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25

夜幽梦: 玥影横斜 23-31

23. 情海暗涌


  在我和展遥离开皇宫之后,沈墨翎那张仿佛胜券在握的脸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隐倮醉,我皱眉叹息,这还真是有够讨厌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毒发的时候到底会是怎样的情况。最最糟糕的局面,也就是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智,到那时,就让展遥把我捆绑起来,然后关到空无一人的房屋里吧。

  “玥儿,”展遥重重地按住我的肩膀,身上的怒气还未完全收敛,“你就不会关心一下自己吗?身上都已经中了奇毒,你怎么还一脸的无所谓?”

  我微笑,“这种事着急也没用啊。”

  “……你打算怎么办?”

  “哥,这是你回来后第一次失控哦?”我继续不怕死的微笑,“没事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真不行的话,忍一忍也就过了,反正又死不了人。”

  “展玥!”展遥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小时候就不常叫,长大了后更是没这样叫过,说明他这次生气很严重。急促地呼吸,闭了闭眼,待他再次睁开时已冷静许多,“你不想动手的话我来动手,我可以对展翼翔……”

  “哥,不用了。”我淡淡地打断,“他们之中不论少了任何一个都不行,否则均衡会立刻打破,皇位就马上会是剩下那人的囊中之物了。而我,并不想让他们中的哪一个成功,就当是我的任性吧,我不想让他们成功,绝对不允许!”

  “……好,我知道了。”展遥揉了揉我湿润的发丝,望着又开始渐渐下大的雨丝,他没办法地叹气,温柔的动作如同对待珍宝一般,可目光异常坚定,“玥儿,我可以尽量答应你的要求,但也只是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是我看不下去你的样子,我就会按自己的想法行动了,那个时候,不论你怎么阻止都没用。”

  这应该就是他的极限了,我点头微笑,见好就收,“谢谢哥哥。”

  展遥又是一声叹息,黑色的瞳孔深邃无奈,脸上的表情复杂万分,令人琢磨不透,“玥儿,你就不能让我少担心一点吗?照顾好自己有这么难吗?”

  雨越下越大,淅沥狂放,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然后落在地上肆意飞溅,噼啪作响。我眨眨眼,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跌至地面,倏然展颜笑道,“哥,我会尽量照顾好自己的,所以,为了不要再淋雨,我们是不是该赶回府了?”

  “呵,我倒是忘了,从小到大,你从不会为自己的事情紧张呢!”展遥边说话边提气,纵身前掠,淡淡的声音消失在雨帘中,“那就快点回去吧。”

  速度飞快地奔回将军府,匆忙急促。看着自己的房间就快到了,脚下也理所当然地放慢了速度。身体自然而然地轻松起来,在靠近厢房的时候,我才刚舒了一口气,却有些意外地见到一个黑色的人影站立在门口,身影很是熟悉,可却摇摇欲坠的样子。我连忙急步赶上,凑近一看,果然是清涣。

  黑色的湿发凌乱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呼吸急促。他全身的衣物都已经透湿透湿,瞳孔几乎快失去了焦距,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清涣的目光亮了一亮,可又立刻黯淡下去,声音疲惫无力,“姐,你终于回来了。”

  “清涣!”我紧皱双眉,忍不住拉高了声音,“你在干什么?”

  “等,等你……”语气已经完全没有了往常的生气,可他的脸上还是努力挂着笑容,“姐,你回来得好迟……”

  “清涣,”我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身体,好冰,“你在这里等我干什么?看到我不在,你有事不会明天再说吗?真不行,也可以在屋里等我回来啊,淋雨做什么?”

  “我,我……”清涣虚软地倚靠在我身上,视线盯住黑色的夜行衣,嘴角添上一抹苦涩,“姐,你先扶我去屋里坐一会儿好不好?我的腿的已经动不了了,比想像中还更加地痛。”

  “现在知道痛了?”我极度不悦地盯着他,“明知道自己的腿不……”

  “姐,你去哪儿了?能告诉我吗?”清涣长长的眼睫毛上也挂着几滴小水珠,晶莹剔透,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似乎很是辛苦的样子,但即使如此,他仍尽力地把笑脸展现给我,“姐,你想做什么的时候为什么不叫上我呢?我不是说过吗,我什么都会帮你的。还是说,你不能信任我?或者,觉得我很麻烦?”

  “你……”

  才刚一个“你”字出口,就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往这边赶来,我转头望去,只见展遥已经站在不远处,神色颇为匆忙,“玥儿,怎么回事?刚刚听到你的声……”不等话说完,他就已经看到倚在我身上的清涣。

  气氛一下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霎那脱离了轨道的掌控。展遥面无表情地向我们靠近,目光难测,沉默了一瞬,就上前从我手中接过清涣,“我送他回房吧,玥儿,你今天也累了,先去好好休息一下,清涣的事交给我,不用你担心了。”

  我抬眼望向清涣,他那双美丽的瞳孔死死地盯在展遥的那身夜行衣上,衣服都快被他的眼神给射出一个洞来。他的神情中满是不可置信,精致的脸庞上愈见苍白,那是连一丝血色都找不到的虚弱。清涣原本急促的呼吸越来越慢,刚才还泄露在脸上的情绪已经被他渐渐收敛,然而,已然透湿的身躯却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无法言语的哀伤。

  浓重的哀伤在这片下着雨的夜幕中无边无际地扩散开来,深不见底,并且,绝望深刻。

  清涣阖下眼皮沉默许久,什么话也没说,什么动作也没做,站着,只是静静地站着。好长的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自己的呼吸也停止了,展遥也没动,他直直地伫立在雨中,双手扶着几乎站立不住的清涣。

  犹如慢动作般地抬头,正面对着我,清涣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得快挂不住了,声音很轻,可还是可以让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人听见,“姐,你累了,快点去休息吧,我由哥哥扶回房间就行了,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很短的几句话,他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使其连贯。连贯地说出来,用来证明自己的身体还行,用来告诉我的确不需要担心。

  耳边除了雨声就只听到清涣的声音在不断回荡,就像钟声一样,久久缭绕不去,但是,这却比钟声更具有穿透力,比钟声更让人头脑发颤。我出神地注视着他凝固在嘴边的笑容,笑容僵硬得那样没有说服力,他急忙避开我的眼神,身体也缓缓离开展遥的支撑,每一个动作是做得那样辛苦,粗粗地喘气,他轻声开口道,“我还是自己走回去吧。”

  “清涣。”我的话音刚落,与此同时响起的,是重重的,“砰”的一声,才刚跨出一步,清涣整个人就虚软狼狈地摔倒在地上,满是雨水的地面,泥泞不堪。

  他颤抖地闭上眼,在倒下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滑落,然后滴在地上和雨水混淆在一起,让人无从分辨。

  昏迷之前,只听到那声若有似无地低喃,“啊,好丢脸……”

  很轻的声音,几乎如同错觉。

  可是,不是错觉。

  

  洁白的床铺,整齐的摆设,一尘不染。

  我静静地坐在清涣的屋子里,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脑子里还残留着遥昨晚复杂得近乎于深思的神情,那个时候,他望着清涣一动不动的,然后抬头盯住我,在沉默到让人快受不了的时候,遥的脸庞爬上一抹高深莫测,“五年不见,清涣他变了好多。”顿了一顿,又撇开视线望向远处,喃喃自语,“他好像变得没以前聪明洒脱了,只是不知道,谁更……”

  声音,很轻。

  最后的那几个字我没有听清楚,仅仅只是看到遥的笑容溢满自嘲。

  “小姐,二少爷的药已经熬好了。”从门外跨进一个年轻的丫鬟,她把药碗轻轻放在桌上后便请安告退了。

  我怔忡地看了那药碗好一会儿,混乱的头脑又想起了刚才大夫说的话,“二少爷的腿原本就受过重伤,本在下雨天即使好好修养都依然会疼痛的。可他还跑去淋雨,这不是病上加病吗?现在,除了腿不能动和身体虚弱外还加上发了高烧。展小姐,恕我直言,若再不好好调养二少爷的那条腿,若再让他这样淋雨,恐怕以后连行走都会困难了啊。”

  重重地叹气,我神情挫败,端起那碗药走向床边,垂眸盯着依然紧闭双眼的清涣,声音满是无奈,“清涣,我知道你已经醒了,睁开眼吧。”

  沉默,一动不动。

  再叹气,我继续盯住他,“清涣,自己起来喝药吧,我不可能像上次那样喂你的。”

  那双方才还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如同黑色的琉璃。他脸颊微红,微微一笑,云淡风清,“姐,我心里在想什么你都知道吗?”

  我看了他一眼,撇开脑袋,摇头,“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知道,可却发觉原来我根本就不了解,什么都不了解。

  一知半解的知道是最糟糕的知道。

  “是吗?”清涣并未反驳我的话,如春风般的柔爽笑容,他一瞬不瞬地注视我,紧紧纠缠我的目光,平静的表情下暗涛汹涌,吐字极其清晰,“姐,你知道吗?我是故意的,昨晚故意淋雨等你。明明可以坐在屋里等,可我还是选择淋雨。”

  “……你不怕我生气?”

  目光澄净如水,清涣又是一笑,暖暖的笑容,暖暖的声音,“因为,我想不出其他办法,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用什么方法引起你的注意。哥哥回来后,你放在我身上的目光就更少了,你什么事都不和我说,你什么忙都不让我帮,所以,我想把你的目光抢过来。”

  静谧,我苦涩勾唇,复杂的神色,“这样,值得吗?”

  “值得啊,所以姐不是担心我的身体了吗?不是一直都陪在我这儿吗?”清涣的笑容天真稚气,满是成功后的喜悦,他上下观察打量了我许久,又缓缓收回笑脸,皱眉轻道,“姐,你都没去休息过吗?眼睛里都有血丝了。”

  “还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还是先去睡一会吧,我真的没事了。”

  “嗯,休息之前先要喂你喝药,大夫说,你刚醒来应该都动不了,要在床上躺好几天。”我顺势坐在床沿,细细地望着清涣憔悴而担心的神色,胸口中有一股心疼的感觉曼延开来,我朝清涣安抚性地笑笑,舀起一勺药喂进他嘴里,“虽然不能用以前的方式喂你,但这样的喂法倒是可以的。放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喂你喝完药了我就会去休息。”

  清涣白皙的脸颊又是一红,眼珠子不自然地转了好几圈,抿了抿唇,一声不响地把整碗药都喝了下去。明明苦得鼻子都快耸起来了,但他仍是用最快的速度喝完了药,咽下最后一口的同时就开口说话,“姐,我喝完了,你可以去睡一会儿了,真的,我没事了。”

  昨晚下的雨早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阳光四射。屋子里暖烘烘的感觉,空气清新。听到他的话后,我的眼睛忽然有点酸酸的,伸手探探清涣的额头,还好,已经退烧了,我站起身,轻扬嘴角,“你还是再睡一会儿吧,那我先回房了。”

  “嗯。”清涣点头,顿了一顿,望着我的笑脸又傻乎乎地笑了,“真好。”他眨了两下眼,嘴角的笑容带上了幸福的滋味,注视我的双眸,然后作了一个深深的呼吸,“我又生病了,姐姐又陪着我了,真好。”

  

  阳光明媚的大晴天,花瓣上的水滴早已蒸发得干干净净,彩蝶飞舞,碧天薄云。走出清涣的屋子,我抬头望着那片似水蓝天,原本隐在眼眶里的那股酸意也被烈日给逼了回去。

  前行了短短的一段路,就可以看到种在院子里那一大片海棠。一大块有一大块有如云雾般的海洋,细风轻拂,淡粉的花瓣微微摇曳,悠悠扬扬,萧萧作响,整片的海棠如诗如画。其树婆娑多姿,花如彤云密集,从花根部的绯红至花缘的淡白,形成精致绝伦的渐变,嘴角不经意地浮现一丝淡笑,正欲跨步离开,却还是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美丽的景色,而是因为看到遥正从树后缓步走出,直直地注视着我。

  “哥,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展遥点了点头,神色疲惫,沉默地盯住我,一分一秒,许久之后见我仍是没有什么表示,终于缓缓开口道,“玥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有吗?”我困惑眨眼,看遥的脸色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可我没忘记什么啊。

  “娘的骨灰。”展遥的眼神平静无波,可我却无端地感觉到隐藏其中的那抹凌厉,暗涛汹涌,“你昨晚把娘的骨灰带回来后,就一直没有交给秦嬷嬷她们。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直待在清涣房里,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这事了?”

  “没有啊。”原来是这件事,我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忘,本想昨晚就想给她们,然后交代她们离京的,可是清涣一下子就病倒了……哥,我正打算去找秦嬷嬷,让她们带娘的骨灰离开,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展遥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视线依然聚集在我脸上,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怪异得有些说不清楚,海棠树的阴影投射在遥的身上,襄金丝边缘的白色衣袍随风舞动,他忽然勾起唇角,黑亮的瞳孔认真地锁住我的双眼,“玥儿,在你心里,清涣的位置已经比娘更重要了?即使把娘的事先放在一边,你也执意要去照顾清涣?”

  “我……”一下子被堵塞了嘴,不知为何,我反射性躲开他探究的目光,撇开脑袋轻咬双唇,我半阖着眼睫,低声道,“我没有这样想,可是,娘的事情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了,可清涣的腿伤却关系到他一生……”

  “不会出什么乱子了?玥儿,你是真心这么想还是用来做搪塞我的借口?”展遥笑意更盛,可眼底却隐有莫名的愤怒,“你的判断力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若是沈墨翎命人守在城门口,或是派人盯住展家,你认为还有人出得了京吗?还是说,展翼翔会为了这件事而公然跟锊王作对?不论展翼翔手上的兵权有多大,沈墨翎至少是个王爷,再加上他在朝中的威信,沈墨翎要做的事怎么可能会被阻挡?”

  “我,我昨天只想到潜入皇宫的事,我只想到沈墨翎应该找不到证据说明我们偷了娘的遗体,这样也就没关……”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一点底气都没有,到了最后几乎说不下去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失策了,我昨晚根本没有去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正要考虑后面该怎么做的时候,却见到了清涣……低下头,我态度诚恳,“哥,对不起。”

  沉默,长久的沉默。

  我狐疑地抬头,只见展遥的目光还是停放在我身上,复杂到了极点。他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情绪,就这么毫不避讳地投来视线,出神地凝视。因为有做错事的感觉,因为他真的很少这样失态,我也一直不敢开口,就那样陪他站着。

  好长一段时间,展遥忽然笑了一笑,自嘲而难过,他上前两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发丝垂落,他的黑瞳绞着我的双眸,语气极尽温柔,“玥儿,你已经可以为了清涣的事而失去判断力了吗?你已经可以因为他的腿伤而无暇去分析所遭遇的境况了吗?”顿了一顿,按在我肩上的手稍稍用力,展遥一字一句地问,“玥儿,清涣在你心里已经到这个位置了吗?”

  一连三个问句,问到了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地方,他说话的气息全喷洒在我脸上,身体都快被嵌进他怀里了,正想后退一步保持距离,可遥的目光却越来越不容拒绝,按着我肩膀的手又加了一份力,不允许我移动半步。

  尴尬间避开他的视线,我压低了声线,“哥,清涣毕竟是我弟弟。”

  话说出了口,自己也意识到辩解得有多糟糕。果然,展遥闻言后不悦地挑高了眉,“弟弟?你小时候可从没把他当弟弟看过。”

  我语塞。

  暖风轻拂面颊,飘飘袅袅,粉色的海棠花瓣也被拂上了天空,好多片花瓣四处翱翔,如同翩翩起舞的彩蝶,缤纷如画,风势慢慢地停下,花瓣飘落在遥的发丝上,唯美却哀伤。

  展遥忽然一把揽过肩膀狠狠抱住了我,揉入骨髓般的使劲,我心下一惊,正欲推开他,却听见他的嗓音徘徊在我耳边,低沉得如同魔咒,让我无法移动分毫,“不要动,玥儿,求你让我抱一会儿,就这样静静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哥哥是高傲的,我向来都知道,清楚地知道,比谁都更要清楚这一点。即使经过这五年,即使他已经学会隐去自己的锋芒,可是,高傲这种东西已经深植于他的骨髓,难以撼动。

  但是,现在,他说话的语调却近乎于低姿态的卑微,比任何时候都更低的姿态。看到这样的他,听到这样的话,可以让我的心狠命地翻覆拧绞,撕裂难受。

  靠在他的胸前,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咚咚”的心跳声,心跳很快,可是却依然能让我安心,毫无理由地安心下来。

  “玥儿,也许现在的我没办法做到像清涣那样,可是,我对你的关心绝对不会比他少。”展遥的脑袋忽然动了一动,整颗头颅都深深埋在我的颈项之中,酥麻温热的鼻息,他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几乎都贴在我的肌肤上面,让我的身体都忍不住颤抖,“玥儿,至少在你的心口替我留一个位置吧,不要求是唯一的,可是,那位置不能比任何人低。”

  “哥,我……”

  “好不好?”展遥慢慢站直了身躯,只是双手还是放在我的肩膀上,双眼一瞬不瞬,目光近乎于恳求,如同即将面对判决的囚犯,就那样站着等待我的答案。

  “好。”惊慌地倒吸一口气,在我的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嘴巴就快于头脑作出了答案。我神色不定地望着站在面前的这个人,苦涩一笑,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能把我逼得手忙脚乱的,我果然还不够了解自己,或者应该说,我低估了遥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理智回来之后,亡羊补牢地开口,“哥,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很重要的,毕竟,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哥哥。”

  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抬眼望向他从惊喜转为复杂的目光,我本能地不想多作纠缠,调了方向往西厢走去,“好了,哥,我们现在就去找秦嬷嬷吧。”



24. 人去楼空


  虽说一夜未睡,体力也有些不济,可我和展遥还是很快就回到了西厢。

  到了那里,杨柳白云,还有秦嬷嬷都已经整理好了行李,骨灰盒此时正被秦嬷嬷捧在怀里。一见到我的到来,三人立即“扑通”一声下跪,连磕三个响头。

  “你们等着我来就是为了磕头吗?”一回来就面对这个阵仗,我重重地叹气,望着她们凝重的目光,又开口道,“秦嬷嬷,道别也不是只有这一种方式的,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兴这一套的。”

  “小姐,此去一别,不知道我们何时还能再相逢。”杨柳的眼眶开始泛红,“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跪你了,你连这最后一次都要阻止吗?”

  “杨柳,你别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啊。”我摇头叹气,“人生无不散之宴席,你不是一向很乐观吗?你们都站起来,快点离开吧,现在马上起程的话,你们夜晚之前就能赶到下一个城镇,否则再迟点恐怕今晚就要露宿郊外了。”

  “小姐,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也先和遥少爷商量一下。”秦嬷嬷艰难地站起来,不停地抹着眼泪,“老奴以后没办法服侍在小姐身边,小姐一定要注意照顾自己……”

  “知道了。”我轻轻一笑,“你们还是快走吧,越是告别会越舍不得的。玥儿也没有其他的要求,只希望你们带着娘离开,然后自由自在地生活。”

  “是。”白云急声应答,她使劲地咬住红唇,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拉住杨柳和秦嬷嬷,仿佛想要避开我似的,立刻往外走去,速度极快,“快点走。”

  发颤的声音,在经过我身边时投来最后一眼,与此同时,白云眼眶里也水光晶莹。

  我朝她微微一笑,然后对她们挥手道别。

  最后的景象,是她们跨出展府的那一幕。

  望着那三人离开的背影,我怔然发愣,许久,在看不到人影后才轻声开口,“哥,连白云那样冷性子的人都哭了,可我还是那个样子,她们会不会觉得我很绝情?”

  “不会,都是把你从小看到大的人,怎么会不了解你。”展遥叹息,“玥儿,虽然你没哭,可是,你心里还是很难过的。”

  “……”

  是啊,十九年的时间,不论怎么看都不算短。

  十九年的感情又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这一天,从小就陪着我的那三个人离开了我的身边,从今以后,西厢里只怕就会空荡荡的了。

  热闹,已经是曾经的事了。

  

  秦嬷嬷她们离开得很顺利,路上并未出现什么阻碍。在把娘的骨灰带离京城后,周围环境对此的反应似乎无知无觉。无论是沈墨翎还是皇宫里,都把这件事给压了下来,我想,除了内部的一些人,恐怕都不会有人知道皓月公主沈琦瑾的尸骨已不在这个地方了。

  也是啊,皇室要的不过是一个效应,至于沈琦瑾到底怎样了,甚至于那具尸体是否真的是她也绝非什么重要问题。我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沈墨翎的关系,总之,在秦嬷嬷她们离京后的第二天,皓月公主的风光大葬照常举行。

  那一天,我独自一个人跑到葬礼队伍会经过的那条大街上,然后在某家客栈找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坐下,一边吃着精致的糕点,一边冷冷地望着那支队伍。

  敲锣打鼓,白旗灵歌。长长的队伍甚至让人望不到尽头,无限曼延。许许多多的城民百姓也聚在了街头,从我坐着的那个位置望下去,只看见那大片大片的人群聚成一堆一堆的。

  呵,我嘴角忍不住勾一抹冷笑,如果现在有人把那棺材打开来,恐怕会引起惊人的轰动吧。沈家完完全全地把娘看成一个工具,当成一个工具。无论是十七年前还是十七年后,无论是当年的先帝还是如今的沈畅烙,以及,沈墨翎。

  都说平民百姓的性命不是命,他们是生是死都只需要上头的一句话就够了。可是,即使贵为公主的身份,沈琦瑾的性命又何曾得到过重视?

  只是一句话,只是一个理由,就要让娘去死,还美其名曰她死得慷慨大义,到死都没有愧对“沈”这个姓……呵,还真是副正义凛然的嘴脸啊,看得让我作呕!

  经过半个时辰了,可那支队伍还没有走到尽头,敲锣的依旧敲锣,打鼓的仍然打鼓,真是一场闹剧啊,在我看来,这就好比一个戏台,然后那些人如同小丑般地在戏台上各耍本事……一口一口地嚼着那盘糕点,在脑中复杂地胡思乱想中,那只盘子也已经见底了。我低低叹了口气,十七年的时间果然不短,吃这些小糕点已经变成我的习惯了呢,只是,没有哪一种能比秦嬷嬷做的桂香糕更能让我喜爱,真是可惜。

  唤来小二结了帐,我又回到了将军府。

  之后的几天里,我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陪清涣,只是有时会碰到展遥,简短地打上几个招呼,我也就会匆匆离开了。

  好吧,我承认,我是在躲展遥,而且躲得很明显。

  理由很复杂,其实,在我脑海里的那些理由,与其说是复杂,不如说是混乱。

  我害怕展遥的态度,害怕清涣的反应,害怕弄清楚一切后,会在不经意间就把某些我也不明白的东西给毁了,甚至害怕遥在这五年里的那些谜团,害怕那些谜团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害怕……害怕的东西有很多。

  可是,最害怕的,还是自己。

  害怕自己会重蹈那个雨夜里的覆辙,因担心而忘记冷静地思考局势和问题;害怕自己会如那个晴朗天里的表现一般,因身体的冲动而不经大脑思考直接作出了反应……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如此患得患失了?

  可是,无论怎么询问自己,也始终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娘的那一场葬礼耗费了皇室很多的精力和钱财,可是,也明显取得了他们想要的结果。本来,民众们经过谣言的传播就已经都把矛头指向展翼翔了,抛弃妻子,野心勃勃,很多的负面形象都降到了这个曾经辉煌无比的大将军身上。

  一句谣言就能毁掉一座城池,同样的,谣言也能毁掉一个人。

  我不得不说,沈墨翎做这些事的天赋实在是高,速度快,范围广,最重要的是,他从没有从正面把这件事说清楚过。就如同现在,即使经过了皓月公主的这场葬礼,皇室也丝毫未对展翼翔做过任何责怪。可是,无论是先入为主的观念还是从展翼翔在这么多年来对沈琦瑾的表现来看,这些都足够降低展翼翔在民众中的声望了。再加上在沈琦瑾的那场葬礼中,皇室竟未让任何一个姓展的人来参加,光只是这件事,就够人浮想联翩了。

  然而,皇室不公开地从正面解释事情经过或重重责罚展翼翔,除了有助于谣言的传播外,甚至可在最后来个抵死不认帐!若是在很多年后被百姓知道这事并非展翼翔所为,沈家也能大声宣告他们从没说过沈琦瑾的死是展翼翔造成的。

  堂而皇之地愚弄群众,瞒天过海地掩饰肮脏。

  沈墨翎因洛郸的毁灭而损失了许多东西,无论粮草还是军队。但是,他并未急着夺取展翼翔手中的那份军权。得民心者得天下,反之亦然。很明显,沈墨翎深谙此道。

  对他来说,与其抢了展翼翔手里的兵权,夺走他的民心反显得更有价值。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常常会在脑子里想着这些事,不单是政治上的,还有很多其他的。夜深人静,在西厢人烟又是格外的稀少,窗外的昆虫鸣叫声,晚风拂叶的沙沙声,以及,透过窗户斜射在地面上的惨淡月光,近乎荒凉的白色月光。

  我即使强迫自己闭上眼,也总是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能入睡。以前明明都不爱管闲事的,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尽量地让自己避免麻烦,可是,越是如此就越是容易泥足深陷吗?我从被子里伸出手臂,长长的臂膀横摆着,正好遮住自己的双眼,重复的往事,重复的思考,今天晚上,也许又会失眠了……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升得老高,我揉了揉眼,都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慢吞吞地掀开被子爬下床,洗脸漱口,穿衣梳头。做好了一切正想开门去看看清涣时,却在打开门的瞬间意外看到了展遥。

  修长的身躯斜倚在门前的那棵老树上,眉眼淡然疲惫,然而,在注意到我走出房门时,他立即微微一笑,“玥儿,你醒了。”

  “嗯。”

  展遥嘴角一弯,上前几步,站定在我面前,“你现在是要去清涣那里吗?”

  “嗯。”

  “那么,在你去之前,能不能在这里听我说两句话?”展遥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无法拒绝,在见我轻轻点头后,他的眸光显出笑意来,如同清秋白云,“玥儿,不管这两天你是否在有意躲我都没有关系,本来,也就没有逼你的意思,那天我不过说了一直想说却没有说的话罢了。也许是有些冲动,可是,迟早都是要说的。”

  “哥……”我皱眉,本能地想避开这个话题。

  “可是,现在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展遥仿佛猜到了我的反应,伸手揉了揉我的发丝,满脸宠溺的神情,“我承诺,绝对不会让你有什么压力的,所以你也别皱着眉头了,这种表情不适合你。”

  院子里的花香味随着轻风拂到鼻腔,缥缈轻曼。展遥束起的黑长发丝也随风而起,有好几缕都触到了我的脸庞,痒痒的,可是,却很舒服。他目如灿星,盯住我沉默地斟酌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玥儿,我希望你离开这个地方,和我一起去荻桑国。”

  声音清晰,字句缓慢。

  “为什么?”我稍有些意外,轻声道,“哥,上次我应该已经拒绝离开这里了,你也说过同意,可是为什么现在又提出来?”

  “因为我后悔了,那时候我才刚回来,不够了解情况。”展遥弯下了身子,视线与我平行,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玥儿,你不适合展家,你不适合这个地方,这里有太多的东西会拖着你,这里有太多的东西会害你无法自由。我认识的展玥不应该留在这里,她适合更大的地方,她适合更自由的生活。玥儿,跟我一起离开吧。”

  望我沉默而无反应的脸庞,展遥轻声叹气,双眸更为专注地凝视,“玥儿,即使是娘,也会希望你能幸福生活的,报不报仇对娘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如果你真的放不开,那跟我一起到了荻桑国后,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顿了一顿,他紧抿唇角,又继续说道,“玥儿,如果你还担心清涣的话,可以让他和我们一起走,那样你应该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哥哥,”我在许久的沉默之后终于抬头直视他的目光,唇畔含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会突然来找我说这些话应该是有理由的吧?”

  “……”

  “说吧,没关系的。”我继续挂着淡然的笑容,“哥,反正本来的情况就不怎么样,再发生点儿什么我也无所谓了。”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局势更加恶化而已。”展遥一脸无奈,“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娘的逝世必定会对整个局面起到激化的作用,事实也正是这样。现在展翼翔在百姓中的声望根本就是太糟糕了。本来民坊间还只是说他负情薄幸,可是,传了这么久,谣言已经不单单是针对这一点了,称霸的野心,还有对皇室的敌意……很多很多,在我看来,即使展翼翔真的靠手中的兵力成功夺取到那位子,天下也不会太平,至少百姓就不会服他。”

  “呵,这只能说展翼翔做人太失败。”我因正面的阳光太过刺眼而眯了眯眼,目光满含不屑,“沈墨翎至少在这件事上说对了,会打仗的人不一定就会适合那个位子。展翼翔的才能注定了他只是个将军,而不能成为皇帝。”

  展遥望了眼我眯紧的双眼,立即站直了身子,恰巧挡住射来的强光,“玥儿,我并不看好展翼翔,也许他对于战术,运筹,还有隐藏之类的东西很在行,但他毕竟只是一介武官,他并不擅长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展翼翔只知道重视兵力,是的,他或许可以举兵攻下整个国家,但是,他却永远也征服不了国中的百姓。”

  “征服和攻克是两回事,然而展翼翔在最初就没有注意到这点。但是,在我的眼里,以目前的局势看来,只此一点就足以论成败。”我立刻就能清楚遥想表达的是什么,极为自然地接下了他的话,“或许,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孜祁国的大英雄,他从来都觉得自己的名望很高……呵,只可惜在玩弄这种小人手段方面,展翼翔明显比不上沈墨翎。”

  “玥儿,你身上的毒我会想办法的。”展遥又回过头讲到最先想说的话,“无论你是否站在展翼翔这边,在世人看来,你展玥就是他展翼翔的女儿,他们不会管你们父女关系是否和睦,他们只知道株连九族。玥儿,展翼翔要做的从来不是小事,一旦失败以后不是他一个人偿命就能解决问题的。今天早上,我就看到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已经被人砸碎了,你继续呆在这了绝对不会有好事的……玥儿,离开这地方真有这么难吗?”

  “还好还好,砸怀的只是石狮子。”我佯装舒口气地耸耸肩,“沈墨翎一开始就应该已经瞄准这点了,从辜负娘的事情扯到展翼翔对沈家的辜负,这种紧张的局势已经连寻常百姓都能感觉到了……呵呵,这时候任何人都会觉得挑起战端的一方必定为展大将军。对于会扰乱和平的人,百姓又怎会视若无睹呢?”

  “我觉得我似乎可以理解当年先帝为什么不急着收回展翼翔手中的兵权了。一方面是因为他已年老,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对付展翼翔,况且,在领兵打仗这点上,恐怕这世间还真找不出一个人能超越展翼翔的,任何一个有为君主都会舍不得的……”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沈墨翎了吧?看来先帝还真是看好他啊。”我斜眼瞥去,似笑非笑地望着展遥,“哥,你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嗯。”展遥点头,冲我笑了笑,“玥儿,好人是坐不来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的,太过正人君子的话很快就会被别人拉下来,必死无疑。相反的,有些小人却比君子更适合那位子。若让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作为一个君主,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手段都是正当的。”

  “我知道,沈墨翎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所以这样的人很危险,更何况你们还彼此站在敌对的位置。”展遥皱眉望来,明显反对我不以为然的态度,“玥儿,你在他手上不止吃了一次亏了,你非得这样继续下去吗?”

  “哥,我会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可是,至少等我从沈墨翎手中赢来解药,至少让他对娘的死付出代价。”我对自己也颇为无奈,望着蔚蓝的天空,我缓缓闭上眼,“哥,‘只挨打不还手’这种事,我还真是做不来,这是性子使然,很难改掉的。”顿了一顿,继续道,“更何况,沈墨翎对我做的那些事,并不是说忘记就可以忘记,说不计较就可以不计较的。”

  睁开眼,我跨步向前走去,似乎可以听到展遥在我身后传来的那抹淡淡的叹息,回头望着他,我又闻到了院子里那阵优雅的花香,清新怡人,“哥,你要不要先跟我到展翼翔那里去一趟,我刚刚想到了一件事。”



25. 真相大白


  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沈墨翎既然能善用谣言,那我们也自然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让展翼翔出面解释明显不会有什么用,相反的,只会越解释越糟糕。所以,想要缓和这局势,必须用事实让百姓脑中的想法有所改观。

  展翼翔不知道群众效应没关系,我知道;展翼翔不懂得怀柔政策没关系,我来懂。

  我和展遥的脚程都很快,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展翼翔的书房。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展翼翔紧锁眉头的样子,看到我们,他眉毛皱得更紧,不冷不热道,“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当然是替展大将军来分忧啊。”看到他苦恼的样子我就没由来地会感到高兴,不得不承认自己某些地方还是相当幼稚的,“展大将军不欢迎吗?”

  展翼翔锐利地扫了我一眼,并未跟我计较称呼上的问题,只冷冷抛下一句,“你想说什么?”

  在我的认知里,想要做一个皇帝,做一个有所作为的皇帝,必须狡黠如狐并且凶狠如狮。可是,展翼翔他具备了后者却没有前者的特质,这也正是他输给沈墨翎的地方。

  “我知道现在的局面很让你头疼,你应该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只是一个小小的谣言就能造成这样大的后果吧?”我的目光和表情都是懒洋洋的,说话的语气甚至还带有一份隐隐的幸灾乐祸,直接开门见山道,“展翼翔,我脑子里正好有个办法可以缓和一下这局面,也可以适当挽回你已然臭名远播的声誉,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采用。”

  “你想说什么直说就好。”展翼翔明显不信我会突然站他这边,微挑眉角地望过来。

  我耸耸肩,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我只是想说,你可以试着放低一下姿态……”

  “对沈家放低姿态?”展翼翔容色清冷,身子往后一倚,双手交叉,“玥儿,你觉得我放低姿态后沈家就会简单相信,甚至解除戒心?”

  “怎么可能?我从来就没想过沈家会放弃对付你!”眨了眨眼,我笑容嘲讽,“手握大权,而且还是最为重要的兵权,再加上你的个性为人……呵,哪个做皇帝的会对你放心?我说的放低姿态当然是指对百姓作个交代!”

  “……”

  我来这间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是和展翼翔来叙叙父女之情的,十七年的时间,只是让我跟他的关系越来越不和谐,越来越陷入僵局,每一次来,讨论的东西都是那么令人不愉快,冰冷的谈话根本不像父女之间的关系。

  “展翼翔,你的眼睛就只注意敌人吗?你就只注意沈家只注意锊王吗?”我认真地望着他,“你从来没有注意过在民众间的声望吗?”

  “……没有。”展翼翔的眸光瞬间一黯,撇开脑袋望向远方,“一直都过着带兵打仗的生活,在我眼里,最关心和最重视的,从来就是军心。”

  在这样的社会里,这样皇权至上的社会里,又有多少人会去关心百姓的生活,关心百姓的想法,打天下靠军心,治天下靠官员,在统治者眼里,百姓唯一的作用就是赋税吧?即使是沈墨翎,他想到的也只是利用百姓去打击对手。

  虽然,我很没资格说这些话,可是,不具备民心的人永远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第一次看到展翼翔这样的神情,看来他真是给逼急了。或者,沈墨翎就是故意想逼急展翼翔,看看他会做出什么叛乱的动作,然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除掉他。

  最原始的展翼翔就是一个万分危险的人,手握兵权的他更是加倍的危险,看来,沈墨翎还真是喜欢做刺激的事情啊。

  “展翼翔,趁着沈家还未逼出你手中的兵权,你不如立刻请旨去驻守边疆。”我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这两天精神不太好,“你在那个地方待了十二年,也应该很熟悉了。远离权力集中混乱的京城,也就远离了那些麻烦。”

  “你觉得皇上会准吗?”展翼翔撇嘴冷笑,“他们怎么可能不趁现在这个机会夺下我手里的兵权?这样的机会可是太难得了!”

  “皇上应该还不会想罢你的权,毕竟还要靠你去牵制沈墨翎。”我稍稍想了会儿,继续道,“皇上会想压制你,可是不会除掉你。如果没有了你,朝廷中又有谁可以跟沈墨翎分庭抗礼呢?所以,趁现在去边疆我觉得是上上之策。”

  “玥儿,你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吧?”展翼翔的眼神深邃起来,周身散出的气息如野兽一般地具有侵略性,“你特地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说这么几句话?而且,这应该不是你嘴里的办法吧?只是这样并不能挽回多大的局面,赢回多大的声望,不是吗?”

  “我想说的办法当然不是这些。”慢条斯理地摇头,我口气平淡得像谈论天气一般,“我想说的是,为了挽回你在他人眼中负心薄幸的形象,你可以考虑立刻进行剃度,发誓归依佛门。”停下声音,果然看见展翼翔趸紧了眉头,我嘲讽地撇起嘴角,把话接着说下去,“若是这样的话,皇上必定会挽留你,以退为进,也可适当减少皇上对你的疑心。毕竟,皇上最忌讳的人不是你展翼翔。然后,为了牵制住沈墨翎,皇上绝不会让你去做和尚,放任你的离开。这个时候,你再提出自愿驻守边疆,并且承诺永不回京,如此,也就杜绝了旁人对你的怀疑。”一口气连着说完了这一大堆话,我唇畔浮现一抹轻笑,“展翼翔,这些事做下来,一则体现了你对娘的忠贞,同时也能让别人知道其实你展翼翔根本就不像外界传的那样,你觉得怎么样?”

  “……”屋内沉默了好半晌,在沉闷的空气持续好久之后,展翼翔忽然苦涩地笑了出来,目光复杂,“玥儿,其实你是真心希望我出家的,对不对?你是真的想让我对琦瑾的死付出点代价的,对不对?”

  “对,只可惜现在让你去做和尚的话,就便宜了沈墨翎。”我坦白承认,说话没有丝毫的不自然,“你觉得我说的办法怎么样?赞同还是反对?”

  “玥儿,你让我承诺永不回京,表面上看去是想稳定人心,其实,你也想同时杜绝我抢那位子的机会,你希望的其实和皇上一样,就是用我来牵制住沈墨翎。”展翼翔嘴角的笑容更为苦涩,直直地盯住我,“你希望看到我和沈墨翎两败俱伤的样子?”

  “……”我盯住他,不说话。

  “呵呵,到底是我展翼翔的女儿。”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抬头大笑,猖狂肆意,好半晌他停下笑声,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玥儿,我同意,你这个办法的确不错。”

  展翼翔从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目光锐利地如同野生动物,“办法不错,只不过,结局是否如你所愿就难说了。”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些怪异,各人都不再说话,展翼翔的目光向遥站着的位置射去,像刀剑般直刺灵魂,毫不留情。展遥抬高了眼轻轻一瞥,淡然无波,很快又转过了头,如视无物,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是站在那边单纯地等我罢了。

  呵,实在忍不住想笑,小时候的他会因按奈不住而去挑衅展翼翔,现在的他虽然内敛,可这种态度应该更挑衅人吧!

  果然,展翼翔的黑眸眯了一眯,话是对我说的,可双眼却望着展遥,“玥儿,不论我离不离开京城,以沈墨翎的为人都不会轻易放过展家,他是那种斩草要除根的类型。那么,你们留在这里就必定会和他扛上。”顿了一顿,展翼翔又坐回椅子,全身给人的感觉蓄势待发,他把目光缓缓转到我脸上,嘴角笑意若隐若现,“玥儿,你想亲自动手整垮沈墨翎吗?”

  我挑了挑眉,静默地望着他。

  展翼翔斜倚着身子,又开口道,“只要我手上还握有兵权,无论我人是否在京城,都可对沈墨翎造成一定的影响,你想利用这一点作为对抗沈墨翎的本钱吗?”

  “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我神色淡漠,满脸不以为意,“况且,我若真跟沈墨翎扛上了,你也只会觉得高兴,不是吗?”

  “呵呵,我关心的不是这点。”展翼翔的神情中添上一份邪肆,语速极慢地轻声道,“你明显不想让我和沈墨翎中的任何一方赢,那么,在这场争斗中,你又想要谁得利呢?”盯住我的双眼,他语速愈慢,“玥儿,你这么辛苦地想办法稳住展家的局势,这么努力地想打垮沈墨翎……或者,你是希望最后那个位子由他来做?”

  长指一伸,直指展遥。

  我愣了愣,眸光不由自主地望着展遥,他面无表情地倚靠在墙上,见着我的视线后神色瞬间温柔了些,然后移开目光,不对展翼翔的言谈作出任何反驳,亦不给任何回应。

  我轻声一笑,“展大将军,这种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心里怎么想应该与你无关吧。”眼眸半阖,我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若真的好奇的话,我也可以在这里给你个保证。我保证,只有哥哥不可能,我从没想过要和哥哥跟你们抢什么东西!”

  “好了,话说完了,那我就先走了。”不等展翼翔再说什么,我干脆地转身,偕同展遥往外走去,跨出书房的时候还不忘关上门,彻底隔绝了展翼翔探究的目光。

  外头的空气比书房里要清新多了,再望望远处的美景,不自觉地就心旷神怡起来。在和展遥一起走的时候,他仍然保持着沉默。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我狐疑地斜眼瞥去,正巧被他抓住了视线。展遥的面颊染上一份笑意,微不可见,“玥儿,你先到我房里去一下好不好?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跟你说。”

  我眨眨眼,点头,“好。”

  一路前行,一路沉默。

  我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后面,总觉得他刚才笑得有点怪。

  遥的态度明明跟往常一样,举止,言谈,气息……一切都很正常啊。我轻轻咬唇,但是为什么我的心跳总慢不下来,总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越是往他的厢房走,那股隐在心里的不安感就越发地浓烈。心跳越来越快,连眼皮也开始不住地跳动。我边走边作了几个深呼吸,怎么会骤然感到紧绷的气息呢?

  努力平静自己的呼吸,遥应该是要和我谈刚才的事情,虽然在展翼翔面前他一直保持沉默,可是……脑子都还没想清楚,就看到展遥停下了脚步,“玥儿,你不要神游太虚了,已经到了。”

  心怀忐忑地跟着展遥走到他房里,思绪还是乱糟糟的一团,我才跨进屋里,耳朵里就突兀地听到门闩插上的声音。

  心下一惊,我猛然回头,就看到高大的黑影笼罩在身前,不等我说话,立即感到唇上一热,温麻酥软,一股柔软紧紧贴着我的双唇,轻轻啃咬,吸吮舔舐。

  那是,展遥的唇舌。

  身体忍不住颤栗发抖,直觉就要后退,可遥的一只手已经用力揽住我的腰身,另一只手细致地托着我的脸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轻柔,轻柔得近乎于虔诚,如同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至宝,极尽温柔。

  薄如蝶翼的亲吻,泄露的感情却激烈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的身体,动不了。

  无法,移动半分。

  半晌,他缓缓抬头,乌黑的眸子熠熠闪光,嘴角的笑容欣喜无比,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声音嘶哑地有些性感,轻轻地在我耳畔回响,“玥儿,你没有拒绝。”

  我心跳漏了一拍。

  “玥儿,”遥不放过我任何一丝神情变化,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一字一句,满口把握的语调,“你早就知道了。”

  盯住我,他又重复一遍,“玥儿,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说的,是什么呢?”头脑慢慢地冷静,虽隐约有些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可依然想要确认,“哥,你说我知道了什么?”

  “呵呵,”展遥低笑,目光深邃得似要刺进我的心窝里,“我不是你的哥哥。”

  果然,我的身体一滞。

  “我不是你的亲哥哥。”展遥的心情显然兴奋无比,粗糙的手掌细细摩擦我的脸颊,亲密暧昧,“你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你早就知道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沉默,我闭上眼。

  缓缓睁开,我盯住他,点头,“知道。”

  他说到最后的那几句话,已经连询问都免了,语气已是明显的确定。我也不打算继续装傻,干脆地点头承认,“我知道,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展遥的手掌依旧在我脸上徘徊,视线紧紧粘着我的双眼,半步不离,“玥儿,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的?”

  “哥,”微微一笑,我不答反问,心中有了几分了然,“是不是我刚才那句话说漏嘴了?是因为刚才跟展翼翔最后的那句保证?”

  展遥愣了愣,轻轻颔首,“那句话实在太不符合你的个性,最后的那句话,与其说你是在给展翼翔保证,不如解释成在试探我的反应……”他停下声音,黑色的瞳孔如漩涡般深不见底,目光专注地锁定我,诡异的气息缭绕四周,“玥儿,你是在怀疑我什么吗?”

  毫不躲避地回视他,我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是的,我怀疑你离开的那三年生活到底有什么秘密,也很想知道你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说话很坦然,话出口后也并未感到任何的紧张,因为在我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伫定,我总是很肯定地认为,不论发生什么,遥也不会伤害我。所以,在遥的面前,我从来都没有顾左右而言它的必要。“我一直想等着你自己主动告诉我,可是,好像还是忍不住的样子。”

  展遥被我的直白呆了一呆,随后轻笑出声,全身散发出一种特别高兴的感觉,他轻松地挑了挑眉,“玥儿,你是不是很肯定我会回答你?”

  我学着他的样子笑了笑,“那哥哥你会说吗?”

  “本来就没想过要瞒你。”展遥站直了身子,只是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脸上,“玥儿,我回来是为了你。”

  他收回所有的笑容,盯住我,一字一句,“玥儿,我回来,是为了带你离开这里。”

  脸上的笑容一僵,我忍不住叹气,“哥,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和你走?”

  “你会的,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这个地方,你现在还留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心中那份连自己都不了解的执念。”展遥的声音很轻柔,与此相反的,是他异常肯定的目光,“玥儿,你刚才跟爹的那句保证是为了试探我,你是想知道我离开的那三年是怎样的三年,说到底,你只是想确定我的身份,你想确定你是不是能跟我走。”他轻轻撂起我垂落的发丝,眼眸直直地盯住我,“玥儿,你是不是在害怕跟我走的话,会让你陷入另一个泥潭?”

  惊愕!

  真的,真的,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遥会这样说。

  我睁大了眼,目光甚至还带些不可思议,那些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只是埋在潜意识里的想法,也这么赤裸裸地被揭露了出来。

  身体甚至在微微发软,我低下头,垂下眼眸,然后,点头。

  “玥儿,你怀疑我是什么人?”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或者换一个问题,你怎么会想到你脑子里的那些事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罗梓师父。”我深深吸了口气,抬头对遥笑了笑,“罗梓师父那样的武功,不论放在哪儿也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这样的他,却无缘无故地留在将军府,而且一留就是七年。哥哥,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他留在展府的动机是什么,结果,看他提出要带你走……把所有事情连在一起,那问题就很清楚了。”

  我顿了一顿,见遥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于是轻声继续道,“哥哥,最让我怀疑的还不是这些,我那时一直觉得罗梓师父身上的气息很特别,但却想不出来特别在哪里。直到后来,直到展翼翔回府后,我才恍然大悟。”盯住他,我嘴角微微勾起,“哥,罗梓师父的身上,有将军的感觉,他绝对是领兵打仗的那种人。”

  展遥眨了眨眼,尔后朗声大笑,胸腔不住震动,“玥儿,若是让罗梓知道你脑子想的这些,没准下巴都会掉下来。呵呵,他肯定没想到自己那么早就漏馅了。这几年来,他还一直很得意呢,说是自己原来还有做卧底的天赋!”

  “卧底?”

  “不是,他向来是个武夫,也不怎么擅长掩饰自己。所以,对于在展府留了这么久却还没被发觉的事,一直都是沾沾自喜的。”展遥满脸藏不住的兴味笑容,“若真是让罗梓去做卧底,肯定很快就会漏馅了,他的心计都用在带兵打仗上了,让他去演戏,他是不行的。”

  我不自觉地捏紧了拳,神色也开始转为严肃,在自己心里猜想是一回事,但真的被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遥明显是想跟我坦白说清楚,但是,听他说了以后,我是不是真的就要陷进去了?是不是真的就要面对所有,然后和遥站在同一阵线?

  “不要捏。”怔然间,展遥把我在衣袖下捏紧成拳的右手缓缓打开,他的神色温柔又纵容,“玥儿,如果你不想听那我就不说,因为今天你试探我了,我才会想跟你说的。但是,你如果还在犹豫的话,我就不说。我不想逼你什么,一点都不想。”

  “哥,你的眼睛也太尖了吧,就只是这么一点点的犹豫都看出来了?”听到他的话,我心里没由来地松了一松,好笑地望过去,“你对我也太严厉了吧,你当我是圣人吗,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冷静到什么反应也没有?”

  “呵呵,看到你紧张的样子,其实我是很高兴的,这说明你在乎我。”展遥轻轻抚着我的额头,开口说道,“玥儿,你猜得没错,罗梓是为了我才留在展家的,他从荻桑国一路找来,找到了这里,因为那时时机还没有成熟,所以才留在这里。”

  “我的本名,也就是在荻桑国的名字,是叫做敖锋源,荻桑国的太子。”

  二十多年前,荻桑国的皇帝身染重病,由于长期在床上修养,所以朝政基本已被外戚把持。可是,没多久后,躺在床上的皇帝敖全就发觉到一切都是阴谋,自己生病竟是因为被人长期在膳食中下药的关系,但想要在短时间内夺回大权却是不可能的。

  正在敖全步步为营,计划夺回一切的时候,自己最为宠爱的玉妃却产下皇子。

  时间不对,时机错误,情况根本就不允许这个皇子的诞生。

  皇后背后的那些外戚根本不可能坐视这样一个婴孩夺下太子的位子,正在谋划怎样除去这孩子的时候,敖全先下手为强,把婴孩秘密送走。

  但是,还是被发觉了。

  那一次暗地里的争斗中,几经周折,太子敖锋源却失踪了,生死未卜。

  双方都派了人马去寻找,可是无论怎么找,也无法在荻桑国找到任何踪影。

  敖全怀疑自己的儿子在机缘巧合中离开了本国,于是派了最信任的属下罗梓顺着蛛丝马迹去各地寻找。

  “事情就是这样,其实罗梓一开始还不能确定就是我。可是,七年相处下来,他说我和父皇实在是太像了。”展遥一口气说完了所有事,观察着我的表情变化,“玥儿,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哥,该说的你说了,不该说的你也说了。”我没办法地撇嘴,隐忍不住心里的担忧,“什么都说出来了,你未免也太放心了,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或是你的身份泄露了……”

  “没关系。”展遥的右手握着我的右手,左手轻抚在我的发丝上,轻柔的嗓音重重撞击着我的心脏,“没关系,既然我都说出来了,那我就想到了最糟的后果。其实,从我选择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想过了。玥儿,虽然我并不想死,虽然我还想和你一起生活……”

  他俯上身子,在我额前轻轻一吻,“可是,如果真的因为你而死,我心甘情愿。”

  心脏一颤。

  我闭上眼,苦笑,“哥,你太狡猾了,如果我不跟你走的话,就会害你处于危险。你会选择跟我坦白,其实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对不对?”

  “对。”展遥干脆地承认,笑容满面,“玥儿,你真的很了解我啊。”

  我睁开眼,回望他,“你不也一样!”

  “玥儿,我是认真的,你无法想像的认真,认真地想带你走,认真地想娶你。”遥的视线灼灼发烫,感觉到我的手微微颤动,他立刻握得更紧,“玥儿,跟我一起去荻桑国,嫁给我。我发誓,我一辈子就只爱你一个人,一辈子都只有你这一个妻子!”

  遥的神色是异乎寻常的认真,遥的语调是异乎寻常的认真。

  望着他,心跳缓缓平复,我吁一口气。虽然想要反击,可同时也不想留在这里……这两天一直犹豫不绝的事情,在遥这个冒险的推动之下,心中的天平有了明显的倒戈。

  果然了解我啊,突然有了调笑的闲情,眨眨眼,我轻笑,“哥,太子妃的位子诱惑不了我的。”看着他的眉头微微拢起,我眼中笑意更盛。

  快速起身,双唇在遥的颊边轻轻一触,几不留痕,“不过,我可以跟你一起离开。”

  遥黑色的瞳孔瞬间盈满笑意,灼热的目光让我的脸颊微红,可我依然努力盯住他看,“哥,如果我选择跟你走,即使不再管这里的一切,可也至少得从沈墨翎手上拿到解药才行,不是吗?”

  “嗯,那当然。”展遥露齿一笑,依稀有他幼年时的影子,另人怀念得想哭,“玥儿,也许我是耍了小小的心计,可是,我之前说的话全是实话,没有一句是骗你的。”

  我想我的脸,应该红了。

  假假地咳嗽两声,挑眉斜睨着他,“哥,五年不见,你的嘴倒是甜了很多,以前的你打死都不会说这种话。”

  “诚实是一项不可多得的美德。”展遥似笑非笑,双手交叉而放,“尤其是在你的面前。”

  脸上的表情有些微的僵硬,我承认,比起小时候,现在的他更清楚如何抓我的死穴。

  跨出他屋子,最后听遥唤住我,轻轻一笑,“玥儿,别叫我哥哥了,试着叫我的名字吧。”

  名字。

  闭上眼,轻风拂面。

  遥。



26. 饯行宴会


  比起已经失去的,是不是应该优先珍惜还可以把握在手里的事物?比起死人,是不是活着的人更加重要?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是,真正地放下一切,却比想像中更为困难。

  抬头仰望,天清气朗,蓝天白云。环视四周,鸟语花香,暖风和煦。

  其实,生活还是可以很美好的。我轻轻勾起唇角,心境复杂,以遥的身份,若长期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他下的这份赌注还真是重啊,他就是算准了我不可能置他的性命于不顾,冒这么大的风险跟我摊牌……不过,真的被他掐准了。

  娘已经离开了,我不可能让生命中另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陷入危险之中。

  同样的错误绝对不想犯第二次。

  我或许真的应该谢谢他,若不是遥,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做出抉择吧。

  只是,跟他一起去荻桑国真的会是个正确的选择吗?皇室啊,这真的是我最不想靠近的地方,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真到了那里,还可能会有幸福的生活吗?

  那个地方,不是只凭一个“爱”字就可以坚持下来的;那个地方,再温暖的亲情,再感动的爱情,再坚固的友情,也抵不过一个冰凉宽敞的座位;那个地方,已经逼死了我最重要的母亲;那个地方,已经操纵了我之前几年的生活。

  那么,明知道这些,我还是要去那里吗?

  我从来没有分辨过,对遥的感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只是知道,他很重要,非常重要。从五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察觉他在我心中的地位了,不是单纯的爱情,比爱情来得纯粹,不是单纯的亲情,比亲情来得缠绵,那是一种默契,总觉得,他是最了解我的人。总觉得,有斩不断的牵绊连系其中。

  然而,在我以为自己对他不在意的时候,他却跟着罗梓离开了,等他真的离开了,才骤然发觉自己并不如想像中的潇洒……

  然后,他回来了。

  而我,不想失去他。

  他因为我而留在这里,如果,却因此而陷入危机之中,甚至因此而被抓或送命……那么,到了那个时候,我再怎么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不想后悔。

  也许,真的应该离开了吧,就像遥说的那样,离开这个我并不喜欢的地方。

  毕竟,也没什么是放不开的。把事情想开一点就是了,沈墨翎做的事很过分,可我也不见得做过什么好事,就当扯平了。

  放开那些无所谓的执念,抛下自己心中埋藏的不甘心,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毕竟,身边的人都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与此同时,展翼翔已经采取了行动。

  这一天清晨,在早朝的时候他突然向皇上提出辞去官职并且还要剃度出家,立刻,这件事引起了悍然大波,议论纷纷。名震天下的天威将军展翼翔,在前一段时间就已经是话题的中心了,如今再一次引起了京城的轰动。

  一直保持沉默态度的他出人意料地作出这般言行举止,有人说他是在演戏,有人觉得之前所传的那些果然是谣言,甚至有人说他是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想要逃避……

  各说各话,褒贬不一,然而,无论旁人怎么说,最重要的自然还是看当今圣上沈畅烙的反应了。那一天,沈畅烙先是错愕,随后便将这件事给搁下了,说是容自己再好好想想。

  之后,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就当众温言拒绝了展翼翔辞官的请求。

  展将军对姑姑的一片真心朕是了解的,前些日子京城到处传着不好的谣言……唉,卿家对此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很多人都不清楚这其中的内情,不过是没有根据的道听途说罢了。当年展将军和皓月公主才新婚没多久就去边疆驻守,这也是情势所迫,一切都是为了孜祁国啊,朕了解你的苦衷。卿家对沈氏的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朕一向都是很看重你的。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辞官呢?若展将军真辞官了,孜祁国又有谁能顶替你的位子!

  洋洋洒洒的一番话,直把展翼翔当作了左臂右膀,总而言之,就是一定要把展翼翔留在朝野之中。前段时间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不见沈畅烙站出来说上半句话,可现在一听展翼翔要辞官,就忙不迭地来阻止了。

  我躺在西厢的草地上,双手枕着脑袋睡在树荫下,忍不住冷笑,沈畅烙本应该是怀疑展翼翔是否和沈墨翎连成一气,或者说,也有可能他一开始是打算看着那两人鹤蚌相争,自己好坐收那渔翁之利。结果展翼翔要辞官的事弄得他措手不及,真让他走了,朝政之中还不就让沈墨翎一手遮天了?

  更何况,展翼翔与沈墨翎不同,在朝廷的官员之中,展翼翔并没有沈墨翎那样大的影响力,而且,他也比沈墨翎更能隐忍。站在沈畅烙的角度来说,真正忌讳的人也应该是沈墨翎。至于展翼翔,应该只是担心他手中那庞大的兵权吧。

  在我看来,沈畅烙本还想借此机会降服展翼翔,或者适当削弱他手中的兵权……只是没想到,展翼翔一开口就说要罢官。如此出人意料的举动,为了牵制沈墨翎,他也只有让展翼翔留下了。

  不过,再没有实权的皇帝也毕竟是皇帝,即使他手中的权力几乎被架空了,可是,对平民百姓来说,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沈畅烙一开口说话,群众自然也就相信了。既然连他都替展翼翔辩护了,那之前的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毕竟,在百姓眼里,皇帝依旧信任展翼翔,也许内幕很复杂,可至少从表面上来说是这样,而百姓,看的也就是这个表面了。

  沈畅烙一表态,站在锊王那边的人也不好公然反对,局势就这么僵持的时候,展翼翔再次上奏,说是愿意离开京城,终生驻守边疆。

  站在皇帝的角度,对于这份奏折当然是千百万个愿意了,这样一来,既能保持展翼翔手中的兵力,有助于继续牵制沈墨翎。另一方面,也降低了展翼翔对自身的威胁。

  风势似乎有些大了,我懒洋洋地坐起身子,背靠大树闭目养神。

  唉,总是不自觉地会去分析这些事情,都已经决定离开了,对于这些也不应该亦没必要再多作思考,现在需要想的,唯一的问题,只是如何从沈墨翎手上拿到解药,即使真的拿不到也没关系,我就不信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解我的毒。

  心中暗暗打算等局势稳一稳就走,或者说,等展翼翔离京之后再悄悄启程也不算迟。

  散漫地伸了一个懒腰,事情想通之后人也轻松了许多,虽然那份不甘还在隐隐作祟,可是,时间久了就好了,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真让沈墨翎赢了那皇位也没办法,不论多么不甘愿,可这也是他的实力,即使恨得咬牙切齿,但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在娘的心里,或许也是希望他继承皇位的,否则,就不会出现那样的结果。娘的心里,最希望看到的应该是孜祁国在沈家的治理之下富饶太平。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沈墨翎应该能做到吧。

  所有的一切,就当作是满足娘的遗愿……

  这样子去想问题,心里就会好过许多。这两天,我一直都试着说服自己看开点,若继续在这种局面上纠缠下去,总有一天,会给遥带来致命的麻烦的。

  风轻轻地吹,树叶沙沙作响。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觉得眼前有道人影挡住了阳光,我缓缓睁开眼,朝站在面前的那人微微一笑,“清涣,你找我有什么事?”两天下来,清涣身上的腿伤差不多都恢复了,已经可以自行下床行走。

  “姐,你还不去做准备吗?今晚不是要去宫里参加皇上为爹举办的饯行宴吗?”

  我掸掸身上的灰尘,依然斜靠着那棵大树,展颜一笑,“待会儿再去换衣裳,不是要到晚上才开始的吗?没什么好急的,慢慢来就是了。”

  说完话却不见清涣答腔,奇怪地抬头望去,发觉他怔怔地呆看着我,诧异地挑眉,我开口道,“清涣,我有说错什么吗?”

  “不是。”清涣霎那间反应过来,神色还有些茫然,目光依旧徘徊在我脸上,顿了一顿,他低声喃道,“只是觉得怀念,我已经很久没见姐这样笑过了,好几年都没看见了。”

  “呵呵,可能我这两天心情比较开朗吧。”继续闭着眼睛,我嘴角上勾,“有些事情想通了之后就会觉得很轻松,心情好,笑得也就开心了。”

  之前的那些日子,或许真的钻牛角尖了。

  看来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理智啊。

  

  等到太阳都快落山的时候,我才换好衣物,梳好发髻。这次是沈畅烙为展翼翔举办的饯行宴会,一起前去的除了朝中百官,还有钟沁,清涣,遥和我也都在受邀之列。

  一路上坐着马车颠跛前行,我本来是想骑马的,可一想到身为女眷还如此招摇甚为不妥,更何况都快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若因为这点小事而引起什么注意,那就更糟了。想来想去,还是低调一点行事比较安全保险。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地,光明正大地来到皇宫,本来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进入这里了,想不到临走之前还能有这么个机会。

  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好些官员端坐在席位上了,基本上都是生面孔,不过话说回来,我向来就不认识什么朝廷大官,会来参加这次宴会也只是因为沈畅烙开口要展翼翔把家属都带来。

  跟在展翼翔的身后,我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我的位子正好夹在清涣和遥之间,身体稍显不自然地一顿,我垂下眼眸,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来。

  客人陆陆续续地走进来,一会儿工夫,人就差不多都坐满了。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说话,不动手,甚至连目光都安分守己地不四处乱瞄,只低下脑袋望着铺有地毯的地面,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虽然眼睛没乱瞄,可耳朵还是密切注意着周围环境的,只听到坐我右手边的遥发出闷闷的笑声,即使不去看他都能感到那股调侃的目光徘徊在我身上。

  偏过脑袋望去,果然见他一脸好笑的表情。叫你笑!身为敌国的太子还不知道收敛一点!我眯了眯眼,声音淡然,“遥,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不会有点儿做大哥的样子吗?”

  “知道了。”他勾了勾唇角,转身的时候投来轻轻一瞥,“玥儿,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了,我怕你会累坏了身子,那就划不来了。”

  “你……”正要开口反驳他几句的时候,四周骤然寂静下来,突兀的沉默让人措手不及。我缓缓抬头,果然,是沈墨翎来了。

  一身质料极佳的乳白色衣袍,细致的金丝边镶在袖口处,简单却不失高贵。一双绿眸噙满笑意,只可惜未曾到达眼底。对于满室的注目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轻松地跨步进来,点头致意,然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仿佛注意到我的视线,沈墨翎入座后朝我坐着的方向看来,打量了我好一会儿,倏然一笑,举起桌上的酒杯,向我敬酒致意。

  满座哗然。

  片刻间,我就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只消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能把我推到众人的眼皮子底下,锊王在朝中的影响力果然不容小觑,让这么一个人活在世上,无疑就像在沈畅烙的胸口子上插了一把尖刀。

  我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正想着要不要给沈墨翎的敬酒来点回复时,站在皇位前的太监拉高了音调,开口说话,“皇上驾到!”

  沈畅烙从帘子后面徐步走了出来,在厅内的众人行完礼之后,我方才细细打量了他几眼。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方脸薄唇,额头饱满,虽算不上是个美男子,但长相也称得上是端正了,只可惜那目光太过于轻浮狂躁。

  沈畅烙直直地站立在皇位前,环视四周,高举酒杯,“众位卿家,今日是为了给我们孜祁国的骄傲——展翼翔将军饯行才办了这个晚宴,展卿家过两日就要启程前往边关,诸位同朝为政多年,朕想着趁此机会好好让展卿家和各位最后聚上一聚。”说完,他又向展翼翔示意,“展卿家有什么要说的吗?”

  展翼翔微微一笑,站起身子把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眼神熠熠闪光,“展某很感激皇上给了臣这个机会,展某不才,在前些日子就给皇上添了很多麻烦,承蒙皇上错爱,给了臣保家卫国的机会,让我可以再一次驻守孜祁国的边疆。今日,也许是最后一次同诸位一起把酒言欢了,我从今以后不会再回京城。别的也不多说了,只希望大家以后一起努力,你们在京城,我在边关,虽然路途很遥远,可是,大家还是同样为孜祁效忠,对皇上尽忠!”

  展翼翔弯腰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朗声大喊,“今晚,就让我们好好痛饮一番!”

  这一番话被他讲得义薄云天,在座的官员个个将自己桌上的酒一口喝干,纷纷响应。展翼翔仰头大笑,气氛一下子好不热烈。

  热火朝天的氛围,连皇帝沈畅烙都连饮了好几杯,只有沈墨翎依然沉默地坐着,和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轻抿一口淡酒,慢慢站起身,出人意料地开口说话,“展将军,请容墨翎问一件事,还请你不要见怪。”

  “锊王殿下何必如此多礼。”周围因沈墨翎的发言而安静许多,展翼翔眯了眯眼,朗声大笑,“但说无妨,展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墨翎就逾矩了。”沈墨翎的笑容谦恭柔和,他转过目光,直直地盯在我脸上,“展将军这次去边关是一人独去吗?不知展将军对自己的三个儿女要做何安排?”

  “安排?”展翼翔明显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件事,怔愣半晌,他黑眸一闪,“不知锊王殿下想说什么?展某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沈墨翎勾起魅惑的笑容,无视我探究的目光,他一字一句地,若无其事地在这大堂之中扔下惊雷般的宣言,“只不过墨翎有意向展将军提亲,希望展将军能允许由墨翎来照顾玥儿,还望你能答应这门亲事!”

  什么?

  他在说什么?

  我的瞳孔因惊愕而放大,倒吸一口冷气,虽然意外,可头脑还是保持着冷静,斜眼瞥去,看到遥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已经狠狠捏成一团,我悄悄把手伸过去拍了一拍,然后朝他微微一笑,以口型示意“没事的”。

  全场寂静。

  沈畅烙的目光在瞬间复杂起来,他专注地盯着沈墨翎,缓缓开口询问,“那不知墨翎是希望娶展小姐为正室还是侧室呢?”

  “自然是以正妻之礼相待。”沈墨翎面露笑容,朗朗回答。

  沈畅烙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转首望向展翼翔,“展将军意下如何?”

  “……”展翼翔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睫,沈墨翎说出这番话的目的想必有很多,可是,最最重要的一点应该就是离间吧,即使达不到离间的目的,也能使展翼翔和沈畅烙之间产生一定的隔阂……我勾了勾唇角,冷然地望着展翼翔,看他会作何回答。

  “虽说婚姻大事应由父母做主,可是小女向来独立惯了,我也不好擅自决定。”展翼翔在片刻后抬起头,嘴畔隐着一抹笑意,目光缓缓转到我身上,顺带也把这个麻烦踢给了我,“玥儿,为父想听听你的意见,你的确到了嫁人的年纪,不知对这桩婚事作何感想?”

  呵,我就知道,既想维持表面上祥和,又不想答应沈墨翎的亲事,最后肯定会把问题都扔给我。反正在外人眼里我只是个女流之辈,真说错了什么或是不小心驳了沈墨翎的面子旁人也不会太过计较,笑嘻嘻地站起身,面颊因为闷热而染上了一丝薄红,这情景看在别人的眼里应该会当成是我的羞涩吧!

  眨眨眼,我在四周的注目下轻启双唇,“能得到锊王殿下的提亲实在是展玥三生有幸,不论文才武功还是富贵权势,锊王殿下无疑都是夫君的上乘人选,不过可惜,请恕展玥不识抬举,还是要在此拒绝这门亲事。”抬眼望向沈墨翎,看他脸上写满了“看你拿什么理由来拒绝”的样子,我眼中笑意更盛,但在眸光中还是克制不住那几缕外泄的冰冷,“世人皆知,锊王家中早已有了两位如花美眷,天姿国色。展玥自认为无法与之比拟,倘若嫁了过去,恐怕天天都得生活在自卑之中,患得患失,身为一介女子,我的愿望并不大,只求能快乐平安地生活,所以,唯有在此辜负锊王殿下的美意了。”

  “展小姐乃是于丞相门下高徒,众所周知,于丞相一生之中只收了唯一的一个女弟子,也就是展小姐。”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站起说话,细长的眉眼,整个人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以展小姐的才学般配锊王殿下正是再适合不过,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站在沈墨翎那一边的官员果然很多,就这么件事也有人公然说话支持他,明知道是怎么的一种局势,明知道沈畅烙反对展家和沈墨翎有什么瓜葛……呵,的确不怎么把皇上放眼里呢!我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朝四处转了转,最后停在于路那张眉头微皱的脸庞上,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的眼神似乎有些犹豫,我勾起唇角软软地开口道,“先生向来了解我的性子,问一问他就知道了,依我这种脾气绝对当不来什么王妃的,太任性也太胡闹了,会给锊王殿下抹黑的。”顿了一顿,我朝于路抬起下巴,似笑非笑,“对吧,先生,我应该没说错吧?”

  即使清楚我只是在胡乱找借口,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于路绝不会公然拉下脸来说我是在胡诌,就如同展翼翔不好自己亲口拒绝这桩婚事一样。果然,于路慢悠悠地站起身来,高深莫测地望着我,沉默好一会儿,才拉开了声音,“不错,老夫也觉得玥儿不适合坐锊王妃那个位置,她不够稳重,墨翎应该娶更温柔的女子才好,这桩婚事,以老夫看来,还是算了。”

  沈墨翎看了于路一眼,又再次将视线投注到我身上,他的神色几乎从头至尾都没变过,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笑容,慵懒而不经意,“看来是墨翎冒昧了,这件事还是暂且不提吧。”

  好不容易压下这场风波,行完礼我又坐回了位子,正巧瞥到清涣淡然无痕的容色,奇怪,心中升起一股狐疑,清涣的反应冷静得有些怪异,不像他该有的样子。注意到我的目光,清涣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姐,有事吗?”

  “不,”我摇头,可能是我多虑了,“没事。”

  之后还有些歌舞表演的,跳舞的那些女孩子都很漂亮,身段也不错,只可惜我的兴趣并不是很大,主要还是因为在提防沈墨翎,担心他会不会再惹出什么事端。另一方面,一想到过两天就要和遥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就觉得有点激动,对这里的表演心不在焉。

  结果,很顺利地等到晚宴结束,朝廷百官陆续离开,没一会儿,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展翼翔说是还要和皇上单独说上几句,让我们先行离开。他一开口说要待会儿再走,钟沁自然是等着他了,我没这个耐心,即使有耐心也不会等他,于是,我,展遥和清涣就先走一步了。



27.  事出有变


  天色已经很晚了,凉风一波一波地迎面袭来,冻得我直往衣领里缩。

  遥甚不赞同地皱起眉头,摸了摸我的手,“怎么这么冷?玥儿,你到底穿了多少衣服?”

  “没多少啊,”要不是清涣还走在旁边,我早就把遥当成热水袋一样地抱住了,脖子都快被缩没了,扁嘴轻声道,“没想到晚上风会这么大,早知道就带披风来了。参加这种宴会,又不可能要我包得像只粽子一样,唉,好冷啊。”

  “那走快一点吧,到了马车里就会暖和点了。”清涣望着我微笑。

  周围都没什么人了,我们三个本来就是最后从宴会场里出来的,冷冷清清的空气,可以看到的,只有皇宫里那零星的灯光,遥远疏离。

  驾着马车驶出了皇城,马车里的确温暖了许多,可是,沉默别扭的气氛却弄得我很不自在,清涣沉默,遥沉默,最后搞得我也沉默起来,正想着要不要找点儿话来说说,马车却突兀地停了下来,听着外头那匹骏马的低声嘶鸣,我拉开车帘探出身子,“出什么事了?”

  车夫是个憨厚的老实人,挠了挠脑袋,咧嘴说话,带点儿不好意思的声音,“小姐,前面有辆马车挡住了去路,就停在那边不动了,要不要我过去问问情况?”

  被挡道了?我朝前方望去,就在几米远的地方,一辆华丽的马车横横地拦着道路,越看越觉得那辆车很眼熟,我眯了眯眼,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面前那兰色的车帘被慢慢掀开,沈墨翎从里头走了出来,一抬头就对上了我的眼,他勾起的那抹笑容带着几份邪肆,“玥儿,真巧,又见面了。”

  看到他的脸就觉得心情糟糕,我微微笼起双眉,实在不想搭理他,不,最好连见面都免了,“这条路是回将军府的必经之路,想要碰到这个‘巧合’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我的冷嘲热讽仿若未闻,沈墨翎脸上笑意不减,“我实在很想夸奖你今晚的表现,很冷静,也很得体。”顿了一顿,他望着我面无表情的脸庞,此时,连坐在里面的清涣和遥也已经走了出来。沈墨翎望了他们一眼,礼节性质地笑了笑。

  呵,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来夸我?目光冷然锋利,我都还没去找他算帐,他倒先送上门来了,还想着明天再去找于路谈谈那解药的问题,没想到今天就单独撞上主谋者了。

  沈墨翎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手里把玩,“玥儿,比起今晚,其实我更想夸奖的是你之前的行为,展翼翔会想到请旨驻守边关应该是你的主意吧?”虽是疑问,可他的语气却满是肯定,上下打量我的表情,沈墨翎那双摄魂夺魄的绿眸在夜色中显得森然恐怖,咄咄逼人,“本来想要挟你断了展翼翔的手筋脚筋,这么一来,连沈畅烙都出面了,做这些事也没意义了,我可不想在时机还未完全成熟的时候就公然跟他作对。”

  望着我依旧沉默的态度,沈墨翎的表情转为淡漠,可却给人暗涛汹涌的感觉,“这下子,展翼翔的名望也应该恢复了许多,玥儿,可以的话,我真想替你鼓鼓掌啊,反击得漂亮!”

  “哪里哪里。”我嘲讽地望着他,“在耍弄手段方面,我可从来不敢在锊王殿下面前造次!你实在是太过奖了!”

  绿眸盯住我,一瞬不瞬。

  “呵呵,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太无聊,事情过于简单的话也没什么意思了。”沈墨翎顺手一抛,把那小瓶子扔到了我手里,转身走进马车,在放下帘子的那一刻,他朝我笑笑,“玥儿,这就是解药,你还是快服下吧,里面只有一粒,可也足够解你身上的毒了。没想到一个月还没到,不等你来抢,却是我把解药给你。罢了罢了,既然已经没必要利用你对展翼翔下手,我就还是充当回好人,把解药给你吧。当然,你也可以当作是我给你的奖赏,毕竟,我还是很欣赏你的做法的。”

  放下帘子,他招呼车夫可以离开了,“那么,有机会下次再见!”

  马蹄奔腾,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我收回自己的目光,垂下眼帘。

  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坐上马车后,清涣在思考很久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姐,这解药是怎么回事?你中毒了?”

  “没什么。”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让清涣担心,我柔柔一笑,用了最简单的句子解释,“前段时间不小心着了沈墨翎的道,然后中毒,不过,他现在已经把解药送来了,没事了,你不用多想。”

  “玥儿,你还是先吃解药吧。”展遥脸上的忧色若隐若现,目光深邃,“如果是假的……”

  “不会。”我摇头,打开瓶子,倒出那颗药丸吞了下去,“沈墨翎不会无聊到拿假的解药来骗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着。”

  “……也是。”遥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展颜一笑,“不过这样也好,我就放心了。”

  清涣盯住我沉默了许久,那种仿佛被猎人的箭射伤了翅膀,可依然努力挣扎在苍穹翱翔的鸿雁一般的目光,那种好像在干涸的荷塘里静静等待死亡的池鱼一般的神韵,那种似乎放弃了一切可也同时得到了一切的决绝。

  只可惜,那时的我并未注意到他的反常。

  缓缓地移开视线,他垂下自己长长的眼睫,轻轻开口,“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风越来越大了,姐会着凉的。”

  

  展翼翔离开的那一天,还是有很多人来送行的,无论是真心诚意来的,还是由于情势所迫,亦或因为碍着沈畅烙的面子才来的……反正每个人心里想得都不一样,至少饯行的场景还是蛮壮阔的,一排一排穿着官服的人站在那里,甚至连沈畅烙也到场了。

  呵,还真是卖足了展翼翔的面子啊!

  我也没和他多说什么,简单话别了几句也就算了事了。

  展翼翔又颇为大气地发表了几句言论,头戴铜盔,手握银枪,身上穿的盔甲威风凛凛,气势逼人。或许,这个样子,才是最适合他的吧!

  可是,人总是贪心而不知足呢,总想着要更多的,更好的。

  虽然,自己明明就已经拥有很多了。

  这一次的离开,我不知道展翼翔会在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会用什么方法和借口再次回到京城。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可能,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见到他了。

  但内心,却比自己想像中的更为平静。

  钟沁是跟着展翼翔一起离开的,而清涣却拒绝同行,选择和我们一起留下来,留在这个龙蛇混杂的京城。

  其实这样更合沈畅烙的意思,他或许以为我们三个留在京城的话还可以适当地牵制住展翼翔,充当了质子的功能。不过,可惜,他恐怕不知道,真的拉破了脸后,展翼翔是绝对不会管我们的死活的,毕竟,什么也比不上那个皇位对他的诱惑!

  想起来,我还没和清涣提起过离开这儿的事情,主要是没想好要怎么和他开口,以清涣的敏锐,只要说错了一丁点地方,也会引起他对遥的身份的怀疑。

  我不想冒险,也不想让清涣知道遥的身份。毕竟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保险。

  我打算后天就启程,这天傍晚,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整理行李,想快点整理好了以后就跟遥去商定一下具体什么时间走,还有要注意哪些情况之类的。

  去荻桑国之前,其实我想先去探一探秦嬷嬷的下落。若是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去荻桑的皇宫,我宁可和秦嬷嬷她们一起生活。可是我没办法自私地让遥放弃他唾手可得的皇位,脑子里想着可以让秦嬷嬷杨柳白云定居在荻桑国的首都,这样和我们的距离也就近了许多。

  具体怎么样我并没有确定,总之,最优先的还是离开孜祁国就对了。

  太阳都下山了,我一样一样地整理东西,看着那些小时候穿过的衣物,戴过的发簪……总觉得分外怀念,正专注于眼前那些物品的时候,耳朵骤然听到了敲门声,我抬头望去,顺手把包裹塞到被子底下,轻声道,“进来,门没锁。”

  清涣缓缓推开了门,沉默地凝视我,然后一步一步走来,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抿了抿唇,正好,可以趁现在问问清涣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清涣,我有话……”

  “姐,我有话想和你说。”清涣出声打断了我,轻微地叹了口气,他朝我笑笑,“抱歉,让我先说可不可以?”

  “恩。”我点头。

  “姐,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情景吗?”

  “记得。”心里的不安若隐若现,总觉得有些反常。

  清涣脸上的笑容格外欣喜,如同烟花绽放在天空时那份最后的灿烂,迷醉而心酸,他直直的目光毫无遮拦,一眨不眨地盯住我,“呵呵,那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

  “姐,那一天我真的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人用爆竹来欢迎人。”他的笑容依旧灿烂,却灿烂得让我心惊,“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虽然一直都笑着和我们说话,可你的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感情,你只是单纯地勾起你的嘴角而已。呵,我那个时候还很高兴呢,我以为自己可以理解那种笑容……”

  “你是想和我谈以前的事?”我突兀地开口,没有丝毫躲避地回视他,“清涣,你想叙旧的话……”话才说到一半,就看到清涣抬起右手,慢慢伸到我的脸颊旁。反应极快地按住他的手,我紧紧地握着,目光透出几分凌厉,“你今天很奇怪。”

  窗外是红彤彤的火烧云,满是触目惊心的赤绯,如血色一般连绵成一片天空,毫无保留。天气一点都不热,可这屋子里却格外地闷,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血红的苍穹,乌黑的瞳孔,映衬出来的,是清涣苍白的脸色。

  他的手很冰,冰得不像话。每一根手指,每一寸肌肤都确切地传递给我那种温度,好冷,手冷,冷得发颤,五指连心,顺着我的神经脉络传递过去,连心脏也开始凝固。

  冷,好冷。

  最冷的,应该是清涣。

  清涣脸上的那抹笑容带有几分凄绝,他伸出左手,轻轻地覆盖到我握住他的那只手上,然后捏紧,用力捏紧。缓缓移动,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动作轻柔地摩擦。

  “什么事情都有代价,若快乐的代价就是痛苦,那么,我从来没后悔过跟你一起去洛郸。”他的目光疯狂地纠缠住我的,疯狂到吞噬掉他平时所有的冷静,“姐,当我知道你是用嘴把药汁哺进我口中的时候,你肯定无法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光是用想的,就可以让我觉得死而无憾。”

  “你是我的弟弟。”

  “我记得,姐你很清楚地告诉我,我是你的弟弟。”清涣嘴角的笑容昙花一现,声音像是拂过耳边的风声,茫茫然如呼吸般,“即使只是弟弟,即使你关心我的原因只因为我是弟弟,对我来说,这也已经足够了。”

  我沉默,垂下眼眸。

  “因为洛郸的那一次事,所以我的腿瘸了。我知道,姐在心里肯定存有几分愧疚和怜惜。”清涣拉下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同情也好,我不介意。如果你是因为同情而在心里替我留了一个位置,如果你是因为同情而选择留在我身边,那么,请你继续同情我,我没有那种可笑的自尊。如果贪心会打破一切,我就不再奢求其他的所有,我只要你的同情。”

  心脏一颤,我咬住唇角望向清涣,他眉眼含笑,溢满了温柔,声音静旷如水,不染杂质,“姐,可是现在,你连同情也不肯给我了吗?”

  “清涣,你的这种想法是不……”

  “我放弃不了,没办法放弃,我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想留住一个人,第一次有这么在乎的感觉,第一次觉得活着也是可以幸福的。所以,我不想放弃,我不要放弃。”清涣淡泊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一颤一颤的心跳,炽热而有节奏,“我可以只叫你姐,我可以只把你当作姐姐,只要你开口,我就照做。”

  “那你现在的举动是把我当姐姐的举动吗?”忍住心痛的感觉,我面容苦涩。

  “在把你当成姐姐之前,请让我问你一件事。”清涣的目光依旧柔和,只是其中已添入一份尖锐的攻击性,他的神色瞬间褪去了稚气,字字铿锵,“为什么哥哥可以,我就不可以?”

  “因为他是展遥,你是展清涣,你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我敛去脸上所有的表情,一句一顿,“清涣,我一直都知道,你只是没有找到执着的事物,否则你必定可以一鸣惊人。但是,当初我没有想到,最后让你失常至此的却是因为我。”

  “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一知道你要和哥哥离开这里,我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清涣苦笑,在我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声音很轻,也很慢,“皇上要暗中召见你。”



28.  离别惆怅


  他,果然猜到了。

  “姐,我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你身上,所以我知道,你想要离开这里。从那天发觉你可以露出像以前一样的笑容时,我就已经隐约猜到点什么了。”清涣手里拿着那个卷轴,低首敛眉,伸手递给我,“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所以,只有使点手段了。”

  我面无表情,容色冰冷,“你去找沈畅烙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他洛郸城是你的杰作。”清涣松开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你把我当弟弟我可以不在乎,甚至你选择了哥哥我也可以尽量漠视,可是,只有离开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坐视它发生的。姐,依沈畅烙的脾性,知道洛郸的事后他不可能放你离京的。”

  “你把你的手段和心计用到我身上了?”一瞬不瞬地盯住他,我倏而扯出一抹冷笑,“很好,清涣,你只想到我会离开这里,你就没想过我会带你一起离开吗?”

  “虽然早就猜到你也许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听你亲口说出来后还是觉得很高兴,我在你的心里果然还是占有一定位置的。”清涣抬眼,目光如水波流转,清澈见底,“姐,可是我也知道,一旦离开了这里,你迟早会因为哥哥而放弃我的。”

  “什么意思?”我眯了眯眼,语态神色尽量平静,“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想说的,我知道什么是姐姐的底线,我不会越过这条底线的。”清涣半阖着眼皮,笑容寂寞疲惫,他的声音如青烟般缭绕徘徊,黯然生冷,“真的,我只是希望你留下,可是,从来不想让你讨厌我。”

  “可你的做法就是我讨厌的做法。”心情复杂,对清涣的作为,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难过,难过到连话都快说不出来,难过到连心脏都可以揪起,“清涣,你若是把这种态度和做法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你会耗完我对你的所有感情。”

  落日的余辉渐渐消失,天色在片刻间就黯淡了许多,灰蒙蒙得如同被丢弃的抹布,阴云堆积在一起,一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就开始漫天飘洒。

  “如果不这样我就留不住你,只有让你留下了,才会有其他的可能……”清涣转身向外走去,那一道背影孤寂萧条,如黑暗中绝望的一缕光明,却怎么也抓不住,“姐,沈畅烙的意思,是要我们今晚到莫萧酒馆去找他。”

  “我知道了。”

  “呵呵,如果是以前,若你看到外面在下雨的话,一定会让我坐在这里等到雨停的。”清涣望着外头的小雨,骤然回首,目光如琉璃般晶莹剔透,却又如黑洞般深邃得望不到底,“明知道结果会这样,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后悔。”

  我闭上眼,只在耳中隐隐听到他走出房间的声音。

  一轻一重,一深一浅……

  以清涣的修为,本不该有这样的脚步声的,可是……

  七年前的那个男孩子,脸上挂着最客气的笑容,眼神疏离淡漠,他会什么都不在乎地对待一切,甚至于自己的性命。

  那么,如今的他,果然都是我的缘故吗?

  

  在把情况全搞清楚之前,我并没有把事情告诉遥。

  我不想把他扯进不属于他的麻烦之中,再加上他危险的身份,更是应该让遥避免这一类的情况。至少,真要告诉他,也等我见过沈畅烙把事情都弄清楚了再说。

  等天色更暗一些后,我们便走出了将军府。

  跟着清涣一起来到莫萧酒馆的时候,只看到酒楼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衣料华贵,气宇轩昂,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满是冷漠,他看到我们后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二位,主子已经在楼上等你们了。”

  跟在他的身后,我跟清涣偕步走进了酒馆。

  酒馆的一楼还挺热闹的,好几桌客人都喝得热火朝天的,划拳拼酒。身边还坐着一个弹琵琶的卖唱女,白皙的面容含着幽怨的表情,琴声茫茫。

  嘈杂的环境,笑声晏晏。

  我随意地瞥了两眼,就跟着那年轻人走上楼梯。

  莫萧酒馆的二楼全是包厢,我们转了一个弯,走到一个相对偏僻的房间外停下脚步。带路的那个人轻轻敲门,“主子,属下把人带来了。”

  “进来吧。”

  缓缓推开门,悠然坐在里面的那个人,果然就是沈畅烙。

  他穿的衣服样式很寻常,可质料绝佳,黑发整齐地扎起,印象最深的,还是他那道另人感到不舒服的目光,轻浮狂躁。

  我们一进门,那带路的人就顺手关上了门,瞬间隔绝楼下的那些杂音。那人自觉地站到沈畅烙的身后,毕恭毕敬,可惜那容色依旧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

  沈畅烙朝我和清涣微微一笑,伸手指指椅子,“坐啊,你们不用太拘谨。”

  “谢皇上。”

  “呵呵,在这儿不用叫我皇上,微服私访没这么多规矩。”沈畅烙双手交叉叠放在桌面上,笑容很是亲切,连声音都是慈祥的,“其实,你们称呼我一声表哥也不为过啊。”

  “那样太失礼了。”一点都不想和他闲话家常,我还等着快点把话说完就回去。柔柔一笑,我低头恭敬道,“有些礼能免,有些礼绝不能免,皇上乃是九五至尊,怎能让这些称呼给贬了身价污了身子。”

  “呵呵,玥儿,你实在太多礼了。”沈畅烙对我说的这番话明显很受用,笑得喉结不断颤动,摆摆手,一副“没什么”的样子,“皇上也是人,皇上也有亲人,叫我表哥吧,这样也显得亲近一些,没关系,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微微垂下眼眸,不动声色,依沈畅烙目前的态度来看,并不是想追究洛郸的事吧,跟我预想的一样,他应该是要让我帮他做点事,更确切地来说,应该是些见不得光的事。

  “玥儿,朕早就听说于丞相的门生没有一个是简单之辈,个个才思敏捷,不比常人。而玥儿你,更是于丞相收过的弟子中唯一的女性。”沈畅烙笑容越发地亲切慈祥,“那日在饯行宴上见到你时,就觉得不简单。果然啊,连我那个心高气傲的王弟都忍不住向你提亲。呵呵,不简单啊不简单。”

  “哪里,表哥你过奖了。”我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容,不冷不热的口气。

  沈畅烙的疑心还真不是一般的重啊,不论由谁来看,沈墨翎跟展翼翔都绝不可能和平共处,甚至他自己都要利用展翼翔来牵制沈墨翎,可是,即使如此,他依然心存疑虑,要在这里这么试探一下,真是可怜,这样子的皇帝身边,又有几个官员肯忠心为主呢?

  明明自己心里都有些猜到沈墨翎那日的提亲以离间为主要目的,可是,总想着我会不会真和沈墨翎暗生了什么情愫,或者,担心我对那个容姿绝世的锊王心存爱慕什么的?

  做皇帝的,真的有必要猜忌到这程度吗?

  真是可笑的对话啊,我也懒得兜圈子了,“请容玥儿愚钝,放肆地在这里问上一句,不知表哥今日叫我来有什么事吗?还请明示。”

  沈畅烙怔了一怔,目光闪动,“玥儿不知道?你没听清涣说起吗?”

  斜过目光瞥了一直保持的沉默的清涣一眼,我将视线对上沈畅烙,“清涣并未说得很清楚,只是提起跟表哥谈论了有关洛郸的一些事。”技巧性地停下声音,我几不可见地笑了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再绕来绕去的不知还要僵持多久,还是直接把话挑白算了,“若让玥儿放肆地猜猜表哥的用意,是否有什么需要表妹替您效劳的?”

  “呵呵,果然是善解人意啊!”沈畅烙拍案赞叹,眉目中笑意纵横,“玥儿,你猜得不错,我正是想让你做些事。”

  “那是承蒙表哥看得起。”我急忙站起身跪了下来,不论怎样面子上总要给他做足,“说起洛郸之事,玥儿还要在此请罪,听凭发落。”

  “这怎么能怪你呢?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的。”沈畅烙探起上身将我扶了起来,“我知道,你也是迫于无奈,别说是你,就连朕也常常会陷入做还是不做的僵局之中。这件事,最过分的还是墨翎,他的作为真是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心寒啊。”将我扶到了椅子上,沈畅烙满脸惋惜之色,“瑾姑姑的死实在是让人发指,我之前还不知情,等到清涣来找我说了才清楚墨翎的所作所为,他真的太过分,也太无法无天了。”

  压下心中陡然升起的厌恶,我佯装出狂喜的神态,“表哥愿意主持公道吗?”

  “你们也知道,现在墨翎在朝野之中已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主要还是我以前对他太过放纵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说到底,还是我的错啊。”沈畅烙一脸慈祥的哥哥的表情,语气无奈,“本应该由我自己来收拾残局的,如今却还要麻烦你们……”

  “绝对不是麻烦,请让我做。”我容色坚毅,“若我能有帮上表哥的地方,还请您明示。一则是为了孜祁,二则玥儿也想为娘讨会一个公道!”

  “好!好!你能这样想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沈畅烙颔首,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欣喜之情表露无遗,“玥儿,你一介女流之辈能有如此胸襟实在让朕感动啊。”

  废话还真多,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不直白一点,我隐去眉目中的不耐烦,态度恭谨,“不知玥儿有什么能够效劳的?”

  “朕希望你能去沛宣城一趟,到那里替朕处置几个官员。”

  沛宣城我是听说过的,商业最为繁盛的一个城市,自从洛郸荒芜之后,沈墨翎就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沛宣的上面。沛宣的底子本就不差,再加上沈墨翎的大力支持更是发展迅速。更何况,沛宣城的城主和官员跟沈墨翎私交也很好,若朝廷生出什么风波,沛宣城绝对会站在沈墨翎这边。

  想必沈畅烙对这些官员也感到很棘手,只是找不到借口和恰当的时机除去他们吧?

  “怎么做由你来决定,我只要看到结果就好了。”沈畅烙目光中多了一份冷意,与此截然相反的,是他那轻描淡写的口吻,“玥儿,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到底是做皇帝的人啊,话还讲得真好听。我低下脑袋,瞳孔中的温度比冰更寒,心中不住冷笑,你自己都找不到借口想不到法子的事让我来做,那么,除去这些官员的法子只剩下暗杀或编造借口了。

  这其中,不论用哪一个法子都是万分危险的,先不论能不能顺利地除去那几个官,即使除掉了,最后你沈畅烙若被朝廷众人质问的时候,也可顺势把我推出去抵下一切罪名。

  最毒妇人心,女子祸国啊……到时候,只怕我就成了众矢之的,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不过也好,这可是你给我离开京城的机会的,只要一离开京城,你沈畅烙的势力范围就不大了,至于沈墨翎,我的离开对他只有好处,想必也不应该会阻止。

  起身下跪,我抬头微笑,“玥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清涣也一定尽力而为。”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的清涣也跟着我下跪,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皇上的吩咐我们一定做到。”

  听到他的声音我怔愣了半晌,偏过脑袋望了他一眼,垂下眼眸微微地挣扎,终于还是低下头,淡然开口道,“皇上,玥儿觉得,还是让清涣留在京城会比较好,这样也好彼此有个照应,我也可以放心一点。”

  “哦?”沈畅烙狐疑地出声,稍稍抬高了眉毛,“你想一个人去?”

  “不,玥儿希望由哥哥展遥陪同一起去。”我声音朗朗,无视清涣骤然绷紧的神色,继续道,“遥和我是双生子,若有了危险也最能彼此感应,所以是跟我去沛宣的最佳人选。清涣的年纪毕竟还是小了两岁,出于私心,玥儿希望能让他留在京城。”

  沈畅烙来回打量了我许久,短暂的思索之后便点头答应了,“可以,就让你跟展遥一起去。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但凭吩咐。”

  “卢彰,你跟他们一起去,由你来保护他们的安全,这样我也能放心。”沈畅烙低低地开口,对我笑了笑,“玥儿,你们就让卢彰跟着一起去,他是大内侍卫统领,到时应该也能帮上点忙。”

  呵,我冷冷地勾起嘲讽笑容,明为保护,实则监视吧。

  抬头望去,正是那领我们进来的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他听到沈畅烙的命令后只是跪地受命,动作干脆利落,“是,臣遵旨。”

  

  离开莫萧酒馆的时候,时间并不算晚,虽然天色已经完全地暗下来了。

  清涣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发呆,一言不发地默默走在我旁边,只是身上的肌肉异常紧绷,他黑长的眼睫毛投射在白皙的面庞上,阴冷的月光斑驳映衬着他纯白的衣衫。

  他不说话,我自然也不说话,一路无言。

  街道上有些热闹,来往的人群,奔跑的小孩,因为是烟火节的关系,一片漆黑的夜幕中许多璀璨的烟花绽放其间,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我们转了一个弯,走的那条道路相对冷清,周围的人似乎少了很多,可那满天的烟火爆竹声仍然在耳中响荡。

  “姐!”顺着声音回头望向他,清涣修长的五指紧紧握住我的手腕,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青筋爆突,他整个脑袋都低垂着,闷闷的声音如窒息般痛苦,我甚至能听到他低促的呼吸,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手指的颤抖,还有,身体的颤抖。

  他的脑袋微微一动,似乎想抬起眼看我,但依旧还是没有抬起,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动作也不做,他的手劲很大,如桎梏般圈在我的手腕处,夜风凉丝丝地拂着发绡,仿佛沉默了一个世纪之久,我专注地盯住他,等待他的说话。

  天空中的烟火接连不断,还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

  红色的一朵,金色的一簇,漫天灿烂。

  终于抬起了头,害怕的目光徘徊在我身上,清涣的笑容颤抖在他的脸庞,张了张嘴,他想说话,可却骤觉到发不出声音,闭上眼,躲开我的凝视,重重地喘气,他的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无尽的惆怅,“我这样,是不是叫自作自受?”

  抽痛,我的心脏猛然一缩,静静地望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后悔了,可不可以?”

  清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怔怔地望着他,我似在低语又似在自问,心中如清风掠过湖面,层层叠叠的涟漪不住扩散。我从来都没有发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有了这么认真的眼神?

  “你这次离开了,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清涣的言语如小动物最后的哀鸣,清朗的声线却带着长长的颤音,“跟我一起走,不行吗?让我和你一起去沛宣,不可以吗?”

  “你明知道结果的,为什么还要再问我?”缓缓拉开他的手,我挪开视线望向远方,“清涣,就像你说的,世界上不可能有一个人无时无刻地陪着另一个人,两个人就是两个人,是不可能变成一个人的。人,总是要分离的。”

  “那为什么是哥哥?为什么是哥哥?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才松开的手再次拽住我的手臂,眼神中疯狂的快失去理智,他另一只手按上我的肩膀,重得根本不像他平时的力道,“就是因为相差十二年的时间?就是因为他比我更早遇到你?我不要一个人留在京城,如果连你都离开了,那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紧咬下唇,闭上眼,手上一用力,把我狠狠抱入怀中,声音渐渐地平复冷静,只是呼吸依然粗重,“姐,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你现在连当弟弟的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并不是永远见不到面了,清涣,我们的人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绝不可能是你的全部。”我把脑袋架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他的后背,“就如同注意到我一样,时间久了,你会渐渐地发现,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你去喜欢,值得你去关注。”

  “我做不到的。”清涣的身体僵硬连动都不动,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小心就打破了一切,“姐,我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才遇到一个你,找到一个你,你让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十七年?又让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你?”

  我眼睛有些温热的感觉,闭了闭眼,慢慢推开他的怀抱,离开人体的温度后骤然感到一阵寒冷,我盯住他,苦涩融化在嘴角边,“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做溺水者手里的那块浮木。”

  神情僵硬,清涣的手掌已经被他自己捏出了血痕,黑暗无底的瞳孔如漩涡般牢牢吸住我的视线,“姐,那你宁可选择让我淹死也不愿意救我?”

  “清涣不会淹死的,我对你有信心。”上前两步,我抿唇摊开他的手,掏出一块洁净的绢布替他擦去血迹,“我会回来找你的,希望那个时候你会有所改变。”

  依你这样的心态,若我一直待在你身边,也许有一天,你会因为我而毁了一切。

  “怎么改?改了你就不会走?”空洞的眼神,空洞的语调。

  “砰!”天空中的烟火又连连绽放,水晶般剔透的彩光从黑色的苍穹中映照下来,投在清涣的脸上忽明忽暗,俊美绝伦的脸庞看不出一丝人气,他只是呆楞着望着我,什么反应也没有。

  阴冷的夜风狂肆地席卷周围的尘埃,沙砾都吹到了眼睛里,清涣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眸因异物的侵入而透出红色,隐约的水光在眼眶流连,却一滴也没有流下来。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强忍住心里的那股冲动,转身往将军府走去,“清涣,你要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离开的时候,清涣没有来送行。

  等了很久,也没有来。



29.  初临沛宣


  一起去沛宣城的有好多人,除了我和遥,以及沈畅烙派来的卢彰外,还有一大队人马跟着。在我看来,这种事比起偷偷摸摸地做,光明正大地去那里反而更好,至少真死了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的,例如沈墨翎若想暗中阻止,也得考虑考虑蜚短流长,人言可畏。

  他的权势再怎么大,也不好在途中除掉我们。这么招摇的一大队人马,若莫名其妙地死了或失踪了,他肯定会惹来接连不断的麻烦。

  我懒懒地骑坐在马背上,不停地打哈欠。

  “玥儿,很无聊吗?”

  正掩着嘴巴的那只手僵了一僵,真是了解啊,知道我打哈欠是因为无聊而不是由于犯困。转首向遥望去,我点头,“是有点,这么一大帮人,速度也快不起来,就只能坐在马背上吹风,真的很无聊。”

  “呵呵,下午就能到沛宣了,你稍微拿出点精神来吧。”遥将速度放到和我同等快慢,黑色的瞳孔摇曳不定,气氛有那么一会儿奇怪的沉默,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玥儿,你是在担心清涣吗?”

  我眨了下眼,回望他,又眨了下眼,忍不住仰首抚额,“遥,你非得把我看得这么透吗?猜出我心里的想法让你很有成就感?”

  “被我说中心事你就非得这么顾左右而言他吗?”遥的黑眸还是盯在我脸上,无奈之中还带有几分挑衅,“玥儿,你还真是没进步啊。”

  “彼此彼此。”我笑嘻嘻地向他抱拳致敬,“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个还真是想法一致啊。”

  “担心的话可以把他一起带上。”

  没有任何前奏的,听到遥冷不防地抛来一句,我轻轻瞄他一眼,又将视线摆到正前方,“我不可能带他一辈子的。”

  “呵。”遥轻笑一声,意味不明,转瞬间又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想好到时候怎么脱身了?”

  “想好了。”我耸耸肩,看着前面的马匹似乎加快了速度,胯下一用力,轻笑,“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天色快暗下来的时候,我们赶到了沛宣城,进入城门的时候,意外看到有两个官员站在门口迎接,虽然行事很低调,但礼数却做得相当周全。

  那两个迎接的人一个矮一个瘦,矮的那个叫薛杉,瘦的那个叫朱朔,两个人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站在城门口,见着我们一行人走进来后就行礼问安,然后说是奉沛宣城主朱文易之命招待我们前去作客。由于他们都身穿便服,带路的时候也没怎么引人注意。

  行为举止很得体,说话也热情好客,但我就是可以隐约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疏远和生分。目光在这两人身上瞄了瞄,我若有所思,看来他们也料到,我们一行人这次来是没什么好事了。

  沛宣城的商业的确发达,至少京城就不及它。一路上,整个队伍都有些沉默,至于卢彰那个大冰块,则是从头到尾都摆着那张棺材脸,不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

  他摆脸,我无视,颇有闲情地看来看去,品味着这里的风土人情。整个队伍渐渐前行,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朱文易的府邸。

  朱文易应该也料到我们是来找茬的,从刚才我们进城时派人来迎接,到现在端上的茶水点心……他实在是把该尽的礼数都尽了,让人说不出半点闲话。

  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我听到脚步声后低低一笑,来了。果然,才刚站起身,就看到朱文易走进客厅。

  圆圆的脸型,圆圆的身材,圆圆的鼻子,圆圆的眼睛,甚至,连嘴巴都有点圆。

  长得还真是滑稽!我连连眨眼,硬生生地忍住笑容,赶紧行礼打招呼,“朱大人,我们在这里叨劳了,能得到如此礼遇,真是感到万分荣幸!”

  “哪里哪里,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应该由朱某说声抱歉才是。”朱文易露出的笑容像弥勒佛一样,摆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坐下,自己也就近找了个位子,“展小姐实在是太客气了,你们既然到了沛宣,不管怎么说,总要由在下尽一尽地主之宜,更何况,连卢大人都来了,愈发不能失礼。”

  卢彰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哪里。”

  “呵呵,大家不要客气,尽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朱文易依旧笑呵呵的,对卢彰的冷淡不以为意,“请恕朱某冒昧,不知各位来沛宣是有什么事吗?或者,有什么地方是朱某帮得上忙的?若是能够做到,朱某必然鼎力相助!”

  我们在座的两个人中,只有卢彰一人身怀官职,虽然他这人不擅交流,可朱文易询问的对象明显就是他,我又何必多管闲事地插上一脚呢?意态凉凉地喝了一口茶,我顺手捞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笑眯眯地向那两人望去,朱文易这么明着试探有用吗?难道他还以为能问出什么?更何况他询问的还是卢彰这种大冰块,绝对是唱独角戏的结局!

  果不其然,卢彰神色依旧如常,冷冷地抛出两个字,“没事。”

  真是有够言简意赅的,眼见朱文易越笑越尴尬,我无奈地摇头,好冷场的对话。不过还好,卢彰至少还跟他说了话,总算不是太没礼貌。要知道,这几天来那棺材脸可是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淡然地朝他瞥去,虽然他爱说不说与我无干,可现在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实在不想在什么都还做之前就把关系搞很僵,轻轻地咳嗽两声,我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朱大人,其实也没什么事,皇上体贴我和哥哥的丧母之痛,就让我俩出来走走。但又担心会出个什么事,就让卢统领跟着一起来了。”

  朱文易很快就顺着我的台阶下了,笑容满面,“呵呵,皇上果然很疼爱你们啊,谁都知道卢统领深得皇上信任,几乎都没离开皇上的身边,展小姐,展公子,皇上还真是舍得啊,就这么把卢统领派出来了,”

  “哪里哪里。”我笑着接道,“朱大人,卢统领的性子向来冷漠,方才若有失礼之处……”

  “不打紧,不打紧。”朱文易笑呵呵道,“朝野之中谁人都知卢统领的性子,是朱某自己没注意到,所以才讨了没趣。”

  卢彰望着我们,嘴张了张,淡漠道,“在下话少惯了,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卢统领不用介意,让客人道歉朱某会过意不去的。”

  “没什么。”既然是监视,沈畅烙自会派他最信任的人来了,我望着卢彰似笑非笑,轻启双唇,“我当然不会介意。”

  “说起来,展公子呢?”朱文易突然转了话题,“从方才就没见着展公子。”

  “哥他去整顿行李和下人了,说是尽量不想给朱大人添麻烦。”我想到遥刚才跟我说要去探探这里的地形,就随便替他编造了个借口,“让朱大人如此招待已经很不好意思,一些小事还是让我们自己来吧。”

  “呵呵,太客气了。”朱文易笑的时候露出了他那层双下巴,“朱某还想着给你们接风洗尘,晚上办个宴会之类的。”

  “不用,不用。”我摆手拒绝,连声道谢,“实在不好让朱大人破费,而且这几天路途上也比较累,晚宴还是免了,真是辜负大人的美意了。展玥还是早点休息养神的好。”

  婉言拒绝了朱文易之后,我就回到他替我准备的厢房休息去了,说到累还真有点,一直跟朱文易打官腔也是一件烦事,让人讨厌的说话方式。躺在软乎乎的床上,我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只是太阳已偏向西方了,看来还真只睡了很短的时间。

  我慢悠悠地穿戴整齐,踱步走出屋子。前脚才刚跨了半步,就看见遥站在不远处,正朝我的方向走来。

  目光对上了眼,遥的嘴角划出一抹浅笑,“你醒了?”

  “你刚刚就来找过我?”听出他话里隐含的意思,我诧异地眨眼,在得到他肯定的点头之后,忍不住叹息,“其实你叫醒我就行了,也不是那么想睡。只是觉得醒着还要应付那些人,那还不如睡觉。”

  “不忍心叫醒你,你看上去睡很香的样子,况且我也没等多久。”遥揉揉我的脑袋,在注意到我脸上的睡痕时笑了出声,手指轻轻划过那道睡痕,他轻声道,“我已经勘察过这府邸的地形了,以后偷偷离开这里应该不会很难。”

  “恩,那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我边说话边走路。

  “没有,至少我没发觉。”遥向院子的方向走去,“玥儿,具体怎么‘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想好了吗?”

  “放把火会比较简单吧,再搞个尸体放里面就当我被烧死了,然后找个借口把我的死嫁祸给朱文易,凭着沈畅烙陷害的能力,就看他要怎么处置朱文易了,这种事可大可小的。”

  “就这样?这对沈墨翎的影响应该不大吧?”遥静静地伫立在院子里,淡然的目光,“玥儿,你就这样算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了想,点头,“就这样吧,只要能向沈畅烙交差就行。而且,真把沈墨翎惹发怒了的话,那我们离开孜祁国的可能性就降低了。虽然很想在临走之前狠狠报复他一次,可是,我毕竟还是不想冒险,而且,也不想把这里弄得跟洛郸一样,否则,娘地下有知也会伤心的。”

  闭上眼,我作了一个深深的呼吸,在迟疑好一会儿后,终于还是把话给说完了,“况且,若沈墨翎真出什么事而倒台或者死了,我想,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事,至少他的存在还能守住孜祁国。遥,我不想瞒你,为什么你能拿到皇宫里的地形图,这个问题,我早就在考虑。可是,无论怎么思考,答案都只有那么一个。”睁开双眸,我的笑容有几分惆怅,“我这人是没什么国家大义的,可是,孜祁是娘想要保护的,也是我从小待到大的,无论怎样,亡国奴的滋味应该很不好受,所以,还是让沈墨翎活着吧。”

  “……你果然还是怀疑了。”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遥开口道,“我承认,皇宫里有荻桑的暗探存在。即使我跟你说我没这个意思,却不敢否认说荻桑国里的人都没这个意思。但是,玥儿,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会阻止战争的发生。先不说我也是在孜祁长大,对那块土地是存有感情的,即使单单为荻桑考虑,战争,也还是避免会比较好。”

  他转头正面朝着我,笑容温柔,盯着我看的那道目光似乎在做保证,清风徐来,发丝飘荡,“所以。玥儿,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谢谢。”听了他的话,我脸上的笑容扩散开来。



30. 夜半迷香


  我们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置之死地而后生,然后再伪造一具假的尸体,为了达到面目全非的效果,想来想去,还是放一把火最为简单方便。不需要我再多做些什么,沈畅烙自然会利用这件事好好找朱文易的麻烦,也顺手给沈墨翎一个下马威,压制一下他嚣张的气焰。

  其实,我会想到这样做是考虑到了好几个地方。应付一下沈畅烙倒还在其次,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抹杀自己在孜祁国的存在,让展玥这个身份彻底从孜祁国消失。

  在这次事故中,除了我和遥知晓真情以外,其他人无论信与不信,都只能接受我死亡的结局。因为过了那天以后,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孜祁找到我的踪迹。我制造出自己死亡的假象,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从那个泥潭里抽身,不再被京城里的那些人想方设法地利用,只有这样,我才能没有顾虑地跟遥一起离开。

  而且,继续留在这里,若我没办法除了沛宣里的那几个官员,或者做的不能让沈畅烙满意,只怕回了京城后就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沈畅烙是个极其多疑的人,一旦弄得他不高兴,轻则会诸多刁难,密切监视,重则恐怕就会把我推到风波的最前端,让我背上几个罪名后再被赐死。

  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完全地离开孜祁,才是最好的选择。

  遥一向最清楚我的想法,和他商议了好一会儿,决定这种事还快点做比较好,我们预定明天晚上就在这座府邸的厢房里放上一把火,金蝉脱壳。

  西边金灿灿的一片,太阳已有大半落了下去,余留下绚丽的色彩。

  削瘦挺拔的身躯上衣袂飘飘,遥白皙的脸庞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将他出色的五官点缀地更加魅惑,在阳光的笼罩下,他天神般的气质让人不敢亵渎。

  我呆呆地望了好久,虽然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的,可却仿佛在突然之间意识到,毫无防备的,脑子里骤然窜进一个想法,真的是很好看的一张脸啊,好看到会让人心跳加速。

  “怎么了?”

  我回了回神,盯住他的眼睛,将手伸出去轻触他的脸庞,动作轻得不可思议,见他有些意外,我展颜一笑,“没什么,只是突然就想碰碰你。”

  “呵呵,你确定只要碰碰我的脸就好了?”遥抓住我的手臂,顺着我的目光回望,“我整个人都可以让你碰,而且欢迎之至。”

  “遥,你这是在耍流氓吗?”我只知道在皇宫待久了会把人待得心计深沉,从来不晓得还会让人变得油嘴滑舌。

  “怎么会?”遥一脸意外,连表情都配合着显示出真诚的模样,“我只是在跟你说真心话而已。”

  眯了眯眼,我发觉自己现在真的说不过他了,真怀念他小时候的样子,倔强又别扭,从来就没有说赢过我,只会酷着一张脸盯着我看,或者冷冷地撇下一言半语然后转身离开……唉,怎么会有今天呢?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吗?

  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我挫败地叹气,“算了,不跟你说了,我还想吃完饭马上就去睡觉,毕竟过了明天以后我们又要赶路了,不是吗?”

  “也好,那我们先去用膳。”

  由于事先跟朱文易打过招呼,不用再特地为了接风洗尘而大肆宴请了,所以,那顿晚餐也吃得还算安宁,就这么几个人坐在那里闷头吃饭,朱文易依然摆着那张弥勒佛似的笑脸,客气地给我们夹菜,我除了出声道谢,多数时候还是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菜。

  外头的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我慢吞吞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倒头就睡下。

  夜深人静,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正抱着被子在做美梦的时候,鼻子骤然闻到一股异味,瞬间就睁开双眼,我的神智已然清醒,瞳孔在黑暗中熠熠闪光,调整了一下呼吸,便从床上坐起身来。

  手段也太下三滥了,居然用迷香来对付人!真是有够呛人的,真要对我用迷香,至少也得用无色无味的才行啊!

  还想好好睡一觉,现在连这都变成奢望了。

  瞌睡虫已经跑光了,无奈之中,我只有穿衣起身,到外面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跨出屋门,就看到遥正斜倚在墙上,见着我出来,他微微一笑,“你也醒了?”

  “恩。”居然对遥也下药了,真是的,大半夜弄得鸡飞狗跳的,“你醒了多久?”

  “没多久,睡得正香的时候就被门外的人吵醒了,还想继续装睡看看那人究竟会做些什么,哪知道等不到人进来,就闻到了迷香的味道,想着他们应该也会对你下手,就过来看看。”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勾起唇角,“哪知道我来的时候你就已经醒了。”

  “没办法,被熏醒了,我的鼻子好像特别敏感。”无奈地摊手,我皱起眉头,“难得可以睡个好觉,就这么被打扰了。”

  “你可以继续回到床上去睡,由我去看看就行了。”遥神色温柔,抬起手替我拉正了衣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迷晕我们不外乎是想掌控好局势,避免我们耍手段,最糟糕的也不过是想背着我们做事,等醒来的时候他们已安排好陷阱,等着我们往下跳,好让他们站在一旁抓我们的把柄。”

  “衣服都穿好了,瞌睡虫也跑光了,怎么可能还睡得着!”我乖乖站着,方便遥帮我整理衣服,“既然都已经起床了,那还是跟你一起去看看,我可不想让明天的事再生什么变数。”

  一路走去,周围的环境万籁无声,每一间屋子的灯也都已经熄了。正常来说,这个时间恰好是人睡得最香的时候,别人都在睡觉,就我们还苦命地奔走。

  满目黑乎乎的一片,骤然见到唯一的一间屋子突兀地亮着灯光,看上去像是书房。

  我跟遥放轻了脚步靠近那里,却发现屋子还分成内室和外室,灯光亮着的是内室,以我们的耳力隐约能听到说话的声音,但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就听不清楚了。

  对视一眼,我们点了点头,翻身跃进了屋子,躲在外室的暗处,尽量靠近内室,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朱大人,属下认为就让他们昏睡在这里也无妨,等锊王殿下大势已定之后再把他们弄醒……”

  “妇人之仁,属下认为在他们身上下点药物比较保险。”

  “薛杉,这样的话,若是皇上追究起来,你又怎么办?”

  “皇上会为了这两个人追究?那卢彰摆明了是皇上派来监视他们的!皇上根本不会把他们二人放在心上!”

  “不错,卢彰是皇上最信任的人,真要说这世上谁了解皇上最多,恐怕也是卢彰了。”里面说话的三个声音都挺耳熟的,这个尤其好认,分明就是朱文易,“要说皇上会派亲信来保护哪个人我是绝对不信的,但若是监视的话,想起来就容易多了。”

  “大人,依属下之见,还是随那两人去吧,只要我们做得滴水不漏,他们也下不了手。况且,现在锊王殿下已把局势掌控得差不多了,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添麻烦。无论皇上信任他们与否,至少从表面来看,他们也都是皇上的人,再加上,展翼翔也不是好惹的主。”

  “正因为是关键时期,所以更不能在这时候给锊王殿下出什么岔子!”另一个人振振有词,“而且,这两个人明显是奉皇上之命来找麻烦的!祸害不除,恐怕后患无穷!”

  “你们这样争来争去又有什么用?”朱文易的声音再次响起,“无论怎样,连锊王殿下都飞鸽传书说要注意这两个人,信上还说,若是局势允许,他还会亲自来沛宣一趟。”

  “殿下要来?现在京城不正是重要时刻吗?怎么能这个时候来?”

  “唉,锊王殿下的心思又有谁能猜得准?或许他对京城的那些事已经很有把握了吧!”

  “有没有把握我是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却很清楚。”朱文易的语调不似之前,其中已多了一份锋锐,“就是在殿下眼里,把展家的这两个人看得很重!甚至不下于京城的局势!”

  内室一下子就陷入寂静之中。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气,说到底,会引起沈墨翎的注意应该是我的错,一旦让他来了沛宣,我们恐怕更难脱身,看来明天的金蝉脱壳是势在必行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屋里的那三个人又说起话来,听声音,开口的那人像是薛杉,“大人,锊王殿下的飞鸽传书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有让我们做什么吗?”

  “他说的也就那么点事,我还是把那封信拿出来给你们看看吧。”朱文易轻声叹气,“那信放在外头,我们移步到外面继续谈吧。”

  什么?!

  被他们的话吓了一大跳!我的瞳孔瞬间放大,只是很快就冷静下来恢复了原状,听到他们走出来的脚步声,我正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却感到被人拦腰一抱,转瞬之间,就已处在一片黑暗中了。

  眨了眨眼,只看到遥那双璀璨的眼眸隐约透着几分笑意,地方很挤,被他抱进了这狭小的壁橱,我几乎连动都动不了,甚至连站着的位置都没有,整个身子差不多都贴在遥的身上,一丝空隙都找不到。他的背部靠着壁橱,而我则是镶嵌在他的怀里。

  心跳开始急促,我移开了眼,努力转动,明明隔着衣料,可彼此之间的摩擦却依然透出炙热的温度。费了好大工夫才转了个身,为避免尴尬,我换作将后背倚在他身上。

  背后那具熟悉的身体熨贴着我,滚烫的肌肤传递出阵阵麻痹感,腿脚开始隐隐发软,我几乎无法集中精力去听外面的那些声音。

  闭上眼,想运气调息让自己冷静,却发觉徒劳无功。

  幸好,只能说幸好是背对着他,否则我红得发烫的脸色肯定会被他看到。没有感到遥有任何的动作,他只是紧紧抱住我,两只手臂都揽住我的纤腰。

  修长的手指,灼热的掌心。

  窄小的壁橱里全是我和遥的气息,暧昧的空气缭绕在鼻腔,身体开始渐渐僵硬。我咬唇,保持这个姿势实在很有难度,稍稍一动,却意外触碰到一个突起的硬物!

  那样的位置,我若是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就真枉活了这么久!

  脸色红上加红,几乎快滴出血来,我双唇越咬越紧,宁可保持这种高难度的姿势,也不敢再乱动了。耳畔是遥愈显粗重的呼吸,腰间是他越缠越紧的手臂。

  颈项一阵温热,我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颤,不等有所反应,就感到遥的双唇从我的脖子移动到耳垂,他轻轻嘶咬,在我耳边响起的与其说是声音,更不如用气息来形容更为妥当,“玥儿,你不要再动了,在你面前,我的自制力比你想像地更为薄弱,千万不要动了。”

  我悄悄点了一下头,身体就那么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抱着我的那具身躯依然炽热,在时间的流失之中,遥的呼吸声慢慢变得轻微,逐渐趋向于平时的状况,周围的温度总算稍退下去了点。

  “锊王殿下看来是想亲自对付这个两个人。”

  “不错。”我听到‘索索’的信纸的声音,“不过,殿下却没在信里提到怎么对付卢彰。”

  “等殿下要对付卢彰了,也就是他和皇上完全撕破脸的时候。”朱文易顿了一顿,若有所思,“我们还是采取保守一些的做法吧。”

  “大人的意思,是指我们别对展家那两个人出手比较好?”

  注意力无法专注在耳朵上,明明背对着遥,可依然能清晰感到他射来的目光,锐利得刺穿我的身体,好不容易平静的内心又开始波澜起伏,再次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

  “大人是让我们继续观望下去?”

  “不错,想个法子把他们困在这里,等殿下来了以后再由他做决定。”

  “恩,这样……就应该不会一不小心忤逆了殿下的意思了。”

  “……”

  外面又低声议论了许久,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无非是谈些如何困住我俩的法子,遥和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壁橱里,意识都快模糊了,只知道外面的那三人最后得出结论,还是不对我们出手,保持原状直至沈墨翎到来。

  不清不楚地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他们离开了,我重重舒了口气,打开橱门,冰凉的空气马上稀释了我们之间的炙热,遥的目光里依稀还闪着火苗,我也不敢说话,沉默许久,他揉了揉我凌乱的发丝,声音还带着欲念的沙哑,“快去房里睡吧,好好休息。”



31.  横生事变


  回到房里,我久久无法入睡,待自己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昨晚那么一闹,即使后来睡着了,可现在还是感到没睡饱。在别人的地盘上也不好太放肆,我无意赖床,边打哈欠边起床。

  今晚就会动身离开,因为是要制造死亡假象,装成是意外被火烧死的,所以根本不用整理包裹,只等天色暗下来后,就可以放火离开了。即使他们不信我是真的死了,但只要找不到我,也只能迫于无奈接受现实了。

  由于是借着散心的借口来沛宣的,在白天,我们还是尽量表现出悠闲的样子,正如现在,我坐树枝上眺望远处的风景,遥则是应我的要求表现一下这五年来剑术进步了多少。

  轻快敏捷,动作如风。

  我无意间望见遥的黑眼圈,嘿嘿一笑,“你昨晚没睡好?”我至少最后还是睡着了,看来他比我更难熬的样子,幸灾乐祸地打量,我笑意更盛,“遥,你要注意养好身体啊。”

  动作稍稍一滞,舞剑的某人朝我轻轻一瞥,还含着几分警告意味,默然不语。

  只要不是处在昨晚那种尴尬的境地和暧昧的气氛中,我绝对有兴致调侃,“遥,需要我替你去配上几副安神的有助睡眠的药吗?”

  遥的眼眸一垂,几络额发危险地挂在他脸上,他正打算说上什么的时候,却突然转过了头,我顺势望去,看见卢彰远远地走了过来,停在距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眨眨眼,我脸上笑嘻嘻的,等着他说话。

  坚毅的脸庞上有着难得一见的迟疑,卢彰望了我一眼,抱拳行礼,“展小姐,请恕卢彰失礼,皇上命你做的事,为何到现在仍未采取行动?”

  这算什么?质问吗?

  我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的脸,“卢统领接受的命令应该只是保护我的安全吧?或者皇上还附加了什么其他的秘密任务?你是想对这次的行动提出什么衷心建议吗?”

  “卢某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一下展小姐别忘记自己该做的事。”卢彰对我暗讽不为所动,脸色依旧是冻得像块冰似的,连声音都没什么起伏,“毕竟,这是职责所在。”

  “好了,那你现在提醒过了。”我唇边弧度越勾越大,目光闪动,“我已经知道了,不会忘了皇上的话的,你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对我下的逐客令保持沉默,卢彰的眼神有些复杂,好一会儿,最后他仍是低下头行礼,“是,那卢彰就先告退了。”

  目送他离开,确定真的走远了之后,我重重叹气,朝遥眨眼,很是无奈地摊手,“没想到他会来催我呢?整天摆着那张冰块脸,我还以为他会一直不跟我说话。”

  “沈畅烙从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没在你身上下些禁制已经很不错了。”

  “看来我们决定今晚走果然明智啊。”我笑容灿烂。被卢彰这么一打扰,遥也收回了配剑,清风徐来,拂起的发绡挠得面颊痒痒的,我专注地望着他的身影,垂下眼沉思了许久,终于还是从树上跳下,走到他面前静静站着。

  抬眼盯住他的脸庞,倏而一笑,声音轻轻的,可是却很清晰,“遥,说起来,我上次看到你背上有很多伤呢?”顿了一顿,我抿唇,“可以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的眼神先是惊异,然后很快平静,伸手把玩我垂落的发丝,笑得有些苦涩,“你那时候果然看到了。”

  “恩。”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遥的声音很空旷,神情也带着隐约的落寞,“十四岁的自己毕竟还是天真了点,刚到荻桑皇宫的时候,以为凭些小聪明就可以成功,结果却栽了大跟头。不过这样也好,吃一暂长一智,同样的错误绝对不犯第二次,也可以从中学到很多。”

  应该,真是跌了很疼的一跤啊,我撇开了脑袋,不想深入询问,正欲转身回房,却突然想到了一点,“你说尸体的事交给你……准备好了吗?”

  “恩,当然。”

  

  天公的确作美,这天晚上浓云密布,连月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甚至,从白天开始,就连朱文易的影子都没见着,心里的确有些疑虑,遥和我都感到了这过分的巧合。天气是不能控制的,这姑且不论,可朱文易在我们到了沛宣的第二天就不见踪影,真的太反常了。

  在我的印象里,朱文易的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不错的,依他前一天那好客的样子,今天他应该会空出时间来招待我们,再不然,他也应该派个人作向导,领我们四处游玩。可是,他却没有,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让他无暇顾及我们了吧?

  可即使如此,即使觉得怪怪的,我们也不打算因此而改变计划,毕竟时间再拖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因为心中隐约的那份疑虑,所以,在我正要执行预定计划的时候,朱文易的出现并未带来多大意外。

  他笑呵呵的样子似乎带有诡计的阴影,嘴唇一张一合,“展小姐展公子,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挑眉,“从早上起就没见着朱大人的影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看来是我多虑了。”顿了一顿,我回他一笑,“朱大人,天色也已经暗了,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

  “呵呵,那可不行。我今天忙碌了一天,就是为了给二位一个惊喜,还请两位卖我一个面子。”朱文易圆圆的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线,干脆地拒绝,“若是在这儿就把惊喜带给你们,恐怕会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还是劳烦二位屈尊移驾。”

  这算什么?明晃晃的威胁吗?我垂下双眸,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毕竟是他的地盘。若我们选择现在劫持他离开,胜算应该不大,而且,若真劫持了他,无论最后是否留他活口,都会后患无穷。

  该死!昨天他们不是还决定采取观望态度的吗?怎么可能临时改变计划?我万分肯定他们昨晚绝对没有发觉我跟遥在偷听,所以,谈话也不应该是故意诱我们误信的。

  转头向身旁的遥望去,见他向我微微点头,我眉头微拢,还是跟他去会比较好吗?不管怎么样,我们也算是皇上派来的,即使沛宣是站在沈墨翎那边的,也总也得卖沈畅烙几分薄面。所以,至少不会伤及性命,目前,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这次诈死的计划被打乱了吧……低低叹气,我抬头朝朱文易不动声色地笑笑,“那就有请朱大人带路了。”

  天色比以往来得更暗,连月光都难以窥见。我和遥跟在朱文易身后,七转八转,目的地似乎很远,我们行了快半个时辰,在绕了许多圈子之后,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

  好像是一座小林子,地域在沛宣算得上是荒僻了,看着朱文易恭谨地直直站立,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啊!一个想法突如其来地袭击了我的大脑,我身体忍不住一颤,捏紧双拳,不会吧……

  不远处有火把的亮光,一个,两个……那火把逐渐向我们站着的方向移动,望着遥那张颇为凝重的脸庞,我知道他跟我想到了同一件事,同一件糟糕至极的事情。

  不多久,来人站停在我们面前,望着那双熟悉的绿眸,还有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果然,沈墨翎来了沛宣城。

  橙红的火光映照在他出色的脸庞上,绿眸中笑意隐约,“我们居然又见面了,是不是太有缘了?还以为京城一别,你拿到解药后应该会收敛许多,看来,是我料错了啊。”

  我盯住他,不语。

  “我是真的不希望继续和你作对,所以才给了解药,玥儿,你真是会辜负我的好意。”沈墨翎语气中满是惋惜,“真是没想到,你竟会选择替王兄办事,太可惜了。”

  “你早就计划要来沛宣?”我声线低低的,神态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对他的话不予置评,“抛开京城繁重的事务,这么劳师动众地到这里来就为了抓我们?”

  “京城的事情已经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而且,我讨厌有无法控制的人站在敌对方,做事情需要缜密些,要是不小心被破坏了某些重要环节,就得不偿失了。”沈墨翎笑得很纯粹,好心地解释,“防范于未然还是有必要的。”

  真是看得起我啊,这已经是第三次栽在他手上了,只不过,这次不一样,若是遥落在了他的手里,最后的代价绝对远超我的想像,不能放弃,努力找准机会,不到最后就无法确定究竟鹿死谁手,我继续拖延时间寻找他言行中的漏洞,逮住机会逃离这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跟遥一起走,已经部署到了现在这一步,若真到了这最后的时机才功亏一篑,那如何是“不甘心”这三个字可以描述的。“飞鸽传书是故意设计好蒙蔽我们的?”

  “我只是担心发生什么意外,所以事先也没跟文易说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到这里,事实证明,我这么做还有点用的。”沈墨翎斜过眼上下打量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挫败的痕迹,“从皇上私地下和你们见面的时候,我就暗中派了人盯梢,所以,你们前脚离开京城,我后脚就跟了出来,为了防止被察觉,我可是尽量放慢了行程,所以今晚才到。”

  还真是用心良苦啊,我嘴角边添上讥诮,“那么,锊王殿下如此费煞苦心地逮住我们,究竟想做些什么?”

  “只是想请你们去锊王府小住一段时间,让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宜。”沈墨翎的口气文质彬彬的,温文有礼,“放心,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们能待在锊王府不要胡乱跑动。”

  就是所谓的监禁吗?话说得真好听,我将视线缓缓移到他的脸上,微微一笑,声音平庚无起伏,甚至有些冰冷,但态度却是极致的诚恳,“那么,我们可以谢绝你的邀请吗?对贵王府我实在没什么美好的记忆,满脑子都剩下厌恶而已。”

  “是这样吗?”对我的直白仿若未闻,沈墨翎神色依旧不变,淡然的语气如述家常,可却在隐约中透出他特有的凌厉,“可是,我提出‘邀请’的时候,就没打算被拒绝,玥儿,或者你希望我使用强制手段?”

  空气中颇有千钧一发的感觉,我轻轻蹙眉,正想叹口气疏解一下头脑中的紧绷,目光无意中转动,却瞥见卢彰正朝这边快速掠来。

  站在周围的人都陆续发现了这个不该出现的人,容色各异,只是沈墨翎依旧老神在在,丝毫不受其影响。

  藏青色的衣袍,墨绿的刺绣,再加上他头上那根和发色一模一样的绸带,卢彰一眼就看清了所有的情形,一直都面无表情的棺材脸总算有了一丝裂缝,他并未下跪,只是抱拳行礼,微微低下了头,“参见锊王殿下。”

  “不必多礼。”沈墨翎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他,只是片刻,又将视线正对向我,丝毫不把卢彰的到来当作一回事,继续之前的话题,“如何?玥儿,你有作出决定吗?”

  唉,我几不可见地叹气,就知道僵局不会着么容易被打破,转头望见遥冷静的面色,我有些微的诧异,他就这么有把握?或者,他已经通知了荻桑国我们的行程?可惜现在无法向遥取证,没办法地再叹一口气,我抬眼盯住卢彰,自力更生,努力找借口,“卢统领,你来这里找我们是有什么要事吗?是不是要我们现在离开?”

  卢彰闻言后神色一滞,复杂地望着我,正要说上什么话的时候,却被沈墨翎抢先开口,懒散的绿眸眯了一眯,“玥儿,我说过,我可没打算让你们拒绝我的‘邀请’,说得更确切些,今晚我们就要启程回锊王府。”声调平缓,语气也相当地耐心,只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充满了霸道的坚定,“毕竟,我不可能放下京城太久。”

  说完话,他双眼盯住我,抬手连拍两声掌。

  掌音刚落,一枝利箭破空而来,风驰迅雷之速,直直地射入我眼前的泥土。

  缓缓抬头望向四周,不知不觉中,在远处的山坡上,树丛中,还有草堆里已藏满了埋伏,只露出一点一点刺眼的银色箭尖。

  那一箭,只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