了云里,天色黯下了一些,林微容忽觉手脚冰凉,怔怔地重又取了绒毯来盖住了腿脚。
两人默然许久,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直到半空那一轮红日又自云中缓缓地现身,她才叹了一口气抬头道:“白大哥,你果真从未骗过我。”
说话间,红了许久的双眼终究忍不住酸意,落下泪来。
24. 宴宾客
旧怨解,当是新念生。
当年字画一事原本就只有他们三人知根底,那一日两人将话说开,也就诸事释然。
虽回不到旧时岁月,如今这样也是极好。
林微容曾允白凤起教他养花植草,铮儿回城时带来几株水仙,唐七驾车来接她去白家大宅时,她一并捎上了,叫白家二老好一阵欢喜。
白凤起跟随师父出游后,林微容便再没去过白家,七八年的光景里黄毛丫头长成了英气逼人的秀美大姑娘,两位老人家乐呵呵地拉着她的手端详半天,笑得眼都眯起了;白家老爷子嘴快,瞪眼道:“当年哪个兔崽子说林家小妞儿生得丑的,分明就是个如花似玉的俏姑娘!”
白老夫人连忙咳一声横他一眼,又笑着拍了拍林微容的手道:“凤儿回来后微容这还是头一回来,你们俩多说说话,好几年不见想必是也有不少话要说,我同你白伯父去园子里转转,看看哪里能摆这几盆水仙花儿。”
说罢,朝静立一旁的白凤起使了个眼色,又笑呵呵地硬拽着白老爷子急急走出花厅去。
两家老人的心思林微容都明白,不外乎是想要撮合她与白凤起,她未嫁,白凤起未娶,林白两家也算有些交情,又都是铜鸾城内数一数二的大户,若是能结了亲家,皆大欢喜。
只是……
她翻着手中的一册要送去版印的春宫画,目光在角落的落款上定了定,忽地叹了口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已诊出有两月身孕的轻容轻快地跳进门来,刚笑吟吟地唤了声大姐,她身后嗖的蹿出个娇小玲珑的身影来,一步跨到书桌前来嘿嘿地笑:“大姑娘,老爷子召我回来伺候二姑娘哩!”
她在桌前立定了,咧着嘴直笑,却是原先要在城郊园子里过年的铮儿。
林微容不惊不诧,只是展眉笑道:“也好,也省得你又要替老江叔他们收拾烂摊子。”
每到除夕,园子里的下人伙计们都会聚到一起守岁,酒坊送去的几坛酒不到天明便会喝得罄尽,也有酒量差的,几杯黄汤下肚就开始闹腾说胡话,待到了大年初一,屋内的杯盘狼藉自然便是铮儿与江婶收拾。
今年轻容在家,酒坊内没有一个丫鬟,老爷子生怕二姑娘累着,索性叫了铮儿回来伺候,这小丫头自然是欢喜的很。
她被林微容看穿心思,也不否认,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忽地记起一事,拍额低呼道:“哎呀,险些忘了大事。”
林微容一怔,听她细说,原来是睿王府来人请她姐妹二人过府一聚,早上刚到玄武大道上便恰好碰见了回城的铮儿,王府家丁偷懒,托了她转告便溜之大吉。
姐妹二人一商量,见还不到正午,连忙换了衣服匆匆赶去睿王府。
林微容颇有些惭愧,前些日子便打算要去拜会姑母,谁知忽受风寒抱病几日才得了空闲,算一算又往后拖了几天。
轻容看出她懊恼,笑盈盈地握了握她的手:“大姐莫要担心,姑母早知道你前几日卧病的事,不会责怪你的。”
她偏头想一想,总还是觉得有些内疚。
马车在玄武大道上急奔,不多时便到了睿王府大门前,姐妹二人下了马车,便早有睿王妃的贴身丫鬟清风在朱漆铜环的大门前候着,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
“大姑娘,二姑娘,王妃等候多时了。”清风忙领着两人进府,一面走一面笑道,“今儿府里热闹,瑨少爷也请了几位好友过府一聚,听说还有今年殿试御批的状元郎哩!”
清风说得眉飞色舞,林微容在后面听着只是轻笑,这清风与她家的铮儿一般的活泼机灵,也不知她姑母那么爱清净的一个人怎么会将她留在身边这许多年。
说话间拐过王府内院的月洞门,便到了睿王爷夫妇所居的院落,睿王妃早早立在长廊内引颈盼望,一见清风领着姐妹二人进得院落来,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蓦地笑开朵花来。
“你们这两个丫头,一个是难得回娘家,一个是回城了也难得见到人,总不来看看我这老太太!”睿王妃微蹙起柳眉来嗔道。
轻容嘴甜,一把抱住睿王妃的胳膊笑道:“姑母哪里老了,瞧这柳眉如画琼鼻瑶唇的,不还是当年坐着花轿刚嫁进王府的美人模样?”
睿王妃被逗得笑起来,捏了一把轻容的脸颊笑道:“你这丫头就是张嘴厉害!”
说着,又转过脸来朝林微容挤了挤眼:“微容丫头也有三四个月没见了,是忙什么去了?”
林微容不知该说什么,刚起了个头:“姑母……”便被瞪了一眼。
“叫干娘。”睿王妃笑吟吟地捉住她的手嗔道,“微容丫头,你打小便过继给我做闺女,也不见你有几次记得唤我干娘的……”
林微容眨眨眼,乖巧地改口:“干娘。”
大约是她年幼时生得伶俐可爱,姑母欢喜得很,索性跟兄长硬是要收了她做干女儿,只是这许多年她一直都是直呼姑母,也从不记得改改称呼。
睿王妃一听,喜上眉梢,忙拉了两人进屋坐下,又吩咐下人送了热茶糕点来,姑侄三人围桌而坐闲话家常,不多时便到了午时。
前院有家丁来与清风说了句什么,清风匆匆跟着去了,睿王妃沉吟片刻,笑道:“两个丫头难得来王府看我,就留下一道吃个饭,也叫你们姑父高兴高兴。”
说着,也不等姐妹俩开口说话,一边挽了一个便笑吟吟地往外走。
林微容原以为只是家宴,谁知到了前厅一瞧,不由得一惊。
分明是有客人在府中作客!
厅内摆着紫檀木大圆桌,睿王爷与几位客人已落了座,她大表哥公孙瑨也在座,见睿王妃挽着两位表妹跨进门,眸光一闪,竟露出些莫测的笑容来。
林微容被公孙瑨看得头皮发麻,别开眼随意一扫,却在那几位举目打量她们的客人中瞧见了一双极眼熟的凤眼。
二皇子莲城!
他身着雪青色锦袍,又以玉冠束发,露出俊美的面容来,越发衬得他丰神俊秀、倜傥潇洒。
她脚步停了停,却被睿王妃轻轻一带,拽进厅内去。
公孙瑨起身略作介绍,这一位是当朝威远大将军之子某人,那一位是唐老丞相膝下长孙,又有这一位是此次殿试钦点的状元郎,林微容一个个望过去,无一不是挺拔俊朗的青年,她有礼地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待到了莲城,公孙瑨一顿,含糊道:“远房堂兄弟。”
他不知道林微容与莲城原就认得,这么一介绍,莲城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开口说话,只是略略点了点头。
睿王爷招呼一声,众人一起坐下吃饭,虽是家宴,却是丰盛至极;席间睿王妃笑语盈盈,拉着姐妹二人向儿子的几位好友热络地好一番介绍,末了,意有所指地添了一句:“轻容已嫁去山城,微容丫头却还是待字闺中的一枝鲜花哩!”
林微容一怔,顿觉口中饭菜味同嚼蜡,又听得几位青年才俊谈笑风生,更是觉得如坐针毡。
席间热闹,睿王爷与几人举杯共饮,放声大笑,唯有公孙瑨颇有些抱歉地对她笑了笑。
她哪里还不明白这桌宴席的目的,分明就是姑父姑母与她爹早已商议好了,寻了几位家世人品上佳的公子来与她一会,若是有人与她相投,自是皆大欢喜。
否则,有外客在场,怎能容得内眷抛头露面?
林微容在心中叹了口气,虽是觉得啼笑皆非,却也很是感激。
好容易捱到散席告辞,一脚踏出王府大门,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此时才觉得心中松懈下来大半。
轻容好笑地看着她吐气,打趣道:“大姐这顿饭吃得不自在?”
她冷眼旁观,自然也是将这事瞧在眼里,既怪不得姑父姑母,又替大姐叹气。
林微容挑眉横她一眼,杏眼睁圆了笑道:“从夹菜到吃饭,被三四双眼盯着细瞧,哪里还能自在?”
一面说着,伸手去作势抖一抖裙裾,略夸张地指着地下轻声惊呼:“你瞧瞧,这一地的眼珠子!”
她竟还能说笑,轻容格格笑着直不起腰来,拦住她的胳膊嗔道:“捡一捡还能做一盘菜哩!”
林微容皱眉骇笑:“此物也能做菜?莫要惊吓到你腹中的娃娃我的外甥!”
姐妹俩又是笑闹成一团。
说话间,王府的小厮犬儿驾了车出来奉命送她们回酒坊,林微容扶着轻容上了车,忽地抿了抿唇笑道:“犬儿小哥送二姑娘回去便是,我去街上走走,晚些回去。”
那眉清目秀的小厮迟疑下,便应一声,扬鞭赶了马车往玄武大道上走。
待那马车走得远了,林微容舒了口气,正要举步折身跟上去,忽地身后朱漆大门一阵响,莲城自那门开处走出来。
25. 遇惊马
朱漆大门朝南开处,莲城笑吟吟地走出来,公孙瑨在后面跟了几步,在门前悬着的风灯下站定,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不知说了句什么,莲城哈哈大笑道:“堂兄不必多虑,我也算不得外人不是?”
公孙瑨怔了怔,连忙欠了欠身,一眼望见石阶下立着的林微容,眉头微微一皱,有意无意地朝身后大声道:“司徒管家,怎么没着小厮送大姑娘回去?”
林微容立在石阶下听见,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管家司徒冼忽从他身后闪出,低声道:“小厮犬儿已驾车出了府,不知为何大姑娘还在……”
公孙瑨眸光一闪,挥了挥手吩咐道:“再找个人送大姑娘,这外头街上人多,居心叵测的人也多。”
他话中有话,林微容不由的一怔,却还是婉拒道:“大表哥,不必了……”
话未说完,莲城轻笑了声,几步走下门前的石阶,立到林微容身侧去,似笑非笑地抬头望向公孙瑨:“堂兄莫要担心,我替你送林大姑娘回去便是。”
公孙瑨不做声,只是皱了皱眉头,林微容抢着摆手:“一点路罢了,不劳这位……堂弟公子相送……”
她不知该如何在公孙瑨跟前称呼莲城,迟疑了下,还是挑了个滑稽的名儿,堂弟公子,说罢,自己都险些笑起来。
她听见莲城喉头有笑声滚了滚,却仍旧似笑非笑地望着公孙瑨道:“堂兄还是不放心?莫非我曾经给堂兄惹过麻烦,因此堂兄不信我?”
这一回,公孙瑨倒是恭敬地开口道:“麻烦算不上,若是堂弟以后改了突然登门造访的习惯,为兄会十分感激。”
莲城笑觑着公孙瑨,也不生气,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说,倒是转头对林微容笑道:“林大姑娘,我堂兄将你托给我了,这就走罢?”
林微容心里一跳,却又婉拒不得,再看公孙瑨,他颇无奈地朝她使了个眼色,大约也是拿莲城没办法,她只得勉强颔首道:“那就烦劳大驾。”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许久无人吭声,她在前走得心焦,恨不能早些转回东街,莲城却不紧不慢地跟着,悠闲自得。
玄武大道上人多热闹,先开始还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过不多久,到了人群中,嘈杂的叫卖声便将足音都盖过了,林微容听不见身后的响动,狐疑下一转头,赫然见到莲城正笑眯眯地跟在她身侧,见她惊惶地看他,还不忘同她招呼一声:“微容,堂兄不在,咱俩不必再装不认得。”
他掩去了在睿王府时的淡然稳重,却在眼中露出些轻松欢快的神情,倒与那一日在梅林时的莲城极像,林微容悄悄往一旁避开些,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莲城忽地含笑道:“今日所见几位公子如何?可有微容瞧得上的?”
林微容心里咯噔一声,停下脚步来看他,只见在午后的暖阳下,莲城轻笑粲然,凤眸中隐隐掠过一道光亮;那神情说不上认真,却也绝非全然的打趣。
这人深不可测。因此言行也不得掉以轻心。
她抿了抿唇,正考虑该如何回复他,莲城却挑眉笑道:“你瞧,我不过是在一旁看看热闹罢了,也没阻你与那几位状元郎丞相孙将军子相互仔细瞧,可不像某人,专会背后动手脚。”
说罢,笑吟吟地朝她眨了眨眼。
林微容心里一动,又听得他笑道:“你不必着急答复我,三个月还早,即便是到了日期你再拖拖也无妨。”
“再就是,太子之位在我而言得之不算艰难。”莲城傲然昂首道,“因此……”
他忽地微微一笑:“那一回我向你求亲,虽是带了三分玩笑,却也只是因为你是林微容,而非我睿王叔母的干闺女。”
莲城话说得既动听且诚恳,林微容心中一片糊涂,却又在这迷糊之中缓缓生了怒火。
那一日在风止云歇酒楼内被戏耍的一幕幕在眼前掠过,他有意轻薄惊吓她,迫她允了考虑此事,字字句句尚在心头跳跃,他竟然敢说三分玩笑七分当真?
她气得眼前一片红雾,强自镇定地寒声道:“二皇子殿下可是觉得愚弄我这样胆小怕事的蠢人很有趣?”
话音未落,不知为何人群忽地拥挤,林微容被身后的人大力推了一把,恰好撞上前头一个彪形大汉的肩背,虽是没能将那汉子撞跌出去,却也将他撞得趔趄了一下,那高壮汉子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张口便打算大骂,林微容心中也有火气积着,在人群中站定了一抬头,杏眼中满含怒意,那目光又如两道杀气,一横过去,倒是将那汉子的气势压下去大半。
不等她酝酿好了词句开口道歉,那人缩了缩肩膀,低声嘀咕了一句,嗖的一下钻进人群中便往前挤去。
莲城在一旁看着,扑哧一声笑起来:“微容啊微容,我就喜欢你这迫人的气势……”
话未完,林微容横了他一眼,也将他的下半句话逼回了腹中。
人群涌到空阔处,忽地就散开了,莲城伸手扯平微皱的衣角,还不及开口说话,林微容瞧也不瞧他一眼,径自大步往前走去。
她正恼得很,谁管他莲城是二皇子还是二皇女,偏就因为是天潢贵胄便有那随意戏耍玩弄小老百姓的借口么?
她沉着脸往前走,蓦地身前人影一闪过,险些将她撞倒。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时,见那人身量不高,却也还算生得秀气,两叶柳眉衔远山,一点朱唇映暖日,活脱脱是个俊俏姑娘的相貌。
“你……”她正要低声喝叱,那人反倒恶人先告状,回头瞪了她一眼,叫嚷起来:“喂喂喂你这姑娘走路不长眼么?”
他嗓音颇有些奇特,虽也有男子的粗犷浑厚,却又多了些女子的阴柔娇媚,很是异常。
林微容一口气憋在心头无处发泄,正好让这厮撞上枪口,冷笑一声道:“这大道宽几丈,你偏就要撞上我,莫非只有你生了眼在头顶么?”
那人被她反讽,气得直跳脚,将手中拿着的一包事物往地下一摔,也不管林微容是个姑娘家,便飞身扑上,挥掌向她脸上抡来。
林微容一惊,倒是真没想到这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动手,只是那巴掌来得快,虎虎生风,像是有些功夫底子。
她暗叫声不好,已是躲闪不开。
电光石火之间,身后倏地伸过一只修长的手臂来一把捉住那人的手腕,轻笑一声:“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姑娘家动拳脚,未免有失光彩。”
那人挣扎了下,莲城锁住他手腕的有力指掌纹丝不动,他将一双隐隐泛红的桃花眼一睁,朝地上啐了一口大骂道:“又一个不长眼的东西,也不仔细瞧瞧小爷是什么人物!瞎了狗眼的!”
林微容脸色一边,还不及替那人求情,便见莲城微微一勾唇角,手下用劲一捏,那人便像杀猪一般嚎叫起来。
莲城一松手,他扑通一声跪下地,却是疼得喊不出声来。
周遭有人瞧着这边吵闹,挤过来看时,林微容早已捉住莲城的衣袖火速钻进了人群中遁逃。
“你捏断他腕骨了?”她沉声问道,心里颇有些慌张。
随意伤人,若是被扭送至衙门,也不是个体面光彩的事。
“他没伤一分一毫,只是手腕肿起罢了。”莲城云淡风轻地一笑,丝毫不见慌乱。
林微容瞪了他一眼,转头便走,时至今日,她也不再忌惮他这个二皇子的身份,总归早有得罪他之处,再多加一条也无妨。
只是她却是低估了莲城的耐心,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过了许久,忽地噫一声新奇地问道:“微容啊,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打玄武大道一拐过东街,竟是这么热闹?”
林微容一怔,倒是被问住了,仔细算一算日子,今天竟是月琅国一年一度参拜送子观音的日子。
据传月琅国开国皇帝在位十年未得一子,皇后娘娘焦虑之下听信宫女之言,沐浴斋戒三日后,于腊月廿二的日子上铜鸾城北的翠峰山上虔心参拜了送子观音娘娘,果真在第二年的金秋喜获麟儿;皇帝大喜,便将每年的腊月廿二定下为举国参拜之日,到了年底的这一天,铜鸾城必定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除去在城北翠峰山上观音庙的佛会,城内还会专门装点了花车,由青年男女装扮成送子观音娘娘与观音座下金童玉女的模样,坐着彩车在城中巡游一周,以作喜迎送子观音菩萨之意。
林微容往年此时都还在城郊花圃内忙碌,因此倒是不大记得这日子,被莲城这么一问起,果真是腊月廿二了。
她忽地嗤一声笑道:“二皇子殿下当真是身在皇家不知民间世事,连参拜送子观音娘娘的日子都不知道哩。”
莲城被她暗讽一阵,也不着恼,微微笑道:“可不是我先前从未在宫外逗留这许多时日的缘故么?”
说话间,忽地人群如潮水般往这边涌来,两人惊惧地对望一眼,还不及躲闪,渐近的人海却蓦地分开条道来。
有马蹄声急促地传来,落在街道上,嘚嘚直响。
道旁有几个孩童哭叫着摔倒在地,一旁的家人赶紧捞起了挤进人群中去,有人在远处大声急叫:“闪开!闪开闪开!”
竟是一辆装饰得极花哨的彩车由一匹通体雪白的大马拖着横冲直撞地朝这里飞奔过来。
林微容与莲城被人群冲开,不知谁这么一挤,将她挤出人堆,她一个趔趄没站稳,扑倒在大道中央,将一身的湖水色衣裙都染了灰土,分外狼狈。
还不等她爬起来,那马已急奔到了她的身前。
“姑娘快闪!”那驾车的人惊骇地大喊一声,已是招呼得迟了,白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便往她身上踏下来。
林微容眼前一黑,只觉那马在半空里挡住了日光,将她拢在黑暗中。
“啊!”她惊惶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去。
“微容!”她听见那一瞬间,莲城在人群中骇然高呼之声,四周有人惊叫之声,与那高头大马喷着响鼻的声音混在一处,将她拖入沉沉昏暗之中。
26. 凤初鸣
险象横生。
道旁群众齐声惊呼,掩了面不忍看那惨剧发生,却不知从哪里倏地掠过一道身影,雪白的衣袂飘飞间,已是闪电般到了那大道中央。
他捞起跌坐地上的林微容,又飞快地往前跃一步,堪堪避过狠狠落下的马蹄。
这一捞一避之间,身手利落,丝毫不见拖泥带水,有大着胆子看的,擦了把冷汗之余情不自禁地高叫一声:“好!”
道旁围观的人这才都纷纷睁了眼,见林微容并未被马踏伤,都松了口气,有几个孩童手忙脚乱扒下爹娘捂着眼的手,兴奋地远远一望,吱吱喳喳叫起来:“阿爹阿爹!观世音娘娘下凡救人啦!”
可不是?那身穿白衣、发悬雪纱又在额心点一点朱砂装扮得宝相庄严的,分明就是今天那莲花车上的观世音菩萨么!
人群中一阵哄然大笑,却也有人认出林微容来,高叫一声:“林家大姑娘没事吧?”
这一喊,道边拥挤着的百姓更是惊讶,个个的都抬头踮脚往这里瞧来。
受惊狂奔的马被驾车的青年强勒住缰绳,此时已喷着响鼻不驯地在原地昂首嘶鸣,那青年匆匆将缰绳交给一旁急急赶到的同伴手里,奔过来时已慌张得有些结巴:“林、林、林大、大姑娘没事吧?”
林微容耳中犹在响着那愈见逼近的马蹄声,浑浑噩噩间听见那青年一问,顿时茫然地抬眼看过去,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已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手脚还在微微抖着,好在有人在身后扶住她的纤腰与手臂,她才不至于重又瘫回地面上去。
她脱险了。
喉头忽地哽住,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张口,声音竟是极喑哑:“我没事。”
那青年松了口气,擦去额头被惊吓出的冷汗,望着她苍白的面色,陪着笑小心翼翼道:“对不住您了,大姑娘,这马原先还算温顺,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发了狂,险些儿伤着您,好在这位姑娘救了……”
他说着,抬头瞟了一眼林微容身后送子观音扮相的人,原本还没在意,这一细看,惊得往后退了一大步,面容扭曲着低呼一声:“大、大、大少爷!”
莲城也从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走过来哈哈大笑道:“隔老远瞧是个衣袂飘飘若仙的佳人,谁知走近了看才知这英雄救美的观音大士竟是个男儿身呀!”
白凤起仍旧是扶住林微容的腰,上了厚厚一层妆容的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一双星眸却沉了沉,抬头对那驾车的青年道:“将车拉回去,归了队,再有一炷香时辰就要巡游了,赶紧将扮玉女的那戏子寻来,莫要延误了吉时。”
那青年慌忙应一声,驾了马车重回彩车队伍里去,白凤起又淡淡瞥了笑吟吟抱臂看好戏的莲城一眼,这才松开了扶着林微容的手臂,替她扑去发间与衣裙上沾着的灰土,小声问道:“微容,你还好?”
他立在林微容跟前,身着雪白衣裙,又将满头黑发高高挽起在头顶以碧玉簪子固定了,自顶心散下一幅及腰的轻纱,又将原先便俊美的面容稍作傅粉妆扮,描绘得双眉入鬓,唇若朱丹两片殷红,更在额间点一点朱砂,那沉静如水的淡然面容,衬着星眸高鼻,越发的与庙里供着的送子观音娘娘相像,既是容貌绝艳倾城,又不减一点的庄严宝相。
只不过,这个观世音娘娘身量却是有些高了。
林微容愕然打量他片刻,忽觉滑稽得荒谬,倒是将先前险些被惊马踩踏的恐慌冲淡了大半,目光再缓缓往下一移,落到他匆匆别到腰间的尚插着一枝不知什么枝叶的羊脂玉净瓶上,怔怔地抬头道:“我被吓着了。”
莲城扑哧一声笑起来,四下随意望了望,了然道:“啊呀,险些忘了,前几日你同我说的巡游原来就是送子观音会啊?”
他忍着笑再上下打量白凤起数遍,终究还是忍不住大笑着打趣道:“我知道年底有场大事是你白家向公孙瑨讨来主办的,却不知你这白家大少爷除了要出银子出人力,竟也要抛头露面着女装、点朱唇来扮观音?”
一面说着,一面伸了手故意邪邪笑着往白凤起脸上摸。
白凤起一闪身躲开他的指掌,皱眉道:“那扮观音的小厮不知吃了什么,午间上吐下泻,知府大人便召回了他,临时抓了我来顶替。”
他语气中颇有些无奈,莲城听了扭头偷着直笑,轻声嘀咕道:“公孙瑨这小子也是滑头得很,竟能想出这法子折腾他。”
林微容虽是靠得近,却也没听清他说什么,正迟疑间,莲城却又不怀好意地笑觑着白凤起道:“凤起这模样果真生得不错,难怪公孙瑨发下海捕公文捉花间蝶时会寻了你去……”
白凤起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莲城挑了挑眉,虽是挑衅之色尚在,却还是将话尾咽下肚去。
“花间蝶是什么人?”林微容听了大半,莲城却忽地打住不说,分明是吊人胃口。
那两人对望一眼,却都不做声了,莲城凤眸中精光一闪,打着哈哈笑道:“唔,一个江洋大盗罢了,微容若是有兴趣,改日我请你到风止云歇坐坐,好好同你说说凤起做的这桩事情。”
林微容还未开口,白凤起伸手将她的衣袖捉住往自己身旁带了带,淡淡看了莲城一眼道:“莲,微容只是个寻常姑娘,不是那些拼命要往你身旁挤的达官贵人家的闺女。”
他这话一出口,莲城凤眸微微一眯,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忽地就笑了:“你不过是千方百计想守住自己的东西罢了,大师兄。”
林微容本来听得糊里糊涂,正打算劝一劝两人,谁知这一声“大师兄”却是惊得她一跳,霍地抬起头来在僵持的两人间来回一转,愕然之间压低声音问道:“白大哥,你和二皇子……”
莲城朝她挤了挤眼,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语道:“不好不好,再不回宫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了。”
说罢,嘿嘿轻笑一声:“既然微容没事,我就先走一步,微容,凤起,改日见。”
林微容点点头,见他不走几步却又倏地转身回来,闪电般在她左边脸颊上偷香一记,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道旁的众人瞠目结舌看这两位俊朗挺拔的年轻人在道上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风生,虽听不清两人说的什么,却也莫名觉得赏心悦目,直到莲城告辞走人,人群中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不免有些惋惜,正感叹间,他却又去而复返,偷亲了那传说中生得貌如无盐年纪已过双十却无人问津还需林老爷子押上十多箱金银珠宝才有寥寥几人上门相亲的林家大姑娘!
有几个十六七的俏姑娘尖叫了几声,奈何身在如潮人群中,脚下不得自主,只得眼睁睁看着莲城挥一挥衣袖笑吟吟地远去。
林微容却也被吓得不轻,目瞪口呆地僵立在道上,好半天回不了神。
脑中轰隆隆几声,像是雷声滚过,待得回复了神智,她杏眼倏地睁圆了,双颊轰地红到了耳根处。
莲城又亲她!
她又气又恼,恨恨地跺了跺脚,一直盯着她细看的白凤起却忽地淡淡地开口道:“莫要生气,他大约是有意逗你,顺带想激怒我。”
林微容咦的一声抬头看他,只见他虽是这般安慰她,脸色却沉了下来。
她心中一跳,他已和缓了神色,捉住她的衣袖沿着东街往回走。
与观音大士同行,着实是一件太过扎眼的事,道旁本就围了不少的铜鸾城百姓等着看午后的这一场彩车巡游,这一看观音大士双足离了莲花台不说,还牵了林家大姑娘在道上缓缓走,不由得惊奇地瞪大了眼,更有人乐呵呵地叫嚷道:“莫不是观音大士改作红娘,要与林家大姑娘牵牵红线?”话未说完,便唉哟一声挨了旁边不知谁的一脚踩,痛叫出声。
林微容不是没听见,只是这人说话倒无一点恶意,至多只算是打趣说笑,她笑一笑也就罢了。
正往前走着,前头人群分开处飞奔来一个头梳双股发髻的少年,也是与白凤起一般的白衣白裤打扮,脸上扑的粉更是比白凤起又厚了不少,直将一张脸盖在粉下,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究竟如何。
他老远见到白凤起,顿时眼露惊喜,大步奔来,略略扫一眼被白凤起牵着衣袖的林微容,也不惊讶,只是微微顿了顿,便开口焦急道:“扮玉女的戏子到现在还没见到人影!”
他这一开口,倒是很耳熟,林微容骇笑出声:“七少爷?”
唐七身形一僵,极不情愿地朝她咧了咧嘴:“大姑娘。”
白凤起挥挥手打断他二人的寒暄,皱眉道:“派去找人的下人呢?”
“还没……”唐七刚开了口,又有一人喘着气狂奔来,高声唤道:“大少爷,大少爷!”
跑得近了,却是先前那驾车的青年,他气喘吁吁地奔跑到白凤起跟前,低声道:“大少爷,扮玉女的戏子不知为何竟被人打了,现在手腕处肿了一圈,疼得满地打滚,怕是没法子赶上巡游了。”
林微容一惊,戏子?手腕处肿了一圈?莫非是先前险些扇了她一巴掌那不男不女的?
她有些心虚,咳一声往旁边挪了挪,白凤起瞥了她一眼,却忽地展眉笑道:“无妨,这不是有现成的人选在么?”
27. 莲花辇
浓妆傅粉的观音大士,面白唇红的随侍金童,独缺玉女。
林微容正心虚间,还没能听清白凤起的话,那驾车青年却忽地眉开眼笑地点头称是,朝身后大喊了一声:“夏末你这浑小子,还不把车驾过来!”
不远处有人脆生生地应一声“来了”,马蹄声响处人群散开,先前那辆马车嘚嘚地奔过来。
林微容心有余悸,一看见那驾车的马一身眼熟的雪白,蓦地身子一僵,往后退一步立到白凤起身后去。
白凤起拍了拍她的手,笑着安慰道:“莫要怕。”
眨眼间那车便到了跟前,马长嘶一声停下,驾车的清秀少年挥了挥鞭子跃下马车,一眼看到头挽双髻忸怩地立在白凤起身后的唐七,乌黑的大眼滴溜溜一转,扬鞭指着唐七哈哈大笑起来。
“大少爷,这是七少么?”他乐不可支地打量着瞪圆了双眼看他的唐七,笑得眼都眯起了。
唐七气急败坏地低吼一声:“夏末!”
那少年也不惧他,“嘁”地一声横了他一眼:“你这扮相远不如大少爷哩!”
两人还欲再争吵,白凤起咳一声,淡淡地扫了那名叫夏末的少年一眼;“夏末,既然那扮玉女的戏子无法来,寻个现成的人选如何?”
说着,朝身后的林微容指了指:“还有不到一炷香时辰,再找合适的人也来不及,不如先将就着罢。”
夏末道一声好,伸长脖子看了林微容一眼,也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又回身朝马车内说了句什么,便有两个中年妇人乐呵呵地下车来,一边一个夹住林微容的胳膊,也不容她挣扎呼救,径直拖进车内去。
林微容啼笑皆非,又挣脱不得,只得进了马车内,被这两个妇人按坐在椅上,涂涂抹抹,往脸上敷了不知几层的厚粉,又拆散了她好不容易挽起的长发,麻利地梳成同唐七相似的双股发髻,末了,手忙脚乱地扒下她的外衣给她换上早已备好的白色衣裙。
两人捉住她单薄的肩膀看了看,极满意地笑道:“这一打扮,活脱脱就是个标致的玉女,比原先那戏子好看多啦!”
林微容遥遥地往车内悬着的一面镜子里一瞧,险些笑得晕过去,除了一双眼还算眼熟,那浓眉、红唇、白脸,哪一样都不像是她的。
两个妇人又格格笑了几声,将她推出门去:“大姑娘快去罢,来不及喽!”
她匆匆跳下车,刚一抬头,却见立在车前的几人都在偷笑,只有白凤起神色从容,却也掩不去眼中的一抹笑意。
“走,彩车在街头候着了。”他笑着朝她眨了眨眼,一手牵起唐七的衣袖,一手牵起她的,大步向东街街头走去。
三人同是白衣白裤,相携而行,被风吹起的衣袂猎猎翻飞,倒真有几分飘然的仙气,道旁有百姓见了,竟一齐拍手叫好起来。
一路到了街头,人逐渐少了,白家的车队都聚在此,只等吉时一到就出发。
三人还未走近前,白家饭庄的刘掌柜笑呵呵地迎上来,拱手道:“大少爷,就等你们三位了……咦,这玉女怎的换了人……”
林微容忍着笑招呼一声:“柳叔。”
他仔细地打量林微容几眼,忽地笑眯了眼:“哎呀原来是林大姑娘!我就说么,衙门找那浪荡戏子做什么,咱铜鸾城俊俏姑娘多得是,偏就挑个阴阳怪气的戏子……哎,好咧,这就来了!”
这后一句是朝身后车队喊的,驾车的伙计、抬架的脚夫早早都准备好了,见自家大少爷也来了,便朝这头招呼着要出发。
香案上一炷香燃尽了,六个高壮结实的脚夫抬着装饰成莲花宝座一般的花辇过来,白凤起与唐七轻轻一跃便上去了,只林微容在地下犹豫着。
脚夫们以为她是嫌那花辇高,便又往下微微蹲低了些,笑道:“这样能一脚跨上去了罢?”
林微容眨眨眼,望了望那看起来便是极沉的花辇,挣扎了下正欲开口,白凤起却笑着朝她伸出手道:“不必担心,都是我白家最强壮有力的汉子,这点分量难不倒他们。”
她一怔,被猜中了心思,却是有些惭愧,握着白凤起的手在花辇上立定后,底下抬辇的脚夫齐声低喝,肩一使力,果真是轻轻松松便将三人同花辇一起抬起来往前走。
领头的粗犷汉子朗笑一声道:“姑娘可莫要小看我们哥几个,绕城一周保准脸不红气不喘!”
他倒是没说假话,六个脚夫抬着花辇跟在车队中,竟真是健步如飞,丝毫不见一点的疲累。
倒是林微容在花辇上立着,立得久了暗觉腿脚有些僵硬。
铜鸾城当中横过一条玄武大道,又有东南西北四街绕城一周,彩车队伍自东街起缓缓向西行,一路彩旗招展,又有大福彩缎悬在马车顶上,被腊月的北风一吹,在半空里飘然翻飞、飒飒作响,颇有些祥云万丈,瑞气千条之感。
白凤起盘腿坐在花辇上,左手揽抱一个金银色绣线织就华彩锦缎的襁褓,右手稳稳地托着羊脂玉净瓶,面容安宁祥和,只在微微勾起的唇角噙了一丝浅笑,远远瞧过去,与庙里那宝相庄严的金身泥塑的观世音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唐七与林微容一左一右双手合什静立两旁,也是面带微笑,金童玉女一般的高,一般的秀美肃穆,引得道旁围观的百姓一阵阵高呼叫好。
便在这人声鼎沸中,林微容弯着唇角笑得脸颊都要僵硬之时,蓦地听得近处有婴儿格格轻笑之声,清晰得就仿佛近在身前。
她一惊,仔细一听下意识地低头,竟在那襁褓内望见一张稚嫩白净的笑脸。
吓!
“这、这、这不是假的娃娃么?他怎的不哭不闹?”她低声惊呼,她亲眼见柳叔将这襁褓抛给白凤起,原以为只是个襁褓,谁知里面竟真有个娃娃!
唐七在一旁听见,嗤地一声笑道:“柳掌柜一家抛来接去都惯了,这娃娃也自然不会哭闹。”
林微容愕然半晌,再低头去看,这小娃娃果真是不怕生,见她瞧他,不但不惧,还朝她微微一咧嘴,笑了。
“这是柳叔的孙儿秋隽,今天让我带着来沾沾喜气。”白凤起低头逗了逗那孩子,又对林微容笑道,“看起来他倒是很喜欢你,要不要抱一抱?”
林微容犹豫了下,弯腰去抱那格格笑着的小娃娃,谁知,襁褓忽地松开了,白凤起搁了净瓶手忙脚乱地要去收拾重新抱住他时,意外之事发生了。
这无牙的小子眨了眨眼,仍旧在笑,腿间却倏地蹿起一线热流,直直向白凤起射来。
事出突然,谁也没能料到,绕是他躲得快,也被浇湿了半幅衣襟,那一线热流却还没停,越过白凤起向唐七射去。
唐七也是猝不及防,生生被这小子尿湿了半边裤腿,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珠。
三人一阵愕然,那辇下道旁的众人看着,轰的一阵大笑,有人高声叫起来:“观音座下灵圣婴,一线童溺庆太平啊!”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人纷纷拍掌大声叫好,林微容听着这不伦不类又滑稽的打油诗,扑哧一声笑起来,唐七颇哀怨地看了她一眼,低声怂恿白凤起:“小师叔,大姑娘幸灾乐祸得紧,也让她抱抱这调皮的小子!”
白凤起正替秋隽裹好襁褓,闻言笑了笑道:“童子尿可是好物,旁人求还求不来,你这般不情愿做什么?”
唐七翻了翻眼皮哼一声道:“别家的童儿也就罢了,偏偏是柳夏末那浑小子的弟弟,不爽,不爽得很!”
林微容听着夏末这名儿耳熟,细细一想,可不就是先前驾车的那俊秀少年么?原来唐七和这柳夏末却还有嫌隙哩!
她仍旧是双手合什,却是脸上忍不住笑意,白凤起抬头看她一眼,轻声道:“再撑半条街,就略能动一动了。”
果真,再过半条街,到了西街尽头,道旁的人越发的多,可称得上是人山人海,花辇要从人群中挤过都颇有些困难,柳掌柜不知何时跟了来,在辇下招呼一声,白凤起竟伸手一抛,将秋隽又抛回给了柳掌柜,那无牙的小子在半空里还朝着林微容咧嘴笑着,让她心中好是一阵暖。
这一抛一接,人群中开始极兴奋地高呼,又有孩童尖叫声掺杂其中,隐约传来,却是大叫“要撒花了么?”“哎哎哎!要开始撒花撒糖喽!”
林微容一怔,倒是依稀记起年幼时也曾极喜欢在送子观音会这一日出来在人群中挤着昂首期盼花车上往下撒花撒糖,隔了这么多年,这一回,她却是成了在花辇上的玉女。
一晃神之间,白凤起已从后面的车上接过了两个半人高的大花篮,一边一个交给唐七与林微容,两人会意,接过了花篮,伸手捉了混在一处的纸花与包着油纸的糖便往外撒。
一时间,人群涌动,纷纷举高了手来接糖,四周一片笑闹之声。
这一路过去,过了西街,篮中纸花与糖已所剩无几,林微容弯腰探进去一摸,倏地怔住,这花篮中花与糖撒尽后,剩下的竟都是一枚枚的铜钱!
“这……”她摸了一枚铜钱来,狐疑地递到白凤起跟前,“糖撒尽了,怎么会有铜钱?”
白凤起但笑不语,略略看了一眼将尽的街道,转头道:“这铜钱,到了南街便取出来撒罢。”
28. 暗窃香
花辇转过南街,街道两旁顿时转为另一番景致,房屋矮小残破,年久失修的屋檐墙角处处皆能看见,街两旁立着的百姓也大多衣着破旧,大多是旧街的穷苦人家,都聚到了这南街上。
一道拐角,隔开了贫富。
只是人群却稍稍散开了些,不若东街西街的人那般多,这倒方便了车队,不必再在人潮中拥挤着行进。
鼓乐声忽地拔高,在这稍显安静的南街上更是响声震天,林微容耳中嗡一声响着,还未回过神来,立在白凤起右侧的唐七已嘿嘿一笑,提起了那半人高的花篮。
“观音送子到,散财庆余年!”他中气十足地喊完,长笑一声,只将手伸入篮中抓一把铜钱,向花辇下撒去。
南街的穷苦百姓原只是来瞧热闹看花车,谁知竟见花辇上的俊俏金童一挥手撒下大把的铜钱,待那铜钱叮叮当当落地,全都又惊又喜地拥了上来,纷纷去捡地上的钱。
林微容怔怔看着大群衣衫破旧的人围上来,欣喜若狂地蹲地捡钱,又有数个衣着褴褛的孩童不知所措地立在远处的屋檐下迟疑地往这边远眺,不由得心里一酸;她悄悄低头看了一眼盘腿端坐着神情淡然的白凤起,见他虽是不言不语,却在眉宇间隐隐露出些感慨之意来。
“千门盼春至,万户阖家欢!”唐七又笑着抓了一把铜钱往下撒,蓦地察觉一旁的玉女呆立着毫无动静,忙转头低声唤道:“大姑娘,撒钱呀,过了南街咱就得换篮子撒花啦!”
林微容蓦然回神,连忙也伸手抓了一把往街心撒去。
也不知为何,原先也不见这许多人在街旁围观,这一撒钱,竟又多出了不少人来,往街上这么一挤,顿时人流如潮,个个都是来争着抢着捡金童玉女撒下的铜钱,直将整条还算宽阔的南街挤得水泄不通,前头的彩车被阻住了,只得停下歇着,这样一来,紧随其后的几辆车也便停了,车上的鼓乐手与披着五彩霞衣扮仙子的白家丫鬟们叫苦不迭,却又只得照旧在车上吹拉弹唱,或是绷着笑脸挥袖轻舞。
夹在中间的花辇最是无奈,扛辇的留个高壮汉子被堵在街心,前进不得后退不得,互相张望一眼,只好在原地站着等人群散去。
这两篮底的铜钱也有不少,撒了许久才见底,人群却还不散去,巴巴地望着花辇上的金童玉女,林微容抿了抿唇,伸手便提起花篮要亮给底下人群看,谁知她这一扬花篮,人群却以为她要接着撒钱,发一声喊拥过来,将花辇团团围住了。
人这么一挤,不知怎么撞上了扛辇的几个汉子,左侧的两人均是一个趔趄,身子往旁边一歪,整个花辇便向街心倾去;林微容毫无功夫底子,这一倾斜,她站不住脚,猝不及防地便也往那一侧倒下去。
她来不及惊呼,身子已栽倒在花辇上,压倒了那粉色绸缎制成的荷花花瓣向外滑下。
“微容小心!”她慌乱之中听见白凤起低呼一声,眼前雪白衣袂翻飞间,忽觉腰间一紧,有一只有力的臂膀捉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拖回了花辇上,白凤起来势急,底下扛辇的大汉又趔趄了一下,两人一同倒在粉色荷花瓣之间。
嘈杂的人声忽的有些远了,林微容心仍在怦怦直跳,微微睁眼时,胸臆间狂跳的心更是如同擂鼓一般,一声声敲入耳。
白凤起怕她摔着,将双手揽住她的后脑护住她,宽大的白衣白袖与他发间的半幅白纱如云一般披散开来,遮住了她的头脸,也将她拢在他的气息里。
她被他压在了身下,一抬眼便是他描绘得精致俊美的脸庞,在透过了轻纱的天光中,分外的迷蒙。
慌乱,且失措,莫名地想逃。
她瞧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是笑还是什么,恍惚间嗅到他身上的清浅檀香,铺天盖地般扑来。
“白……”她艰难张口,一字未说完,已被他轻轻含住了微张的红唇。
脑中嗡一声响,周身的血都像骤然停住了,她只听见胸中心跳激越,一声声,一下下,如同要跳出来一般。
他的唇温润柔软,与她的贴在一处,略一吮便松开;虽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她却像是过了许久,待要想起推开他,脸颊已一路烧到了耳后去。
“微容,你没有推开我。”白凤起星眸微亮,含笑的嗓音低低地在她耳旁响起,霍地惊醒她。
“小师叔,大姑娘!”远远近近,唐七清亮的嗓音飘了过来,她慌忙要推开白凤起,他却先站起身,又伸了手来扶她。
她犹豫了下,想要退却,那只有力的手掌却闪电般扣住她,不容她躲闪。
四目相对,她望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人群喧闹,谁也没瞧见那片刻之间的事,仍旧是笑闹着,呼喊着;脚夫高声笑着连声道歉,重又扛起花辇向前行进。
林微容僵立在白凤起身侧,明眸闪烁着,红透的脸颊被掩在厚粉下,谁也没瞧见异常。
她心跳如擂鼓,四周的呼声与鼓乐声入了耳,却盖不过白凤起那句似笑非笑的话,重重地敲入她的心中。
是的,她竟没有推开他。
蓦地,她的心略沉了沉,不知为何指尖微微发凉。
***
一直到转过玄武大道,林微容都没再吭声,唐七一路同她说笑,递花篮给她,她也都只是勉强笑了笑,目光怔怔地落到远处去。
偶尔转身,一触到白凤起含笑的眼,便也飞快地转开,默然以对。
车队在玄武大道上行得快了些许,这条横贯东西的大街极宽阔,巡游到了最后人也少了大半,给彩车让出了一条道来,畅通无阻。
白家的下人们早在玄武大道与西街交叉处候着,车队拐到昌平楼下停了,已有大群的人欢笑着迎了上来。
抱着孙儿的柳掌柜乐呵呵地上前道:“大少爷、林大姑娘,七少辛苦了,昌平楼内备了热水给几位换装洗漱。”
一面说着,又朝扛花辇的几位脚夫笑道:“弟兄们也辛苦了,老爷子在饭庄设了酒宴款待哩。”
脚夫们喜上眉梢,连声道谢后稳稳地放下花辇,林微容不等停稳便跳下辇来,问清了何处洗漱后,匆匆道了谢便往昌平楼内走。
柳掌柜手中抱着的孙儿秋隽“咿咿呀呀”地朝她的背影哼了几声,老人忙低头逗了逗他,也有些狐疑地问道:“大少爷,林大姑娘怎么像是不大高兴的模样?”
白凤起正伸手取下发簪与轻纱,闻言目光闪了闪,勾起唇角淡淡一笑道:“大约是街上人多,有些太吵了罢。”
说罢,任那过肩的发垂下,绕过柳掌柜也往昌平楼内走去。
林微容先上了楼,洗漱换衣处却是在那原先的小雅间内,白家的侍女早已备好了热水绸帕,笑嘻嘻地要帮她擦拭脸上的胭脂水粉,她忙婉拒了,请那窈窕的俏丫头出了门去,这才叹了一口气走到木架前以清水洗净了脸。
雅间内也有一面铜镜悬在壁上,早先她被那两个妇人扒下的湖水色衣裙也被细心叠好送来了昌平楼,她在屏风后换了衣物,正欲离去,想一想,又立到铜镜前细细端详自己,许久,还是叹了一声,摇头自语道:“不过是亲一下罢了,惦记这么久做什么?”
铜镜中忽地有人影一闪,白凤起慢慢走进屋内来,在她身后立定了,轻笑一声道:“微容,换洗好了么?”
林微容心里“咚”地一声响,慌忙低下头,不敢看铜镜,也不敢回头,胡乱将衣角扯平了,轻声说一句“好了”,脚跟一转便往外走。
刚走到白凤起身侧,便被他一把捉住手腕拉回到他身前,轻笑道:“坐下歇会,喝口茶。”
她略一挣扎,白凤起却又以极温润而又不容抗拒的嗓音轻声道:“你先坐着,等我换洗完,有话要同你说。”
不知为何,她听着这声音,心里竟软了,胡乱点了点头,便挣脱了走到临窗的小桌前坐下,喝了口茶润润干涩的嗓子,又食不知味地草草吃了几块糕点,白凤起终于换了衣物出来。
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仍旧是她看着眼熟的俊美面容,忽然之间却有些陌生起来。
他仍旧是温和地笑着在桌边坐下,径自伸手取过林微容喝过的茶碗,倒满热茶喝了一口,惊得她心里咯噔一声,低呼道:“那是我喝过的……”
白凤起抬头看了看她,淡淡笑了笑:“那又如何?”
林微容俏脸薄红,微恼道:“我与白大哥既非夫妻又非亲人,怎可共饮一杯茶水……”
她话未说完,蓦地想起花辇上发生的事,言语一滞,却别开了眼不再往下说去。
白凤起轻轻放下茶碗,见她不出声,稍稍勾起唇角来似笑非笑地望住她。
许久,她才清咳一声,勉强笑道:“白大哥有什么话便说罢,天色也不早了,说完我也好早些回酒坊去。”
“好。”白凤起微微一笑,手却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一惊,想要挣脱,那双手掌却如铜铸一般,牢牢扣住她。
她惊惶抬眼,却看见他缓缓地舒展眉宇笑着望着她道:“微容,嫁给我如何?”
29. 情暗生
微容,嫁给我如何?
白凤起这句话问出口,四周倏地便静下来。
茶香清浅,袅袅地散开在屋内,一室清香。
林微容怔了怔,抿唇淡然一笑道:“白大哥这算是向我求亲了罢?”
她出奇的沉静,白凤起微讶,却还是颔首:“是,先前我也曾去林家酒坊同林伯父说起过……”
“我爹因为林家酒楼经营不善,想将酒楼卖给白家,是不是?”她忽地打断他的话,明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家酒楼这几年大不如前,老爷子无心照管,轻容又远嫁山城,酒楼生意更是一年不如一年,老金曾无意提起过此事,虽及时打住,却也被她听了个七八分。
“微容……”白凤起欲言又止,只将她的双手包覆在掌心暖着,微微叹了口气,“林伯父也是为你好。”
他没有否认,那便是她猜得不错。
“白家早就想吞并了我林家酒楼,我爹正好趁机狮子大开口高价卖出,又将嫁不出去的大女儿一道塞给白大哥是么?”她仍旧是淡淡笑着,眼神却略略黯了下去。
老爷子的那点心思她哪里猜不透,既是无心再打理酒楼,不如再卖了银两添作她的嫁妆,又恰好有个合眼顺意的年轻人上门说要娶她,他还不乐得一齐都往外送了?
“林伯父并无此意,我也毫不勉强。”白凤起握了握她冰凉的指尖,正色道,“我对天起誓,绝对是真心实意要娶你,微容。”
他说得极诚恳,俊朗面容上不见一丝戏谑或者说笑之意,林微容定定地望着他,半晌后忽地微微一笑道:“白大哥,你不必为当年之事再耿耿于怀,毕竟错也不在你……”她顿了顿,抬头笑着,重又将当初在白家大宅八角凉亭内说过的话说了一遍,“铜鸾城内多得是貌美温柔的大家闺秀,谁不想争抢着嫁入白家做长媳?白大哥想娶几房妾室都不在话下,又何必来将就我这个脾气性子都倔得惹人厌的老姑娘?”
话音刚落,白凤起已是脸色微微一沉,她只顾盯着面前的茶碗出神,丝毫未察觉。
两人都不吭声,不知沉默了多久,她缓缓起身,将手自白凤起合起的双掌间抽出,低声道:“既然白大哥再无要事,我就先走了。”
说罢,微微颔首,转过身便往雅间外走。
忽地,白凤起在她身后低低唤了一声:“微容。”
她脚步一停,正要转身问还有何事,他却自她身后捉住她单薄的双肩轻轻一转,她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子一晃,已是被按在了屏风一侧的雕花墙面上。
林微容惶然抬眼,却蓦地望进白凤起略略黯下的眼眸中。
她察觉他在生气,忽觉有些恍惚,已有七八年不曾见过他生气时的样子,也已有七八年没有像现在这般靠近过,陌生,却又熟悉。
白凤起却已伸手来扳正她的脸,直视着她,挑眉轻声道:“你看着我。”
她眨眨眼,抿了抿唇别开眼去望那绣的精致的屏风,偏就不看他。
白凤起却轻笑一声缓缓俯下身来低声道:“山不来就我,那我便去就山。”
一瞬间,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向她拥来,将她缠绕住不得脱身,她便在这惊惶之中惴惴地转头看他,只一眼,心忽地跳得急,如在胸臆间擂着鼓,怦怦作响。
她一直知道白凤起模样生得好,剑眉星目,高鼻薄唇,又常在眉眼间带了温文的笑意,少年时便已是个翩翩俊美少年,只是七八年后的他又与少年时大不相同,俊朗依旧,更增修长挺拔之态,那一双如寒星一般的眸子越发的深沉,平日里的温文笑意略略隐去,她几乎认不得这眼前的俊美青年究竟是何人。
他已不是当年缠绵病榻、轻声与她诵读诗书的苍白少年。
眉眼虽熟悉,神情却大半不同。
林微容被他看得慌乱,强自镇定道:“白大哥还有什么事要交代么?”
片刻的寂静,他双眸沉了沉,轻声道:“你忘了先前在花辇上我们……”
“忘了。”她飞快地打断他的话,双颊却微微地红了。
清浅的檀香,他迷蒙的笑,以及那温润双唇的轻触,就像惊梦一场,她能记起,却不敢记住。
耳旁却听见他轻声笑了:“我可以再让你记起……”
她一惊,双手刚抵住他结实的胸膛,他已撑住她身后的墙壁俯身向她贴近来。
惊惶间,她低呼一声,抽手捂住他的唇,却被他扣住手腕强往一旁拉开,俊脸缓缓地往下,再往下,轻轻含住她紧抿的双唇。
再一次,她僵硬了身子,双目睁得滚圆,眼中只有他含笑的眉眼,与他那高挺的鼻梁。
他吮着她的唇,温热的舌不知何时探入她的口中,与她纠缠在一处,唇齿相贴,气息相和,一寸寸探遍她的芳香。
他将她困在他与雕花墙壁之间,双手握住她的纤腰,挺拔的身躯沉沉覆下来,遮住大片的天光。
林微容终于回神,双手抵着他的胸膛用力推着,却不能推动他一分一毫,他仍旧紧紧箍住她的腰,双唇与她纠缠着,再不同花辇上那般的蜻蜓点水,却是热切而深入。
冰凉的唇被煨得暖了,温润饱满。
她双臂无力地垂下,闭了眼由着他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叹一声不舍地离了她的唇,抵着她光洁的额轻声道:“微容,不要和我赌气,嫁给我。”
林微容缓缓睁了眼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后忽地涩然笑道:“白大哥,你图我什么?二皇子瞧上的是我与睿王府的关系,你呢?你又是瞧上我什么?钱财?林家酒坊从不在白家眼里罢?相貌?我更是比不得旁人……”
“我不是莲。”白凤起微微蹙眉,低声道,“我也不在乎你家世如何,我想娶你只因你是微容……”
他淡淡地笑了笑,忽地勾了勾唇角道,“你不知道我在牡丹苑见到你时有多惊喜,你却闯了祸跑了,连瞧也不瞧我一眼。”
林微容抿了抿唇,没出声,白凤起却又道:“事后水月同我说起莲被打的始末,我才知道他竟然……”
他没有将话说完,却是又俯下身来亲吻住她的双唇,不容她拒绝地与她唇齿纠缠,重重地吮着她的舌,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面颊,分外的亲昵。
良久,两人微喘着气分开,白凤起松开扣住她纤腰的手臂,替她将拂乱的发丝掠到耳后去,又轻轻地抚过她微醺的面容,低声道:“我想娶你,微容,你若是暂时还不想嫁,那么我等你。”
林微容咬着唇抬眼望他:“即便是我不知道何时想嫁,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你,你也等我么?白大哥?”
白凤起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笑道:“我会等你。”
“那么,以后不要再去酒坊提亲了好么?”她懊恼地别开眼,“伙计们都知道了……”
“好,以后我只同你说。”他笑着答应。
“林家酒楼也不买了,成么?”她讷讷地问道。
这却是个难题了,白凤起沉吟了下,歉然道:“这怕是不成,林家酒楼经营不善已有两三年,要重振旗鼓恐怕不是三两天的时间,林伯父就是看再无人能帮着搭理,才想到要转手我白家收拾残局……”
“残局”二字险些激得林微容跳起来,她暗恼道:“谁说没人能接下酒楼搭理,我爹糊涂了,不还是有我在么?”
白凤起眸光微微一闪,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道:“你敢与我百家饭庄较量一番么?”
“有何不敢?”林微容沉吟半晌道,“从年后起半年得利相较,若是我林家酒楼还不及白家饭庄八成,我便将林家酒楼双手奉上。”
她的话掷地有声,白凤起却淡淡一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可莫要说双手奉上这种话,林伯父卖了这酒楼,原是想给你留着多买些田种花之用。”
林微容怔了怔,心中只觉有一阵暖意缓缓地流过胸臆。她瞥一眼窗外的渐暗的天色,低呼一声:“呀不早了,轻容早回了酒坊,我爹见不到我,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了。”
一面说着,忸怩地甩开白凤起的手掌,低头匆匆道了别就要往外走,白凤起跟上去轻笑道:“我送你下楼,让唐七驾车送你回去。”
两人才绕过屏风,楼下一阵吵闹,隐隐听见有尖细的嗓子在大声辱骂,大约是楼下白家下人没拦得住,那破口大骂之声竟直往楼上来。
掌柜的邹叔紧跟着上来要拦人,好声好气劝道:“这位公子,我家大少爷正在楼上休息,等我去请他下来如何?”
楼梯上一阵沉重又杂乱的脚步声,那人啐一口大骂道:“老头子,你这话说了几遍了我也没见你家大少爷白凤起下楼,怎么着,是欺我没人撑腰是么?”
那嗓音听得林微容一惊,分明就是先前被莲城伤了的那人么!
30. 随怅然
木制楼梯一阵沉重响,那脚步声来势汹汹,在老邹好生劝阻中直逼上楼来。
白凤起与林微容刚出了雅间的门,那人已抱着手臂怒气冲冲大步冲上了楼来,林微容躲闪不及,正巧被他一眼看到,“噫”地一声怒喝,大声道:“白大少爷!我为了这劳什子观音会伤了手臂,你白家该给我个交代!”
又指了指白凤起身后的林微容,哼一声冷笑道:“还有你,莫要以为有了白家做靠山我便没法动你!”
他气势凶恶蛮横,林微容原还对他抱有一丝愧疚,他这么一阵吵嚷,顿时将那一丁点的悔意都消散了去。
白凤起听着蹊跷,楼梯上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邹擦着满头大汗喘着气走上来,低声惭愧道:“大少爷,我没能拦住他,他就冲上来了……”
那人听见,描得细致的柳眉倏地横起,冷笑一声:“你这小老儿骗我说白凤起不在楼中,却还真当我是傻子么!”
白凤起淡淡扫了他一眼,低声宽慰了老邹几句,吩咐道:“取五十两纹银来给柳公子,隔日再吩咐下人送些燕窝去长天戏班给柳公子补补身子。”
老邹一惊:“大少爷,这……”
“人又不是你伤的,他赖你作甚?”林微容也在他身后低声道。
白凤起也不解释,只拍了拍老邹的肩:“邹叔,去吧。”
老邹嘀咕几声极不情愿地走了,那姓柳的才歪了歪嘴嗤一声吊儿郎当笑道:“还是白大少爷会做人,禀生就不客气了。”
说罢,毫不客气地接过老邹手中的银两,又仔仔细细看了林微容几眼,阴测测嘿嘿笑了几声,竟大摇大摆地下楼走了。
这一去,便多了个祸根。
姓柳的下楼出了昌平楼,白凤起这才同她说起这柳禀生,原是铜鸾城长天戏班子的有名的旦角儿,因相貌生得好,戏唱得又动听,常被请到大户人家去唱戏,不知哪一回竟被成王爷看上,便要去了身边服侍;这一下飞上了枝头,他倒不怎么回戏班子来唱戏了,班主无奈下只得找旁人替换了他;原先白家请的便是替换柳禀生的那位戏子,谁知这厮不知从哪打听了这消息,容不得别人再占他好处,煽动成王爷出面又将他换来扮玉女,岂止人算不如天算,终究他还是没能踏上那荷花辇,伤了手臂又空做了场美梦。
白家得罪不起成王爷,摊上这事,破财消灾也是应该。
林微容一面听着,一面跟着白凤起一步步踏着楼梯下去,忽听得他状似无意般回头一笑:“柳禀生伤着的手腕该不会是与你有关罢?”
她一怔,干脆和盘托出,一五一十都说了,末了又皱眉道:“谁知他竟会以此来讹你。”
两人缓缓走出昌平楼,昏暗的天色中,已有几点寒星升起,楼前空阔无人,有刺骨北风打着转贴着地面刮过,呜呜作响。
白凤起替她将衣袖往下拉了拉,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以后若是可以,少和莲混在一处。”
林微容微讶:“为什么?”
她一抬头,便望见白凤起眼中掩不住的沉沉笑意。
他俯下身在她耳旁轻声道:“我怕他将你抢走……”
白凤起吐出的温热气息贴住林微容的耳,她脸颊微醺,忸怩地别开眼,又将手从他掌间抽出,瞪圆了眼低声笑道:“谁会同你抢我这么个倔得像头驴的老姑娘!”
白凤起勾唇淡淡笑道:“说不定偏就是有些人喜欢抢别人的心头好,再者莲的脾性你也不是不知道,浪荡惯了,若是有心要与我争你,我却还是真有些担心你会舍我取他,毕竟你终究还不曾答应要嫁我。”
楼前空旷,风声极大,林微容听得不大清楚,正要再问他,白凤起却又抬头笑道:“我可有同你说过?我偏偏就喜欢你这性子,倔得让人头疼。”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俊朗的面容上微微露出调侃之意,林微容懊恼地横了他一眼,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反击他。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白凤起眸光一闪,伸手往街道上一招手,那驾车的黑影便挥了挥鞭子赶了过来。
天色昏暗不见人脸,到了近处林微容才看清那驾车的是唐七,这小子慢吞吞地靠近前来停下车,招呼她上了车,这才朝着白凤起歪了歪嘴取笑道:“小师叔今天可是心满意足了?”
白凤起双手拢在袖中,眯眼看了唐七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躲在门外偷听,莫要以为我不知道。”
唐七被说破行藏,只是嗤地笑了声,挥一挥鞭子赶着马车便往街心走。
夜色更重了,天外两三点星光镶嵌在泼墨般的夜幕中,闪闪烁烁。
***
按说这年底该是尤为忙碌的时候,林家酒坊却忽地闲了下来,只因大姑娘难得的留在城内过年,远嫁山城的二姑娘也与姑爷一道回了铜鸾城,外有大姑娘主事,内有二姑娘打理,账房老金与管家老钱乐得清闲,日日在酒坊内煮茶对饮;林家名下几家店铺的掌柜伙计赶在腊月廿五之前都将一整年的账册交到了二姑娘轻容手中,又各自从大姑娘手里接过老爷子置办的新年礼,高高兴兴回了铺子里去。
林老爷子生怕两位闺女累着,只劝说道:“过完年再忙也是来得及。”原以为要忙好几天,谁知轻容不到两日便已将账目校对得一清二楚,林微容也将年前各家订下的酒都着人送了出去,内外诸事尽了,这一来,倒真是清闲了下来。
不过,说清闲倒是早了些,刚过了腊月廿五,莲城却突然登门拜访,也没见带随身侍卫,在酒坊内一坐便是一整天,早上有老金泡茶伺候,午时有哑厨娘大展身手好酒好菜招待,过了正午时连二姑爷谢衍也在桌旁坐了下来,与这位厚颜的贵客兴致勃勃地谈论武艺,说到高兴处,两人竟还搬开了堂屋内的桌椅板凳,赤手空拳好好切磋了一番。
林微容不好赶他走,只得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地盯着,生怕家人说错话惹恼这位贵客。
好在一天下来相安无事,到了傍晚时林老爷子又留了他吃饭,席间一老一少聊得极欢畅,老爷子以茶代水敬了莲城数杯,赞道:“连城侄儿斯文有礼,又风趣大方,我老头子喜欢!”
莲城凤眸含笑,自谦道:“林伯父谬赞,实在是不敢当。”说罢,朝林微容挤了挤眼睛,咧嘴偷笑。
林微容正捧着饭碗埋头吃饭,一听见这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莲城贵为二皇子,叔伯辈也该是王公贵族,哪里是她这糊涂老爹可以直呼其名拍着肩乐陶陶地左一声“侄儿”右一声“连城”乱叫的?
她慌忙朝林老爷子使了几个眼色,老爷子却以为桌上的油灯太亮,晃了她的眼,乐呵呵地吩咐道:“哎呀呀,这灯油添得太多,亮得晃眼,给换掉换掉!”
莲城扑哧一声笑,林微容斜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话,他却故意挑衅地朝她笑了笑,转头对林老爷子道:“若是我向微容求亲,林伯父可否愿意?”
语惊四座。
轻容夫妇霍地抬眼望向林微容,打趣道:“大姐什么时候与连公子……”
刚端了空盘子要走的梁离也往后退了一步,竖尖了耳朵细听。
林微容啼笑皆非,放下筷子横了莲城一眼,慌忙解释道:“爹,连公子说笑罢了……”
老爷子却当了真,一拍大腿哈哈笑道:“就知道我这大闺女该是人人争抢的好姑娘……大闺女你可别小看爹的眼光……”
说着,当真放了筷子考虑了一阵,正色道:“连城侄儿,不是林老伯不愿意,我那准女婿凤起侄儿与你相比也该是伯仲间,只是他先了你一步订下微容,你晚喽!”
老爷子说的认真,莲城也极认真地点头叹道:“果然这娶妻之事也讲究个先下手为强啊!”
老少二人一阵唏嘘,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喝了几杯酒,这才吃了饭散了席。
林微容高悬在喉头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莲城告辞时天色已晚,冬日的夜本就来得早,屋外又是寒风凛冽,林老爷子强让他披了谢衍的狐裘御寒,又吩咐林微容送他出门,其余众人便都各自散去了。
门前的风灯已点上,照着莲城俊美的脸,忽明忽暗之间隐隐能看见他凤眸中的清浅笑意。
林微容递给他一坛金丝酿,叹了口气道:“我大表哥说得不错,殿下果真有这突然登门造访的恶习。”
一开门便见堂内坐着喝茶的客人是堂堂二皇子,谁也会吓出一身汗来。
莲城微微垂下眼:“微容不欢迎?”
她斜了他一眼,再一眼,忽地笑了:“若是殿下允诺不会因为我家人的冒犯之举而愠怒,殿下偶尔来小坐也是无妨。”
莲城凤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单手脱下那件狐裘递还林微容,见她惊讶,笑着摇了摇头:“我是习武之人,这点寒气算得什么?你可有见过凤起身着厚重棉衣?”
她老实地摇了摇头,他却又道:“代我谢过老爷子,这一日我过得很是愉快。”
他的声音有些出奇的落寞,林微容怔了怔,抬头望时,莲城已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微容啊微容,其实我更愿意将你当成我的妹子,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她一愣,不知该说什么好,干脆沉默了听他说。
“快要过年了,往年我都是独自一人在宫中喝得酩酊大醉,今年却能在这里高高兴兴地过一天,也算是一桩乐事。”他淡淡地笑道,“不知今后的数年,还会不会有这机会再让我与你一家同桌共饮,谈笑风生?”
莲城面带了笑容开口说这话,不知为何,林微容竟在他的嗓音里听出了些感伤,再要问时,他却哈哈大笑几声,重又换回原先那浪荡的模样,勾了勾唇角凑近她耳旁低声道:“不过,那三月之期仍有效,你若是厌倦了凤起,可以来寻我。”
说罢,朝她举了举手中的酒坛,轻笑道:“这坛酒是你林家酒坊的贺年礼么?那么,多谢了!”
林微容不由自主地往前跨了一步,张了张口要说句什么,不知为何又辞穷言尽,只得望着他转身走出屋檐下的光晕,踏进那沉沉黑暗之中。
风里,有数道黑影闪出,飞快地跟上前去,护着他缓缓地消失在远处。
31. 客再至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隔了一日,白凤起竟也不请自来,说是年底无事,得了空便来探望林老爷子,给老爷子带了大礼不说,连账房老金、管家老钱、轻容夫妇,甚至于酒坊上下的伙计下人们都备了礼;林微容晨起时睡眼惺忪地掀了前堂的帘子进来,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酒坊前堂的红木八仙桌面上堆满了提篮布包,几成小山,老金老钱与伙计们喜气洋洋地围着那方桌立着,由唐七一份份分发据说称作贺年薄礼的各地名产。
这便是传说中的收买人心。
有唐七这跟班在,另一个人必然也在,林微容愕然抬头望时,便瞧见白凤起与林老爷子临窗对坐,正端了青花白瓷的茶碗悠然品茗。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她扶着门框,嘀咕了一声。
靠得近的唐七耳尖,听得她小声嘀咕,极有默契地朝她猛点头。
也如莲城一般,白凤起赖在酒坊一整天,同林老爷子对弈,与老金老钱闲聊,午饭时对哑厨娘送上的饭菜赞不绝口,又邀了二姑爷谢衍大谈为商之道,直乐得谢衍抚掌叫好,连连感叹相见恨晚。
如此这般,只把林家酒坊上下逗得个个高兴,人人开怀,连那几个伙计都乐呵呵地直呼白凤起为“姑爷”,姑爷长姑爷短,絮絮叨叨说了半日。
林微容既无奈又觉好笑,他却时不时在谈笑间别开眼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这么几回下来被轻容逮住了,拉着她到一旁去,嘿嘿笑着问道:“大姐莫非是答应了白大哥?”
这般兴师动众上门来讨好她家人,要说不是心怀鬼胎,谁也不信。
林微容怔了怔:“没有。”
轻容促狭地朝她挤挤眼:“大姐竟连我也骗么?白大哥带了这许多大礼上门,分明就是准女婿见丈人的架势么!”
不知为何,轻容这么一说,林微容忽觉心头有些闷,盯着那桌上成堆的名产与丝缎愣了许久才回神。
一整日她都有些沉默,直到傍晚时白凤起告辞要走,林老爷子终于察觉自家大闺女有些不对劲,忙朝着白凤起使了个眼色,笑呵呵地吩咐道:“大闺女,送送凤起侄儿。”
其余人等自然是识相地各自去做事,唐七也是机灵地跳起身去外头牵马车,留两人在堂内独处。
夜色浓了,屋内点了油灯,檐下也已亮起了风灯,两人在屋内面对立着,身影落在墙壁上,被灯火拉得很长。
林微容许久不做声,淡淡地看了白凤起一眼,忽地抿了抿唇道:“我送白大哥出去。”
白凤起挑了挑眉,道声好,便随着她往门外走。
屋外黑沉如墨,仅两盏微弱如萤火的风灯悬在檐下,照亮门前的方寸之地。
“微容。”他低声唤道。
她不作声,刚往前迈了一步,忽觉腰间一紧,已被揽入白凤起的怀中。
他在她耳旁低声问道:“微容,你不高兴?”
她微微挣扎了下,仍旧是不作声。
说她矫情也好,故作姿态也罢,即便是她对他略生了情愫,他这样急急的逼迫,她也在心内觉得有些不大痛快。
忽地风起,凛冽北风吹起她鬓边垂下的发,拂过她的眼,她伸手去捉住时,白凤起轻轻握住她冻得发紫的手掌,合在掌心摩挲了一阵,轻笑道:“我有东西给你。”
说着,松开围住她纤腰的双臂,走去酒坊前树下的马车内取了一个掌心大小的盒子来给她:“前些日子从离国商人手中买的羊油膏,听说抹在手上既防冻伤又能让肌肤白嫩。”
一面说着,将那精致的小木盒放到她掌心握起了,笑道:“从前一到寒冬你就整日里龇牙咧嘴地跳,手总会冻得发青发紫,一晃七八年过去,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林微容一怔,昏暗的灯光下,白凤起微微笑着看着她,便如多年前那个在冬日里替她搓手取暖的孱弱少年,眉宇间有着熟悉的责备,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过去的岁月,她还是那个单纯得只知天蓝云淡的傻气小妞,他还是那个身体虚弱得只能躺在床榻间翻翻书偶尔瞧瞧窗外小鸟的单薄少年。
“七八年过去,你的身体都好啦。”她忽地抬眼笑道,风虽冷,心却是暖的。
风灯摇曳,迷蒙昏沉的灯光里,她的笑是一朵盛开的花。
“师父带我四处游历,习武强身健体,寻医替我治病,也曾遇了几个怪医,不知怎的就给我治好了病。”白凤起不提七八年在外漂泊的艰辛,只云淡风轻地一笔带过,见她略有些颤抖,极自然地将她的手握到掌心轻轻搓了搓。
林微容又怔了怔,挣扎许久,终究还是低声问道:“白大哥,你今天这一趟来当真是……”
她没说出口,白凤起却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准女婿见丈人的架势,我都听见了。”
说罢,顿了顿,又沉沉笑道:“是又如何?你说不知何时能嫁,也不知何时能真心喜欢我,说要好好考虑,好,我便等你;可是你可没说我不能来酒坊拜见林伯父,也不曾说我不是你的准丈夫不是?”
好一番饶舌,林微容听得头昏脑胀,抿了抿唇要驳斥他时,却忽地看到白凤起面上带了一丝诡笑。
“微容,无论你要考虑多久,你终究还是我的。”他星眸中有微光流转,疏忽即逝。
她没有看错,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蓦地提醒了她,他已不单纯是当年那文雅少年,他还是个一手掌控着白家买卖的大奸商。
唯有奸商,才会舍小利,图大谋。
直到这一刻,她才察觉自己落入了他的彀中,所谓温文尔雅,所谓谦和可亲,不过是个幌子,眼前的白凤起,既是她曾经熟悉的凤起哥哥,又是陌生的白家大少爷,虚虚实实,辨不分明。
她戒备地往后退一步,慌张的神色落到白凤起眼中,他忽地沉沉笑了:“微容,你脑子里的瞎想可以抛掉,我不为你林家家业,也不为林家家世,我只要你罢了。”
说话间,他略略上前一步,捉住林微容单薄的肩,俯下 身低声道:“当然,我那一日在昌平楼内同你所说的话字字句句出自真心,绝无诳语。”
林微容耳旁一阵温热,竟是他轻轻触了触她小巧的耳,双手却又被他握住缓缓举起贴住他的左侧胸膛:“若有半点虚假,便让唐七日日絮叨,聒噪死我。”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想笑,刚张了张口,白凤起已低头在她唇间轻轻一啄,朝她身后的黑暗中望了望,轻声道:“我会抽空来看你。”
忽地那片黑暗中嗤地一声笑,唐七徐徐自墙根处站起身,神情自若地拉了拉衣袖,取笑道:“小师叔只管说大话,城东城南还有十来家铺子的账簿没校对,今儿这一趟偷跑出来,不知道白爷爷要恼成什么样哩!”
他瞟了一眼微红着脸的林微容,又托腮想一想,嘿嘿笑道:“不知白爷爷知道小师叔将一天的事都堆到了晚上,不知会不会气得蹦蹦跳?”
白凤起淡淡斜他一眼:“你不多嘴谁能知道。”
又握了握林微容的手,这才大步向马车走去。
唐七哼一声,拽了拽蹲在暗处时弄皱的衣襟,走到林微容身旁时停了停,低声道:“大姑娘可要小心我这小师叔,他可是狡猾得很!”
白凤起听得他在后头絮絮叨叨磨蹭着,掀了车帘唤一声道:“你又编排我什么?”
唐七咳了一声,飞身上了马车,又朝林微容挥了挥手,驾车上了街道。
马蹄声嘚嘚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响着,衬着这冬日的夜,分外的寂静安宁。
车拐过街角,再瞧不见林家酒坊门前的风灯了,唐七才哼一声自语道:“什么准女婿见丈人,不过是见着旁人上门讨好未来老丈人,生怕相好的姑娘跟着俊俏皇子跑了罢了,打翻了醋缸子就打翻醋缸子,偏就要搞出那许多名堂来。”
他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虽不响,却也清清楚楚传入了车内。
半晌,车内人含笑开口:“小七师侄,你这半月以来话多了不少,可否和师叔说说为何这么高兴?”
唐七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噤了声。
长鞭一扬,马蹄越发的急,马车便渐渐融入沉沉夜色中。
*****
转眼便到了腊月廿九,街面上各家都停了业,家家户户忙着张贴福字春联,也有不少人家在门前悬了大红灯笼,打眼望去一片红彤彤,分外的喜庆。
林家酒坊上下闲来无事,伙计几个也都各自回家团圆,便只剩了林老爷子、老金老钱、轻容夫妇与林微容,以及哑厨娘铮儿几个,人少虽是冷清,却也落了个安静,几个人每日晒晒太阳,喝喝茶,只等过年。
谁知这一日午后,书肆却来了人。
林微容听得铮儿急报,慌忙下楼来,却见前堂内坐立不安候着的正是书肆的掌柜的赵承。
32. 盗印事
门外不知谁家点了炮仗,噼啪几声巨响吓得老实人赵承霍地站起身来慌张地四处看;林微容掀了帘子进来时,恰好便望见他双手拢在乌青色棉袍的衣袖中,正绕着堂内的八仙桌一圈圈地转悠。
账房老金泡了茶取了瓜子点心招待着,他分毫未动,仍旧是原样在桌上摆着,连茶水也没沾一口。
管家老钱看他在眼前转得头晕眼花,一拍桌子低喝道:“小赵!”
赵承蓦地一惊,苦着脸转过头来,满脸的惊惶沮丧在看到林微容的瞬间哗地褪去,缩了缩脖子迎了上来。
“年底了,赵哥怎么还没回乡下过年?”林微容笑着问道。
这一问,赵承又皱起了脸,叹气道:“大姑娘,不是我不想回家过年,可不是铺子里出了点事情,被绊住了,不得不多留一日。”
“大过年的,谁不想回家唷!”他瞄了一眼临窗坐着悠闲喝茶的林老爷子与老金老钱,小声嘀咕道。
“书肆还能有什么事?”林微容有些惊讶。
书肆向来是最省心的,进出往来都是读书人,哪里能有什么大事。
“大姑娘呀,你可不知道,出事啦!”赵承将一张白胖的脸都皱到一起去,唉声叹气地压低嗓音道,“前些日子铮儿姑娘送来一批避火图大姑娘还记得?事情就坏在这批图上唷!”
林微容一惊,避火图么?她确实记得吩咐铮儿用箱子装了送去书肆内,叮嘱赵承寻相熟的书商印好卖去牡丹苑……
赵承一激动,这嗓音大了些,略叫窗畔的林老爷子听见了,昂首朝这边看过来:“小赵啊,有什么事找微容,也说来给我老头子听听?”
林老爷子只是说笑,林微容与赵承却是连忙打了几声哈哈,搪塞过去。
这大过年的,偏就不太平。她在心里叹了声气,压低声音道:“赵哥,我随你回一趟书肆,路上你再细细跟我说说。”
赵承这才稍稍缓了气色,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应道:“是,大姑娘。”
事不宜迟,她只得假称书肆账簿出了些岔子,要回去稍作校对,林老爷子也没生疑,挥了挥手便道:“左右酒坊无事,你只管去忙,早些回来就好。”
两人对望一眼,忙出门来。
早有铮儿驾车在门外候着,匆匆将缰绳与鞭子塞给赵承,转身也挤进马车内与林微容一道坐去。
一路快马加鞭,赵承在前头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大致将这荒唐事说了个明白。
却是廿八的清早,书肆留了个出身的伙计看门,本打算歇业闭户,赵承与那留守的伙计刚往木门上贴了大红福字,浆糊还未干,竟有人杀上门来,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将铺子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打量参观一遍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个买卖盗印书册的铺子,竟也敢取个名字叫墨香斋?”
赵承见他衣着光鲜又相貌清秀文雅,原以为该是个买书的斯文人,本还打算小心翼翼伺候着指望着在年底还能卖掉一两本小册子,谁知他一张口便是句句带刺,正想忍着气好好辩一番,那留守的伙计不知是因为早起的怒气未消还是太过顾着自家书肆的面子,嗷一声叫唤便冲上去揪住了这客人的衣襟要他道歉;这一来可好,多添了一条暴力相逼的罪名,这客人更是蛮横,将袖子一摔,径直走进书肆内坐下,竟然赖着不走了。
无论赵承如何赔不是,如何劝说,他只是黑着脸坐在大堂内冷笑,一直坐到了天黑。主仆二人擦擦汗以为他该见好就收,趁黑走人,他却往椅背上一靠,仍旧是纹丝不动。说来也是神奇,竟有人给他送来了饭食,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赵承好说歹说,这客人竟是一副赖皮样,只冷笑道:“你请了你家铺子老板来同我见见,我就走,不然,我就上那铜鸾城官府告你这墨香斋盗印我局子里印的书!”
这一下赵承可犯了迷糊,只得陪着笑问清楚了原委,原来事情坏在原先林微容吩咐铮儿送去交给书商版印的那大半箱避火图上,这避火图原是颙国春宫圣手探花郎所绘,经他这墨香斋卖给牡丹苑后,不知怎的竟让原画的版印书商瞧见了,于是便生了这一场僵持。
“这人的名讳你可问了?”林微容听他这么一说,沉吟片刻后问道。
赵承挥了挥鞭子,叹着气回头道:“问啦,这人说他姓柳名直,我翻了翻那几册图,当真在封底翻到了这厮的印章。”
他这一说,事实便撂在了眼前,原版书商寻上门来,也不知道究竟会要求些什么。
林微容默然片刻,从容道:“赵哥莫要慌张,咱回书肆见了那人再议。”
三人一车,鞭子挥得急,不多时便回了城西的书肆;年底的街面上很是冷清,马车一转过拐角,嘚嘚的声音便惊动了书肆内的伙计苏二,他被那难缠的客人折腾了一日一夜,恨不能以头抢地,这一听见街上马蹄声响,知道是掌柜的请回了大姑娘,不由得狂奔出门来,险些立在街心喜极而泣。
林微容下了车,苏二又喜又惭愧,缩到门后去老老实实立着,她只是扫了他一眼,也没责怪他,只是低声吩咐道:“去白家玉器行挑一对上好的紫玛瑙镯子来。”
苏二一怔,脑后已被赵承啪地拍了一掌,低喝道:“速去速去,将功折罪啊!”
他慌忙点头,飞奔去了,林微容这才惴惴地进了书肆去。
这一看,放下了大半的紧张,堂屋正中方背椅上大马金刀坐着的人不过也是二十五六的年岁,相貌倒是生得不错,眉清目秀、面皮白净,细长双目隐隐带笑,却是与赵承形容给她听的那个蛮横凶恶又死皮赖脸的混账客人相差甚远。
“这位可是柳老板?”她定了定神,镇定地问道。
那人微讶,像是没能想到这墨香斋的老板会是个妙龄女子。
“正是柳直,姑娘是?”柳直站起身来,上下打量她几眼,皱了皱眉。
林微容假作没瞧见他眼中的不悦,微微欠身:“墨香斋老板,林微容。”
柳直又皱了皱眉,略有所思地想了想,低声道:“唔,这名字怎的这般熟悉?”
又咳了一声砰地拍了下花梨木圆桌的桌面,大声道:“林老板,且不说你这混账盗印书肆敢偷卖我局子里的书册,单说你手下的伙计揪我衣领,妄图以暴力逼我致歉,这件事我便与你没完没了!”
柳直有些色厉内荏,林微容看着心中好笑,连忙咳一声歉疚道:“这是我管教无方,我便代苏二向柳老板说声抱歉,另送上一对上好的紫玛瑙镯子作为赔礼,还望柳老板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咱两家的恩怨就此揭过如何?”
毕竟都是奸商,柳直蓦地双眼一亮,林微容正要松口气,他却又嗯哼咳一声:“一句话便想轻轻松松揭过过节,哪有这等好事?”
林微容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柳老板是小性子还未使完还想折腾苏二,还是嫌弃这份礼轻薄?”
若是这柳直还未撒够气,索性让闯了祸的苏二继续陪他折腾,也好教训教训这鲁莽的小子,若是嫌弃礼轻,那她再忍痛加码。
柳直哼一声大摇大摆地又坐回方背椅上去,斜了眼看她道:“若是能让我选,我倒是真想管林老板要了这小子来折腾几天。”他嘿嘿笑了几声,又摇了摇头道:“可惜,这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林微容心里一动,却又听得他翘起腿晃悠着自语道:“这混账,我替他来查看虚实,他倒是好,一甩手将这破事丢给我。”
“啧,我偏不让他闲着。”柳直忽地笑眯眯地拍了拍大腿道,“既不想坏了自己的好名声来得罪同行,又想差遣我这个老好人来替他捉刀跑腿,哪有这等好事?”
说罢,他嘿嘿笑了几声,眨眼间换了笑脸和颜悦色地对林微容道:“林老板,这盗印之事我便不追究了,只是我早先便将版印权卖给了你们月琅的一位书商,他听说花楼有盗印探花郎画册之事,很是恼火,若是他一时怒火攻心暴跳如雷,怕是要连根除掉你这小书肆哟!”
林微容抿了抿唇,顺着他的话问:“那该如何?”
柳直忽地换了立场替她着想,她不得不怀疑其中有诈,只是仔细一想,无论怎么说,这位书商她必定是要去会一会,谈得拢便谈,谈不拢便只好撤去这一批的书,别无他法。
“你随我去同他见个面,给他个交代,撤书,还是赔银子,到时候就看他如何说了。”柳直摊了摊手,颇无奈地道,“林老板,不是我吓唬你,这位书商在这铜鸾城内颇有盛名,跺一跺脚怕是城池都要抖一抖哩!”
他越说越悬,林微容在脑中将城中书肆店铺想了一遍,却也没想起哪家铺子的老板是个大人物,城北的墨竹阁,只卖经史子集名人书画;城东的鸿图楼,多是买卖野史传记类的杂记;其余几间小铺子更无甚名气,多半还都是从她这墨香斋买了书去卖的。
“这位老板是谁?”她皱了皱眉问道,实在是搜肠刮肚也难想起会有这么个非凡的人物与她相争,她总是有些不大痛快。
柳直大约是想看热闹,只是神秘地掩嘴笑了笑便道:“走,我这便领你去见他。”
林微容也不迟疑,立起身便跟着他往外走,赵承拦不住她,只好也与铮儿一道跟着出门去。
恰好苏二气喘吁吁地抱了白家玉器行的锦盒飞奔回来,林微容伸手接过那锦盒,带着铮儿赵承两人上了车跟着柳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