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寿筵
用过午饭后,外面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如筛盐如琼粉,撒得满世界都是。
窗户大开,冷风飕飕地往屋内灌,洛小丁却并不觉得冷,坐在窗前的书案边拿着一张请柬只顾出神,那张烫金红喜柬被他捏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摆弄,最后他站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他光着头走到院子中间,冲着对面的厢房喊道:“老肖……备车,去王府!”
老肖披了件大棉袄出来找人备车。洛小丁回屋去换衣裳,他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团花织锦棉袍子穿上,袍子是崭新的,还是头一次上身,前去赴宴当不至于失仪。
戴上帽子,洛小丁裹着半旧不新的斗篷出门上了马车。车子一路迤逦行去,他靠着软垫坐着,时不时摸摸身边的红木箱子,箱子里装了两幅他新近淘来的字画。风竹冷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他实在想不出要送什么,索性便拿这两幅画来充数,虽然不值几个钱,总归是一番心意。
他猜度着这时候王府里的宴席也该散了,也免了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
晋阳城不大,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到了风霆王府。雪大的紧,外面浑浑噩噩一片白,辨不清方向。他才挑开车帘探出头去,便有人冒着风雪迎上来问:“洛小先生可算来了!王爷候了很久了。”
洛小丁倒不自在起来,略有些不安地笑了一笑,无话。那家人开了侧门,放马车进去,一路往西,到了梅苑。洛小丁下了马车,随那家人去了偏厅,偏厅里笼着一个大火瓮,内里暖意融融。
家人道:“王爷还在后花园里陪客人赏梅,小的这就去通传。”洛小丁除下身上的斗篷,随手搭在挂衣架上。偏厅里的陈设古雅庄重,靠墙立着一架文杏十景厨,架上摆放各式鼎皿瓷器盆景,高低错落,井然有序。洛小丁对这些并无兴趣,便在书案上找了本书,坐在罗汉榻上一边翻看,一边探手去火瓮上取暖。
没看几行书,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一股冷风灌入,有人掀开厚厚的门帘,迈步走了进来。他抬头一看,就见风竹冷神采奕奕站在面前。风竹冷一边解他身上披着的裘皮雪氅,一边朝他笑道:“我道你真不来……正要再遣人请一遭。”因是生辰,他内里便穿了件绛红色云罗纹锦缎棉袍,颇见喜气。
洛小丁放下书站起来拱手赔罪:“王爷的生辰怎敢不来?恰好云宅那边有事一时走不开,晚了半日,还请王爷海涵!”说着话将那红木箱子打开,取了字画出来,道,“也没什么贵重的寿礼,这两幅字画权且表个心意,王爷看看可还称意?”
风竹冷接了字画,眼光却并不移开,若有所思盯着洛小丁身上那件新袍子看。洛小丁被他这么看着,不免心虚起来,正局促不安,却听风竹冷道:“这袍子你今日头一次穿?”洛小丁讪讪地笑:“王爷送的大礼,平日舍不得穿……”
“什么大礼?不过是件衣服而已……”风竹冷面上已有遮盖不住的笑意,“这袍子你穿着对味!”他走到书案前将那两幅字画展开来一一细看,笑道:“是前朝吴夫子的手笔,你从哪里讨来的?”洛小丁站在旁边,但笑不语。风竹冷瞅他一眼,命家人将画挂起,道:“你送来的东西,就算不称意,也还是要高高挂起。”
洛小丁只是笑,负手退后,看那家人挂画。二人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醒家人几句。待画挂好,风竹冷左看右看,甚觉满意。这时外面又有家人执了封信进来禀报:“王爷,浮云城主派人送来寿屏一架!”
洛小丁心头突地跳了一跳,便有些惴惴不安,不住地往窗外看。风竹冷大感意外,问道:“李城主来了么?”
家人回道:“回王爷的话,李城主没有来。说是事务繁忙,无法分身,特特留了这封信给王爷。”
风竹冷伸手接过家人手上的信,去拆上面的火漆,笑道:“浮云城此次可算给足了我面子,今日接连收到两份大礼,实在是荣幸之致。”
洛小丁接口道:“师父一向都忙……凡事总离不了他。”
风竹冷瞧着他一笑,展开信看了一遍,又去问家人:“李城主派来的人呢?快请进来好好款待!”
家人道:“已经走了……”怕风竹冷责怪,又道,“无论怎么留都留不住!”
风竹冷却只是笑着摇头,道:“尽心便罢了,送的寿屏,好好收起来,别碰坏了。”
那家人退出去,转而又回来,道:“王爷,世子殿下在后花厅里吵着让您过去!”
风竹冷这才想起后花园那边还有客人,答应道:“叫陈管家先张罗着,我这就过去!”又对洛小丁道,“今日我这里来了位贵客,我带你去见见。凑巧那边的梅花也开了,正好一道赏梅饮酒。”
洛小丁迟疑了一下,却又不好拂了他的意,只得披上斗篷同他一起走出去,边走边说:“我不饮酒,只好赏梅了!”风竹冷不作声,回头在他肩上捏了一把,皱眉道:“外面冷,你这斗篷不隔风。换一件罢!”正要命家人去另拿一件厚绒披风来,洛小丁却往后退了一步,眼中微有戒慎之色,淡然道:“我不冷,穿这件就好。”
风竹冷怔了一怔,也就不再强求。
两人一到后花厅,立刻便有一个华服贵裘的少年迎上前来道:“九哥到哪里去了?丢下我等这许久,罚酒罚酒!”风竹冷还没来得及开口,亭榭里又涌过来几个人,围住他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洛小丁很是知趣,自觉地闪到了一边,踱到梅轩下看那几株新开的红梅,红梅傲雪绽放,仿佛雪中燃着的簇簇火苗,冷风吹过,庭院中暗香幽幽。
眼见众人擎了酒接二连三上前,风竹冷心知必是面前这坏小子作怪,只得笑骂:“谷落虹,又是你干的好事!”谷落虹也不介意,嬉皮笑脸地在旁打趣,目光却落在了梅轩之下。梅轩之下站着的少年与他年纪相仿,正独自站在落雪中赏梅,北风呜呜吹过,他身上那件旧斗篷在风里抖抖簌簌,说不清楚是人不胜衣,还是衣不胜人,只觉他格外清瘦,仿佛随时都会随风化去一般。
风竹冷好不容易自人群中脱身,走过来笑道:“要我引见么?”
谷落虹道:“九哥看重的人,自然要见。”
二人出了花厅,走到梅轩下。那少年听到脚步声,缓缓地转过头来,朝他们微微一笑,笑容绽放瞬间,谷落虹只觉珠玉生辉,一霎那间天地万物都似失却了颜色,只剩他脸上濯濯的笑意与那冰雪般清冽的目光。
风竹冷对他笑道:“这位公子是浮云城主的高徒洛小丁,断翎刀客洛小丁,世子可曾听说?”不待他答话,已经转头向洛小丁道,“这位是云阳王的世子谷落虹!”
“洛小丁!”谷落虹望着对面修身玉立的少年喃喃自语,对面少年朝他拱手施礼,见他怔怔出神,眼中不免有疑惑之色,他心里突突直跳,面上却笑意盎然,轻蔑地道:“想不到名振江湖的断翎刀客竟长了一副娘们儿相貌。”
洛小丁被这句话骂愣住了,怔了半晌,也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奇怪,二人以往并无交集,不过是初次见面,怎就引得他恶语相向?他微蹙了眉,因顾念着风竹冷的面子,不好让谷落虹太过难堪,只淡淡道:“兄台虽是一副男儿相貌,嘴巴上刻薄的功夫却堪比饶舌之妇。”
风竹冷忍俊不禁,噗地笑出声来,在场之人先都忍着,风竹冷一笑,都再也忍不住,轰然大笑起来。谷落虹被这奚落气的面红耳赤,全忘了是自己辱人在先。他极力忍耐着,冷冷地向洛小丁挑衅:“听闻断翎刀客刀法精妙无双,在下愿意领教一二。”说话间已将身上的雪氅甩在雪地上,走到庭院开阔地,拔剑指着洛小丁,一副不容推拒的姿态。
洛小丁没奈何,只好下场与他比划几招,两人拆招不过十数,谷落虹便已落了下风。准确的说,洛小丁胜在身法,刀随影动,雪地里只见一抹淡影挟带破碎刀光,点点滞人。倏忽之间,那一弯薄刃在谷落虹腰间一划而过,叮啷一声,谷落虹腰带上系着的白玉透雕鱼纹佩斜飞出去,继而撞上铜柱,碎玉纷纷坠地。洛小丁回手收刀,折身跳在场外,拱手笑道:“得罪了!”
谷落虹脸色越发难看,一块玉对他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这脸面却往哪儿搁?若是传了出去,岂非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风竹冷走过来攀住他肩膀笑着打圆场:“不错不错,两下里不相上下,算是打了个平手,今日是我的生辰,过两招助个兴便是……”
谷落虹黑着脸不作声,风竹冷又道:“还没尽兴?老陈,去裳舞院叫些姑娘过来,给大家歌舞助兴!”
虽有歌舞,气氛却明显不及先前和睦,谷落虹勉强耐住性子喝了几杯,便告辞走了。客人们先后离去,寿筵在戊时收场。
第一卷 2.师父
洛小丁回到云宅时已近亥时,远远便看见门口挑着的灯笼依旧亮着,老肖双手拢在袖中在门前来回踱步,显然是在等他。心头不免惴惴,冥冥中便有种直觉,宅里多半出了事,否则老肖不会这么晚还冒着大雪等他。
老肖见他自己驾车回来,不禁吃了一惊,问道:“三公子怎么自己回来了?车夫呢?”
洛小丁跳下马车,掸掸身上的雪粒道:“路上出了点岔子……”
老肖愕然,待看到被砍裂了的车厢及车辕上的点点血痕、刀痕,心头已经明白过来,忙问:“三公子没事么?”虽看不到洛小丁身上有伤痕,却仍由不住担心,想要伸手拉住他看上一看,却又想到这三公子脾气向来古怪,寻常之人断不容碰他,便只好作罢。
洛小丁道:“不打紧!”大步流星走到厢房门前解下斗篷进屋。老肖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洛小丁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东厅那里这时还灯火通明,来了贵客?是余天在招呼么?”
老肖往他跟前凑了凑,低了声道:“城主来了!”
“师父来了!”洛小丁正在捋袖子的手顿住了,虽是吃惊,却似乎并不意外,打从他在风霆王府看到浮云城赠风竹冷的寿礼,便隐隐有种感觉,师父会来。果然不出他所料,师父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心头有些惶然的喜悦,师父此来,是否会原谅于他?
他将脱下的斗篷又披在身上,问:“来了多久了?怎不打发人去王府知会我?”
“到了两个时辰了,城主说,三公子为九王爷贺寿是要紧的事情,不许派人前去。”
洛小丁“哦”了一声,举步往外便走,道:“除了师父,还有谁来?”
老肖道:“二公子也来了!”
洛小丁蓦然止住脚步,神色间略有一丝迷惑,阙金寒也来了!师父此次出门,带的不是大师兄尚悲云,而是二师兄阙金寒,他与二师兄向来钉不对铆,师父心如明镜,岂会不知?看来,师父根本就没打算原谅他,那么师父忽然前来,是为了什么?为了惩罚自己,他将自己贬到晋阳的云宅,难道还嫌不够?这一次会将自己赶到哪里去呢?
“城主来的急,余舵主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让人将不染阁那边的厢房收拾出来,又匆匆置办了酒席,三公子以为如何?”两人并肩而行,老肖趁这工夫便将事情大体说了一遍。
洛小丁点头道:“很好,只是师父不食荤腥,你去厨房,叫厨子弄几个清淡的小菜上去。”
老肖答应了一声,正要往厨房那里去,却又被洛小丁叫住了:“算了,这会子宴席也该散了,吩咐厨子炖碗银耳汤罢!”
眼望老肖走远,洛小丁越发觉得惶惶不安,等走到东厅门前时,里面的宴席已罢,余天正引了师父李玄矶同二师兄阙金寒出来,他慌忙跪了下去,叩首行礼:“徒儿见过师父!”李玄矶正与余天言笑侃侃,忽然听到这么一声,眸中光芒一闪,立刻便面沉似水,再看不到一丝笑意。
雪还在下,院子里白皑皑的一片。门檐下的两盏琉璃灯的光在门廊前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影,洛小丁就跪在那两道光影下的雪地里,他的头微垂着,只看得到秀挺的鼻梁和眼下两道睫翅投落的暗影。
李玄矶不禁想起六年前的那个黄昏,想起那个在尸横遍野中向他跪拜哀求的孩子,心头一霎那间变得柔软,轻声道:“起来罢!”
洛小丁起来的瞬间,看到阙金寒正站在师父背后饶有意味地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阙金寒嘴角浮起一丝轻慢的笑意,一年过去,他又长高了不少,宽肩窄腰长腿,身姿稳健挺拔,似乎比以往要沉稳了些,但眼中那目空一切的张狂却一如往昔。
余天在旁笑道:“三公子回来了?我这里正跟城主说起你呢!”余天是晋阳云宅分舵的舵主,人虽狡诈圆滑,却并没有什么真本事,在晋阳云宅十余年,只承浮云城的威名保得平安而已。自洛小丁来此,云宅渐渐有了起色,余天心服,宅中事宜便多半交由洛小丁处置,他自己只挂了舵主的虚名而已。
“唔,说我什么?”洛小丁冲余天微微一笑,转眼去看李玄矶。师父似乎清减了,容色略有些憔悴,饶是如此,却仍英气逼人,年过而立的人,看来竟同二十五六的青年一般,雪白的衣衫衬着天青色的厚绒斗篷,愈发显得笔挺修长,如青松傲立雪中。
李玄矶眉目间淡而无波,缓缓道:“说你这一年辛苦了……”
洛小丁低头无语,耳边只听得李玄矶温和的声音:“云宅因为有你,才得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
“谢师父夸奖,这都是弟子该做的!”洛小丁恭恭敬敬地答。
李玄矶又道:“九王爷的寿辰还热闹么?”
洛小丁想起寿筵上不愉快的经历,心头微有一丝不畅,口里却道:“很热闹,师父送的寿屏九王爷收到了,王爷很是喜欢,一再嘱咐我向师父道谢。”
李玄矶微微颔首,道:“王爷喜欢就好,浮云城日后的前程多要仰仗风霆王府,与九王爷的交谊需你多去打点。”
洛小丁听着前面的话尚还欢喜,待听到最后那句,心中竟是冰凉一片,强笑道:“谨遵师父教诲!”
李玄矶抬头看看天,天上漆黑一片,雪花随风扬扬飘下,一片接着一片,怎么也落不完。他道:“天色已晚,各自回房歇息,有话明日再说。”
洛小丁赶上前一步,欲要伸手去扶师父,手伸了一伸,却又缩了回去,道:“弟子送师父过去。”
李玄矶的目光在那张清俊的面庞上一掠而过,眼底间有冷锐的锋芒:“不用了,余天会送我过去!你劳苦功高,先回房歇着罢!”负手自洛小丁面前径直走过,再不看他一眼。
洛小丁冷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望地上的积雪发呆。
余天如何察觉不出这师徒间的怪异?面上便有了几分尴尬之色,晒然笑道:“三公子,我去送城主?”
洛小丁茫然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余天道:“后厨里熬着银耳汤,若熬好了,余舵主记得叫人给师父送去。”
余天答应一声,对后面的阙金寒道:“二公子请!”
阙金寒缓步走到洛小丁面前,忽然顿住脚步道:“你先去,我要跟师弟说两句话。”余天会意,转身自行去了。眼望余天走远,阙金寒唇角那抹含着恶意与讥诮的笑意渐渐加深,慢条斯理道:“三师弟别来无恙?”
洛小丁不冷不热回敬他:“很好,多谢二师兄关心!”
阙金寒不以为然地耸耸眉毛,又道:“听说你很能干,云宅如今在晋阳风光得很哪!”
洛小丁淡淡道:“不过是仗师父威名罢了,有什么能干?”
阙金寒轻笑,忽然凑近他耳边,低低密语:“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过你做得再好也没有用,师父还是不待见你!”这话语像一串冰珠子,冷冷擦过洛小丁耳际,冷得他连心都抖了起来。
洛小丁偏了偏头,下意识要躲他远点,可是阙金寒却并不肯就此干休,继续在他耳边道:“虽然师父不待见你,可是你的名声毕竟是闯出去了,我就不信,我会比不过你……你在云宅所做的一切,我也能做,而且会比你做的更好!”
第一卷 3.中毒
眼望阙金寒扬长而去,洛小丁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他转过身往回走,脚底下却如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似乎走了很久才回到自己的住所,他推门进屋,里面黑洞洞的,一丝儿光亮也不见,火盆里的火也熄灭了,寒意越发深重。洛小丁跌跌撞撞走到床前,和衣躺倒在床上,望着黑糊糊的帐顶,一动也不动。
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师父方才待他冷若冰霜,连去不染阁都不让他送,显然是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他在晋阳一年,师父一直不曾来过,为何会赶在这寒冬腊月天里来云宅?到底师父来干什么?为什么不带大师兄来?大师兄为什么不来?如今连个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腰带里有个东西硌着他,他伸手摸出来,是一串铜钱,他的手指在铜钱上一枚枚滑过,恍惚中有人正在看他,是一双清亮而温和的眼眸,内中含着真挚的怜惜:“小弟弟,你还好么?”眼眶中有温热涌出,他阖上双目,任由滚烫的液体滑过双颊,一颗,两颗,终究还是变冷了。
他伸手将脸上泪痕抹掉,忽然想起方才阙金寒说的那些话,阙金寒说自己在云宅做的事情他也能做,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师父是想让阙金寒取代他?
洛小丁猛然坐起来,双手紧紧捏住手中的铜钱,看来师父是这个意思,他要阙金寒留在云宅,却并无半分带自己回去的意思,到底,师父要怎样?
静寂中,忽然当啷啷一阵脆响,洛小丁骤然回神,这才发觉手中那串铜钱的带子已被他扯断了。
他点燃蜡烛,弯腰在床边一枚枚将铜钱捡回来。原本是十五枚,这时却只有十四枚,少了一枚,他又四下找了一遍,桌下柜脚墙角找了个遍,也没看到那枚铜钱的影子。洛小丁怔了半晌,撩起床脚下的流苏,举了蜡烛往里面看,待看见黑暗角落中那亮晶晶的一点,才算松了一口气,他将蜡烛放好,探身到床下去摸,手触到那枚冰凉硌手的硬物,心里竟微微有了暖意。
他将铜钱狠狠攥进手心,退身出来,一个不小心撞上床弦,恰恰碰在左肩膀上,忽如其来的痛楚令他咝地抽了口气,强忍着痛又将铜钱穿好,而后打个死结。死结,永远都不放开!他满意地看看手中铜钱,无比珍爱地将其塞入腰间。
然而肩上的痛楚却并未因此而消减,反而痛的更凶,夜越是静,肩膀上的伤便越是疼,痛楚在冷寂的黑暗中放大,令他难以忍受。他心里微微不安起来,想起从王府回来时遇上的伏击,那时肩膀上似乎被什么打中,当时好像被针刺了一下,随后便不再痛,回到云宅,又遇上师父他们来,哪顾得上想这件事。
他拍去身上灰尘,在盆里洗了洗手,动手解开肋下衣带,褪了左边的衣袖在烛光下察看,这才看见肩膀那里乌青的一片,他伸手摁了一摁,立时痛得抖了两抖,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变暗了的肌肤中隐隐有三个亮点。
洛小丁心下顿时雪亮,看来是中了人的暗算,被什么暗青子打中了,正要伸手去拔,却忽然听得一阵笃笃的敲门声,他一惊,连忙拽上袖子,迅速将衣服理好,冲门外问道:“谁?”
老肖在门外道:“三公子,厨房里炖着的银耳汤好了,要不要给城主送过去?”
洛小丁开了门道:“师父恐怕睡了……”
老肖道:“方才从不染阁过,那边的灯还亮着。余天说,城主方才吃了腥燥的东西,有些儿不大舒服,叫务必送过去!”
洛小丁算是悟着这话里玄机了,余天说的其实是师父的意思,若没有师父授意,他又怎敢差老肖深更半夜叫自己起来给师父送银耳汤?他心里忐忑不安,接过老肖手中的乌漆托盘,苦笑道:“我去看看!”
走了两步,又转头问老肖:“二师兄住在哪里?”
老肖摸了摸头道:“好像是住在东院那边的厢房里。”
洛小丁这才放心,端着汤朝不染阁而去。
不染阁内果然还亮着灯,洛小丁望了望映在窗纸上的斑驳树影,走到门廊前叩门。
李玄矶在内里应了一声:“门没闩,进来罢!”
洛小丁推门进去,李玄矶正坐在书案前执卷而读,知他进来,并不抬头看他一眼。他将银耳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低低叫了一声:“师父!”
李玄矶这才看了他一眼,端过银耳汤喝了两口,道:“听你大师兄说,如今你的名气是越来越大了。”
洛小丁强笑道:“全靠师父提点。”半月前大师兄出门办事,临回去前曾来晋阳看他。看来他在这里的情形,大师兄回去后多半是跟师父说了。师父忽然来此,难道真是因为大师兄那些话?大师兄待他好,他被师父冷待之后,一直是大师兄在想法子帮他,这也不难想到。可他心里面还是由不住糊涂,师父这话到底是赞他还是骂他呢?
“余天是什么人?我心里很清楚,你能令他俯首听命,着实不易,更何况摆平茶盐两道?你这一年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我都清楚的很……只是,我不明白,你如此卖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话一字字从李玄矶口中说出,沉缓而有力,分明句句都含着诘责。洛小丁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弟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浮云城!”
李玄矶放下汤碗,转头冷冷盯住他道:“果真是为了浮云城么?”
洛小丁咬牙道:“决无半句假话!”
李玄矶道:“你来云宅前,我曾对你说过什么?”
“师父说,给我一年的时间,要我好自为之……”地砖冰凉,洛小丁跪在那里,却觉阵阵潮热,额上竟有密密的汗珠沁出。
李玄矶叹了口气,摇头道:“看来你是错会了我的意思……我要你好自为之,不是要你大肆建功,你需知道,做的越好,声名越大,日后你便越难脱身。”他站起身来,走到洛小丁面前,将手往洛小丁面前一伸,“把断翎刀给我!”
“师父!”洛小丁仰头看着他,不解其意。
“给我!日后你不许再用这把断翎刀……也不许再打着断翎刀客的名头出去交游!”李玄矶的声音虽平和,却仍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
“师父!”
“别叫我师父,我这一生最悔之事,便是收你为徒……”李玄矶长长叹气,语声中隐有恨意,“你竟然骗了……骗了我整整五年!”
这是旧事重提,洛小丁心中又悔又痛,知事情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解下腰间的断翎刀来,双手奉上。
李玄矶却并不接刀,微俯下腰伸手轻抚刀鞘,眼中闪现一抹悲怆之色,缓缓道:“你知道这断翎刀原来的主人是谁么?”见洛小丁摇头,便道,“那你应该知道玄天阁!在玄天阁的耻辱柱上曾经钉死过一个人……那个人——便是这把断翎刀原来的主人!”
哐啷一声,断翎刀自洛小丁手中坠落,他抬头直直看着李玄矶,满眼都是惊怖之色,冷汗自脸上成串地往下流。
“小丁!你怎么了?”李玄矶察觉不对,伸手去扶他,手一触到他左肩,洛小丁便是一声痛呼。
“你受伤了?”李玄矶霍然收手,眼中疑惑之色渐盛。
洛小丁凄然一笑:“从王府回来时,误入迷阵,中了别人的暗算!”他强撑这许久,说完这句话竟是再也支持不住了,只觉眼前一阵昏黑,身子已往后倒了下去。
第一卷 4.佛经
洛小丁做了很多的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塔尖上,无论如何也下不去,后来大师兄尚悲云与师姐霍元宵从那里经过,他朝尚悲云大喊:“大师兄……大师兄帮我!”可是尚悲云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与霍元宵一起离开了。他不停地呼喊,大师兄却理都不理,望着他们越走越远,绝望悲伤到了极点,只能抱住塔顶的柱子一动也不敢动。
浑噩中有一只手从塔下伸出,阙金寒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朝洛小丁狞笑,忽然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狠狠往下拽,他从塔上摔下去,一直摔下去……
他一惊而醒,只觉背上汗津津地,竟出了一身冷汗。
有人拿了方巾将他额上汗珠一点点拭去,转眼看时,却是李玄矶。洛小丁怔怔看着他,眼神有些呆滞,好半晌才叫了一声:“师父!”
“你觉得怎样?”见他醒来,李玄矶的语声中微有一丝释然,“你中了千尺门的曲沉丝……”
洛小丁点头:“好多了……”千尺曲沉丝?曲沉丝入血既化,寸寸沉丝,毒丝越化越长,直到千尺。他竟如此幸运,中了江湖上最恶毒的暗器,会不会死呢?恐惧自心头缓缓升起,他坐起身下意识去摸受伤的左肩,那里如今只有少许模糊的疼痛,想来已经被师父处理过了,心头忽然有莫名的情绪涌动,脸上热辣辣地,他低下头,再不敢朝师父那边看上一眼。
“谢师父救命之恩!”
“曲沉丝阴毒之极,我只用寒珠暂时将其压制,其他,只有日后再想办法。”
洛小丁只觉身上越来越冷,呆呆地不动。
“眼下,你的性命暂无大碍,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忧思过度,心潮激荡,只怕会激发毒性。”李玄矶瞟他一眼,皱眉道:“你何时跟千尺门有了过节?”
洛小丁闻听此话,方才开解了些,想了一想,摇头道:“没有……弟子从未与千尺门的人打过交道。”
“这就奇了,是什么人这么恨你?非要至你于死地,竟然连千尺曲沉丝都用在了你身上。”李玄矶越想越觉古怪,苦思半晌无果,转头寻了本书看。
他们如今是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内里的布置很熟悉,是师父出门常坐的那辆,李玄矶坐在旁边,专心致志看他手里的书。
洛小丁躺了半晌,不觉想起了方才的梦境,由不住便伸手在腰间摸了一摸,腰带里什么都没有,他猛地爬起身来,掀开被子四处翻找,没有,哪里都没有!他颓然坐下,只觉心口一阵阵疼,钻心刺骨。
“是找这个么?”李玄矶冷眼看他,顺手扔过来一串铜钱。
洛小丁一把抓在手里,如获至宝。
“是你大师兄送你的那串铜钱?”李玄矶放下书,面无表情。
洛小丁的脸忽然间便红了,低头道:“是!”
李玄矶轻轻哼了一声:“难为你带在身边这许久,六年了,居然一文都不曾用。”说罢继续埋头看他的书。
洛小丁问道:“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儿?”
“回浮云城!”
洛小丁大感意外!师父竟然想通了,肯让他回去了。
“这月末,你大师兄便要与元宵成婚了,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去?也好,回去给你大师兄贺喜罢!”李玄矶轻描淡写地道。
“是!”洛小丁低头一遍又一遍地摆弄手里的铜钱,眼低低垂着,看不出喜怒哀乐,似乎并不意外,可见是早已知晓了的,过了片刻又问,“二师兄呢?”
李玄矶道:“我让他留在云宅了……那里离不得人……”
果然,阙金寒取代了他,若不是因为受伤,师父会将他打发到哪里去?
车子辘辘前行,轱辘自雪地上压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有一阵洛小丁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师父不在,他先前看的那本书摊在洛小丁枕头旁边,洛小丁拿过来看了看,却是一本《六祖坛经》。洛小丁就着翻开的书页读了几句,似懂非懂的不甚明白,心里只是奇怪,师父何时竟参起了佛?
正疑惑间,李玄矶却已从外面进来了,洛小丁慌忙将手里的书放回去。
李玄矶道:“不看了?”
“弟子愚钝,领会不了……”
李玄矶靠他旁边坐下,翻开书问:“哪句领会不了?”
洛小丁有些受宠若惊,自从一年前发生那件事后,李玄矶对待他的态度立刻大变,从此再无和颜悦色的时候。先是以他受伤体弱为借口,将他掌管的芳芷院转交到了尚悲云手中,继而便将他赶离身边,不交派任何事务,一味地冷着他。洛小丁从云端掉入泥淖,心里的恐慌可想而知,他想尽了办法前去求师父原谅,但越是讨好哀求,李玄矶就越是嫌恶,最终的结果便是被贬出浮云城,发配到晋阳云宅分舵做事。
此次受伤,可算是因祸得福,师父因一时找不到解毒之法,只得带他回去,但待他始终也没有好脸色。今日师父忽然一反常态,这般好兴致地来给他讲佛,洛小丁着实没有想到,眼见师父脸上一派温和之色,全无往日的疏离冷漠,不禁心潮起伏,眼中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他慌忙低头,随手指了书上的一句话问:“何谓自性真空?弟子不懂。”
李玄矶道,“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剎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
洛小丁半是明白半是糊涂,问道:“当真可以无嗔无喜,无是无非?”
李玄矶被他问的一怔,想了一想道:“净心念即可!”
洛小丁问:“如何净心念?”
“六根清净,一尘不染……无欲无求,舍却贪嗔痴慢,自然,可净心念!”
洛小丁怔了半晌,幽幽地道:“如何割舍得下?”
李玄矶将书合上,如古井般幽深的双眸之中隐有暗潮涌动:“舍时如受剜心之痛,舍却无外尔尔……”
第一卷 5.盘查
一路之上都是荒山野岭,遍地积雪,中途无法住宿,马车行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日午后到达潞州。
将要入城时,偏又遇上云阳王辖下官兵巡查,洛小丁在车内听到外面鸡鸣狗叫人声喧嚷,嘈杂的一片,忍不住要掀车帘去看。李玄矶一把摁住他道:“坐着别动,我去。”
李玄矶下车看时,那队官兵已到得面前,为首之人骑着匹骏马,是个身形魁梧相貌粗豪的武将。
那武将见李玄矶出来,颇有些诧异,讶然道:“这不是李城主么?”
李玄矶冲他微微一笑,颔首致意:“原来是左……如今可是升了官罢,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人姓左名金鹏,一直在云阳王谷玉澜手下当差,曾与李玄矶会过几面,算是旧识。
左金鹏连忙道:“月前刚升作上骑都尉,李城主随便称呼便是。”
李玄矶道:“嗯,那便是左都尉了!”
左金鹏道:“哪里哪里!”口里客气不已,却就是不肯下马,眼光一直盯着李玄矶身后的马车不放,又道,“今日左某执行公务,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李玄矶道:“左都尉既是执行公务,又何来得罪一说?一切只管秉公而行,不必介怀!”
左金鹏闻得此言,更是有恃无恐,指着车内道:“不知车内还有何人?”
李玄矶转头看了看马车,道:“我们一行三人,除了车夫与我,车内还有一个病人。”说话间忽见厚厚的棉帘一掀,洛小丁粘了一脸的胡子从里面探出头来。李玄矶喉咙里呃地一声,掉头以拳掩嘴低咳,道:“这是城中的老管家,受了风寒,正要回浮云城将养。”
洛小丁听师父如此说,连忙弯腰佝背捂着胸膛大声咳嗽起来。
左金鹏一脸狐疑之色地看着洛小丁,心里觉得古怪,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催马绕到马车另一边,撩起车帘往车厢里看了一看,见里面除了被褥绒毯,再无他物,这才作罢,拱手朝李玄矶道:“实在对不住,我奉王爷令捉拿逃犯,总要做做样子看一看,请李城主见谅!”
李玄矶道:“左都尉不必客气,身为潞州子民,理当为官爷分忧解劳。”
左金鹏道:“既如此,便请城主进城,左某还要继续盘查。”说完话抱个揖,掖了马头带着一队兵卒绕过李玄矶的车马往后面去了。
洛小丁忍不住要笑,一抬眼看到师父严厉的目光,慌忙又缩回车内。帘子撂下的瞬间,他的视线落在城楼之上,目光在上面一扫的功夫,已看到城楼之上有一队铠甲盔帽的守兵握枪笔直而立,守兵之前,却有一位贵胄少年,正手扶城垛向下张望,因隔得远,并不能看清面貌,但那身形举止却似曾相识。
等他再想看时,李玄矶已经进了马车,他不好再去掀车帘,只好撩开窗间小帘往外看,因方向不对,只看到了城楼的一角。他又回思一遍,越来越觉得疑惑,以至于有些不安起来。
李玄矶盘膝坐下闭了眼不说话,似乎是在养神,过了半晌,忽问:“你都看到了什么?”不待洛小丁答言,他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到处都是云阳王的人马……我忽然想起来了,左金鹏是千尺门门主左守成的胞弟,看来,你惹上的人是云阳王!”
洛小丁辩解道:“师父,弟子没有……”来晋阳以来,他一直谨言慎行,凡与官家有牵连的事宜,一概不肯牵扯在内,又岂会惹上云阳王?洛小丁颇觉委屈。
“没有什么?你在晋阳无端端遇伏,中的是千尺门的曲沉丝,到了潞州,竟然有大队官兵盘查,你忽然扮成这个样子?你说,你为何要扮成如此模样?”
“我,我只想他们看了我第一眼,再不想看第二眼……”师父最恨便是他弄巧骗人,洛小丁自知理亏,只得小声分辩。
李玄矶睁眼朝他望了一望,眉头耸动,忽地又转过脸去,忍笑道:“别说两眼,便是一眼我也不想瞧……”他摇头叹气,“偏你有这许多古怪花样!”虽是怪责,却已不复先前的疾言厉色,语声也变得柔和。洛小丁所说也属实,他容貌过于俊美,倘若给这群官兵看见真容,难免会说些污言秽语。
洛小丁伸手将贴在脸上的胡子撕下来,塞到枕头底下,他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久?师父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了。
李玄矶道:“过了潞州,就要到栖凤山了……一旦回到浮云城,你再没有机会!”
洛小丁一愕,随即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低头道:“弟子明白!”
“我给过你机会……一年的时间,足够你改头换面……只可惜,你不肯,机会既已错失,便再无后悔余地!回到浮云城后,你需小心谨慎,倘若行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照例是在鸿运客栈修整歇宿,临下车时,洛小丁从车后暗箱中取出两顶青纱斗笠,一顶交给师父,另一顶自己戴上。李玄矶眼里微有赞许之意,却什么话都没说,戴着斗笠下车吩咐车夫:“车马随时备好,一有动静立刻离开。”
客栈老板迎上前来一直将二人引到浮云城专用的上房之中,李玄矶进屋坐下,取下头上斗笠,命老板取来笔墨纸砚,起身写了一张字条,在老板面前一晃,待老板看清楚了,却丢入火盆烧了。
老板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恐惧之色,颤巍巍作个揖,转身走了出去。
师父写的很快,洛小丁只看到上面有个“江”字,到底写的什么并没看清,当然,这是问不得的。师父常说,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就不要问,好奇之心是会害死人的,这一点他做的很好。
李玄矶打开窗户朝外看了一阵,走到桌边提醒他道:“这里不清静……”后面的话他便不说了,洛小丁却已经明白,要小心隔墙有耳。一到客栈,便知这里不妥,上下楼时总有些陌生的眼光盯着,如芒刺在背。
李玄矶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丢给他,低声叮嘱:“自己上药,那三根银针不要动,悬丝千万不可扯断,不要沐浴!上完药后,便服下红纸包中的那三颗药丸。眼下离晚饭时候还早,你可以先睡上一觉。”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若睡不着,便看看这本佛经!”洛小丁眼望他走出门去,脸上一阵阵热上来。
他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这才解开衣服上药,肩上的三枚暗器已被师父取出,是三枚银针,但针后连丝,那些晶亮的细丝竟仍在他体内。洛小丁这时才算见识到曲沉丝的阴毒,三枚银针已被师父用净布包裹固定在他肩头,他心里害怕,自不敢随意妄动,只按师父的交待将药包中的药物涂于针孔之处,而后服下药丸。他拥了棉被和衣躺下,心里到底不安,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更不想看什么佛经,索性便起来打开窗户朝外面看。
楼下街道上正有一队官兵经过,洛小丁在那些人中间看到先前在城楼上的那个贵胄少年,在他的身边,是左金鹏,两人沿着街道并骑而行,转过一道弯便不见了。
洛小丁眼望那少年的背影,终于想了起来,原来是他,那个在九王爷寿辰上向他挑衅的云阳王世子——谷落虹。
第一卷 6.毒誓
他关上窗,背倚窗棂站了一阵,忽然披了斗篷,戴上斗笠,打开后窗,一个鹞子翻身,纵上了屋脊。他微俯了身子朝前观望,远处一列长长的队伍正缓缓向前行进,离此处并不算远,还追得上。
寒冬腊月的天,也没什么人在街上闲逛,街衢上冷冷清清的。洛小丁见四下无人,纵身跃起,轻飘飘落至对面的楼顶之上,如此两三个起落,已然紧紧尾随在那队人马之后。
一直跟到西郊的一座府邸门前,洛小丁留意看了一看,原来那竟是云阳王在潞州的别院。院子深大,内中数个庭院,楼台亭阁高低错落。
谷落虹下马径直入内,左金鹏尾随在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九曲回廊,走过一个月牙门洞,沿着青石小路朝东首而去,没走多远便看到一道花格拱门,入内是庭院一座,内里靠北一排厢房,洛小丁眼看着他们上了台阶,走进第三间房去。
冬日里天黑的早,不到酉时,便落了黑,四处灰麻麻一片,洛小丁悄无声息落在了那排厢房的屋顶之上,蹑足匍匐其上,白色的斗篷与屋顶积雪几乎连成了一片。院子里两三个仆鬟来了又去,竟没有察觉屋顶上有人。
里面良久无声,洛小丁屏息侧耳倾听,半边身子紧贴在冰雪上,已经冷的发木。过了片刻,房中有脚步声响起,有人在来来回回踱步,而后,洛小丁听到左金鹏陪着小心的声音:“属下仔细看过了,那马车之内的确没有洛小丁!”
砰地一响,似乎被摔碎了什么东西,洛小丁心头一紧,暗道:“此次盘查果然是冲着我来的……师父骂我那些话,当真一点也不冤。”便听谷落虹怒声质问:“那洛小丁到底去了哪里?晋阳那边的人回报,洛小丁身受重伤,已被李玄矶连夜带走,若他没有同李玄矶在一处,那又在何处?”
左金鹏低声道:“可是方才盘查,李玄矶身边仅有一个老翁与一个车夫,除此再无别人……即使洛小丁在,我们也不能如何,李玄矶在他身边,谁又敢动他一根手指?”
谷落虹哼了一声:“明里不成,难道不会暗中行事?要紧的是,洛小丁现在何处?”
左金鹏没有作声,屋子里静默一片,过了片刻,忽听“啪”地一声脆响,好像有人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左金鹏“呀”地一声道:“不对……不对!”
谷落虹问:“什么不对?”
左金鹏道:“那个老翁虽满脸都是胡须,但是眉眼清俊,脸皮儿白的像嫩豆腐,竟连一丝皱纹也没……难道,难道那是……”
“洛小丁!”两人异口同声,各自兴奋不已。
谷落虹道:“这么说,他还在李玄矶身边……”
“鸿运客栈我已派人盯着,为今之计是要想个法子引开李玄矶,将洛小丁拿住!”
洛小丁听到左金鹏之言,心里不禁暗骂:“好一个老奸巨滑的狗贼。”随后便听谷落虹道:“如何拿他那是你的事,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是男还是女?”洛小丁摁在雪上的手狠狠攥紧,手心中的雪块冰凉沁骨,一直冷到心里面。一直以为自己扮男子扮得很像,不想还是有人起了疑心。是的,他是女子,这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揭破,她与师父都将万劫不复。
左金鹏笑道:“世子放心,只要拿住了他,是男是女,扒光衣服一瞧便知。那洛小丁据说是浮云城第一美男子,若真是女的,那可……”
“若真是女的,便立刻杀了!”谷落虹冷冷打断他,“不要打他的注意……谁若碰了他,那便跟着他一起去死。”左金鹏似乎被这话震住了,过了半晌才问:“若是男的?世子要如何发落?”
谷落虹沉吟片刻,以非常肯定的语气反问:“男的?怎可能是男的?”洛小丁在外听得清楚,她慢慢平静下来,一点点理清思绪:“我与这姓谷的素昧平生,为何他要杀我?他又如何确信我便是女的?我自小扮作男孩,便是师父也是一年前才……知道我底细的人无非就那几个人,那一场兵祸,洛家村的村民死了个干净,阿爹他们也都死了,那么……他会是谁?”
她越想越是糊涂,隐隐约约又听左金鹏道:“世子难道不知?当初李玄矶接任浮云城城主之位时曾发下毒誓,绝不收女弟子,否则便天打五雷轰,自个把自个钉到玄天阁的耻辱柱上去……这洛小丁若真是女的,那可就有好戏看了!哈哈哈……”
那幸灾乐祸的笑声在耳边盘旋,刺耳之极,洛小丁只觉浑身冰冷一片,心想:“我当初为了活命……说了谎话,给师父惹来如此大的祸患,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现如今,也只好继续假扮男子,只是万不能让人看破了女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瞒着。”
不一会儿,听得门响之声,左金鹏告退出去了。洛小丁心知再无法探听到什么,便起身离开,她伏在屋脊上许久,手脚早已发麻,这时又心绪惶乱,便大意了些,脚底下一滑,竟踢下一块瓦去。
她暗叫一声“不妙”,展开身形忽地便掠了出去。隐隐听得那庭院之中有人大声惊呼,吆喝着要捉拿贼人,霎时之间,锣鼓声喧天。
洛小丁在屋脊上纵步如飞,如履平地,衣袂翻飞中,已掠过数栋屋舍,眼见便要从别院后墙上一跃而过。忽然之间,自那黑乎乎的墙角中冒出一个人影来,洛小丁一惊,倏然顿住身形,回头一看,身后又有三道黑影追了上来。
她心中叫得一声苦,这时前后夹击,实难轻松脱身,危急之中,她忽然旋身,欲要从左侧空当冲出去。前面来人武功显然也不俗,洛小丁身形才动,他便立刻赶过去截住了她。洛小丁再无考虑余地,挥手便是一掌,朝那人胸前印去,那人斜身闪避,后面三人立刻便攻了上来,只听长刀破空之声,三把明晃晃的刀齐刷刷向洛小丁背心砍落。
第一卷 7.生死
就在三把刀落在洛小丁背上的那一刻,洛小丁身子陡然往下一矮,整个人如鱼儿一般从三人身下滑出,三把刀收势不住,咄咄咄三声,一起砍在了雪地上。
洛小丁从三人身后弹出,左袖一拂,出手迅如电闪,指尖在三人后颈一划而过,三人立时仆地,细细血线自脖颈中蜿蜒流下,一滴滴坠入雪中,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就此毙命。
在这瞬间,对面那人忽然冲上前来,洛小丁哪有功夫分神?蓬地一声,竟被他一掌击中,她身子后仰,眼见要朝后栽倒,那人骂道:“好小子,好厉害!”正欲上前揪住,洛小丁脚下忽然一弹,腰肢在半空一挺,呼地一声倒飞而起,直跃到高墙之上,她双袖阔长,在空中翩然展开,宛如一只展翅高飞的白鹤。
洛小丁自墙上跃下,沿着墙角疾步而行,方才被那人击中左胸,想是震到了旧伤,这时左肩如被刀切,直痛入骨髓。后面的追兵已被甩远,她怕被跟上,有意往城西方向转了一圈,这才从鸿运客栈后墙翻了进去。
先前因要甩掉追兵,她一路强撑,已然耗去大半体力,这时到了客栈,人便松懈下来,只觉肩上痛得越发厉害,竟然连胸背都一起痛了起来,整个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又仿佛有万千针棘锥刺。
她强忍着痛,跌跌撞撞奔到所住客房后,勉力跃上后窗,推窗入内,脚才落地,便看见李玄矶铁青着脸站在面前。洛小丁怔在那里,只觉一丝儿气也吸不进来,眼前如起大雾,白茫茫看不清楚。
“师父!”洛小丁张张嘴,却怎么也喊不出声,师父的影子一忽儿飘近,一忽儿飘远,渐渐被白雾包裹,消失无踪。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有了知觉,恍惚是在一个人的背上,扑面是狂风雪浪,想来是到了野外。雪珠子打在脸上,冷飕飕地疼,北风呼啸着灌入厚厚的棉被里,刀子般的寒气扑进来,直冷到骨头缝里。
她的脸紧紧贴在那人背上,隔着衣服,她闻到淡淡的苦香,于是模模糊糊想到六年前的某个夜晚,那个晚上她被师父背上了浮云城,那时闻到的也是这种清苦的香气。
“师父……”她低声唤,声音虚弱无力,几不可闻。
李玄矶的身形蓦然顿住,头微微偏过来,语声中含了一丝颤栗:“小丁……你醒了?”只是这一瞬的停顿,他便又飞身而起,继续在雪原上奔跑。
“师父……”洛小丁觉得冷,想要缩成一团却又不能,身子便控制不住地颤抖,“我很冷!”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很快就不冷了……你再忍忍!”
“我不想死……”离死亡很远的时候,常常会不在乎,真正走到死亡边缘的那一刻,才会觉得恐惧,觉得能够活着就是最好,洛小丁心里生出一丝嘲讽,原来她也是怕死的。
李玄矶心里一酸,答道:“师父不会让你死!”
“师父……师父……”洛小丁的声音细如蚊鸣,“我不是有意……骗你!”
“我知道!”当此时刻,李玄矶不管听到洛小丁说什么,心头都是喜悦的,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他便会有少许的安慰,哪怕她只是咳嗽一声,至少,说明她还活着。
然而洛小丁的清醒也只是一时的,很快,她又昏睡过去,李玄矶只有一边提气在雪地上飞奔,一边不停用内力震醒她,如此一来,自然大费体力,饶他武功高强,也由不住有些气喘。
又走了一程,前面终于有了人烟,山坡下面有一个村落。
李玄矶背着洛小丁走到一个农家小院门前,小院内仅有三间茅屋,他伸手在破旧的木门上叩击,三声,两声,而后又是三声。
有人执着一盏小灯从茅屋中晃晃悠悠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里面问:“找谁?”李玄矶道:“江蓠!”那人打开了门,借着微弱的灯光,李玄矶看见开门的那个人,是个佝偻着背的农家老汉。
李玄矶背着洛小丁走进去,跟着那老汉走进正中那间茅屋。茅屋中空空荡荡,只有破桌一张,烂椅两把。入西侧里间,也仅有一张矮炕,炕洞里的火要熄未熄,房内冰冷如雪洞。老汉忽然直起了腰,立时背不驼腰不弯,身板笔直,分明是个年轻人,只是满脸的白须,看来竟有几分古怪。
瞧见李玄矶狐疑的目光,老汉忙向他拱手施礼:“弟子凌白见过城主!”声音清朗,再不复先前的老迈,确然是个少年。
李玄矶目光如电,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带我去见江蓠!”凌白道:“义父早知城主要来,特命我在此守候!城主请随我来!”说着从炕角席子下面摸出两个银色的面具,一个递给李玄矶,另外一个自己戴上,李玄矶也不说话,自顾将那面具戴在脸上。
凌白在炕洞旁敲了两敲,只听嘎吱吱一阵响动,矮炕一侧的壁板缓缓移开,底下现出一个地道来。凌白提了灯走下去,李玄矶照旧跟在后面,一路弯弯曲曲,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原来竟已走到尽头,一道石阶缓缓向上延伸,通向一道铁门,那灯光便是从那铁门中透出来的。
凌白引着李玄矶拾阶而上,待走到铁门前,那铁门却已自动开了。铁门之内是用石头砌成的长长甬道,两旁石壁上每隔数米便有一松油火把,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得四周碧沉沉一片,竟有几分阴森。
伏在李玄矶背上的洛小丁已经很久没有动静,整个身子往下沉,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他反手将她的身子托上去,微微晃了两晃。洛小丁被他一摇,神志略有一丝清明,挣扎着动了一动,忽然低咳,而后一股热流涌入李玄矶脖颈内,借着幽暗不明的灯光,李玄矶看到暗红的血液顺着他胸前的衣襟流淌下来。他怔了半晌,只觉背上寒意阵阵,连带着一颗心都冷了下去。
凌白回头朝他看了一眼,眼光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胸前,迟疑了一下,掉头继续前行。沿着甬道向前,一路之上又遇见几个同他们一样戴着面具的人,也不知是男是女,各自错肩而过,谁也不理会谁。又走了一阵,方看到一个厅堂,厅堂四壁镶了十来盏琉璃灯,琉璃灯的发出的光淡而微弱,厅堂内昏昧阴暗,只看得到东西两面石墙上的两扇包银铜铸门。
凌白微微侧身,打开身后铜门请他往里面去,道:“城主请!”
李玄矶将洛小丁从背上解下,横抱于怀中走进去,凌白随后跟入,返身又将铜门关上,而后以机括将门锁好。铜门之后又是甬道,内里更暗更阴沉,大约走了十来米远,出现一道紫金镂花门。凌白伸指轻叩门扉,那门喀地一响,自动打了开来。
内里甚为宽敞,暖意融融,是一间布置极为奢华的屋子,烛台上燃着雕龙盘凤的红烛,照见屋里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中间以十景厨隔断,后边放着一张软榻,足有两三张床那么大。
一个戴黄铜兽纹面具的人长身立于屋中,见李玄矶进来,也不行礼,两人面面相对,互相点头致意。那人瘦高,看身形当是一个男子。他穿一袭银衣,一头黑发如瀑,直垂落到腰下,因戴了面具,看不到面容,只看到黑炯炯的一双眼。
李玄矶走入里间,把洛小丁放在榻上,回头向凌白看了一眼。那男子会意,挥手向凌白道:“你下去吧!”
凌白道:“是,城主,义父,凌白告退!”躬身退出。
李玄矶这才将洛小丁身上裹着的被子打开来,抬手取下脸上面具,凝目看那男子:“江蓠!”他说话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似乎疲惫已极。
第一卷 8.磁冰
江蓠是这银衣男子的名字,这处所在便是他的产业。
“那是我的义子,一直没有机会带他见你。”
李玄矶道:“很机敏的孩子,难怪你这么看重!”说话的时候,他一直低头看着洛小丁,眉间颇有焦躁之色。
江蓠看了看李玄矶,眼中虽有担忧,却仍是不慌不忙,缓步走到榻前看向洛小丁,问道:“晋阳那边传信过来,说你这爱徒中了千尺门的曲沉丝……伤在哪里?”
李玄矶道:“左肩!”
江蓠“嗯”了一声,道:“我先看看伤情!”正要伸手去解洛小丁身上衣衫,李玄矶忽然挥臂一挡,将他的手阻住。江蓠一愕,抬头望住李玄矶,满眼不解之色:“城主,你——?”
李玄矶道:“只需切脉!”
江蓠无可奈何,坐于榻边,捋起洛小丁衣袖,捉出他的左手来,只觉触手冰冷,不觉奇道:“他面上赤红,神志不清,当是体热如沸,为何这手如此冰冷?”他将那只手拿起来细看,幽幽烛火之下,只见那手腕纤细,十指修长如玉葱,握在手中竟是柔若无骨,心中不禁起疑,抬眼将李玄矶望了一望。
李玄矶面凝冷霜,眼中似要冒出火来:“曲沉丝打中了他的左臂,为防毒性蔓延,我封了他这条手臂的血脉。”
江蓠道:“难怪!”换了一只手凝神切脉,过了半晌,摇头道,“大是不妙,内息已经大乱,毒血只差一分便入心包经,先封他膻中、神藏、俞府!”
李玄矶二话不说,抬手至洛小丁胸前,将三穴封住,问道:“还要怎样?”
江蓠道:“城主既然来了,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我这就拿玄天磁冰来。”他转身走到西壁,在一幅挂屏前站定,不知摁动了什么机括,那挂屏喀地一响打开,现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李玄矶看着他的背影道:“若不是十万火急,我也不会来找你。”
江蓠自暗格中取出一个雕花镶银的紫榆木盒子,打开盒盖,一边低头摆弄盒中之物,一边不紧不慢地道:“曲沉丝根本无药可解。若没有磁冰,你便是将他带回去,霍不修那老顽固也奈何不了。”
李玄矶道:“原也没打算叨扰霍先生!”
江蓠道:“什么霍先生?无非是个榆木疙瘩,偏还有人叫他神医!”走到榻前,将盒中物拿了出来,却是一块碗口大小的圆形玉石,玉石呈碧绿色,晶莹剔透,被烛火一映,发出淡淡碧光。
李玄矶问道:“这就是玄天磁冰?”
江蓠点头,指指洛小丁道:“先除下他的衣衫!”
李玄矶一愣,面色微变,问道:“你说什么?”
江蓠道:“城主总不能让我隔着衣服将他身上那些毒丝吸出来吧?莫说是这么厚的棉袍,便是只隔一层纱,这磁冰也奈何不了曲沉丝。”见李玄矶面露难色,不由得大不耐烦:“再耽搁得一刻,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他一个小子,如何脱个衣服也这么难?难不成他是个女……”话到此处,嘎然止住,眼孔之中满是惊诧之色,指住李玄矶说不出话来。
李玄矶双拳在袖中缓缓收紧,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阴沉,过了半晌,他终于道:“没错!他是女子!”
江蓠沉默了片刻,问道:“还有谁知道?”
“迄今为止,只有……你我二人!”
江蓠看着李玄矶,眸光渐渐转暗,忽然间一掌朝洛小丁胸口击下。
李玄矶大惊,左臂一挥,将他那一掌挡住,怒道:“江蓠,你做什么?”
江蓠道:“我替你杀了她!如今尚无他人知道,杀了她毁尸灭迹,一了百了,从此再无人知晓此事!”
“她是我的弟子!”李玄矶面无表情地盯着江蓠,眼中颜色越来越深,“要杀也轮不到你!”
“难道你忘了当年的毒誓?”江蓠吸了口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是浮云城城主,在浮云城的最高处,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又有多少人在盼你出丑?”
李玄矶道:“我知道!”
“那你还要留着她!早几年她年纪小,看不出女子之态,可如今她已十六岁……”江蓠心急如焚。
“我都知道,我不是瞎子!”李玄矶声音陡然抬高,然后又低下去,“先治好她再说!”
“你会后悔!”江蓠咬牙切齿。
李玄矶一把将他手中磁冰抢了过来,问:“要怎么用?”
江蓠冷笑:“脱光她!”
“好!”李玄矶将磁冰又塞回江蓠手中,伸手,一把扯下洛小丁腰带,然后开始脱她身上的棉袍。洛小丁似有知觉,指尖微动,口中喃喃呓语,含糊不清。李玄矶微微一怔,手上不停,继续解她肋下衣带。
江蓠站着不动,待看到棉袍敞开,这才举手投降,道:“我有半个月没碰女人了,怕定力不够,你先别忙,等我出去再脱!”
李玄矶停下,一语不发地看着江蓠,良久才道:“你当真不肯帮我?”
“城主有命,怎敢不从?”江蓠躬身低头,“江蓠从命就是!”他走至外间,伸手扯响头上悬丝小铃,而后研墨铺纸,执笔疾书,待听到叩门声,他正好写完,却是两剂药方。他开了门,凌白走进来道:“义父!”
江蓠将那药方交给他,道:“阿白,你照这两个方碾成药粉,再吩咐人送两大盆热水过来。”
凌白应一声是,接过药方,转身去了。
李玄矶眼看他做完这一切,阖目深吸一口气道:“江蓠……”有许多话要说,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必多说,我都明白!”江蓠走过来,在李玄矶肩膀上重重一拍,道,“稍待片刻,还需两盆热水,马上就好。”他抬手放下榻前幔帐,帐帷厚而密,将外面的物事完全隔断。不到一刻,凌白便拿着药回来了,身后跟了四个下人,抬着两大盆热水走入。
江蓠吩咐下人将热水放到幔帐前面的地上,又命凌白将两副药粉分别倒入盆中,做好标记。待凌白带了下人出去,他这才拉开幔帐,将玄天磁冰放入左边的木盆中浸泡,又从榻边柜底抱出一个一尺来高的木筒,打开盒盖,先自里面取了一块白布,拿白布裹手后才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入旁边的一只银盘之中。
李玄矶低头看时,却是两把秀巧的剪刀,一把小镊子,一把软刷,跟一个玉盒。这时江蓠又对他道:“我要看看她的伤处如何?”李玄矶答应一声,扶起洛小丁,将她右边里外两层袖子一起撸下。
衣衫散落,香肩玉臂随之袒露。江蓠将烛火移过来,细心察看洛小丁肩上伤情,只见肩头针孔处微微红肿,针孔周围遍布紫红色的血点,那血点原只在伤口周围,如今却已向四下蔓延,血点外围,血丝牵蔓,如蛛网缠结于胸前、肩颈、手臂之处,叫人触目惊心。
江蓠叹了口气,打开玉盒,拿了那把软刷自玉盒中蘸了药膏涂在洛小丁肩头伤处,而后又从紫榆木盒底取出一双白丝手套戴上,回身走到木盆旁,磁冰经药水浸泡,变得越发澄净透明,只留了一丝极浅极浅的绿,他伸手将磁冰捞出,走到榻前请李玄矶帮忙拿小镊子拈起三枚银针。
李玄矶一手扶着洛小丁,一手拿镊子拈起银针,虽不知他下一步将要如何,却也不问。只见江蓠左手持磁冰,右手却持了剪子在烛火上来回地烤,如此细细烤了两三遍,忽然持剪紧擦肌肤向着银丝一剪剪下,只听叮地一声响,银丝立断。
这银丝李玄矶一直不敢剪断,怕的便是银丝不受阻滞,随血化入心脏更快,江蓠这一剪直把他惊得目瞪口呆,脱口道:“你怎么……?”一语未毕,洛小丁忽然哇地一声,张嘴吐出一口黑血来,尽数流到李玄矶的衣袍之上。李玄矶看着袍襟上的点点血迹,扶在洛小丁肩头的手由不住轻颤,气息也有些不稳。
江蓠却不理会,左手握着的磁冰在这一瞬迅速贴上洛小丁肩头,磁冰一挨着洛小丁肌肤,立刻便发出滋滋声响。李玄矶再不多言,凝神看那磁冰,只见三缕乌血自磁冰底部缓缓升起,渲染开来,污血被源源不断地吸入磁冰内,原本澄澈透明的玉石渐渐变得污浊,起先还是一泓极淡的浅绿,进而便成浓绿,深绿,墨绿,最终黑如墨染。
洛小丁的头软软垂在他肩头,几绺黑发自巾帻中掉出,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她在痛楚低喃,语声含混不清,李玄矶由不住侧耳凑近她唇边,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入耳的声音时断时续,仍旧模糊,他却听得真切,他到底是听到了。
第一卷 9.罪魁
洛小丁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意识,没有感觉,没有记忆,脑海里一片空白,仿佛经历了一场无梦的睡眠。而后,她的意识开始苏醒,模糊中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空而远,仿佛是在天边。
紧箍着胸口的桎梏不知何时悄然松开,她能够喘得过气来,神志一点点地清明,于是身体上所有的不适都集中在了左肩,恍惚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被吸了出去。洛小丁只觉肩膀上正有无数细针穿破皮肤,是那种尖锐的刺痛,她在昏沉中仍记得咬紧牙关,不愿意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
也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的痛楚一点点消减,她出了一身大汗,浑身虚脱,倦怠无力,耳畔分明听到师父的说话声,却怎样也睁不开眼。有人在解她的衣衫,她心中恐惧不已,下意识紧抓着衣襟不放,却听那人咯地一笑,竟是个女子的声音:“我是女的……”
她由是放了心,虽是害羞,抓着衣襟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放松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洛小丁才觉出自己躺在一桶温水之中,周身的不适随着汗液排入水中,她渐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时,她是躺在软榻上,正有一个面容秀丽的女子在拿方巾拭干她身上的水。
四周帷幄低垂,暗红的一片,并不见师父的身影。那女子拿了一幅干净的白色棉布一层层往她胸前缠裹,洛小丁挣扎着阻止她道:“我自己来!”
那女子却不听,继续动手将那束胸缠好,而后又将中衣穿在她身上,至此,洛小丁的体态完全被掩住。那女子望着她怔了一怔,忽而摇头低声嘀咕:“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扮成男子?这不是自找苦吃么?”
洛小丁心头又苦又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伸手拿过榻边放着的棉袍穿好。
外面忽然有人叫道:“青岚,她醒过来了么?”是陌生男子的声音,同师父的声音大不相同,语调冰冷,不含一丝人气。
那女子面露惧意,慌忙道:“禀阁主,已经醒了!”
帷帐忽地被拉了开来,洛小丁看见一个戴着黄铜面具的银衣男子走了进来,黑黢黢的眼孔中有光芒闪过,阴沉而锐利,洛小丁心头一悸,一时之间竟有些转不过神来。
银衣男子的目光在青岚身上一扫而过,他朝她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青岚躬身告退,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洛小丁看见那银衣男子眼孔之中寒光一现,立时便觉不妙,正要叫那青岚小心,银衣男子已经一掌劈在了青岚后颈。
只听得一声极细微的脆响,洛小丁眼看着那青岚软瘫下去,她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只是一瞬间,先前那替自己穿衣,巧笑倩兮的女子便已命殒黄泉。
“你要记住……”银衣男子低头去看榻前那大木桶中的水,“她是为你死的!”
洛小丁胸口如被锥刺,痛不可挡,她垂下头,有脚步声自外间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身边,半晌,耳边才响起李玄矶无奈的声音:“江蓠……你不是说给她一颗忘魂丹么?”
“忘魂丹……”江蓠摇头,“依我看来,还是死人更叫人放心!”
李玄矶无语。
江蓠转目看向洛小丁道:“你也许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死?因为,她是第三个知道你是女子的人……”
洛小丁脑中轰地一声,只觉耳边嗡嗡直叫,她抬头看向这叫江蓠的男子,然而眼前昏眩一片,竟无论怎样都看不清,只听得他冷冷道:“倘若有第四个人知道此事,你要如何选择?是他死,还是你自尽?”
“江蓠——”李玄矶微有了恼意。
江蓠仿如没有听到,自顾说了下去:“你不想死……那么——只有别人死!”
洛小丁捧住头,脸色煞白。
李玄矶瞧了她一眼,走到江蓠身边,也跟着朝木桶中看,一边看一边问:“如何?”
江蓠知他是想岔开话题,虽然还想再教训洛小丁几句,却不好拂他的面子,便道:“桶内的药水清透无浊,证明她体内已无余毒,城主大可放心,你这爱徒眼下死不了。”撂下榻前帐帷,唤了凌白进来处理尸体。
江蓠行事向来狠辣决绝,凌白与一干下人见此情形,也不觉奇怪,一个个悄然无声,拿麻布口袋裹了尸身,又一起将那大木桶抬了出去。
帷幄外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而后没有了动静,一时静得极了,只听到她自己的呼吸之声,然而心绪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宁和,青岚死时的惨状不时在眼前浮现,睁开眼是青岚,闭上眼还是,最后她只有拿枕头捂住眼睛。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洛小丁觉得头痛欲裂,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巨大的魔手,在狠狠挤压着她的头颅,令她痛苦不已。
风风雨雨她不是不曾经历,跟着师父闯荡江湖这几年,早已看惯生死,不知道难过害怕为何物。只除了阿爹,阿爹死的时候,她呆坐了一个晚上,心痛得几乎麻木。而今她竟再次为了别人的死而难过,只因这次,她清楚的知道,那女孩是因她而死。谁能想得到,当初的一句谎言,竟然会造成目下这个局面。
是她的错,因她,师父左右为难,因她,青岚殒命。到底该怎样,才能挽回一切?难道诚如江蓠所言,她死,一切便结束?可她不想死,所以只好看着别人死,就像眼前这个无辜的女孩,只因知道了她的秘密,便被毫不留情地杀掉。
可她这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无非是仗了师父的庇佑!洛小丁惨然一笑,仰面躺倒,眼角有泪滚下,后悔么?怎还来得及后悔?她已再无后路可退!便继续这般苟延残喘,看自己究竟能活到何时?
有人走过来将她脸上的枕头拿开,轻声叹息:“这样有用么?也不怕闷死……”
睁开眼睛,她看见李玄矶正站在面前,若明若暗的烛火中,师父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他缓缓坐下来,温声道:“饿了没有?想吃什么?”
第一卷 10.回城
洛小丁什么也不想吃,怎能吃得下?在这刚刚杀了人的地方。李玄矶也不勉强她,望着柜顶上的花瓶出了会神,起身出去了。
片刻之后,又有人进来,这次来的不是师父,而是江蓠的义子凌白。他同江蓠一样戴着令人厌恶的面具,洛小丁别过脸不愿意看他,凌白也不以为意,将手中的饭屉放在桌边,将里面的饭菜一样样端上桌子,对她道:“听说三公子喜欢吃八宝鸡珍?”
“你怎么知道?”洛小丁愣了一愣,不由自主点了点头,不可否认,这人的声音非常好听,好听到足以让人忽略他脸上那丑陋的面具。
凌白面具后的眼睛熠熠发亮,噙着点点笑意:“是城主说的,所以吩咐厨子做了出来,三公子多少吃一点……”
洛小丁望着桌上的八宝鸡珍,心头微微悸动,师父在百忙之中,还能记得她喜欢吃的菜肴,可见师父还是看重她的。她不作声,自己动手盛了饭菜埋头便吃,尽管吃的不多,却总不至于让凌白难以交差。
凌白收拾了碗筷,满意而去。
洛小丁身上有了力气,便想下榻走动,然而脚一踏上地砖,便想到之前死在这屋里的青岚,这脚无论如何迈不出去,试了几次,总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她呆坐在榻边,心里难过,只恨不得一拳打昏了自己才好。
半个时辰后,凌白又拿来一颗药丸和一碗汤药给她服用,洛小丁苦笑:“不是死不了么?还吃这些做什么?”话虽如此说,却已接了药丸一口吞下,而后咬着牙将那碗汤药一气喝光。
汤药苦不堪言,她皱着眉头将空碗递还凌白手中,却见凌白死盯着自己的脖子不放,眼中颇有疑惑之色。
洛小丁一惊,不动声色问道:“你在看什么?”她心里着实害怕,莫非凌白也看了出来,若真如此,凌白岂非江蓠口中的第四个人?依着江蓠的性子,杀个义子又算什么?
凌白迟疑了一下,道:“三公子脖子上这块玉成色很好,似乎是上品。”
洛小丁低头看时,才发觉自己平日戴着的那块玉貔貅竟不知何时从衣领中滑了出来,她松了一口气,将玉貔貅塞回衣内,伸手摁住衣领道:“这是师父送的。”似乎是十二岁那年,师父带她去江洲时赏给她的!那一年她用断翎刀断了百盛门的大弟子萧金何的碧月剑,从此一举成名。
李玄矶并不敢在江蓠处呆得太久,洛小丁精神稍济,他便带她离开。
江蓠派凌白相送,临行前对李玄矶道:“你不杀我?”李玄矶愣了许久,对他道:“我信得过你!”江蓠摇头,望着他缓缓道:“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我步行,卿乘马,后日相逢君当下。”
凌白带着他们从另一道门出去,当洛小丁走出门外,看到那高高的楼牌上的那个“魅”字,才蓦然醒悟过来,原来她这几日疗伤的地方竟然是那里——一直以来,浮云城内人人谈而变色的“魅影阁”,而江蓠便是这魅影阁的阁主,那个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无所不在无所无能的江阁主。
外面依旧是大雪,白茫茫一片。
他们坐上凌白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朝着栖凤山方向行去。
因着李玄矶的吩咐,马车并未配备车夫。李玄矶命洛小丁在车里休养,他自己驾车前行,大约行了两三里的路程,忽然听得后面有马蹄声响,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骑飞奔而来,竟是凌白追了上来。
李玄矶停下马车,与洛小丁一起下车静候他来到近前。凌白下马向李玄矶行了一礼,这才将手中的两包东西交给他,待李玄矶接过,又从怀里摸了一只玉瓶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
“城主,义父说三公子身体羸弱,还需再服这玉瓶中的丹药,务必服用七七四十九天,方可痊愈。另外还有两包草药,是给三公子调理身体所用。”
洛小丁甚觉意外,看着凌白只是发愣,那凌白一直戴着面具,也看不出喜怒哀乐,偶尔与他的眼光相碰,只不过礼貌的点头,倒像是陌生人一般。
天寒地冻,凌白也不罗嗦,三言两语便将事情交办妥当,翻身上马,辞别而去。李玄矶与洛小丁站在雪中,眼看那一骑人马越行越远,直至消失不见,这才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前行,正是三九天,滴水成冰的时候,大雪纷纷扬扬,很快李玄矶身上便落了厚厚一层雪花。此处离栖凤山已经不远,还有半日的路程,若无差错,傍晚时分必能赶到山下牧场。
望着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李玄矶只觉愁绪满怀,正自失神,忽听身后一阵响动,回头一看,却见洛小丁拿了厚厚的雪氅出来。她先伸手将他披风上的雪粒拍掉,这才将雪氅轻轻披在他身上,道:“师父,我来替你一阵。”
李玄矶望着她默不作声,眸光深黑,复杂之极。洛小丁给他看得心虚,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李玄矶道:“明晚就到浮云城了……你当真要回去?”
洛小丁怔了一怔道:“我不跟师父回去,又能去哪里?”
李玄矶转过头去,叹道:“是啊!你不回去……又能去哪里?”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沉默不语。
过了良久,洛小丁忽道:“师父,你会不会……杀了我?”
李玄矶的背脊僵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他道:“进去罢!你身体刚好一些……我不想再带你去看霍先生……”
看来她是听到了那句话。
听到也好,至少回浮云城后,她可以收敛一些。
路途之上李玄矶也曾问过她那日到底因何受伤?洛小丁便将跟踪左金鹏之事大致说了一遍,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将偷听到的那些话说出,若师父知道另有他人怀疑自己,那会如何?会不会当真听了江蓠的话,杀她灭口?好在李玄矶并未继续追问,只责备了她两句便不提此事。
他们在山下牧场歇了一宿,等到浮云城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李玄矶回来的隐秘,适逢大雪,城中竟无人知晓,秦管家与小厮阿郭见到他带了洛小丁回来,都是大吃一惊。
李玄矶随口问了几句城中事务,便去翻看书案上堆放的文书,城中事务繁杂,他走这几日又集了不少事情。老秦心思细密,见洛小丁尚在旁候着,便问:“城主,三公子的住所还未安置,原来住的浣水阁一直空着,还是住那里么?”
李玄矶停住手头的事情,略想了一想,头也不回地道:“不用了,把我院里书阁后面的那两间厢房拾掇出来给三公子。”
“呃——是!”秦管家一愣,却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洛小丁也愣住,忙道:“师父,我……我还是回我原来那里住吧!”
李玄矶回头来看了她一眼,道:“你大病初愈,需要人照顾,浣水阁那边人手不够,你童师叔前阵子新收了弟子,正没处住,我已经叫人安置他过去住了。”语气还算温和,却已再无商量余地。
洛小丁再说不出话来,只得道谢。
李玄矶又朝傻在一边的小郭道:“小郭,你带几个人到浣水阁去,把三公子以往用的东西都搬到取松院来……”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来,面色微变,颇有不豫之色,对洛小丁道,“你也去,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最好自己收妥当了。”
第一卷 11.荷包
洛小丁跟着小郭将她留在浣水阁的家当搬到取松院,桌椅那些都是不需要动的,无外是些衣物,她去晋阳这一年,人长高了不少,先前那些衣服怕是大多不能穿了。师父让她跟来,多半是怕她有什么私密的物品拉在这里,她如此想着,耳根便不由得有些发烫,师父如今居然细心到了这个地步,竟有些杯弓蛇影的意思了。
浣水阁内的摆设没被动过,还是她走前的布置,空置了一年,屋内仍是片尘不染,想来是有人经常打扫的,只是没有烧火,冷冰冰的。她站在窗边,不觉有些恍惚,一瞬间仿佛时光忽然倒转,又回到了往日的岁月。她望着窗外呆呆发愣,神思纷飞,直到小郭唤她时,她才醒过神来,心下打定主意:“日后行事,务必要小心谨慎,万不能唐突大意,给师父惹来麻烦。
忙乎了一阵,洛小丁只将原来卧房内挂的两幅字画带了过来,小郭同两个下人将她的被褥衣物装在大木箱中抬了过来。
书阁后的那两间厢房一明一暗,外间起居,内里是卧房,被褥帐帘都是簇新的。秦管家早命人在厢房内生了火,又叫一个名叫鹧鸪的小丫头端来热水侍候梳洗,洛小丁素来不惯给人伺候,打发走鹧鸪后,关门闭窗,洗漱干净便睡了。
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人声,她困得紧,隐约觉得那是大师兄尚悲云的声音,想要起来出去看看,竟睁不开眼来,她心里想,怕是梦罢,大师兄怎会知道我回来?这样一觉睡去,醒来时,外面的窗纸已透了白。
翌日雪霁云收,竟是难得的好天气。洛小丁用过早饭,到前厅去给师父请安,沿着复廊一路行去,没多久便到前院,远远便见庭院当中站了三个人,其中两个仿佛是大师兄跟霍元宵的模样,还有一个娇小玲珑,想不起是哪位师妹。三人一瞧见她的身影,立刻便朝她招手。
洛小丁探头朝前厅门口望了一望,那里并没有动静,师父似乎还未起来。她心中一松,抬腿跨过廊杆,几步便跑了过去。
尚悲云前年行的冠礼,年纪并不大,但做事沉稳,深得李玄矶之心。今日天气好,他连斗篷都没有披,就只穿了件石青色的棉袍,神采奕奕站在那里。相较而言,旁边的霍元宵就穿的多了一些,却也不显臃肿,里面是藕色织锦袄裙,外面披着大红披风,衬得一张鹅蛋脸儿肤光胜雪,娇美无伦。
两人青梅竹马,情甚笃好,已于半年前定下婚事。洛小丁眼望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微有些怅恍,随即便瞧着尚悲云啧啧摇头:“穿这么少,也不怕冷的?大师兄真神人也!”
尚悲云长眉飞扬,眼中笑意灼灼,走过来上下打量她半晌,笑道:“我看你生龙活虎的,哪里像是受了伤的人?”说着话顺手便在她左边肩膀上一推,转头对霍元宵道,“你看你看,精神得很哪!”
洛小丁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肩膀倒退两步。
尚悲云吃了一惊,变色道:“真受了伤?要紧不?走,去霍师伯那里看看……”一边说一边就去拉她。
洛小丁笑着躲开,道:“要什么紧?我骗你来着……”
霍元宵凑过来在洛小丁背上打了两下,嗔道:“小鬼头,一回来就骗人!难为大师兄还惦着你,昨晚上冒着大雪去看你……”
洛小丁摸着后背抱怨:“好哇,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原来那不是梦,大师兄昨晚真的来过,她苦笑,“我昨晚睡着了……不知道大师兄来。”
尚悲云满眼关切之色,道:“听师父说,你受了伤……如今怎样?”
洛小丁道:“不妨事,已经好了。”
“嗯,没事就好!”霍元宵喜笑颜开,拖着洛小丁的手将她拉到面前,两人面对面,洛小丁身形颀长,竟比霍元宵高出了半头,元宵甚是不满:“这小鬼头,如今怎么比我高了?”
洛小丁仰头一笑,面上一派得意之色,心里却笑不出来,元宵姐姐虽比她矮,却越长越好看了,弯弯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眸,笑的时候,嘴角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尤为迷人。
见霍元宵瞪起眼睛,洛小丁忙道:“一年不见,我元宵姐姐越长越美了,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霍元宵抿嘴一笑,道:“看在这张甜嘴的份上,今儿你元宵姐姐就不教训你了。”
尚悲云胡乱“嗯”了两声,洛小丁盯着他笑了一笑,眼光忽然下瞟,歪着头直往他腰里看。尚悲云笑道:“喂喂喂,你往哪里看呢?”一边说一边将腰上挂着的绣花荷包捂了个紧。
洛小丁半蹙着眉道:“大师兄身上这荷包是我元宵姐姐的手艺吧?”
尚悲云脸上红了红,颇有些不好意思,倒是元宵大方,下巴一扬,道:“那是自然……”
洛小丁往霍元宵跟前凑了凑,央道:“也帮我做一个,成不?”
霍元宵哼一声道:“想得美……我做的荷包只给大师兄,你啊!想都别想。”见洛小丁苦了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不觉好笑,将身后那女孩儿推到洛小丁面前,“你要荷包找别人去,稚燕师妹的荷包做的比我好多了……”
先前那女孩子一直躲在霍元宵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猝不及防间被推在了洛小丁面前,立刻便满面通红,又是慌乱又是害羞,一时间手足无措,嗫嚅道:“洛……洛师兄……”
“稚燕师妹……是岳师姑的弟子?”洛小丁这才想起这女孩的名字,叫薛稚燕,是茹惠院主管岳明仪的小弟子,要比洛小丁小上两岁,还梳着双髻,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张粉白娇嫩的圆脸来,双目乌黑溜圆,虽是含羞带怯,却仍难免有几分稚气。
霍元宵道:“是啊!当初咱们在松魂阁时,常在一起玩的。小丁,你不会是忘了吧?”
薛稚燕连忙点头,之后又觉不妥,靠着霍元宵往后直缩。霍元宵紧抓着她不放,扭头嗔怪地白她一眼,薛稚燕一向畏惧霍师姐,只好站住不动。
“真是女大十八变,这才一年的时间,小师妹就长变了样!”洛小丁感叹,怎么会忘?那时洛小丁初到浮云城,还不是李玄矶的弟子,整日被那帮师兄欺负,每次受了委屈,这女孩总会背着人安慰她。后来,洛小丁被李玄矶带走,两人见面的机会便微乎其微。
霍元宵瘪嘴道:“是变美了还是变丑了?稚燕师妹听说你回来,特地赶来看你,你都不谢谢人家。”
洛小丁微笑道:“当然是长美了!”方才她一直跟尚悲云、霍元宵二人说话,也没顾得上招呼薛稚燕,心里甚觉过意不去,说话的语气态度自然就更加温柔体贴,“多谢小师妹!”师父儒雅,大师兄温润,洛小丁将这二人一举一动学的惟妙惟肖,如今取二人所长,举手抬足间天然一种气韵,优雅从容之外尚有一股男子英气,着实令人心仪。
正说着,便看见前厅的门打开了,尚悲云见秦管家走出来,忙对洛小丁道:“我跟元宵还有事情跟师父说,回头再来找你。”说着便急匆匆走了,霍元宵跟在后面一溜小跑,边跑边回头朝稚燕使眼色。
薛稚燕性子内敛,不爱说话,一见到生人便脸红,这是她长大后头一次跟洛小丁单独说话,心里虽然欢喜却还是抑制不住地紧张,涨红了脸道:“洛师兄……身体可好了?”
“谢师妹关心,已经大好了。”洛小丁见她手里也拿着一个荷包,看情形是想拿出来给自己看,这时大师兄又赶着跟师父说事情,她一时也不好过去,便没话找话道:“这荷包是你做的?”
薛稚燕闻言,当下鼓足勇气将荷包往洛小丁面前一送,洛小丁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赞道:“做的很精致……这要怎么才做的成?”薛稚燕听她如此说,自是欣喜之极,怯怯地上前说了两句。
洛小丁饶有兴味地研究起手中的荷包来,先是问荷包的做工,继而又问布料,及至绣花图案装饰,详尽之极。有了共同话题,薛稚燕便不那么拘束,耐心而细致地对她一一讲来。洛小丁起先还专心致志地听着,渐渐便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里想:“稚燕师妹多半是喜欢上了我,可我又不是真的男子,如何能领受她这番心意?元宵姐姐这回可害死我了……”转念又想,“元宵姐姐并不知真情,哪里知道我的难处?我又岂能怪她?可是,倘若她们知道真相……”她的目光从稚燕头顶飘过,全无预兆地落在城西巍然屹立着的那座白塔之上,那是浮云城最出名的建筑物——玄天阁,阁楼最顶端立着的便是那曾经钉死过人的耻辱柱。
一霎那,洛小丁只觉背上汗毛耸立,不知不觉中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三公子……”背后传来秦管家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见秦管家正站在滴水檐下朝她招手,“城主请你进来……”
洛小丁答应一声,这才发现前厅一直紧闭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大敞开了,师父就在窗前的书案前,他侧身而坐,并没有朝向她们这边,然而目光却分明是看着她的,那眼神冷冽如冰雪。洛小丁心里咚地一跳,慌忙将手里的荷包塞回稚燕手中,强笑道:“师父叫我,咱们改日再叙……”
这荷包做来原本就是要送给洛小丁的,薛稚燕没想到她竟又将荷包还给了自己,心里又是失望又是委屈,欲张口叫住她,却又不敢,“暧”了两声,眼看着洛小丁一阵风似地跑进了厅门内。
第一卷 12.汤药
出乎洛小丁所料,厅内并不仅仅只有李玄矶、尚悲云同霍元宵三人,靠东首的两把椅子上还坐着童玄成、范玄敬两位师叔。一个是副城主,总领金华院,一个是三分堂蜃辂分堂堂主,都是浮云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洛小丁心想:“一大清早,两位师叔便来取松院与师父密谈,也不知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心里这样想着,却仍没忘记向李玄矶行礼:“师父!”
李玄矶瞥她一眼,低头啜了口茶,半皱着眉嗯了一声。
一旁坐着的范玄敬笑道:“小丁回来了?这一年不见,身量见长不少,越发俊朗了。”
洛小丁忙拱手施礼:“谢范师叔夸奖!”又向童玄成行礼,童玄成素来不苟言笑,只点了点头。尚悲云与霍元宵先前在外面已经见过了,再行礼不免奇怪,洛小丁回过头来对着二人笑笑,走过去挨着两人站着。
李玄矶抬眼看看霍元宵,问道:“元宵,霍先生这阵子身体还好么?”元宵便是这霍先生的女儿,霍先生姓霍名不修,是个悬壶济世的神医,浮云城中门人都极尊敬他,于是都称他霍先生。
霍元宵笑道:“回城主师叔的话,我爹好得很呢!”她自小便叫李玄矶城主师叔,别人听得惯了,也不觉奇怪。
李玄矶笑笑:“那你回去告诉你爹,过两日我去看他。”
这一屋子都是男人,只霍元宵一个女子,李玄矶这话明里是客气,实则是赶她走,尚悲云最清楚师父心意,忙拿胳膊肘拐了拐她,霍元宵会过意来,连忙应道:“是,师叔,我这就去……”说着话已走了出去。
薛稚燕还站在院门口没走,等霍元宵出去,两人便手挽手一并走了,洛小丁望着二人的背影,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心道:“我拒绝了稚燕师妹,她一定很伤心,若是给元宵姐姐知道了,那可糟了。”
李玄矶见霍元宵走出院门,顺手关了窗户,回头问洛小丁道:“那女孩是谁的弟子?”
洛小丁正出神,忽然间被这么一问,不由得发起愣来。取松院乃浮云城重地,寻常弟子不经传唤万不能在此随意走动,因洛小丁回来,霍元宵一时高兴,便忘了规矩,竟连薛稚燕也一并带了来。尚悲云深怪自己糊涂,竟把这样重要的事情都置之脑后,眼见师父面色沉下来,慌忙接口道:“都是弟子的错,不该随意带人进来。”薛师妹只怕难逃一罚,眼下只盼师父看在他的面上罚轻一些。
李玄矶横他一眼,怒道:“没有问你!”
尚悲云被师父责骂,微有些难堪,只得道:“弟子知错!”他做事向来都有分寸,很知道进退,李玄矶对他一向温和,很少如此疾言厉色,今日这错,的确是在尚悲云,李玄矶骂他两句并不为过。
李玄矶再不说他什么,只望着洛小丁道:“整日介心不在焉,也不知你都在想些什么?”
原来师父并不是因为薛稚燕的事情生气,尚悲云松了口气,看看洛小丁,洛小丁也不说话,只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竟是又犯了糊涂,连认错都不知道了,他伸足过去,踢踢洛小丁脚后跟,洛小丁也不理会。
正着急间,范玄敬忽然呵呵笑道:“小丁身体还没大好,难免心有旁骛,师兄就不要怪他了。”
李玄矶道:“既是身子不好,还不回去歇着!”
洛小丁“哦”了一声,道:“是!”朝在座之人一一拜别,抬足走出门去。
身后,房门嘎然合拢。
外面天高云淡,洛小丁站在廊檐下眯眼往天上看,眼望那渺如轻纱一般的浮云,只觉一颗心也漂浮起来,终究还是避讳着她的,因为什么?她是女子……做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耳边蓦然响起阙金寒的冷嘲:“做得再好有什么用?师父还是不待见你!”她猛地阖上双目,双手紧紧抓住廊杆,抓得那么用力,连骨节都咯咯响了起来。
她略站了一站,便往后边厢房而去,才走到书阁门前,便闻到药香,一路走过去,却见鹧鸪在廊道里放了个红泥小炉,正在熬药。
洛小丁问道:“这是师父拿过来的药?”
鹧鸪点头:“城主一大早便拿过来,叫务必煎给三公子服用。”
应该是上次江蓠吩咐凌白送来的那两包药,洛小丁将药罐盖子揭开,低头嗅了嗅,面色微微发起白来,她不动声色地将合上盖子,问鹧鸪道:“师父拿来的药呢?给我看看……”
鹧鸪起身,一会儿工夫便将那两包药提了来。洛小丁拎起药包便往屋里走,鹧鸪不明所以,在后面连声叫:“三公子……三公子……”
洛小丁恼道:“吵什么?我看看便还你……”
她踢门进去,哐当一声大响,吓得鹧鸪一颤,再不敢吱声,眼看着她哐地一声又将门关上。洛小丁拿着药走进内室,将药包打开来,两包药共一十二副,鹧鸪煎了一副,还剩下十一副药。她坐在桌边将药包一一打开,逐一将里面的几味药一点点选了出来,那几味药她虽极熟悉,却也足足选了一个时辰。
洛小丁选得双眼发花,站起来伸伸懒腰,将选出来的药拿纸包了,塞入怀中,又将方才的汤药都包好,随手锁在柜中,正要开门出去,却见鹧鸪端了药碗走进来:“三公子,药好了。”
她急着出门,心头好不耐烦,道:“放在桌上,我回来再喝。”
鹧鸪却不依不饶,道:“城主说了,要三公子趁热喝!”
洛小丁哭笑不得,只得接过药碗,她耐住性子坐下,慢悠悠道:“你去忙你的,我慢慢喝。”
鹧鸪恍然大悟,笑道:“哦,我知道了,三公子原来怕苦……”
这句话正合了洛小丁心意,她唇边由不住漾出一抹浅笑:“嗯,你去拿些蜜糖水来。”
鹧鸪笑嘻嘻走出去,她才跨出门槛,洛小丁回手便将一碗药泼进了墙边的花盆里。
洛小丁怕给师父看见,便从后角门出去,穿过两座庭院,出了取松院,一路往南走,这一段路她走得极熟,走过两道街衢,便到了霍不修的药楼。她也不走正门,直接从墙头上翻了进去。
因以往常来此地,她对霍师伯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在院子里左转右拐,一会儿工夫便摸到了后面的药房里,这间药房其实是霍不修的备用药房,一向很少有人来,洛小丁无意中发现后便常过来,也曾被霍不修撞到过几次,但霍师伯性子和善,见了她也不予责怪,反而指点她辨认草药,洛小丁颖慧好学,时日一久,竟也略通一些医理。
药房中一个人也没有,洛小丁将方才捡出的几味药拿出来,找到药屉上相应的药名,将那些药放进去,而后又在药柜中另拿了几味药出来,拿小铜秤称好了分量,各自包好,揣到怀里开门出来。
她本想沿着原路退回,临走忽然想起件事来,于是便往霍师伯的书房走去。转过一道影壁,是一座庭院,庭院内便是霍师伯的书房,书房门开着,只往下撂着厚棉帘。
洛小丁轻轻撩开门帘往里面瞧,里面静悄悄的,外面两间屋一个人也没有,靠里那间的门也关着,不知道有人没有。洛小丁大着胆子走进去,在东壁四座书架上翻翻找找,她记得那本医书是《灵枢》,但是过了这么久,一时也记不起到底放在哪里,只得挨个地看过去,最后在书架靠里的最上面找到了那本书。
她翻开书找到自己要看的那一页,边看边记,正看得入迷,忽然听得里间的门喀地一响,竟打了开来,接着便听到说话声。
“这件事全凭城主安排,霍某没什么说的,只要无损浮云城名誉便成。”这是霍师伯。
继而便听到李玄矶的声音:“无论怎样,也不能委屈了元宵,此事我还需斟酌,霍先生请放心。”
这一惊非同小可,洛小丁呆在当地不敢动,一颗心怦怦直跳,后面两人再说什么,竟全听不进去,心中只想:“怎么师父来了这里?他不是在跟大师兄他们议事吗?”这天底下偏就有这么巧的事情,偷看一本书都能被抓个正着,真正倒霉之极。
她靠墙站着,拿书遮住脸,只盼师父走快一点,这样就不能留意到她。只听脚步声渐渐走近,霍然便在书架旁顿住。洛小丁暗叫:“完了完了……师父看见我了。”那边良久没有动静,洛小丁微微侧脸,透过书缝看去,果见李玄矶站在书架那一头,正朝她这边看,眼见李玄矶的目光冷冷瞥过来,她只得将手里的书丢下,走了出去。
李玄矶面色铁青,望着她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小丁低头望地:“我……我来看霍师伯。”
这样的事情霍不修并不止撞见过一次,觉得有趣,捋着颌下胡子直笑:“是来看我的书吧?”
被他拆穿,洛小丁有些羞窘:“是看师伯……顺道看书。”
霍不修笑道:“要看什么书?拿去看便是。”
“哦,好……已经,已经看完了。”洛小丁心头惴惴,抬眼看看李玄矶,师父虽再没说话,神色却已极为不对,隐有风雷之势。
第一卷 13.禁足
霍不修留李玄矶师徒二人在他那里用午饭,李玄矶推说事务繁忙告辞出来,师父一走,洛小丁哪还敢留着,慌忙也跟霍师伯告辞。霍不修笑道:“小丁啊,今日你霍伯母同元宵不在,改日霍师伯请你来吃你伯母亲手做的芙蓉糕。”
洛小丁连连答应,一边跑得飞快,跟在李玄矶身后乖乖回了取松院。
李玄矶径直往书阁里走,洛小丁心知这顿责骂是无论如何逃不过了,只得跟了进去。才进门,便听李玄矶怒声喝道:“把门关上!”语声极大,分明已怒不可遏。
洛小丁心头狂跳,回身将书阁门关好。
李玄矶靠着躺椅闭目坐了一阵,心绪略平了些,坐直身问她道:“你老实跟我说,你去霍师伯那里,到底是去干什么?”
洛小丁结结巴巴道:“我……我,真的是去看书。”
“果真是去看书?”李玄矶拧眉切齿,“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我最恨就是你欺瞒狡骗……”
洛小丁心头一颤,转来转去竟又提到那件事情,一步错,便步步错,凭她怎样挽回,师父也是不信她了。她只觉身子一点点冷上来,眼望着李玄矶,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玄矶见她不说话,一张脸孔全无血色,眼中蕴满悲伤绝望之色,不由得又恨又怜,闭目长长叹了口气,生生将一腔怒火压了下去,对她摆手道:“你既说是真,我便暂且信你一回,你先回去罢。”语声中满含倦意,竟像是疲累已极。
洛小丁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走到躺椅边抓着扶手缓缓跪下去,仰头看着李玄矶道:“师父,我去霍师伯那里并不只是看了书……我,我还偷了几味药……”说到后面,自知有错,声音越来越低,头也慢慢垂了下去。
“你……你偷药做什么?”李玄矶又是气又是惊,又是无可奈何,眼望洛小丁大觉头疼。
洛小丁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了:“师父,江阁主开的那两剂药,弟子不能服,所以……我换了药。”
李玄矶一怔,渐渐悟出她语中深意,摇头道:“你不能……总是如此,须知万事万物,总要循天道,若逆而行之,日后必结苦果,我只怕你吃不消……”眼见洛小丁渐渐红了脸,玉脂一般的面颊上竟是绯红的一片,这话便再也说不下去,叹道,“罢了,你既不愿意服,那便由你……可是……”
洛小丁闻言,面露喜色,不待他说完,便道:“多谢师父。”
李玄矶朝她扬扬手:“回去吧!”
洛小丁起身朝师父躬身一礼,返身欲走,李玄矶却忽地坐了起来,唤道:“小丁……”
“嗯?”洛小丁驻足,转身回头。
“过阵子……你去……”李玄矶欲言又止,斟酌半晌,出口所言却成了别的话,“这一阵子,你还是少出去为妙。”语声淡而无澜,甚至还含了几分温存,却仍有警示的意味。
洛小丁微怔,随即道:“是,弟子明白。”
李玄矶面色渐冷,再不说话,背转身不看她,挥手叫她出去。
洛小丁回到房中,将偷来的那几味药混入先前的药包之中,照旧还给鹧鸪,鹧鸪拿了药去,仍旧每日按时煎给她服用。
之后的几日过得还算平静,李玄矶叫秦管家带话,命她不必每日过去请安。洛小丁闲来无事,便去书阁看书。接近年关,又逢尚悲云大婚,李玄矶整日忙碌,并没空到书阁来,偌大的书阁之中便常常只有洛小丁一人,师徒二人虽同住在一个院中,却已有些日子没碰过面。
尚悲云的婚期定在仲月二十八,大概也在忙于婚事,一直没有过来找她。洛小丁每日来往于书阁厢房之间,再不涉足取松院外一步,只从丫鬟鹧鸪的口中知道外面的一点事情。鹧鸪说的吞吞吐吐,显然是有所顾忌,洛小丁也不追问,心里猜了个八九分,想想又觉好笑又觉好气。
她倒不知道仲月二十八这日子竟那么好,连大师伯裴玄义都要赶着这日子来娶小妾。大师伯是师祖裴子庆的长子,也不知为什么,师祖临终前竟宁愿将城主之位传于李玄矶,也不肯传给自己的儿子。裴玄义历来与师父不和,经此更添嫌隙,凡事总跟李玄矶对着干,如今这样,无非是要师父难堪,想来师父这些日子一定在为此事头痛。
那一日他去找霍师伯应该是为着这事情,以往大师伯只要来跟他闹,师父最后都会妥协,以求得个安稳,免得裴玄义闹得鸡犬不宁。洛小丁猜,这一次师父多半也会如此,看来大师兄的婚期是要往后推了,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这一向是师父的行事原则。
洛小丁在书阁里坐着,想一回叹一回,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有几分替师父悬心,隐约还有一丝喜悦,这喜悦来得莫名其妙,竟让她有些惶惶不安起来,大师兄不能如期完婚,她不觉得遗憾,反而生出这份心来,实在是……有些可鄙。
如今浮云城里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能有什么关系呢?什么都不需要她,什么都不容她插手。一切都那么索然无趣,在这懒怠无味的时光里,洛小丁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对着满屋子的书发了一早的呆,接近晌午时分,才起身往自己房里走。
打开书阁大门时,竟见尚悲云来了,洛小丁又惊又喜,慌忙将他让进书阁。
尚悲云精神不是很好,懒懒靠着火盆旁的椅子坐下,道:“如今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跟师父磨了好一阵的嘴皮子,才准进来看你。”
洛小丁一边给他斟茶,一边笑:“来看我做什么?等你大婚的时候我自然会去贺喜,还怕我少了你那份礼?”
尚悲云笑了笑,笑得很没精神:“指不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是说这月二十八么?”
尚悲云摇头:“算了,不谈此事,我这阵子头都大了。”
洛小丁笑眯眯道:“幸而只是头大,若是连身子都大了,这新郎官的喜服可要重做喽。”
尚悲云给她逗得笑起来,拍着扶手道:“你这臭小子,总也没个正形,也不知道稚燕师妹喜欢你什么?”
此话一出,洛小丁便没了声,自旁边拖了把椅子坐下,捧着手里的茶盅低头看里面的茶叶。
尚悲云见她如此,便有些明白了,虽不好再往下说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提醒:“元宵前两日闹着要找你算账,还好被霍先生劝住了,你既不喜欢薛师妹,往后便躲着点,别让她误会了。”
洛小丁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薛师妹没被罚吧?”
尚悲云喝了口茶,小声道:“被罚去小寒山面壁……半月。”
洛小丁愕然,那一日师父似乎并没有说要责罚的话,怎地忽然间就罚了?小寒山那里这阵子冷得出奇,薛稚燕一个女子,又那么柔弱,如何经受得住?到底还是她的罪过,薛师妹若不来见自己,又怎会受此责罚?她越想越是不安,眉头不由自主便锁得紧了。
尚悲云往书阁外看了看,见门窗都关得严丝合缝,便朝洛小丁这边靠了靠,低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惹得师父这么不高兴?”
洛小丁没想到他竟会问这个,倒吃了一惊,忙道:“没有,大师兄怎会如此想?”
“我原本还以为是为着薛师妹的事情,仔细想来却又不像,那件事原该责罚的人是我,可是师父一句话都没有说……”尚悲云长眉微敛,满面疑云,“你如今在师父这里,既不准你出去做事,也不准外人来看,同禁足有什么两样?”
洛小丁一怔,竟连大师兄都看出来了,她望着他,心头怅然,一时无言以对。
尚悲云叹了一声:“我今日跟师父说,我手头上事情太多,想把芳芷院的事务交还于你,话还没说完,便给师父挡了回来。”说到此处,神情便有些沮丧。
洛小丁眼中一热,却强自忍住了,朝他微笑致谢:“劳大师兄费心了!”想了想又道,“师父这阵子忙,兹事体大,这些事动来动去的总是麻烦,一动不如一静……大师兄就先辛苦上一阵子,等你完了婚,师父自会体恤,也许便另外安排了。”
尚悲云嘴角往上扬了扬,似乎想笑,却没能笑得出来,只定定望住她,满眼歉疚之色:“小丁,师兄总也帮不上你……实在是,没用得很。”
“大师兄别这么说,这些年一直是大师兄在帮我,若不是你,小丁只怕早已死在乱尸堆中了……”洛小丁幽幽望住尚悲云,心潮浮动,大师兄待她恩重如山,这一生感激尚且来不及,她又岂会怨他?
第一卷 14.回忆
初识尚悲云时,洛小丁还不到十岁。
不到十岁的洛小丁已经是洛家的主要劳力,洗衣煮饭下地干活,只要是力所能及,养母凤娘必定会差她去做。小女孩儿家体弱力小,难免做的不尽人意,凤娘性子火爆,每每非打即骂,无论洛小丁怎样努力,总难得她一个好脸色。
洛小丁起初想不明白,她与三哥小丙是龙凤双生,都是打凤娘肚子里出来的,何以凤娘待三哥那么好?好吃好喝好穿统统给他留着不说,平日里更是溺爱之极,若是阿爹洛初一差小丙干一丁点儿活计,她必会心疼的要死。
可对自己呢?素日打骂也就算了,凤娘气头上来时,连顿饱饭都不给她吃,甚至……从未给她缝制过衣服,她从小捡三个哥哥的破衣烂衫穿,头发乱蓬蓬,小脸黑乎乎,不知根底的人见了都以为她是男孩。
好在洛初一还算疼她,洛小丁挨饿的时候,他总是会偷偷替她留着一点,然后背了凤娘塞给她,见她身上衣服太破,也会自己拿针线帮她缝补一下,一个大男人,用针线时难免蹩手蹩脚,虽然缝得难看,洛小丁却也心满意足了。
洛初一跟她说:“你娘如今待你这样,也是为了你好,女孩儿家若不能干些,日后嫁了人会给人笑话。”她也就信。
直到某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听到阿爹跟凤娘的争吵,那个晚上,她清楚地听见凤娘在恨恨地骂:“好捡不捡,捡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她冻死在冰河上。”
洛小丁由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她并非凤娘亲生,难怪她对自己如此苛刻?想通之后,也就不太怨恨,毕竟是他们给了她一条生路,凤娘对她再不好,当初肯分她一口奶吃,对她已算是天大的恩惠。
她瞅了个机会向阿爹询问此事,洛初一憨厚老实,怎禁得女儿的软磨硬泡?支支吾吾间便承认了此事。再后来就将当年如何在冰河上捡到洛小丁的情形一一说了,还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绣囊交给她,说那里面是洛小丁的生辰八字。
洛小丁也想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是就凭一个绣囊,她能到哪里找呢?渐渐也就淡了心思。也是天意,有一日她背了人拿出绣囊看,却不想洛小丙忽然从身后冒了出来,抢了她的绣囊便跑。
洛小丁那日也犯了浑,跟着便追,死活要将绣囊抢回来,恰恰被凤娘看到,东西没抢回来不说,反而挨了凤娘一顿狠打。她气苦不已,觉得这个家再呆不下去,凤娘扬着荆条叫她跪下,她也不听,破天荒反抗起来,一头便冲出了家门。
洛家村周围多是荒山野岭,她在糊里糊涂中跑到一个坟场,夜深人静,鬼火嶙峋,她在恐惧与疲累中战战兢兢,最后还是决定回去。
然而世事难料,她再也想不到,只是一夜之间,那绿树环绕,幽僻宁静的小村落竟会变成了修罗道场,到处都是死尸,血水蜿蜒流淌入村旁小溪中,连溪水都被染红了。
村子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洛小丁在残垣断壁中找到了阿爹与凤娘的尸身,随后又找到了大哥、二哥,都已死的冷透。她在烧焦的木头,残缺的砖石间四处寻找洛小丙的尸体,并无所获。
洛小丁怀着一丝侥幸的惊喜,呼喊洛小丙的名字,这个时候她不再怨恨小丙,只希望小丙同她一样活着,他也许就藏在某个地方,躲过了这场杀戮,只等她一声喊,便会跳出来出现在她面前。
她喊了很久,颤栗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子上空回荡,诡异而可怖,她再不敢叫,直到此时,洛小丁才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村子除了她之外再没有一个活着的生命。年幼的洛小丁说不清楚那一刻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站在那里,只觉天地霎时离自己远去,日月星辰黯淡无光,到处都是暗红的血色,仿佛是陷入了一个恐怖的梦境,她在梦里挣扎,却无论如何醒不过来。
洛小丁抱着阿爹的尸身从清晨一直坐到黄昏,又从黄昏坐到清晨,第二个黄昏来临时,她遇见了尚悲云,那时的大师兄还是热血仁爱的少年,穿着洁净的白衣,同师父李玄矶一起骑马经过这里,他们的身影沐浴在如血的残阳中,仿佛画中仙人。
她有好一阵子都在迷茫,以为自己是真的在做梦,当尚悲云下马走到她面前,柔声相问时,她才清醒过来,才明白这不是一场梦。
洛小丁一直记得尚悲云问她的那句话,每当夜阑人静,那句话便会在耳边轻轻响起:“小弟弟,你还好么?”
他那时离得她很近,一点也没有嫌弃浑身都是血污的她。洛小丁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竟有些晕眩,那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含着真挚的怜惜,让冰冷的她感觉到了一丝温暖的气息。
她只知道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嚎啕大哭。她怔怔看着他,泪水在眼中团团打转,最终也没有流下来。
洛小丁看见尚悲云眼里的不忍之色,然后他回过头去,去看骑在马上的李玄矶,以探询的口气道:“师父……我们是不是……”
李玄矶冷冷道:“悲云,走吧!”师父那时还很年轻,面容英俊而冷肃,没有笑容,只淡然坐着,却如同站在高高的云端,他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眼光犀利而冷漠,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师父,他的家人似乎都死了……我们……”洛小丁忽然明白了尚悲云的意思,心头乍喜又悲,紧张地看向李玄矶。
可是李玄矶却并未因这句话而软下心肠,洛小丁听见他毫无感情色彩的话语:“悲云,浮云城不是积善堂!”
“师父……”尚悲云仍不肯放弃。
“还不走?”李玄矶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血缎一般的天空上,话语里却是不容人违逆的决绝。
尚悲云摇头叹气,从袖中摸出一串东西放在洛小丁手中,那是一串铜钱,虽只有十几枚,在洛小丁眼里却已足够多了。她慌乱地抽回自己的手,想要拒绝,他却紧紧将她的手攥住,不容她撒手。
“小弟弟,你要尽快离开这里,拿着这些钱先找个安身之所……”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无能为力的歉然之色,洛小丁觉得感动,不过是素不相识的路人,却能为她想得如此周到。
那些铜钱在她手里,温暖着她的心,于是这一生再难以忘怀。
后来是怎样到得浮云城?师父又是怎样才收留了她?那都已经不重要,依稀记得,她跪在乱尸堆中不知道喊了多少声师父,而后,李玄矶催马回来,带走了她。
第一卷 15.煮茶
正好到用午饭的时间,洛小丁便留尚悲云一起用饭,尚悲云也不拒绝,随着她一起去了后面厢房。一直候在书阁外的秦管家见二人一同往书阁后去,也不好多说,只好回前厅复命。
李玄矶正同杜衡院的陈经主事说话,杜衡院主程事,负责浮云城的建筑修缮之事。陈经手上拿了本册子在给李玄矶看,一边比比划划,秦管家走近前才听出他们说的是修缮祠堂的事宜。
只听陈经道:“木料土石砖瓦都已齐全,工匠也已请好,定在下月初六动工,不知城主意下如何?”李玄矶拿着册子细细审看,一抬眼看见秦管家回来,不觉微微顿了一顿,对陈经道:“这日子你查过历书不曾,可宜动土?”
陈经愣了一愣,答道:“似乎是查过的,好像……可以动。”
李玄矶将手上的册子往桌上一丢,正色道:“凡事都要问清,似是而非怎么成?先去查清楚了再说。”他这么一说,陈经反而糊涂起来,越发不敢确信,慌忙告退出来,疾疾地奔去问阴阳,查历书了。
眼见陈经走远,李玄矶这才来问秦管家:“大公子走了么?”
秦管家只好据实回答:“三公子留大公子一起用午饭,还没走呢。”
李玄矶没有作声,在书案上来回翻找,找了半晌,才从高高摞着的文书中抽出一本帐册来看,一边看一边道:“他们师兄弟难得见上一面,就让他俩聚一聚罢。”他坐在那里看了一阵,心思不宁,再看不下去,于是便吩咐秦管家准备午饭。
秦管家将早已备好的饭菜端来,李玄矶端了碗勉强吃了几口饭,再吃不下去,搁下碗筷吃了两口茶,出门往自己房里去。秦管家知他心中有事,也不敢多问,只好命丫鬟将饭菜撤下去。
李玄矶沿着廊道一路往前走,不知怎么便走到了洛小丁房门前,恰巧鹧鸪在房门外熬药,见了他连忙施礼。李玄矶见房门紧闭,便问:“三公子在屋里么?”
鹧鸪道:“吃过饭后,送大公子出去了。”
李玄矶“哦”了一声,又问:“出去有多久了?”
鹧鸪想了一想,道:“有些时候了……”
药罐里哔哔剥剥响着,白色的蒸汽自盖边冲出,药香四溢,李玄矶心头微动,问道:“三公子这几日还在服药?”
鹧鸪应道:“嗯,一日两次,一顿也没少过,只是三公子怕苦,每次都要蜜糖水来喝。”
李玄矶唇角浮起一抹不易为人察觉的淡笑,转身慢慢地走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瞧见洛小丁的人影,最后走到书阁前,推门进去,脚才迈进门槛,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扶着门循声望去,却见小郭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什么事情?”李玄矶皱眉。
小郭喘着气道:“城……城主,裴副城主来了。”说的是裴玄义,裴子庆虽未将城主之位传于儿子,但碍着老城主的面子,这副城主的位子还是留了给他这副城主的位子还是留了给他,总领瀚海院,瀚海院作为浮云城两大主事机构之一,原本还管着子弟教授等事宜,但自从李玄矶将教育这一摊子事务抽出交由范玄敬打理之后,裴玄义手头上便再无实权,表面上名头响亮,实际不过也就管着些书籍古玩而已。
李玄矶霍地转过身来,一振衣袖举步便走,道:“我去前厅见他。”
话音未落便见裴玄义自曲廊处走了进来,裴玄义已有四十来岁,微有些发福,阔阔一张脸庞上红光满面,留着一部短须,负手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道:“李城主这书阁是藏着宝呢?我今日倒要来赏看赏看。”也不等李玄矶招呼,便自顾进了书阁,拖把椅子靠着香楠木马鞍式的书案坐下了。
李玄矶面色变了几变,回身进来,命小郭斟茶来,眼光一瞥忽见靠墙那排书架后人影一闪,探出半张脸来,却是洛小丁。她眼中微露疑惑之色,正迟迟疑疑着不知该不该出来给大师伯请安,却见李玄矶下颌微扬,竟是叫她不要出来。
洛小丁慌忙又缩了回去,那排书架恰好在大师伯背后,故而师徒二人这番小动作并未落入裴玄义眼中。她捧着书站在书架后不动,只怕弄出声音给大师伯听到,索性连呼吸都屏住了。
耳听得脚步声,斟茶声,后来似乎小郭退了出去,书阁门被轻轻掩上,而后便听李玄矶道:“大师兄有事着人叫我去便是,这大冷的天,你那里又远,何苦亲自跑一趟?”
好半晌裴玄义才慢吞吞道:“李城主事务繁忙,我哪里敢劳您大驾过去,只要不将我赶出你这取松院,我便谢天谢地了。”
这话阴阳怪气,师父听着却没什么反应,只道:“大师兄那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么?”
裴玄义“咦”一声道:“我这不是等着城主给安排吗?”
李玄矶道:“具体事宜童师弟与范师弟都打点好了,怎么,范师弟没有跟你说?”
裴玄义哼了一声,道:“你也不用跟我绕圈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别的不谈,单只说仲月二十八那日子,我是早定好了的,偏生有人要跟我犯冲……你是一城之主,这等事体也做不了主?偏要范玄敬来跟我说那些混帐话。”
洛小丁听得这些话,由不住摇头,这事情无论怎样大师伯都是要来闹一下的,总之是不让师父好过。她心想:“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偏生是这样一个性子,凡事总不顾全大局,倒真正是为老不尊了。”
李玄矶沉吟道:“这日子我也没有办法,悲云的婚期是半年前就择定的,断不能再改,大师兄实在看这日子好,同一天办喜事也没有什么,悲云那边的宾客无非都是城里的亲朋,排场也不大……我看这事情就这么定了,到时命人两处都张罗着便是。”
裴玄义万料不到他会如此说,气得脸色发青,瞪着李玄矶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道:“好……好……城主既这么说,那裴某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原本也想改日子,可这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请的也都是些有名望的人,譬如凤霆王府的九王爷,人家可是一口答应要来的。”
洛小丁在那边听得微微一怔,大师伯竟然连风竹冷都请来了,这到底是唱什么戏?
李玄矶似乎并不觉奇怪,话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九王爷要来,那真是再好不过,这筵席自然要办的丰盛一些才好,十万缗钱总够了吧?江洲云绣坊的一百匹缎子当是该值上两三个十万缗了……”
裴玄义被李玄矶这番话说的一愣,呆了一呆,忽地站起身来,冷笑道:“你是打定主意要护着你那宝贝徒弟了?”
李玄矶眉梢微挑,反问他:“不然怎样?这日子横竖都改不得,我也不嫌麻烦,大不了多调配些人手……大师兄又怕什么?”
洛小丁皱起眉头,怎么忽然间提到了江洲云绣坊?大师伯像是被这话震住了,师父他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她心里疑惑,转念便想到大师兄的婚期,原本以为会推迟,然而依眼下的情形来看,竟是不会变了,师父这次竟是铁了心要帮着大师兄了。
她微有些诧异,心头竟有些莫名的失落,思想间便听那边裴玄义哈哈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将椅子推地嘭地一响,咬牙切齿道:“李玄矶,你最好夹紧尾巴,别让我抓住什么把柄……”但听脚步声急响,继而房门砰砰两声大响,裴玄义怒极之下,竟摔门而去。
洛小丁被这两声巨响惊得心头直跳,探头朝外边看了一看,见师父背对她坐在书案前不动,她知道李玄矶这时候只怕也是气得不轻,便轻手轻脚走了出来,斟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李玄矶以手扶额,手指修长洁净,指节处因为用力微有些泛白,他微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正在苦苦忍耐,听见动静,睁开眼望了她一望,洛小丁也不知那是不是错觉,只觉他眸中幽晦不明,虽是疲累苦涩,却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闪过了一丝喜色。
他轻轻问:“你不是去送悲云,怎么来了这里?”
洛小丁小心翼翼道:“我将他送到门口便回来了。师父你……很累?”
李玄矶微微颔首,轻啜一口茶,不觉摇了摇头,道:“这茶太酽,你走这一年这些人连茶都不会沏了。”抬头对洛小丁一笑,“去搬你那些家什来……前次你托悲云带给我的碧螺春还没动过……”
洛小丁愣怔住,心头忽然一阵酸楚,师父到底还是记得她的好,只是,然而……鼻子微有些酸,她别过头应了一声,回房里将煮茶的一干用具全拿到了书阁之中。到书阁时,李玄矶也已差人将茶叶木炭送了过来。
银风炉中木炭泛着红光,火势很旺,一会儿功夫紫砂罐中净水熬开,热气四溢。李玄矶在躺椅上正襟而坐,含笑看洛小丁在面前的矮几上忙碌,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面色因此而变得红润,额上鼻尖亮晶晶数点水珠,倒有了几分女子的妩媚之态。
李玄矶将眼光不动声色撇开,看她用茶匙将茶轻轻拨入紫砂壶中,而后将滚水注入壶中,一霎时茶香四溢,洛小丁待壶嘴处泡沫散尽,这才提了茶壶往早已烫好的品茗杯中斟茶,扬头笑道:“师父,茶好了,你品品看。”李玄矶端起来浅啜一口,隔了半晌才点头:“嗯,果然跟先前那杯茶大不相同,汤色鲜亮,清香爽口,回味甘甜,当是上好的碧螺春。”
虽是赞茶,洛小丁听着却像是在赞她,心头欢喜,由不住莞尔。李玄矶望着她的笑容,微微有些失神,只是一瞬,他的目光便转开了去,低头又啜了两口茶,神色间颇见倦意,歪身躺下去,好一阵不见响动,竟是睡着了。
洛小丁想,师父这些日子一定是累坏了,所以连这提神的香茗都解不了乏。她将茶具悄悄撤下去,又拿了搭在椅子上的披风盖在他身上,一时间忙完,竟再无事可做,闲极无聊,便坐在书案前慢慢地翻看案上的书。阁内静极,隐隐听得李玄矶轻微的呼吸声,也不知隔了多久,忽听李玄矶叫她:“小丁——”
空寂的房中蓦然响起这么一声,倒把洛小丁吓了一跳,转头看时,却见李玄矶已经坐了起来,像是大梦初醒,微有些茫然地往前直看。她磨磨蹭蹭走过去,问道:“师父,什么事?”
李玄矶缓缓转过头来,眸光深长凝注于她脸上,洛小丁目光与他相碰,心口蓬地一悸,只觉他眸中如有暗流汹涌,似痛楚似担忧更似幽恨,她不觉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说什么,脑中发空,一时竟全不知说些什么。
良久,李玄矶都没有说话,洛小丁低下头不敢看他,只听得悉悉嗦嗦一阵响,而后脚步声渐渐去远,她抬头看时,李玄矶已经开门出去。
第一卷 16.贺礼
尚悲云的婚期尚未来临,又一场大雪突如其来,大雪下了一天一夜,足有两尺来厚。雪停之后,天又冷了一层,屋里只烧一个火盆已无法御寒,好在取松院铺设有地热,平常时候用不着,这时候却应了急,当下命人架火烧起来,整个房中如春日般温暖和煦。
洛小丁在房中呆着,只觉热烘烘地闷人,于是便走到外面廊下透气,正是清晨时分,空气冷冽而清新,院子里正有几个仆人在清扫积雪,一边拿锹铲雪一边抱怨天冷,洛小丁走路极轻,众人竟没察觉她在廊下,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
其中一个家仆搓着手呵气道:“他娘的……这天真是太冷了,只怕要冻死老狗。”他年纪在几个家仆中最大,其他几人闻言,立刻便哈哈大笑,纷纷指着他道:“便冻死你这老狗就好。”
洛小丁在旁听得有趣,也不觉跟着微笑。那家仆也不生气,又道:“听说小寒山那边的山路都被雪封了,昨天有人要上去送饭,都没能上得去。”
另外一人接口道:“这时候小寒山还有人哪?那可不是要冻死了……”
洛小丁心头沉了一沉,便听先前那家仆道:“你们不知道呀,茹惠院岳主事的小弟子前阵子被罚去面壁,如今还……”话说到这里,忽然一转眼看见站于廊下的洛小丁,这话便咽了回去,再不敢说话。
其余人都是极机灵的,见他忽然闭嘴,马上觉出不对,顺着他的眼光一看,也都瞧见了洛小丁,当下院子里再无人声。
洛小丁笑了笑,回身叫鹧鸪将柜子里仅剩的两百缗钱都拿了出来,打赏给那几个家仆,笑道:“天冷,大家伙儿看身上还缺什么,拿这些钱去添置两件,可别冻着了。”几个家仆诚惶诚恐地接了,都向她道谢。洛小丁便问先前那家仆:“岳主事的小弟子是不是叫薛稚燕?”
那家仆连连点头:“是,是……”
洛小丁微蹙起眉:“她……如今果真还在山上?”问完才觉自己问的是废话,薛稚燕被罚面壁半月,这才不过七八天而已,不在山上又在何处?
那家仆呐呐地道:“小的也是听旁人说……并不太清楚……”
洛小丁也不好再多问,朝他温然一笑,一面示意他继续干活,一面抽身回了她自己房里。坐了没多久,便听见外面鹧鸪在跟小郭说话,一会儿小郭便走了进来,作揖道:“三公子,城主请你过去。”
鹧鸪进来拿一件厚厚的斗篷给她披上,洛小丁系上带子跟着小郭到了师父房中,只见外面起居室内的桌上堆着好几个箱奁,李玄矶正打开盒盖一样样查看,见她进屋,面上微露笑容,问道:“你今日有空没有?”
洛小丁忙道:“有空……”她心里想,有空的很,整天都闲着。
李玄矶指了指几个箱奁,道:“这几样东西都是送给你大师兄的贺礼,你带小郭找两个人一起帮我送过去。”
洛小丁应道:“好,我这就过去……”
李玄矶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古怪,问道:“对了,你送悲云的贺礼准备好了没有?有的话,也一并送去。”
洛小丁迟疑了一下,道:“在晋阳的时候买了一副白玉带钩,离开的时候太急,没有带回来。”
李玄矶道:“晋阳那边传信来,说你房中被窃贼洗劫一空……什么也没留下。”眼望洛小丁变色,一霎时竟好像失了魂魄,站在那里呆呆发愣,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不由得叹气,自柜屉里拿了一个长方形的锦盒出来,放于她面前,不动声色道,“看看,是不是这个?”
一看到那锦盒,洛小丁便是一楞,那锦盒同她留在晋阳盛放白玉带钩的那个盒子简直就一模一样,心头疑惑,却又不好问出口来,于是便将那盒子打开,里面果然便是自己在晋阳买的那副白玉带钩。洛小丁心里面直犯嘀咕,师父说晋阳那边失窃,怎么这东西却又到了他手里?莫非那贼是他派去的?如此一想,心头顿时明白过来,望着李玄矶结结巴巴道:“那……那……”
李玄矶冷了脸道:“别问那么多,拿去送你大师兄吧!”转身走开,想了一想却又站住,回头跟洛小丁道,“其它的东西多半都是毁了……你也别再惦记着。”
洛小丁松了口气,对李玄矶道:“师父……那……我这就去了。”李玄矶点头道:“去吧,送完了早些回来。”洛小丁忙唤小郭带人进来搬东西,她自己拿了白玉带钩的盒子抱着跟在几个小厮后面,一行人出了取松院,往大师兄的住处而去。
尚悲云住在城中逐云阁内,离取松院不远,往西走过一个街口便到,家人听说是城主前来送贺礼,慌忙热络络地迎进去,走进内院,洛小丁一眼便瞧见了霍元宵,她今日倒凉快,外面的大衣裳也不穿,只穿了件银红貂鼠皮袄,正挽着袖子站在廊道里指挥底下人扫雪,忙得不亦乐乎,俨然便是这院子的女主人。
因为薛稚燕的事情,洛小丁看见她便有些发怵,若不是送礼,她真想掉头溜个无影无踪。正犹豫着,霍元宵却已经看见了她,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没事人似地笑着打趣:“元宵姐姐——你胆子也真大啊,都快成亲了,也不避着点儿,这么点空子,还往我大师兄这里跑。”
霍元宵柳眉倒竖,又把袖子往上撸一撸,径直冲了过来,骂道:“好啊,你个混帐小子,我没找你算账,你倒派起我的不是了。”一边说一边就动上了手,去拧洛小丁的耳朵。
洛小丁护着手里的锦盒,脚下往侧边微让,身子一旋,轻而易举便躲过了。她个子要比霍元宵高,轻身功夫也比霍元宵强,左转右转,引得霍元宵围着她团团转。霍元宵一时间得不了手,气得顿足大叫:“洛小丁……洛小丁,你再敢躲一下试试看。”
洛小丁也知霍元宵的性子,这要不让她拧上一下子,必不能平下这口气去,只好站住了不动,道:“好……我不躲,不躲。”正闹着,尚悲云从西首厢房走了出来,恰巧看见霍元宵的手揪住洛小丁耳朵,连忙出声阻止:“元宵,别胡闹,快松手!”
霍元宵虽然泼辣任性,对尚悲云到底有几分忌惮,慌忙缩回手道:“我教训教训这个坏小子……”尚悲云瞪她一眼道:“轮得到你教训,上面不是还有师父?”
“我——”霍元宵气得张圆了嘴,一时无话反驳,睁大眼睛也把尚悲云瞪着。
霍元宵下手的确有点狠,松开手好一阵,洛小丁都觉耳朵火辣辣地,这时见霍元宵脸上下不来,只得忍着,陪着笑打圆场:“大师兄别生气,元宵姐姐在跟我闹着玩呢。”
“谁跟你闹着玩?你这坏小子……回头再跟你算帐!”霍元宵横她一眼,也不理尚悲云,转身走进屋去。
洛小丁在后面叫她:“你不看看师父送来的贺礼?”
霍元宵忽地撩开门帘,探出头来,满脸喜色,笑道:“怎么不看?快拿进来。”
尚悲云拉着洛小丁走进去坐了,小郭同另外两个小厮跟进来将贺礼放在桌上,洛小丁对小郭道:“你们先回去,我在大师兄这里坐一坐。”尚悲云见小郭面有难色,忙吩咐人打赏,小郭拿了赏钱,再不好说什么,带着两个小厮退了出去。
霍元宵忙着看桌上的东西,共有红雕漆长屉匣两对,雕紫檀长方匣四对、红填漆菊花式捧盒二对,她不好意思都打开来看,只将最上面的一个匣子揭了条缝往里面瞅了一眼,却是一对金并蒂莲如意簪,上嵌东珠数颗,红宝石数块,光灿灿直晃人眼,霍元宵由不住“呀”地一声,又将匣子关上。
尚悲云斜睨她一眼,半是宠溺半是嗔怪,皱眉道:“你快回去,只这几日了,别叫人笑话。”
霍元宵嘟起嘴道:“你再赶我……我就……”她后面本想说“不嫁给你了”,看看洛小丁,就没好意思说出来,对洛小丁道,“喂,你送的贺礼呢?”
尚悲云叹道:“竟有你这样逼人送礼的。”
洛小丁笑道:“在这里……一点心意,大师兄看看。”正欲将手里的锦盒交给尚悲云,却被霍元宵一把抢了过去。
她打开盒盖往里看,却是一副嵌了宝石,雕工精细的白玉带钩,不觉抿嘴一笑:“臭小子很有心哪,这带钩正配你大师兄。”
洛小丁听了这话,心头砰然一跳,竟仿佛是做了亏心事一般,颇有些不自在起来。尚悲云对霍元宵道:“呶,看也看完了,可该走了罢。”
霍元宵虽不乐意,却也无法,将锦盒塞给尚悲云,拿了斗篷往外走,走到门外又气冲冲跑进来,对洛小丁道:“稚燕妹妹被大雪封在山上,你也不去看看,真够狠心的。”
洛小丁不知怎么答她,磨蹭了一阵才苦笑道:“为什么非要我去看她?我跟她又不熟……”
霍元宵道:“不熟?不熟还要看人家的荷包,看完了又不要,洛小丁,你也太欺负人了,惹得稚燕师妹难过成那样,要不是看在你大师兄面上,我非狠狠揍你一顿不可。”
洛小丁给她一顿骂,越发觉得理亏,低了头不作声。
尚悲云正低头看洛小丁送的贺礼,见此情形,慌忙放下锦盒,将霍元宵拉开,道:“元宵,你少说两句,这事情不怪小丁,是稚燕师妹一厢情愿。”
霍元宵闻言更觉恼怒,从尚悲云手中挣开,指着洛小丁鼻子道:“好啊,你了不起,浮云城第一美男子是不?这就瞧不上人了……稚燕妹妹哪里不好,你说,哪里不好?”
洛小丁猛地抬起头来,双眸晶亮,隐然含了一丝恼意,道:“没什么不好……我知道元宵姐姐喜欢她,可若因元宵姐姐喜欢,便硬逼着我喜欢,那可也过分了些,元宵姐姐也很喜欢大师兄,难道也要逼我去喜欢大……”话音嘎然止住,她张着嘴愣在那里,她一准是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脸上火烧火燎,心慌意乱下,忙抓过茶杯往嘴里灌茶,借以掩饰心头的慌乱。
尚悲云愕然望着她,望了一阵忽然埋头闷笑,随后便赶霍元宵走:“快走快走……你再呆这里,小丁非给你气糊涂了不可。”
霍元宵奇道:“咦,你不喜欢大师兄?大师兄对你那么好,你竟然不喜欢他……真是没良心……没良心——”说着话已被尚悲云推了出去,还是不肯就走,尚悲云好言相劝,她也不听,尚悲云被她缠磨得没奈何,只好回头跟洛小丁道:“师弟先坐一会,我先把这祸害送走。”
第一卷 17.劈柴
洛小丁眼望二人相携而去,虽是吵吵闹闹却分明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房间里静下来,她靠着椅子坐着,目光从低垂的厚棉帘移至身边的桌子上,桌上的锦盒盖还敞着,她摇头笑笑,顺手盒上盖子,鼻中却有酸意,一直往脑门上冲,呛得她眼中潮湿一片。
她有些坐不住,方才说错了话,心头总觉不妥,但若就这么不告而别,大师兄多半会认为自己生了霍元宵的气,彼此间存了芥蒂,反为不美,于是便只有等下去。
尚悲云回来的却也快,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便返了回来,洛小丁笑道:“大师兄回来的好快,既是送人,就该送回家才是。”
“她又不是不认得路。”尚悲云走过来坐下,转头看看洛小丁,“方才元宵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洛小丁道:“我知道,都是些有口无心的话……”她顿了顿,“其实……她的话没错,我实在该去看看薛师妹。”
尚悲云诧异地看着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若去了,薛师妹她……”
洛小丁点头:“大师兄说的是,师父那一关先就过不了。”说着话站起身来,歉然道,“我也该回去了……师父那里还等着我回话。”
尚悲云听见“师父”二字,便不好再留,起身将她送出,道:“回去替我谢谢师父……”踌躇半晌又道,“薛师妹那里我派人去看看,帮你带个口信上去可好?”
洛小丁连忙推辞:“不用,既打定了主意,又何苦再招惹她?”当下告辞出来,一路往回走,不多时便已到了取松院。
李玄矶这时却不在,秦管家道:“西山那边的牧场出了事,城主带了几个主事过去了。”西山那边离浮云城足有四五十里地,一去一回至少要个一天一夜,洛小丁合计着,心头忽然间便是一动,趁这段时间去小寒山倒是足够了。
一直到吃中饭的时候,洛小丁还在犹豫不决,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去倒是简单,可她如今这个景况,凡事都需小心,不去自是最好,可是——不去,这心里又放不下,仿佛压着块石头,叫她喘不过气来。
还是去?快去快回,赶在师父之前,谁又发觉得了?只是这样偷偷摸摸地做事,未免鬼祟,倘若给师父知晓,对她势必又添上一层恨。倒不如大大方方去,不过是去看个师妹,师父总不至于如此不通人情。
这顿饭吃的很慢,足足吃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每吃完一口饭,便会愣上一阵,连鹧鸪都看得着急,不住催她道:“三公子,菜冷了……”鹧鸪喊一声,她便吃一口饭,后来实在是烦了,便瞧着鹧鸪道:“你才几岁?怎么倒跟后厨的王婆婆一样啰嗦?”
鹧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闭了嘴再不言语,洛小丁也觉说得过了,便放了碗筷,命鹧鸪收拾下去。她又在房里转了两个圈,这才下定决心,到前院去找秦管家。
秦管家听闻她要出门,面上微显难色,道:“城主之前有命,不许我们随意放三公子出门,否则,便要重责……三公子,你看这……”
这才是进门容易出门难,洛小丁也不好为难秦管家,只好返身回房,心头却在后悔,早知道如此,方才从大师兄那里出来时就不该回来。她在后窗前站着,往外看了一阵,远山脉脉,峰上尽是白雪,连雪线都似乎在一夜间低落下来。
洛小丁再不迟疑,将房门关上闩好,自内室木箱里翻出一件狐皮大氅,那是她两三年前穿过的衣裳,因没穿过几回,看起来还像是新的一般,只是窄小了一些,薛师妹那身量,应该还能穿上一阵。
她将雪氅包好,背在肩上,从后窗跳出去后,又轻轻将窗户推回关好,后窗外面是一道围墙,她翻过围墙绕过后角门的守卫出了取松院,捡僻静的地方行去,一路往南,经过一片屋舍,走过一片松林,再往西走,便见荒凉,又转过一个山坡,方来到小寒山脚下。
山门那里正有人清扫积雪,她没敢往那边去,找了一处小径往上去,积雪深厚,她一脚踏下去,半截身子便埋在了雪中。洛小丁慌忙从里面跳了出来,这时再也不敢下死力,当下提了一口气,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子轻飘飘而起,直往山顶上而去。
她轻身功夫极好,只要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山顶,小寒山上却只有一座石屋,远远便听见刀劈木柴之声,她注目看时,才知是薛稚燕在练剑,洛小丁心头微安,看来面壁、大雪对这丫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不然又怎会兴致勃勃地练剑?
薛稚燕自小随岳明仪习剑,岳明仪师从落雁一派,那一派的剑法最是飘逸轻灵,薛稚燕一招招使来,姿态优美,身姿曼妙,洛小丁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叫好。薛稚燕却也有趣,练剑不误砍柴功,一招一式都往屋前石桌放着的圆木上招呼,口中还念念有词,声音极小,听不大清,洛小丁侧耳细听,方才听出她念的是:“劈死你……劈死你……坏蛋,坏蛋……坏师兄……”
洛小丁听了大觉汗颜,这要劈死的师兄多半便是她罢?看来那一日她的确是将薛师妹得罪了,但那剑下去的劲道却很弱,似乎是不忍心,劈了这许久,竟是一爿柴都没劈下来。
薛稚燕正劈得专心,忽听有人笑道:“薛师妹打算劈死谁呢?”她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却见洛小丁笑吟吟走了过来。乍见洛小丁,薛稚燕瞪大眼睛愣愣地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片刻,才惊呼一声:“洛……洛师兄……”手中长剑当地磕在石桌上,桌上圆木晃了一晃,咚地倒下,骨碌碌滚到桌边,薛稚燕手忙脚乱,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眼见木头便要滚下石桌去,却偏偏来不及接住,登时便面红耳赤。
洛小丁身子微朝前倾,手轻轻一伸,便将掉下来的木头接在手中,依旧放回原处,笑道:“我来帮你劈柴!”回身将肩上包袱放在石凳上,从薛稚燕手中接过长剑,手腕轻抖,只听刷刷声响,这一瞬间怕有成百上千道剑影向桌上圆木罩下。
薛稚燕正看得眼花缭乱,洛小丁忽然收剑回身,随后便听“啪”地一声脆响,那块圆木自中而裂,竟被劈成了二十余块寸来宽长条形柴爿,绕着中间圆心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还有没有?我再帮你劈一点……”洛小丁瞧着目瞪口呆的薛稚燕微笑,她往石屋门前一看,见窗户底下靠墙堆了不少木料柴草,也不待薛稚燕答言,自行过去捡了两三根木头来,一会儿功夫都劈成细柴爿,抱进石屋堆在门边。
薛稚燕惶惶不安地跟在洛小丁身后,低声道:“多谢师兄。”
“师妹不用客气,”洛小丁微笑,又将那包着狐皮大氅的包袱交给她,“薛师妹还要有几日才下得了山,山上寒冷,晚上多盖着一层总是好的。”
薛稚燕捧着包袱,想起方才自己还在记恨师兄,心头一时是悔,一时又是愧,转而又想,洛师兄在这大雪天还记挂着她,竟然亲自来给她送寒衣,如此深情厚谊,怎不让她感动?一念及此,由不住热泪盈眶,望着洛小丁叫了两声“师兄”,再说不出话来。
第一卷 18.婚庆
下山虽快,但洛小丁在山上耽搁了这些时候,到山下时,天已落了黑,她紧赶慢赶地往回走,待翻墙自后窗赶至房中,房门已被鹧鸪擂得震天响。
她也来不及换衣,只将斗篷撂进里屋,又把袍子揉皱了,装作睡眼惺忪的模样前去开门,门一开鹧鸪便冲了进来,瞧见她安然无恙,这才吁了口气,颇有些埋怨:“三公子怎么不开门?我还以为你被火盆的碳烟熏昏了,可吓死我了。”
洛小丁白她一眼,道:“真是糊涂了,这屋里哪来的火盆?”
这些日子院子里一直烧着地热,房中便没有架火盆,鹧鸪一吐舌头,道:“我把这事给忘了。”
洛小丁打个呵欠,道:“我睡迷了,分明听到声音,却怎样也醒不过来。”
鹧鸪笑道:“三公子睡得太久,是歇歇再吃饭,还是再过一阵吃?”
洛小丁被她这么一说,倒真觉饿了,于是便道:“这就吃罢,天气凉,饭菜冷了又得劳烦你再热……实在是麻烦。”一边又问,“我师父回来不曾?”
鹧鸪道:“还没见回来,恐怕要明晌才回得来。”
洛小丁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鹧鸪不一会便端来晚饭,一顿饭吃完,洛小丁才觉靴子里冰凉一片,这时才想起上山时靴子里灌了雪,也没来得及换,这时该是都化成水了,双腿竟被冰得隐隐生疼,忙命鹧鸪叫人抬了一大桶热水来,脱下湿漉漉的靴袜,关上门窗泡了个热水澡,腿上寒意这才下去。
李玄矶果然到第二日午后才回来,洛小丁瞅他得空的时候过去将尚悲云的话转述了,师父听了只是点头,再没问别的话。洛小丁便要告退出来,却又被师父叫住。
李玄矶道:“再过七日便是你大师兄的好日子,你身上的衣裳大都旧了,我叫秦管家再安排给你做两身,过一会裁缝便过来量尺寸,你先在这里坐一阵,等裁缝量了尺寸再回去。”
洛小丁只好留下,想起昨日之事,心头颇有些不安,师父心思缜密,况且还有江蓠这等人物替他在各处布着耳目,自己这点把戏又岂能瞒过他?如今虽不提,日后总有时候清算,倒不如趁着他还没得到消息,便将事情跟他说了,也免得自己整日提心吊胆。
她在旁边坐着,思来想去总是拿不定主意,方巧秦管家进来,李玄矶便忙着跟秦管家交待事情,洛小丁只好忍住不说,只听李玄矶道:“后院里那十二只活着的羊,悲云跟大师兄那里各六只,你安排人送过去,余下那些冻死的,我已命玄敬师弟来安排,你就不必管了。”
秦管家领命出去,李玄矶见洛小丁一脸好奇之色,便简单跟她说了几句。却是西山那边的牧场因连日大雪,冻死了数百头羊只。洛小丁心里觉得奇怪,只不过冻死了些羊,派菁华堂主韩寿昌去看看便可,何至于如此大的动静,竟要师父亲自前去。
李玄矶端着茶在书案边侧身而坐,一边喝茶一边翻看桌上的文书,偶尔瞟一眼洛小丁,眼中竟含着些温柔的笑意。
洛小丁大着胆子道:“师父……”
“嗯?”
李玄矶一出声,眼底自然而然便有了一丝机锋,洛小丁心头咚地一声,到嘴边的话就又咽了回去,支吾了半晌才道,“大师兄那里这阵子忙,我是不是过去帮把手?”
“你大师兄那里人手够用,你去了,人家反而要分出人手来照应你……”李玄矶抬眼望住她,眸光渐冷,“你也这么大了,怎么凡事都要人来提点?越是人多眼杂的地方,你越是要赶着去凑热闹。”
洛小丁脸色白了一白,师父的话就像一记鞭子狠狠抽打在她脸上,令她再抬不起头来,她难堪不已,正觉无地自容,恰好小郭领着裁缝进来,这才替她解了围。
裁缝姓白,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平日常来取松院,与这里的人都是相熟的,朝李玄矶、洛小丁行礼问好毕,便拿了量具替洛小丁量尺寸,李玄矶在旁道:“这两身衣裳要做的喜气些……”裁缝自然惟命是从,又连连夸三公子俊俏。
洛小丁素日被人夸惯了的,听着也不觉怎样,只笑而已,李玄矶的面色却渐渐阴沉下来,洛小丁见师父脸色不对,再不敢笑,慌忙绷起脸来。
那裁缝也是极会察言观色的,察觉到气氛不对,马上止了声。
待那裁缝量完出去,李玄矶脸上仍是阴云密布,洛小丁哪还敢将昨日私自外出之事讲与他听,慌忙告退出去了。
七日转瞬即过,很快便到了尚悲云大婚这一日。二师兄阙金寒因脱不开身,无法参加尚悲云的婚礼,只托人送了贺礼回来。
偏巧那日洛小丁的新衣迟迟没有送来,之前师父又有嘱咐,她便只有在房中等着,隐隐听得逐云阁那边鞭炮锣鼓声齐鸣,热闹非凡。洛小丁虽是着急,却也无奈,只是想:“我这个时候还不去,大师兄只怕不高兴。”
好不容易等到衣服送来,换好衣服出门,却已经到了正午。到那里时,只见院内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氛。她去得晚,自然便错过了之前的各种仪式,进门时,尚悲云已同蒙着盖头的霍元宵在喜堂里行交拜礼。
李玄矶收的三个弟子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因没有父母双亲,便只有霍师伯同霍婶代做高堂,江湖人并不太拘于俗礼,况且两家靠得近,索性便将喜筵摆在了一处。一对新人向二老敬了酒,而后伏地跪拜,两个老人脸上乐开了花。
洛小丁朝喜堂中望了几眼,只望到两人的背影,她在门口站了一站,旁边有小厮过来招呼,她便随小厮去了席间,自去寻了个空位坐下。
过了一阵,听到里面哗然之声大作,又是笑声又是起哄声,想来是把一对新人送进洞房去了。喜筵这时才算开场,设的是流水席,洛小丁那桌不多时便已坐满,都是各院主事的弟子,算是出众的,有几个还认识,只不大熟,一桌人说笑了几句,便开始动筷,期间自免不了杯来杯往,也有给洛小丁敬酒的,她便推说不胜酒力不肯饮下。
那些弟子也知洛小丁是城主的弟子,地位比他们高上一层,面上虽不好看,却也只是说上几句酸话便罢,并不太为难她。吃了一阵,尚悲云从里面出来挨桌敬酒,不多时便到了洛小丁这桌,穿着喜服的大师兄更显俊逸,整个人神采飞扬,因喝多了酒,脸上透出红来。
这一桌都是年轻人,尚悲云负责城中兵事操练,与这些人来往颇多,都是极熟的,便挨个儿敬了过来,轮到洛小丁时,洛小丁便有些慌,她怕酒后失仪,向来自律,于酒是一滴都不肯沾的。见她磨磨蹭蹭不肯动,旁边的师兄弟再也看不过眼,都开始起哄,纷纷嚷道:“大师兄大喜的日子,这杯酒三公子无论如何都要喝了。”
洛小丁心知这时候再也躲不过去,只好举起面前酒杯,向尚悲云道:“祝大师兄同元宵姐姐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尚悲云点头微笑,仰头一口将杯中酒喝干,笑道:“多谢师弟,什么时候请大师兄喝你的喜酒?”这话却分明有些醉意了。
洛小丁心里苦笑,她如今这身份,男不男女不女,成婚?这些事情她连想都不敢想,能安安稳稳度日便已是天大的福分了。尚悲云哪里知道她这些心思,只一个劲催她喝酒,说道:“我知道你喝不得酒,但今日是师兄大喜的日子,你好歹喝一杯。”
尚悲云的话在情理之中,今日是他大喜,本当自己敬他,这一杯酒实在该喝,洛小丁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将酒喝下,那酒甚烈,入口辛辣,火辣辣地从喉咙直烫到肚里,她好一阵都喘不过气来,只觉酒劲直往脑门心上冲,迷迷糊糊间只听众人大声叫好,吵嚷道:“再来一杯,要三杯才成……”
大家伙吵得热闹,洛小丁却大觉头疼,眼见尚悲云又往杯中斟酒,却也不好阻止,干着急没办法,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却见小郭过来,拉了她道:“城主叫你过去,有话跟你说呢。”她正求之不得,慌忙对尚悲云道:“师父叫我,我先过去一下。”
尚悲云道:“先喝了酒再走……”
小郭插口道:“城主说,三公子从未饮酒,今日大公子大婚,破例喝了一杯,已足够了。”
这话一出,余人再不敢多嘴,尚悲云本来喝得有些迷糊,听小郭如此说,酒便醒了几分,眼见小郭同洛小丁离席,便也跟着走了过去。
李玄矶见三人过来,便向同桌的人告了罪,先行退了席,领着三人走到偏厅,这才对尚悲云道:“你大师伯那里还设着宴,我这就带小丁过去,秦管家我留在你这边,有什么事他都能应付,你只管将客人招呼好了。”
尚悲云也知师父为难,自然一一答应。
李玄矶又道:“小丁素不饮酒,你难道忘了?还听人撺掇,逼她喝酒。后面还有几杯?我都替她喝了……”
这话大有怪责之意,尚悲云这酒霎时醒了大半,讪讪地道:“我喝糊涂了,一时就忘了形。”
李玄矶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也少喝一点,别只顾着高兴,冷落了元宵。”
尚悲云脸上微有赧色,忙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李玄矶再不多话,又去同霍不修打了招呼,这才带了洛小丁出了院门,等到了院门外,李玄矶才问洛小丁:“你觉得怎样?”
洛小丁道:“只一杯,似乎没觉得有什么……”
李玄矶道:“这就好,你大师伯那里不去总是不好,昨日九王爷来,一直也在问你……”这时小厮赶了马车过来,两人坐上马车径直往裴玄义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