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10

魅惑帝王爱 (芥蓝燕) 21-完

by 芥蓝燕

第二十一章 情深义重

围攻汴京时,少了蒙哥皇子的铁骑军,就好比飞翔的鸟儿忽然折断了其中一边的羽翼。原计划中要三面夹击京城,如今少了一方,要对付城中的几十万人口恐怕不易。何况逼急了狗也会跳墙。

蒙恬大帅那边,有了皇上另派的八万增援军,士气愈战愈勇,战得金军疲惫不堪,士气低沉,最终几乎全军覆没,潼关被成功攻破。之后,许州的金国大将弃城投降,战捷连连不断,以至围困汴京时,将士都不觉疲累,反而越发兴致高昂。

巨大的汴京城,四面都砌有高高的青砖城墙,城墙周围站满了金国士兵,城墙下是深得可怕的护城河。此时黄河水决堤,河水涌向护城河,在城墙四周完美地形成一道天然的坚固防护线。

天已经渐渐变寒,士兵们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衣,要强迫渡河攻城很难,何况只要城下的宋军一有风吹草动,金军城墙上马上就排满了弓箭手,乱箭齐射,宋军必将死伤一片。于是,城下成了宋军长期驻足的军营,休息、操练、生活……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片,俨然成了另一座热闹的小城。

夜晚,我独自在护城河边不远处的小树林里闲逛。如今我不能让自己有过多的空闲,但是只要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侧,一闭上双眼,脑海中就会立刻浮现我那女儿的笑容。无法入睡,只好起身在林中随意逛着。

“皇后!”

忽然一个沉闷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我立即转身,哦,原来是一名普通的侍卫,竟吓了我一跳。

“本宫只想一个人随意走走,你不必跟随。”我以为是侍卫看到我在林中闲逛,便想过来保护。

谁知,他忽然摇头,随即摘掉下巴上的假胡须和头上的宋军头盔。月光下,一张俊朗的面孔,双眼正看着我,我大惊——竟是他啊,完颜钰憬小王爷!

“皇后,我找你有些时日了,刚才看到你单独出来,我才悄然跟上。”

“你……你怎么会在大宋营中?你是怎么出城的?”我愣愣地问。他竟潜入宋军营中寻我?

“大宋军队虽然包围了汴京,但并不能守住每个角落,一个人悄悄出城不难。”他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明月,半晌,忽然再次将目光转向我,道,“这一次我来找皇后,是想求皇后一件事。”

“小王爷请说。”我更震惊了,有什么事,我这个敌国的皇后可以帮助到他?

“皇后不用担心,你是大宋国皇后,两国交战,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但是如今……”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也不隐瞒皇后,城中虽然安全,但毕竟有着几十万人口,再如何准备充分,粮食终究有限。长久围困,终究会不战而败……如今我想求皇后,求皇后保护几位女眷幼童……出城。”

护送……女眷幼童出城!

“皇后只要将她们带出城外,至于她们去哪,我自有安排。”钰憬小王爷双眸期盼地看着我,而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们都是些什么人?”我问,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内心却早早有了答案,仅仅是手无寸铁的女眷和幼童,我又怎么能拒绝?

“有我……在乎的人!”钰憬小王爷默默回答。

“小王爷的妻儿?”

他却摇头,背过身去,缓缓回答:“我还不曾娶妻,是一些后宫中无奈的女子和她们的孩儿,还有……我即将立为王妃的她。”

“即将立为王妃……”我喃喃重复着,原来他不久就要大婚的,若不是突发的战争,或许她已经成为了他的小王妃了吧!

“我曾经答应过她,今年冬天娶她过府;答应过她,会陪她游览山河;答应过她,陪她到老,或许……”背对着我,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惆怅,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情绪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我会帮你,小王爷!”为他的一句“曾经答应”。

趁着夜色,我跟随在他的身后行了大半夜的路,绕到城墙另一边。这里四下里无人,他连忙向远方的城楼口发出几声鸟鸣。不一会儿,城那边便有一只小船缓缓划了过来,向我们的方向靠近。

上了船,进了城门,东方已经渐渐出现鱼肚白。除了守城的士兵,城里还是一片寂静,百姓们尚沉浸在睡梦之中。

“放心,这里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身份。”他忽然补充。我无所谓地笑,跟他进来,自然是愿意相信他。

清晨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完颜钰憬的王爷府,来不及欣赏府里的摆设,他直接将我带到大堂,此刻大堂内已经聚集了一群女子和儿童。

“钰憬!”

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表情还很纯真,缓缓走到我们面前,惊讶地问:“钰憬,这位是?”

小王爷看她的眼神深情且专注,我知道,就是她了——他即将要大婚的女子,算不上十分艳丽,却有种忍不住让人想怜爱的娇柔。

“乌满,她会带你们安全出城。”

“你要送我走?”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情绪忽然有些激动,“你要送我去哪儿?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在这儿陪你。”

“乌满,你要乖点,你先带着她们一起离开,我很快就会去找你。”小王爷语气极其宠溺地哄着……

第二天夜里,她们全部换上宋朝普通百姓的服饰,划着两只小船,悄悄出城。

刚刚上岸,忽然从远处传来一片吼声,很快,无数的火把由远及近,映亮了整个黑夜。

呆立片刻,我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抓起钰憬小王爷手中的剑,急切地说:“快,快,小王爷快用剑抵住我的脖颈,把我当人质。”

“这……”他有些犹豫。

“不要再犹豫,不会有事。”我干脆迅速替他拔出了剑,一下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身后的幼童们看到这阵势,吓得大哭起来。

在脖颈被抵住的刹那,他——我的帝王夫君亲自带着士兵们过来,一脸寒意地瞪着用剑抵着我的钰憬小王爷。

“只要放她们安全离开,大宋的皇后也会安全。”拉着我,钰憬带着一群人渐渐向旁边树林的方向后退。

“哼,真是不自量力。”他冷哼一声,猛地向空中竖起两指,随即,成千的士兵迅速向四周散开,打算将我们团团包围在中央。

我木然地盯着照亮了黑夜的火光,看着他硬挺的五官在火光中不断跳跃,隐隐绰绰。

“皇上……不要追……求你……”

我期盼地开口,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他深邃的黑眸。

“所有人立刻上马车!”钰憬小王爷及时命令那群女子和儿童快速蹬上早就准备在林中的马车,随即他猛地用力拉住我的手臂,一同进了马车。马车飞驰前,他突然大声补充:“大宋皇帝,你的皇后我定会安全送回。”

****

马不停蹄地疾驰了一天半夜,才终于在三峰山口停下,这里曾经尸横遍野,哀鸿一片,我特意领他们来到大金国英雄完颜阿虎的墓碑前,让他们凭吊。

亲眼见到大哥的墓碑,钰憬小王爷拉着乌满“扑通”一声跪下。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小王爷却再也忍不住,泪溢出了眼眶,连我看了都不禁动容,因为我是亲眼看着他大哥全身插满了毒箭,却始终没有倒下的。

“乌满,沿着这条大道一直往西,不出一个月,你们便可到达西夏。如今唯有去西夏,你们才能安全。”擦干眼角的泪,钰憬扶起乌满仔细交代。

“不要。”她仍坚定地摇头,“你要我一个人苟且偷生?没有钰憬,乌满做不到。”她拒绝。

“听话,乌满,不要让你一个人耽误了大家的行程,大宋的军队随时可能追上,我会去西夏找你。”

“我不会相信,要走一起走,我不会单独离开。”乌满虽然身材娇小,脾气却固执,执意不再进马车。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先走,小王爷心中必将牵挂着你,有所牵挂,作战才有所顾忌,更会为了你而努力地保护自己。乌满,你先离开吧,也让小王爷放心作战。”

我的话让她沉思,她定定地看看我,再看看面前的小王爷。半晌,她终于缓缓点头,带着泪坐进了马车,还不忘再三叮嘱:

“钰憬,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找我,我会等你,会等你啊……”

****

再次回到汴京城下,我一个人走进大宋军营,就像以往一样,遇到的每一个侍卫都立即向我行参见皇后之礼,我默默无语,忐忑不安地走进皇上的营帐。

他正坐在案前,仔细批阅朝中发来的奏章。我站在他的面前,许久,他竟没有一丝察觉。我只好假装咳嗽几声,无奈,他还是沉浸在奏章中,对我的咳嗽无动于衷。

“呃……皇上……我……”忍不住,我结结巴巴地开口。

“回来了?”他头也未抬一下,看似随意地问。

“嗯。”我尴尬地点头,试图解释,“其实,其实,只是,只是女,女……”

“你是故意的?”他终于抬起头,问,“你故意让他拿剑挟持你?”

在他询问的目光中,我不自在地点头,谁知他竟笑了,起身向我走了过来,轻道:“这倒是皇后一贯的性格,朕实在不感到惊讶。”

“道清!”

收起笑容,他忽然伸出双手,抚摸上我的脸颊,正色道:“你更瘦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又何尝不是?你知道我有多思念她?有多思念她吗?从知道你忽然失踪,我便一直想着你们,怕你们被人欺负了,怕你们吃不饱,怕你们会冻着……在散关遇见你的那一刹那,我简直以为是在梦中了。当你告诉我,孩子已经健康出世,你知道我有多么欣喜,可是如今……每到夜深,怎么也无法入眠,脑中好像一直听到她在向我笑,嘴里轻轻唤着:父王——父王——”

“皇上……”为何又忽然提起?我刻意忽略的情绪瞬间爆发,一发不可收拾,泪像决了堤的河水般泛滥。

“道清,我们会再去寻找,再去寻找,她一定会平安回来。”他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坚定地开口,而我则使劲地点头,是,她一定会平安回来,一定会。

****

转眼已是深冬,连日来大雪铺天盖来,连护城河的水眼看都即将结成厚厚的冰块,对宋国大军来说这不是一件坏事。皇上早已下令,每日清晨所有士兵都必将绕着军营慢跑,增强体质。对于严寒,大家已经习惯,就等着与金国开战。

本以为要等到河水完全结冰才攻城的,没想到却是金军先下手为强,竟忽然放下护城河的巨大吊桥,奋勇杀出城来。带兵的正是我熟悉的完颜钰憬小王爷。

不到万不得已,如今日渐衰落的金军不会主动出击,我猜他们的粮饷即将耗光,何况他们也意识到了若是等到河水完全结冰,也免不了苦战。

“攻——”

“攻——”

同时两声令下,双方的人马顿时向对方猛冲过去,厮杀成一片。

这场战斗的规模不是前几次能及,总共涉及双方二十多万将士,何等壮观。小王爷他定是孤注一掷了。

我站在被侍卫们重重护卫着的台楼之上,远远看着下面成了战场,所有的人拼命挥舞着兵器,杀红了眼,地上血红一片,与白雪瞬间融合。

残酷的厮杀持续了一天一夜,两军人马一轮一轮地换,车轮战双方倒是都有准备。夜里,火红的火把更是照亮了整个战场,以及远处的汴京城。

“报——”

探子忽然骑着战马飞驰而来,到了皇上的面前,跃下马道:“几百里外,大蒙蒙哥汗的援军正在赶来。”

“好,来得正及时。”皇上一声冷笑,立即向四周大喝一声,“立即将金军逼进城去,即刻攻城!”

“快速回城——快速回城——”

金军将领同时听到消息,也立即下了命令。一时城门下混乱不堪,城外的金兵接到命令,边杀边往后退,原本在城中待命的士兵则冲出,帮忙杀退欲破门进城的宋军。几个时辰后,待大部分残兵成功回到城内,尚来不及吊起吊板,城门便匆匆关闭。

“王将军,传朕旨意,命将士们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直接攻打城门!”

****

一切又归于平静,喧嚣了一天一夜的战场忽然刮起了寒风,吹得人心里凉飕飕的,连营帐的布帘都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皇后娘娘,外面有个女子口口声声说要找你。”

正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忽然有侍卫通报。我有些奇怪地起身,这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女子来找我?

“让她进来!”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看来人,我忍不住皱眉,惊讶地说:“乌满,为什么你会在这儿?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去西夏的路上吗?”

她眼眶红红的,好似刚刚哭过,见到我,“扑通”一声,倏地跪下。

“乌满不能走啊!”一开口,她的眼泪又流下来,“如今这样,叫我怎么离开?叫我怎么坦然离开?”

扶起她,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闭上双眼,我就看到他,就看到他满脸的鲜血……皇后,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做?”

“我……”定会陪他一同承受。

“我听说了,今日他出来应战了,他,他,他……”提到自己深爱的人,她的话语已经完全不连贯,唇也跟着微微地颤抖起来。我连忙点头,安慰道:“放心,他没事,没事的,他安全回城了。”

“哦!”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却仍无法控制地流着。

****

“大蒙蒙哥汗到——”

启明星刚刚升起的时候,寂静的军营内忽然平地炸开一个响雷,军号立即吹起。我掀开帐帘,就看到他带领着几名贴身铁骑军的侍卫从我身边快速走过,到了皇上的帐前。如今,他已经是日益强盛的大蒙帝国的帝王霸主!

辰时,宋军再次聚集到城下,当然这一次除了大宋的军队,还有早晨赶来的大蒙铁骑兵。因为金军避得匆忙,忘记了吊起通城的吊板,这自然将成为金军致命的要害。

乌满与我一同站立在台楼之上,她焦虑地死死盯着远处的城门。

“攻——”

一声令下,最前排的宋军迅速搬起厚重的木桩撞向城门,而后排的侍卫则在城墙边架起梯子,最后一排的士兵手持盾牌和长箭……城楼上的弓箭手向城下的士兵射击时,下面的弓箭迅速反击。

宋军的有力攻击和准备充分的防护,只用了大约两个时辰,就破了汴京城的城门。一瞬间,早已候立多时的铁骑军呐喊着向城内冲了进去。

“呜……呜……”

身边的乌满早已泪流满面了!

就在此时,刚刚杀进城的铁骑兵们竟全部退了出来,我震惊地望向城门口,哦!是他!是钰憬小王爷!他一身是血地杀了出来!以身作墙,将所有的敌人逼到了门外!

我默默地看着他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一剑又一剑地砍向铁骑兵和我大宋的将士。顿时,我悲从心来,不知道是为我宋军,还是为无畏的小王爷。

身边的乌满已经哭得不似人形,紧紧抱着我的手臂,为她所爱的男人。

“继续攻——”

无数名侍卫同时向他冲了过去,一刀,两刀……小王爷终于浑身鲜血淋淋,以手中的长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努力使自己不倒下。

“钰憬——憬——”

不再沉默,乌满忽然跑下台楼,跌跌撞撞地向小王爷跑去。我急忙跟上,有我在她身边,大宋的士兵不会伤害到她。

这一段路,跑得好艰辛,好缓慢!

“憬——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乌满马上就来了,马上就到你的身边了!”

前方的侍卫见到我,迅速让出道路。我跟在乌满的身后匆匆向城门跑去,直到到了他的身边,她才停住脚步。

他静静地独自守着城门,城外的侍卫们或许被他震撼了,全部都愣在原地,暂时停止了进攻。

“乌……乌……满……”看到了心爱的人,他的双眸忽然变得复杂,有责备,有不舍,然而更多的还是深深的情。忍着全身的剧痛,他向她缓缓伸出手臂。

乌满连忙冲过去,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乌满,对不起,对不起……今生……不能……不能陪你……陪你……到老……”小王爷的眼角分明挂着眼泪。

“憬……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抱着钰憬小王爷,乌满忽然微笑着向我投来一瞥。我尚未反应过来,就看到她忽然拔起钰憬的长剑,猛地刺向了自己,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痛苦,都结束了!

****

汴京的沦陷,意味着大金王朝的灭亡。然而待宋蒙大军杀进皇宫,才发现宫中除了皇太后、丞相以及一拨不算重要的宫女太监,皇上、皇后以及一些朝臣已经不知所踪。

“王将军,你带领三万精兵,迅速追赶完颜宁甲速,他身边应该尚有几万兵马。”

“不用追了。”皇太后忽然冷笑,“现在追恐怕太迟了,我大金的皇上早在几个月前,就带军牵去了蔡京。”

“哼!”皇上冷哼一声,“区区一个蔡京!王将军,带领三万大军,立即出发前往蔡京,继续攻城!”

“属下遵命。”王将军听令,随即带兵前去蔡京,没有拖延半刻。

好在,攻城并未屠城。几日后,这里已经基本恢复了往日的生活,百姓也不再恐惧在城中随意走动的宋蒙两军,完颜钰憬和乌满都已经按照皇族之礼厚葬下土。

至于迁到蔡京的金哀宗,王将军那边传来消息:那完颜宁甲速逃到蔡京,一个月不到,竟想着立即恢复昔日的繁华,第一件壮举便是大兴土木,要建造一座与汴京城中的皇宫相媲美的宫殿。接着就大肆选举蔡京的美女,以充后宫。这着实有些荒唐,甚至沦为了笑话。但我却有些同情他,试问曾经辉煌过的帝王,有谁甘心忽然的寂寞?如今的他恐怕只能生活在自己的梦中了。这样一个亡国的帝王,不足为患。

不久之后,大蒙军正式与宋军拜别。蒙哥皇子,哦,不,如今已是帝王的蒙哥汗昂首跨上战马,只是今日他不再是一身战甲,而改为平日常穿的白色长衫,肩上背着长剑,长发高高地束起,说不出的淡定沉着,气质也更加内敛成熟了。

临别,他的银色眸子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无法理解他饱含深意的眸,也不想理解。我只是和皇上一起,与成千上万的大宋士兵一起,目送蒙哥汗的离开。

蒙哥,好好地珍惜也速儿!“大蒙王妃”这个称呼,从此将成为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也会随风烟消云散……

“回宫!”

紧随蒙军之后,我们立即启程,与大蒙军一前一后,一东一北……


第二十二章 恢复记忆

四月,沉睡了一季的花草完全苏醒,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淡淡花香。自从进入这座华丽的宫殿,我就感觉不太自然,一切的一切都觉得陌生。但每个人都对我亲切地笑,极其自然。

“小姐,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宫女们将我带进我“曾经住过”的德喜宫,一个大概十七八岁的宫女忽然向我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着,“小姐,你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去了哪里?你知道琉璃有多害怕,后来她们都说皇后娘娘与皇上一同亲征了,我还……”

我皱眉,她怎么就一直拉着我不放了?

“呃,那个,琉璃,不要再难受了,我都已经安全回来啦。”拍拍她的后背,我轻声安慰,也不再多加解释,否则真怕越说越说不清楚了。

“嗯,小姐,琉璃这就给你准备沐浴更衣。”

宽阔舒适的木盆内装着温度适中的清水,上面还漂浮着大红色的蔷薇花。琉璃体贴地用小盆不断将热水从我的头顶冲下,冲走我一身的疲惫,哦,好怀念的感觉。

“小姐,你瘦了好多。”琉璃感慨,我点头承认。

“你不在的时候,太后经常过来,也不说话,坐坐就走。不过前些日子,太后已经出宫了,说是从此要住进太庙,为大宋的子孙们祈福。”

“子孙……”

琉璃随意的话无意间又触动了我心底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不再多语,我闭上双眼,默默思念。

****

这几日的太阳格外好,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带着琉璃随意在宫中走动,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忽然被一阵美妙的歌声吸引,我不禁向歌声的方向走去。

花丛中央,一位绝色妙龄的女子身穿薄纱,正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美妙的歌声也是出自她的口中。而皇上,我陌生又熟悉的夫君,正坐在离花丛不远处的亭子里品茶观舞。真是好兴致,我缓缓走了过去,还不忘问身边的琉璃:“这位跳舞的姑娘是何人?”总之,好似并不太喜欢她,尤其是她那双欲言又止、缠绵暧昧的双眸。

“小姐,你怎么了?”琉璃惊讶地反问,“她是阎婉容阎贵人啊!”

“阎贵人?”我猛地愣住,阎贵人?阎贵人……什么意思?难道我并不是他唯一的女人?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只因为心里一直想当然地认为:我是他的唯一。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亭中的宫女们见到我立即行礼,我却无法注意,只知道此刻自己正一脸不相信地盯着他。

“原来,你还有别的女人。”

“道清,你怎么了?”他倏地站起,不解地看着我。

“我以为你只有我一个的。”我幽然开口,真的以为这样,认识的蒙哥是这样,认识的完颜钰憬小王爷也是如此,所以隐隐地,心中认为他也是这样。我认定,他对我极其深情,就像小王爷对乌满。

“原来我的感觉错了,原来我也是帝王身边众多中的一个。”我喃喃转身离开,神情有些落寞。

“皇后现在要的是唯一吗?”他忽然淡漠地问,语气中有着不悦。

背对着他,我摇头,不要,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

“是我贪心了!”

****

不知道曾经在这座奢华的后宫之中,时日是否同样过得如此匆匆。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已是盛夏了。我坐在德喜宫的外殿,悠闲地随意翻动手中的书,打发着时间。

琉璃忽然一脸惊喜地冲进来,跑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坐下,喝杯茶,慢慢再说。”我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继续看自己手中的闲书。

“不……不……不能慢慢……说,皇上……皇上……召小姐……小姐……立即过去,董公公……董公公……抱了……抱了……喂,小姐……等等我……”

不等她说完,我立即扔下手中的书,心急如焚地向皇上的崇明殿奔跑而去,内心有着惶恐,有着忐忑,有着期盼,还有着丝丝的畏惧,各种情绪揉杂在一起,搅得我一刻不得安宁。

“皇后娘娘驾到——”

殿门口,公公的通报声还未完,我就已经冲到了大殿中央皇上的面前。此刻,他手中正抱着一只包裹精巧的婴孩裹。

我急切地凑上去,盯上她小巧粉嫩的脸蛋。

“回娘娘,这是奴才在合洲的一个妇人家里找到的。听她说,这是去年在合洲城门口拣到的弃婴,奴才算算日子,咱们的小公主也是……”

“不是。”我蓦地打断董公公的话,心顿时一凉到底。

“不是么!”皇上喃喃低语,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结,将手中的女婴随手交给身边的宫女。他不再说话,默默转身,一个人向内殿走去。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董公公仓皇跪下,磕头求饶。我无力地向他摆摆手,也转身慢慢踱回自己的德喜宫。

****

夜深人静,心也随着夜色空落。躺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双眼盯着夜空中无数颗璀璨的星星。寂静的寝宫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我也懒得动弹,这个时候除了琉璃或守夜的宫女,不会有其他人。

只是,我错了,双脚踏进我寝宫的是皇上。自从回宫后,他来我这清冷的德喜宫倒是头一回。我保持着躺立的姿势,不想开口打破这一室的安静。

“你……变了不少……”他忽然开口。

“皇上指什么?”我不解地反问。

“以前的道清对朕,不会如此冷漠,更不会贪心地向朕要所谓的唯一。”

“那么现在的道清也不会要。”我淡然开口,呵呵,贪心,自己说出来是自嘲;从他嘴中出来是讽刺,是心灰意冷。

“失踪的日子,你到底去了哪里?朕派人几乎寻遍了整个宋国。别搪塞朕,更不要说你一直是在合洲。那些日子,朕几乎搜遍了合洲城的每个角落。”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去了哪里?怎么他又问起这个问题?眼底的心慌一闪而逝,随即我镇定心绪,从太师椅上起身,倔强开口道:“我不想回答,皇上不必知道。”

“不回答吗?”

我倔强的口气忽然令他震怒。反应迟钝的我却未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怒火,仍坚定地点头,道:“如今我什么也不会问皇上要,至于我失踪的日子,我自问没做过任何一件有辱皇上颜面的事,自然不想回答。”

“啊——”

谁知,话音刚落,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紧捏住我的下巴,痛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吃力地向上一看,他原本坚毅立体的五官瞬间已被怒火所占据。

我忍着下巴不断传来的剧痛,仍抬眼毫无畏惧地迎视着他骇人的深眸。

“好,好,既然对朕你已经是毫无所求,那朕成全你,朕命你立刻迁出德喜宫,搬去离东宫最远的芙蓉阁,朕不会再见你一面。”

“向来,朕就厌恶自不量力的女子!”临走,他不忘冷冷地补充。

“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吗?皇上为什么又将你贬出了德喜宫?呜……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样?为什么咱们绕了几个弯,又回到了最初进宫时住的芙蓉阁?”琉璃一边整理行李,一边委屈地流着眼泪。

我叹了口气,低声问:“琉璃,你说我变了吗?”

“嗯!”琉璃放下手边的活,老实地点头,“自从小姐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情绪变化很大,性格也和以前完全不同。”

“哦?以前的我是怎样的?”我好奇地问。

“很……琉璃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小姐前些日子竟然对皇上说:原来你还有别的女人!小姐以前是绝对不会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大逆不道!”是吗?或许原来的我,活得并不够真!是谁,是谁让我学会了真实?是谁,又是谁教会了我无须云淡风轻……

****

芙蓉阁,依凤凰山而建的一座阁楼,风景秀美,还可将皇宫所有美景尽收眼底。夜晚,只要一躺到床上,便可闻见外头的花香。打开窗,还可以伸手触及俏皮的树叶,比起德喜宫,我反而更喜欢这里。

“小姐,小姐,今日是端午了,我替你扎了龙灯,一会儿咱们去小西湖边放它。”一大早,琉璃就雀跃着将我吵醒。

无奈,丫头的磨功绝对一流,若是不及时起身,双耳怕又要听她聒噪。用完早膳,她立即领我去小西湖边,将精心准备的两个小龙灯轻轻放入水中。

“小姐,快许愿,菩萨会听得见。”说完,她立刻闭上双眼,虔诚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我好笑地看着她,待她睁开眼的一刹那,迅速学着她刚才的动作,闭上双目,胡乱许了一个愿。她满意地扶起我,准备离开。

“哟,这不是陪同皇上多次亲征的皇后娘娘吗。”

迎面走来一个身材纤细的妖娆女子,说起话来皮笑肉不笑,我非常不喜欢她。

“我不认识你,琉璃,咱们走。”

“呵呵呵,皇后娘娘是贵人嘛,贵人自然就记不住我这个可怜女子清玉喽。”那女子的说话声尖刻又讽刺,我厌恶地瞪了她一眼,她总算乖乖闭嘴,让我们离开。

听说,女人多的地方定会是非多。这后宫之中算上宫女,女人也有成千上万了吧,是非又怎会少得了?

****

端午节,赛龙舟,纪念先人。

这里是深宫后院,自然没有大规模的赛龙舟活动。不过站在凤凰山下,纵览各宫各院,倒是热闹异常:宫女们聚集在小西湖边、各院中,嬉闹着,奔跑着;皇上在崇明殿摆上了端午大宴,宴请文武百官;各宫后主在御花园中喝酒赏景;御花园的河中,还象征性地放上了一只像模像样的龙舟。

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琉璃一直在叹气,还流着眼泪,跟我说着昔日庆典宴会我这个皇后都参加了。唉,怕了她的啰唆,吃完她亲手包的粽子,我连忙说要到附近散散步,就走了出去。

“哈哈哈哈……”

走到一道有些破落的小宫门前,里面忽然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声,吓了我一跳。这尖厉刺耳的笑声有些熟悉,这么晚,谁在里面?我皱着眉头走进去,小宫门是半掩着的,透过门缝,一个纤细的背影正对着我,剧烈的狂笑正出自她的口中,此刻她的双肩还因狂笑而抖动着。

“看看啊,看看啊,倾国倾城又怎样?曾经花容月貌又怎样?如今除了我,还有谁能记得你?贾贵妃啊贾贵妃,枉你做了我多年的小姐,真是一点用也没有,也枉我费了那么多苦心。你是死了,那谢道清却越过越好,凭什么,她哪点比我好?用尽了办法,皇上对我仍然看也不多看一眼……”

提到我,我不禁贴到门缝边,想看清楚她的模样。谁知就在这时,她忽地一个转身,我吓得立即低呼了一声,门“吱呀”一声,被我无意间给推了开来。

“是你!”

她有些慌乱地惊呼了一声,没想到会突然见到我。我点头,有些尴尬地回答:“我并非故意想听你的自语,刚好经过,被你的笑声吓着了。”

她,就是早上的那个清玉。

“你,你听到了什么?”她神色戒备地紧盯着我,我摇头,随即觉得不对,又改为点头,道:“听见了,不过不很明白,过去的事,我都已经不再记得。”我说的是实话,她的话让我隐约感觉到涉及过往的恩怨。

“过往的恩怨,我不感兴趣,也不想挖掘。”我补充,就让一切都随风而逝吧,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你,什么意思?”她紧跟我的身后。

“我对后宫争斗没有丝毫的兴趣,清玉姑娘若喜欢,可以随意。”对中宫之首的皇后娘娘说话,她的态度竟如此傲慢,我反感地不再与她啰唆,径自回我的芙蓉阁。

****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琉璃出去一趟回来后,就一直绷着一张脸,口里念念有词,恼怒到坐立不安的样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抬起头,我终于满足她说话的欲望:“为什么生气呢?”

“小姐啊!”她撅起嘴巴,不悦地说,“你都不知道,刚才我在下面,你知道那些宫女太监们都在乱说些啥?”

“既然知道他们是在乱说,干吗还气成这样?”我笑。

“哼,我是为小姐生气。那些个浑蛋,一个个全部见风使舵,都在说因为弄丢了皇上的龙儿,谢皇后大势已去,现在又惹得皇上大怒,皇上一气之下就把小姐你打入冷宫了。如今啊,阎贵人眼看着就要得势了。”

“是么?”我淡然反问。

“怎么不是?如今连清玉小姐都比小姐你得势了,所有人都拍她们的马屁呢,拍得乱响又有什么用?我都听董公公说了,其实皇上天天都一个人宿在崇明殿,哪也没去,还是我们小姐好,曾经在崇明殿宿到天亮……”

是么?那又如何?自古以来,有多少帝王有过真爱?

“哟,琉璃姑娘是为何事生气呢?”

琉璃正双手叉腰地胡乱说着话,忽然一个熟悉异常的尖细声音插入,一看到声音的主人,我就忍不住立刻皱眉,这是怎么了,最近她倒老是阴魂不散地经常在我面前闲晃。

“是清玉小姐来啦!”琉璃耷拉着脑袋随意称呼了一声,便出去做事了。

“呵呵,姐姐,今日我帮你带了新鲜的杨梅,是下人们刚从宫外采回来的,新鲜得很,姐姐记得吃啊。”

自从那夜我无意间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她就对我忽然殷勤起来。我随意“哦”了一声,假装低头认真看手中的书。

“姐姐在看书啊,那妹妹就不打扰了,妹妹先走了。”说完离开。我皱着眉头看着她刚送来的杨梅,不知她又想做些什么。

隔日中午。

“姐姐,姐姐,看今天我给你带什么了?”天,又是清玉来了,我头大地立刻关闭房门,躺在床侧假寐。

“我家小姐正在休息。”琉璃连忙挡住她的去路。

“哦,没事,我前些日子弄了一些香囊,今日给姐姐送来。”她雀跃地说,“姐姐醒来时,你一定记得给她哦,我先走啦。”

“好,清玉小姐慢走。”琉璃客气地送人。等她走远,却把那些香囊往窗后的树下一倒,道,“什么臭香囊,味道浓得要命,你以为我们家小姐跟你一样的品位啊!”

这丫头,我忍不住轻笑……

大概也意识到我们对她的冷淡,几日后,她不再往我的芙蓉阁跑了——或许她也不似我想象中那么令人讨厌,我无奈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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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芙蓉阁的日子,每天都很平淡,直到——

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中年女子气势汹汹地带着几位年迈的太医直向我的芙蓉阁冲来,见到我也不行礼,倒是她身边的太医们迅速下跪,向我行参见皇后之礼。我向他们随意摆摆手,让他们起身。

“不知最近皇后娘娘身体可有不适?”起身后,太医开口问我。我摇头,不解地看着这群人。

“哼!”谁知中年女子冷笑一声,“她能有什么不适?如今后宫之中除了她,每个人都很不适,太医们是忘记先前的事了?若不是皇上有心护着,我妹妹贾贵妃的事又怎会那么轻易地就给结了?”

又是贾贵妃!清玉那晚口中提到的也是贾贵妃!

“曹太贵妃娘娘,这个,没有证据,老臣们也不敢随意地定论。”

“那还不快搜!这个宫中只有她常常出宫,除了她,还有谁能弄到那东西,让人不得安宁?”被唤作曹太贵妃的中年女子不悦地提高了声音,我却是一头雾水,有些莫名其妙,根本弄不懂他们究竟在谈论着些什么。

“这个……没有皇上的旨意,老臣们恐怕不能随意进出皇后娘娘的闺房。”太医们诚惶诚恐地立即向她跪下。

我有些恼怒,我这个中宫之首的皇后,难道竟做得如此窝囊?

“你们不敢,我亲自来,我就不相信那年轻的皇帝能把我这个前朝太贵妃给怎样。一群没用的东西!”说完,不再理会跪拜在地的太医以及我这个当今皇后,她径自走进我的芙蓉阁内胡乱地翻找起来。

念在她是长辈,我暂且容忍她的任意妄为。

“这是什么?这味道?”忽然,她在窗下的树根处发现了什么,立即大声招呼着太医们过去,琉璃没好气地小声嘀咕:“不就是几个破香囊吗?”

太医们从地上随意拣起几只香囊,放在鼻下使劲嗅着,半晌,终于缓缓出声:“不错,正是散石粉的味道。”

“是,没错,以前在贾贵妃的延福宫,一直闻到这种味道。这几天我的太妃宫里,也飘着这种浓香。”曹太贵妃边闻边皱起了眉头。

“哼,从你的外表还真看不出内心,这一次证据确凿,看你还怎么狡辩!”曹太贵妃冷哼一声,拿着香囊,领着太医们迅速离开。

待他们刚走,琉璃忽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我惊讶地看着她,不知她又是怎么了。

“小姐,是有人要害我们,你还不知道吗?当年,贾贵妃就是长期服用了散石粉,精神涣散而逝的。前些日子,我又听说下面的阎贵人、曹太贵妃的身体一直不适。奴才现在算明白了,原来是清玉小姐要害咱们啊。”

或许吧,我也感觉得到。

料想中的风暴并未突然袭来,我这芙蓉阁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只是没想到,反而是清玉来了,她像什么也未发生,仍然满脸笑意地走到我面前,热情地开口:“姐姐,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了,最近过得可好?”

我点头,不错。

“姐姐啊,刚才上来时,我路过小西湖边,池里的睡莲竟然都盛开了,天气又这么好,咱们不如下去走走吧,老闷在这里,可会生病的。”

“好。”我同意,我相信她这样的女子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不知道今日的目的又是什么?我倒很好奇了……

山下,小西湖边的景色确实宜人。盛夏刚过,湖水边的微风潮湿地吹在脸颊上,很舒适。我也不看清玉,自在地站在湖边,欣赏着水中姿态各异的睡莲。

“皇后娘娘!”

清玉忽然走到我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我诧异地看着她,内心却淡然等待她接下去的表演。

“你饶了清玉吧,清玉不想害人的,清玉跟阎贵人、曹太贵妃都无怨无仇,真的不想害她们!贾贵妃已经逝了,曹太贵妃也上了年纪,你就放过她们吧。”清玉说得悲切,眼泪也一颗一颗地落下。

“说得不错。”我双手抱胸,两眼却瞥向不远处走过来的曹太贵妃,以及与她并肩而来的阎贵人。这个清玉,也是捏准了她们会来,才特意算计了我吧。

令我震惊的是——我的身后!我准备转身的一刹那,蓦地撞上一堵肉墙,下意识摸了摸额头,一抬眼,就看到他寒霜一样的冰冷表情。

“皇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地上的清玉好似刚刚发现皇上的到来,瞬间眼睛瞪得很大,眼中的泪花显得楚楚可怜,随即立即磕头“替”我向皇上“拼命”地求饶道:“不是皇后,一切都跟皇后无关,是奴婢的错,一切都是奴婢替皇后娘娘做的……”

“啪——”

清玉的话,被我一个响亮的巴掌猛地打断,她呆呆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你可以继续编,编给这些人听,但本宫不感兴趣。”说完,我漠然转身。经过曹太贵妃的身边,她忽然一把将我拉住,神情愤怒异常。

“你,是你,真的是你,害死了贾贵妃!不仅如此,你还想要害我们,害阎贵人,我不会再放过你,我不会让你得逞!”说着,她倏地用力,我只觉得重心不稳。

“啊——”

双脚站立不住,经她一用力,身体猛地向边上的湖水中倒去。

“砰——”

湖中立即溅起了一层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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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赏赐与你如何?”

“……为太祖十世孙……家道早已败落,实为平民,早年,父逝,从小与母,弟相依……早早挑起生活重担,养家糊口……暂寄居娘舅家……”

“……寒疾顽固,若不注重内外兼备的调养,唯恐伤了龙体精气……”

“你在用这种方式吸引朕吗……”

“那孩子,一直这个脾气,那次,被人作弄重重地踢了三下,连吭也没吭一声……到头来,别人却笑我的昀儿定是个傻子了……”

“不要去!”

“那么,道清陪皇上一起去!皇上是一国之君,道清乃国母,理当为皇上分忧,是道清刚才错了。”

“道清,大蒙注定要崛起!”

“大宋曾经的辉煌,还会在吗?”

“会,皇上,你是一个好皇上,真的,道清一直这么想。虽然在皇上的心中,或许讨厌道清,或许对道清根本不屑一顾,可是在道清心中,你是有作为的皇上。大蒙强盛,咱们可以学习,只要皇上与大宋百姓一条心,努力地变革,大宋定能再次繁华,皇上……不会累!”

“道清……珍重……”

“谁允许你来的?你又自以为是了么?”

“我……是皇上的结发,本该一起。”

“朕答应你,明年秋天,朕会去行府接你!”

“道清,朕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满足,老天竟将她赐给了我。两年前,当太医告诉朕,朕可能很难有嗣,朕是多么痛苦!可是,老天还是很眷顾朕,对不对?朕常常会无意识地想到她,一想到,嘴角就忍不住上扬……道清,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她……明年秋天后,朕再也不会离开你们,再也不……离开。”

“啊——”

我猛地惊醒,像是忽然被人解了咒。记忆忽然犹如潮水,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混乱地重现,搅得我心绪大乱,一刻不得安宁。

那摩喇嘛!我记起来了!是蒙哥,蒙哥身边的那摩喇嘛!那次在温泉寺渐渐昏迷,我的意识并未完全丧失前,是他,是他缓缓将我平放在一张长长的水晶台面上。

“孩子啊,忘了吧,忘了就幸福了。与我们伟大的皇子,你注定要有这一坎,注定会是我大蒙的王妃。只可惜老衲只能算得出以后的一年,算不出更久……孩子,睡吧!”

“尊敬的皇子殿下,”熟睡前,我听到他轻轻对着蒙哥开口,“老衲的记忆遗忘咒术只能够持续一年,往后不再有效。至于你们的缘分,那就要看皇子与她的造化了。”

“一年吗……足够了!这一年中,我会让她……爱上我。”

想到此,我吓得顿时从床上弹起。对,没错,我是被那位叫那摩的喇嘛施了咒。到现在为止,差不多刚刚一年的期限。是这次落水刺激了我被遗忘的那部分记忆,使它忽然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喷发。

琉璃连忙跑来,惊慌失措地扶着我,问:“小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吗?”

“琉璃……我,我不是落入小西湖了吗?”我反问。

“是皇上,你一掉进湖里,皇上就立即跟着跳了下去,把你抱到这儿……小姐你都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嘴里不断说着胡话,手也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着……琉璃真被你吓着了。”

哦!我连忙起身,套上罩衫,慌忙向芙蓉阁外跑。

“小姐,小姐,快半夜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琉璃连忙追出来,一把拉住我,我推开她的手,肯定地说:“我要去找皇上,现在,马上就要去。”

“小姐……”

“好了,琉璃,你要是不放心,就陪着我,跟在我身后。”说完,不再看她,我继续匆忙地向崇明殿跑。

“皇后娘娘?”守夜的董公公见到我,非常惊讶。看到我步履匆匆,立即转身向大殿内通报道,“皇后娘娘驾到——”

我跨进殿内,他还未就寝,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

“这么晚,你为何过来?”他惊讶地看着我。

“皇上——”

我轻轻低呼一声,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只好缓缓走到他的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双眸。

“对不起,是道清错了!”他是我一直深爱的人啊,内心深处,我怎会拿他与蒙哥比较呢?拿他与完颜小王爷对比呢?

“你……”

“皇上,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不是唯一又怎样?你说过的,会来行府接我,接我们,从此,再不分开……我怎么就不在乎了,怎么就不在乎了呢……皇上……呜……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再也忍不住,低声的哽咽逐渐变成号啕大哭,没有理由地就想放任一次,放任自己彻彻底底地大哭一次。哭声中,包含着对他的爱,对这些日子的感慨,更有对我们的孩子的思念……

他缓缓伸出双手,试图帮我擦拭眼泪,可是无奈这泪是决了堤的,越是擦拭,越是流得凶猛……扶住我的双肩,看着我,半晌,他倏地展开双臂,猛地将我紧紧抱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

平静之后,他抱着我半躺在龙椅上,柔声道:“道清,其实是我错了,原本在我的心中你就是唯一。从今以后,你将不仅是我心中的唯一,也是整个大宋后宫的唯一。”

“皇上……你……”我惊讶地看着他,失忆前的道清从来不奢望唯一的。

“前天,你落水的时候我已经下令,命后宫所有闲杂人等即刻离宫,我害怕再失去你,就如上次。”

我默默地看着他,这样的他我第一次看到,内心深处忽然有种非常特别的情绪在泛滥,忍不住又想落泪。

“皇上,你相信我没有,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我了解你。”

“其实那日在凤凰山,我无意听到清玉说了一番奇怪的话,她……”

“嘘!”他忽然打断我的话,轻轻摇头,道,“其实,我都知道的。前些日子曹太贵妃一直来找我,指责你害死了贾贵妃,还指责你要连她们一同除了,说当年伺候贾贵妃的清玉已经全都招了,受你的控制买了迷石散。前天去西湖,也是曹太贵妃再三请求我去,要我亲自看清你的面目。对我来说,那些都不重要,以后也不会再发生了。”

嗯,过去的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第二十三章 相见不识

公元1232年,即绍定七年初夏,杨太后在大宋太庙病逝,被理宗追谥为“恭圣仁烈皇太后”。

我再次来到临安城护城河边的那座小宅,又是鲜花盛开时,满院飘着花香。敲开熟悉的大红色厚重木门,开门的仍是那位叫做凤丫头的姑娘。

“少夫人来啦!”

她,仍然保持着相同的动作,坐在葡萄架下,对我的出现已经是极其地习以为常。只是今日,我不再是单纯地来看望她。

“老夫人,今日,我是来带您离开的。”

“离开啊!”她似乎没有一丝的惊讶,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句,表情却有些欣慰地笑了。

“老夫人,我带您去见您的昀儿,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呵呵呵呵……好……好……”她笑着,也不多问,身体却挣扎着站起,颤巍巍地撑起拐杖,一只手却在四周留恋地摸索着,摸索着,似要将这里的一情一景,都深深地刻入脑海之中。

带着皇上的母亲,一路欣喜地回到皇上的崇明殿。特意让董公公免了通报,我扶着她悄声走进大殿。

这些年改革治国,大宋逐渐恢复了昔日的繁华,只是皇上比以前更忙碌了,常常为了看折、巡视而忽略了休息,这也是我所担忧的。此刻,他正坐在案前,低头冥思苦想着什么。

“皇上——”我轻笑着低呼一声,他的嘴角随即向上飞扬,抬起头来,他的笑容就立即凝固。

“母亲!”短暂的震惊之后,他立即自案那头起身,向我们走了过来,接着将目光转向我,愣愣地问,“你为何会和我的母亲在一起?你如何认识我的母亲?”

“呵呵,很久很久以前,皇上去护城河边的小院,正巧被臣妾我给瞧见了。”我得意地笑。

“呵呵呵呵……”忽然,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夫人发出一阵低笑。

“咦,老夫人,你为何不惊讶我竟认识您的昀儿?”我觉得纳闷。

“你这孩子,还叫我老夫人。这些年,昀儿每次看望我,都跟我讲道清,而道清你呢,每次来我的小院子,又会冷不丁地说起我的昀儿。我这老太婆,眼睛是看不见了,可没糊涂啊,呵呵呵呵……”

哦!我跟他面面相觑,原来这个世上看得最透彻的,是他的母亲……

接皇上的母亲回宫相聚后不久,皇上便颁令册封母亲为“昭和皇太后”,入住离我不远的太后宫。

下个月初十,就是皇上三十诞辰。皇宫很久没有热闹过了,皇上也想趁这次好好宴请文武百官,顺便广邀周边邻国的帝王、王爷携眷参加,趁机促进边境的和平和发展。可以想象,这段时日宫里会有多忙,当然除了我,如今这后宫之中唯一的正主闲人。

小西湖边,悠闲的我干脆拿起鱼竿钓起鲤鱼来。皇上已经答应我,等忙过了这阵,会带着我出宫游览大宋的山河美景,我期待着。

“哎呀,小姐,原来你在这儿啊,宫女和公公们都在找你呢。”琉璃真是神通广大,这样也能被她找到。

“找我?有事么?”我轻声问,不悦地白了她一眼,都怪她,否则刚才那条大鱼就要上钩了。

“唉,还不是皇上诞辰的事,都在等着小姐你安排呢。”琉璃那丫头过来就强行拿走了我手中的竹鱼竿,也不管我这个皇后娘娘是否同意。唉,刚才还以为自己是整个后宫唯一的闲人呢。

无奈地回到德喜宫,乖乖,宫女们都已经排成长长的队伍在等我了。琉璃特意搬了太师椅让我坐在大殿中央。坐定后,我向下面招招手,开始回答她们一一提出的问题。

“皇后娘娘,下个月的酒,您说是用开封酝酿的女儿红,还是黔州的……”

“就开封的吧!”我打断她,向下一位挥手。

“皇后娘娘,宴请大殿用的丝绸是用大红的好还是紫色的好?”

“紫色吧,紫色在我朝中最为庄重与尊贵。”这个皇上,遣走了后宫所有不相干的人,竟连多余的女官都一并送走了。

“皇后娘娘,下个月正值水果丰收月,能否在主食中加十八种新鲜水果?”宴会主食加水果?是不多见,也无所谓。“加了吧!”我点头应允。

“皇后娘娘……”

七月初十,正值盛夏时节,一大早,空气就格外闷热。我已经换上了最薄的纱裙,满身的汗还是不停地流,帕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好在快到中午的时候,东面忽然卷起一阵狂风,随即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跟着就落下来,击打着屋檐,发出悦耳的声音。

“小姐,该沐浴了。”

琉璃准备好一盆清水帮我沐浴,这丫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许许多多味道奇特的香料洒在水中,弄得我从头到脚都是香的。

“呵呵,小姐,你现在真是越来越美了。今晚啊,你一定会迷死各国的王公贵族的,当然,还是迷倒咱们的皇上最重要。”琉璃一边帮我梳头,一边说些花言巧语来糊弄我。

“小姐,你今日决定穿哪身宫服?”琉璃随意地问。

“就那件大红的吧。”沉思片刻,我回答。我喜欢大红色,总让我想起每个女子最美好的大婚,红烛摇曳,红喜盖头,大红罗帐……

“既然小姐决定穿大红色,那琉璃就帮小姐梳个简单发髻。”……

这只是一个相对轻松的盛宴,因为它邀请的是当朝文武百官、异国王公贵族,以及家眷。傍晚,我早早就到了晚宴的地点御花园,哦,皇上已经坐在了龙首之上。我慢慢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却忽然直瞪着我,晃了晃神,片刻,才记起该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大宋的文武百官以及家眷陆续进宫,刻意少了该行的君臣之礼。御花园里热闹非常,加上孩子们的嬉闹欢笑,不禁更加让人放松了心情,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冷漠皇上,今日嘴角竟也始终微微上扬着。

“西夏太子、太子妃驾到——”

一声通报传来,皇上立刻起身前去迎接,我随即跟上。西夏太子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粗犷男子,见到皇上,随手送上贺寿大礼。我向西夏太子妃莞尔一笑,命宫女们领贵客到上座。

“大理皇上、皇后、皇太子驾到——”

紧接着到达的是南方大理皇族,自然也不能怠慢。同样是皇上、皇后亲自迎接,比起西夏的皇太子,大理皇族男子显得白净多了,身材也较为修长。皇太子年纪还不太大,大概二十一二岁的模样。

“琉璃,带尊客至上座。”与大理皇后客气寒暄之后,我立刻命琉璃带他们到西夏皇太子身边就坐。

正在忙碌着,忽然通报声再次传来:

“大蒙帝国汗、皇后以及小公主驾到——”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诧异地向他们的方向望去,哦,是蒙哥,几年未见,他更为成熟了,银色双眸在月光下泛出丝丝骄傲。他身边站着的是我所认识的也速儿郡主,此刻她也看到了我,正望着我笑。

我缓缓走过去,以大宋皇后该有的持重欢迎着他们的到来,随即皇上看到了刚刚到来的大蒙帝王,也立即走了过来。

“碧阳见过皇上、皇后娘娘,祝贺皇上龙体安康!大宋国国泰民安、百姓富足!”

忽然,一个稚气的童声响起。我低下头,正对上一双大而灵气的黑色眼眸。哦,光顾着跟大人说话,竟忘记了一同前来的小公主了,我连忙蹲下身子。

她,小小的个子,大概四五岁,白皙的皮肤,粉嫩的小脸蛋,胖嘟嘟的。一双眼大而灵气,看着我不断地眨呀眨,一身大蒙贵族小公主装扮。看着她,我不禁有些恍惚,双手竟缓缓向她的小脸蛋伸了过去。

“父皇说,大宋的皇后一定会喜欢碧阳,是这样吗?皇后您喜欢碧阳吗?”她向我的怀中靠了靠,甜甜地对我笑着。

“嗯,当然。”一把抱住她,竟忽然有了错觉,好似我怀中抱着的不是大蒙的小公主,而是我的孩子。

“道清!”皇上忽然双手搭上我的肩,轻轻提醒道,“快请蒙哥汗与皇后到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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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皇上陪同几位邻国的帝王、太子商谈周边政事,而我则带着女眷们随意在御花园中闲逛。

“琉璃,去替我……琉璃?琉璃?”

咦,那丫头去哪儿了?以前一直跟在我身后唧唧喳喳个不停的,今儿个竟难得地忽然失了踪影,我连忙转身四处张望着。

“小姐,小姐……”

正找着,就见那丫头忽然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去哪儿了?怎么慌慌张张的?”我随意地问。

“啊……哦……那个,那个,大理皇太子刚刚……刚刚……请我……请我带他……带他游览……游览……后花园……”琉璃结巴着说。

我诧异地看到她低着头,一脸娇羞的模样,半晌,忽然反应过来,故意笑道:“怎么?看到英俊的皇太子,芳心大乱啦?”

“什么,什么呀!小姐,人家是……是……皇太子!”

“呵呵呵呵,你家小姐我知道啦,人家是皇太子,琉璃你不过是后宫里的丫头嘛!”

“哎呀,小姐,你……”琉璃的头更低了。

“呵呵呵,好啦,去为尊贵的客人们准备寝宫休息吧。”我笑着遣她下去做事,心中却开始暗暗留意。

“叶真!”也速儿走到我身边时,忽然称呼道,就像很多年以前一样。我蓦地呆立,片刻之后,恢复了笑容,拉住她的手道:“也速儿,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叶真,也不会再是叶真,我是大宋国的谢道清谢皇后,你明白吗?”

她点头。

“也速儿,能再见到你,真好,恭喜你做了蒙哥的妻,还有,恭喜你有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我羡慕无比地说,忍不住再看了眼在远处与别的孩童一起玩耍的碧阳。

“皇后……”她反抓住我的手,欲言又止。半晌,她忽然开口,“若是皇后真心喜欢碧阳,也速儿倒是愿意让她陪皇后一晚。”

“真的?”我惊喜地反问,若是皇上知道,一定也会欣喜异常吧。

“嗯,难得皇后不嫌弃,也速儿也高兴着呢。”她肯定地点头。

“那,那,那蒙哥汗呢?他,他,他会介意吗?”我激动地又问,有些不敢相信她的大度。

“放心,蒙哥他不会介意。”她向我保证道。

牵着碧阳的小手,回到皇上的崇明殿。我命宫女们找来了宫中所有的小玩意,努力讨这位小公主的欢心,她则趴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皇上回宫——”

董公公一声通报,小丫头灵活地从地上爬起,跑到了寝宫的门口,向门外的方向微微鞠躬,大声道:“碧阳恭迎皇上回宫。”

走到门口的他,刹那间愣住,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皇上,大蒙皇后见我十分喜爱碧阳小公主,特意让她陪我们一晚。”我走过去解释。

“碧阳!”他默默重复着她的名字,缓缓走到她的跟前,倏地将她腾空抱起,高高地举向空中转起圈来。

“呵呵呵呵呵呵……”小公主在空中转着圈,高兴得咯咯大笑,双手努力抓着他的手臂,以使自己不掉落到地上。

“怕不怕?”他竟然跟着大笑起来。于他,真的少见。

“不怕,不怕,碧阳一点也不怕。”小丫头使劲地摇头。

“那我继续转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好啊……”

“我们比赛好不好?”从空中被放下地以后,小丫头的玩性似乎大起,眼珠一转,就拉着皇上的手建议。

“怎么个比法?”

“我们趴着,看谁先爬到门口,就可以吃一个豆豆。”她粉嫩的小手指向案头的点心。

“好。”他竟真的同意了。

“好……开始啦!”碧阳一说完,就立刻向宫门口爬去。身边的宫女们忍着笑,渐渐聚集过来,跟在一大一小的身边大呼“加油,加油”。

“哈哈哈哈,我赢啦,该我吃豆豆。”

“咱们再比,下次一定是我先赢。”碧阳不服气地撩起小袖管。

今晚的皇上忽然像小了二十岁!

玩累了,吃饱了,她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几分钟后,她就进入了梦乡,嘴角还不忘高高地扬起,定是梦见了刚才玩闹的场面。

将她轻轻放在床畔,他和我同时望着她的睡容,傻傻地笑着。

“皇上!”

“皇上——”

我惊讶地转头看他,他的眼角竟忽然有了一串泪,我愕然。

“道清,刚才,刚才在门口忽然见到她向我跑来,笑嘻嘻的,我一下子就产生了错觉,好似向我跑来的不是大蒙的小公主,而是我的,我的女儿,我的……公主……”

“皇上!”情绪忽然被他感染,我的眼眶也开始湿润。

“道清,如果我们的孩子在身边,也该这般大了吧,也会说话,也会和我闹了。”

我默默点头,悄悄坐到床畔,呆呆地看着她。

“道清,难道上天都要我今生绝嗣了吗?连原本给了我的也毫无理由地收了回去。”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我心疼地抱紧他。“是我的错,皇上,是我的错,不该独自霸占你的。过几日咱们就下诏,广召女子入宫。不久的将来,皇上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一定会有的。”

“道清,错在我,不在你。你应该知道,不能生嗣的是我,是我呀。”他的话让我想放声大哭,但是我不能,我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向他传递我的力量。

这一夜,我们是看着小公主入眠的。

****

动情的天伦,我们只享受了一天。隔天,也速儿皇后与蒙哥汗一大早就带走了碧阳,我们不舍地看着她跟着她的父皇、母后一起离开崇明殿。一路送他们到了北宫门,碧阳也一直向我们的方向张望着。

“皇上,就此别过。”蒙哥举起左臂,与皇上钩臂道别,随即,将目光转向我,微微一颔首,轻道,“皇后,珍重!”

我点头,坦然迎视他深邃的银眸,“珍重!”

“皇后,还有皇上,碧阳会再来和你们玩的。”

远去的马车内,碧阳努力伸出小手臂,向北宫门口的我们使劲挥舞着,大声道别着。而我像个傻瓜似的,在风中向远处小小的黑点一直摇晃着手臂。

他们走后不久,大理帝王一家以及西夏皇太子也都前来告别,同样送他们至北宫门口,身边的琉璃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地缩在我的身边,直到大理皇太子离开时,她才急忙跑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着微妙的默契。

“琉璃姑娘,多谢你昨晚的热情介绍,让我观赏到后宫最别致的景色,若姑娘不嫌弃,将来,一定要亲自来我们大理游玩。”与我们道别完毕,大理皇太子忽然深情款款地看向我身边的琉璃,还大胆提出了邀请。

“皇太子……慢走……”

临别,琉璃终于娇羞开口,我忍不住轻笑。

再回到冷清的宫中,总觉得身边好像忽然少了些什么,可具体是什么,我又不清楚,答不上来,日子忽然有些寂寞。

“道清,我带你出宫散心,就像普通百姓那样。”

“好,这也是我最近几天一直在考虑的。”听到他的话,我忽然又有了力气,有些欣喜若狂了。

立刻命琉璃收拾好外出的包袱,谁知那丫头随随便便就收拾了几大包。幸好这次出行有马车相伴。

“琉璃,这次离开了,你是不准备再与本宫一同回来啦?”我逗她,“不如本宫求皇上封你为大宋琉璃公主,择日下嫁大理皇太子,如何?”

“哎呀,小姐,你取笑我。都说啦,人家是皇太子啦,我只不过是个丫头嘛!”琉璃羞得脸都抬不起来。

“敢向皇后大吼大叫的丫头?何况我们这个丫头啊,身材脸蛋都不错哦,绝对不输她的主子呢,啧,啧,这跟着我才几年啊,转眼就出落得这般水灵了?”我忍不住夸赞。

“小姐,你,又笑话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大笑不止。

****

绍定七年秋,大宋皇帝带领谢皇后以及几位贴身侍卫微服出宫,游遍江南名山胜水,还考察了各地民情。回宫后大大改善了大宋百姓的生活水平,增强了国力。在与边国关系上,也保持了相对长久的稳定。

绍定八年春,大宋皇帝下令将公主琉璃赐婚给大理皇太子殿下。


第二十四章 骨肉相认

五年后。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盛一院香。

又是一年好初夏,大蒙后宫花园正是鲜花烂漫时,嫩绿的茎叶,花开得姹紫嫣红,满园芬芳,木本的有蔷薇、木槿、丁香,草本的有凤仙、石竹、夜来香、江西腊、步步高……花草不名贵,但是长得繁茂泼辣,园里的每个角落都是。其中长得最繁茂最泼辣的是波斯菊,密密丛丛地长满了向阳的山坡。这种花开得稠,有绛紫的,有银白的,一层一层,散发着浓郁的异香。

原先被先皇用来盛美酒的水池,也换上了清澈见底的碧波,水中央开满了各色睡莲,真是美不胜收。花园一角的海棠树下,一个美丽异常的年轻女子正微微抬头,闭着双目,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清香……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大汗,大汗西征回来啦!”

忽然,一名年轻的宫女匆忙地从外殿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见到花园角落里的女子,立刻气喘吁吁地通报。

“什么?你说什么?是蒙哥?他,他回来啦?”

女子的双眼倏地睁开,原本一脸淡然的神情也瞬间变得光彩照人。她一脸欣喜地看着那个宫女,有些激动地开口,“快,快去叫李嬷嬷,叫她带上碧阳和定歌,快,快。”

说着,她立刻走出花丛,跑向宫门,可是到宫门口的时候似乎意识到什么,又慌忙转身,对着内殿的宫女们命令道:“快,你们快帮我梳妆更衣……”

奢丽宫门口,大蒙的皇后带领着长公主碧阳和次公主定歌以及一群宫女侍卫,焦急地等待着大汗的身影。

“父皇——”

突然,皇后怀里的碧阳向着远处猛地大叫一声,“啊,是了,是大汗的军队西征回来了!”远远地,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随即,便听到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声入耳,逐渐变成雷鸣……

欣喜万分的碧阳倏地挣开李嬷嬷的怀抱,向着远方的人群冲去,口里更是愉悦地大叫道:

“父皇——父皇——”

远处的铁骑军队因她的出现霎时停下,唯独为首的一骑仍然飞驰,马上的人一身黑色的戎装,狭长而深邃的银眸忽然被柔情溢满。坐骑狂奔的同时,他倏地扔掉手中长剑。越来越接近向他奔跑的小人儿了,他双腿忽然一跨,跳下马来。

“碧阳——我的碧阳——哈哈哈哈——父皇几年未见到我的小公主啦,转眼都这么大啦!快长到父皇的胸口啦——父皇都快不认识了——哈哈哈哈哈——”

他开心地抱着女儿在空中转着圈,笑着,闹着,直到另一道稚嫩的童声怯怯地插入。

“父皇!”

他抱着碧阳,终于停止了转动,愣愣地看着站在他身下,一个个头小小的女孩。皇后此时正一脸笑意地站在她的身边。

“也速儿,这是……”放下碧阳,他呆呆地问他的皇后。

“蒙哥,这就是定歌,我们的女儿……快五岁了。”

“定歌……定歌……我……的女儿……”蒙哥忽然弯下身,双膝半跪在小女孩的面前,仔细地打量着她,眼中有着不可思议的感动。半晌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将她紧紧地抱入了怀中。西征持续了五年,这五年中,他未曾回过来一次,竟不知自己也有了孩子。

“父皇,定歌也想要父皇抱着转转。”

“好,好,父皇抱定歌转转,哈哈哈哈……”蒙哥再次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

是夜,世界归于平静,所有喧嚣暂时被黑夜阻隔开来。月光下,蒙哥正对着一只大红色的玉爪龙发呆。这只大红色的玉爪,曾经一直戴在她的手腕上,那次对她施咒之后,他便将它暂时收起了。唉,玉爪龙!承载着自己对她全部的深情吧,她过得好吗?还记得他吧?记忆恢复后,会恨他吗?唉,好乱!这些年,对她的思念从不曾断过,梦中老是重复着在临安城的巷子里,她倾国倾城的纤细背影,她的浅浅一笑,她思考时的专注……曾经差点,他就要得到她的心了。或许她对他也动过心吧!

“蒙哥!”他的身后,也速儿忽然轻轻靠近,感叹道,“一眨眼,两个丫头都这么大了。瞧她们,都漂亮得不像话,我这个做母亲的还真被比下去了。”

拉回思绪,蒙哥忍不住轻笑。

“只可惜,你未曾看见定歌的成长,她的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吵闹……每一次我都忍不住想,要是你也见到了,那该多好,那该多好。”

“也速儿……”蒙哥有些抱歉。

“每天只要看着她们笑,我就有说不出的满足,可是,叶真她……她一定不会真正释然吧。当初在合洲城,你贴了告示寻找王妃叶真,那李嬷嬷才抱了孩子前来……可说到底,碧阳并不是你的孩子。我知道,在你的心中,仍一直忘不了叶真。”

“也速儿……”

“你什么都不要说,我能够理解的,但是蒙哥你能理解叶真,还有……大宋的皇帝吗?我听说这些年他们一直无嗣,我一直忘不了当初他们看到碧阳时的眼神,那种血浓于水……蒙哥,你不明白吗?我真的希望你能真正地放开,为我,为你,为叶真,也为了我们自己的孩子……”

“蒙哥,我从来不怪你,不怪你忘不了叶真,因为我,我也忘不掉,也不怪你不够在乎我,只是,现在我真的希望你能放开。”

秋千上,大蒙两位娇艳的小公主正开心地摇晃着双腿,银铃般的笑声在整个皇宫中肆意回荡。

“碧阳,碧阳,你推我嘛,快点推我嘛!”

“那好,你可不准怕哦!抓紧啦,我来啦,呵呵呵呵,怕不怕?怕不怕?”

“不怕,不怕啦,大蒙的儿女才不会怕哩!”定歌一脸的骄傲,小大人似的回答。

蒙哥满足地看着这一幕,阳光下,两个女儿同时绽放着如花的光芒。忽然,他皱起眉头,因为在烈日的反射下,碧阳的笑眸里放出绚目黑色的光芒;可是定歌,却和他一样,拥有着一双妖艳的银色双眸。

这个发现让他忽然觉得慌乱,随即整个人心烦意乱起来。不再看两个女儿,他迅速转身,匆匆向自己的寝宫走去。调皮的碧阳突然瞥到匆忙回寝宫的父皇,立即跟上,走进父皇寝殿的时候,她恶作剧地突然大喝一声“父皇!”,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砰——”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蒙哥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个不小手,手中大红色的玉爪龙也立即应声落下,“哐啷”一声,掉在水晶地上。

“父皇,这是什么?”

碧阳想也不想,笑着冲过去,好奇地捡起地上的玉爪龙。

“放下——我叫你放下——”

没来由地,蒙哥的怒火倏地爆发,不等碧阳反应过来,他就猛地拍掉她手中的玉爪龙。内心深处,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蔓延,迅速地蔓延。

“父皇?”

碧阳愣愣地看着父皇,眼泪却强忍在眼眶中,不让它轻易落下。好倔强的脾气,就像她。

“碧阳……”

“父皇,是碧阳错了,忽然出声,吓到了父皇,碧阳先出去了。”

她才十岁,过分早熟了些。蒙哥无奈地看着她缓缓离开的娇弱背影。

夜晚,蒙哥终于忍不住走进了碧阳的寝宫。碧阳正躺在床侧,可是他知道,她定未入睡。

沉默半晌——

“碧阳……这只玉爪龙,是你母亲的。”他终于缓缓开口。听到他的话,床上的小人忽然起身,不解地看着他。

“父皇一直不曾告诉你,其实你,不是父皇的女儿。”

秘密终于被说出口,对着女儿,已经渐渐长大的女儿。虽然伤感,他却忽然感到轻松。

“父皇,你在说什么?”碧阳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是父皇不好,将你偷偷带到了身边……你的母亲……还有父亲,很想你,很想你,你和他很像。”

“父皇,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碧阳小小的脸蛋上,此刻已经满是慌乱,泪,也不禁悄悄流下,真的忍不住了。她不明白啊,真的不明白,父皇他到底是怎么了。

“碧阳,虽然你不是父皇亲生,但你永远是父皇的小公主……你的父母,你会爱上他们,我会再找时间讲给你听,早点睡觉,乖。”

放下手中的玉爪龙,他像以往一样,轻轻地亲吻了女儿粉嫩的脸颊,接着,缓缓走出女儿的寝宫。回到自己的寝殿,眼角的泪才不争气地滑落。

“蒙哥!”也速儿忽然走上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轻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也速儿替叶真好好谢谢你,也替也速儿自己。”

“也速儿……我……”蒙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妻,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他终于伸开双臂,反手将她紧紧地圈住,喃喃轻语道,“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都过去了,蒙哥,我们好好在一起,好好在一起,还有我们的定歌,好不好?好不好?”此时的也速儿,早已经泣不成声了。

“好……好……”

蒙哥坚定地答应着,为自己,为自己的妻,也为自己的女儿——定歌。

****

大宋国,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大婶,大婶,你还认得我吗?”路过集市卖馒头的小店,看到有些微熟悉的老板娘,我笑着问。

“这个……像你这么贵气的妇人,老妇人我怎会认识?”大婶连忙摇头,一双眼诧异地上下打量着我和站在我身边一脸尊贵的皇上,以及我们身后的随行侍卫。

“呵呵,真的不记得?”我不相信地再次问。

“不认识。”她连忙再次肯定地摇头。

“送馒头,写字啊!”我提醒道,随即用手指了指对面的铺子,“看到没有,那里的字啊,还是我抄的哦。”

“啊——”

她忽然拍了一下脑袋,终于记起,脱口而出,“你就是那日乞讨馒头,却会写字的姑娘?”再看看我今日的行头,她竟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呵呵,没错,我还没谢大婶当年一个馒头之恩呢。”说完,我命人拿出一锭银子,虽说当年的馒头我也给了写字换来的铜板,可恩情毕竟是恩情。我笑着将银子放到她手中,算是报答。

“这个……”大婶犹豫着。

“拿着吧……我有些饿了,我们去那边酒楼点些小菜,如何?”我转头问身边的他,他点头首肯,一群人便向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让开——让开——驾——驾——”

集市一侧,一名少女忽然骑着着飞奔的骏马,横冲过官道,吓得道上的百姓纷纷向两边退却。

“小贼,敢当着我的面盗窃,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

冲进集市中央,那女孩“扑通”一声,猛地跳下马来。双脚刚一落地,就向前方狂奔过去,接着,一个倒霉至极的大男孩被她的小手一把抓住,犹如猛鹰擒住地面的小鸡一般。

“还不快交出来的话,就把你交给官府。”女孩向男孩伸出一只手,出声威胁道。

“给你!”

男孩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只黑色钱袋,女孩冷哼一声,不屑地放开他,拍拍双手,漂亮走人。而男孩,立即机灵地迅速逃跑,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的讥笑。

“这个,还给你,刚才被人给扒了。”

小女孩将黑色钱袋扔到一个中年男子手中,男子这时才发觉自己的钱袋被盗,立刻拿过钱袋,从里面掏出一锭银子,感激万分地递给面前高挑的小姑娘。

“不用了。”

她看也不看男子手中的银子一眼,便重新跨上自己的骏马,准备上路。但是她忽然呆住,刚才拼命帮别人找回了被窃的钱袋,可自己的呢?她呆呆地愣在马背上,刚才的豪气顿时消失,居然一副眼泪快要落出来的神情。

集市另一边的酒楼里,我和皇上一起欣赏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其实刚才我们早已经发觉,那男孩趁自己被女孩抓住时,飞快将手伸向了她的钱袋。

“皇上,那小姑娘顶多也就十岁左右,还是个孩子,却有如此身手,实在不简单。不过不知为何,看到她我总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忍不住地就喜欢她,真不知道是否在哪里见过。”

他赞同地点头。不再多想,我连忙起身向集市中心走去。那小姑娘还呆立在原地,似是忽然不知该往哪里走了。

“饿了吧?”我对她微笑着开口,“你的钱袋被刚才那个男孩给窃走了,不如下来陪我一起用膳吧!”

她年纪不大,不过个子却已经相当高了。仔细看着她粉嫩的小脸,越发喜欢,尤其是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分外眼熟。

盯着我半晌,她终于缓缓点头,跨下马背,随我走进了酒楼。

“看你的装扮,又还这么小,好似是离家出走?”我试探地问。她一身华贵的长裙,气质也不似普通人家的女孩。

“不是!”她连忙摇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绿豆糕,说,“我是来你们宋国找人的。”

“我们宋国?”皇上忽然笑了起来,忍不住逗她,“看你一身宋人打扮,难不成你不是我们宋人?”

听了这个问题,小丫头忽然皱起了眉头,思考了半天,终于认真地回答:“我原本是宋人,只是后来在大蒙长大,所以我常对别人说,你们宋人,说习惯了。”

“哦!”怪不得骑术如此精湛。

“那你到宋国寻找何人?”我问。

“嗯!”她又思考了半天,才笑着回答,“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是来找当今的皇上和皇后娘娘的。”

“啊!”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我与皇上立即面面相觑,竟是要找我们!看来带她进来一起用膳,还真是做对了。

“能告诉我们,你找他们做什么吗?或许我们可以帮你。”真是越看她就越喜欢,咦,不对!看看她,再看看身边的他,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何坐在我面前的两个人竟是如此相像呢?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薄薄的嘴唇!同样饱满的额头,以及修长的脖颈。连爱吃绿豆糕都是如出一辙——桌上两小盘绿豆糕,被他们两人一个接一个地吞下肚……愣愣地看着他们,我惊讶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不能告诉你们!”她忽然笑了,露出两只小巧的虎牙,天真极了。

“那是什么?”

忽然,我眼尖地发现,她细嫩的手臂上套着一只火红色的玉爪龙。身边的他循着我的视线,也一下呆住。

“这个啊?”她干脆伸出手臂,将那只我再熟悉不过的玉爪龙从衣袖口掏了出来,骄傲地回答,“父皇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你娘,你娘……是……大宋的皇后?!”压抑着突如其来的激动,我颤抖着站立起身,一把扶住我身边的皇上,生怕自己控制不了情绪,不争气地轰然晕倒。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看着我。

这么说,这么说,她,她,她……就是我们的……孩子……不行了,我已经快要站立不稳,双腿忽然抖动得厉害,怎么也不敢相信老天突然赏赐给我的惊喜。

“你为何知道自己的娘就是当今的皇后?”他比我稍好,还能问出个完整的句子。

“父皇告诉我的呀。”

“你父皇是谁?”我与他忽然一致急切地开口。

“你们为什么问这么多?你们好奇怪。谢谢你们的午膳,我要离开了。”她忽然有些警惕起来,起身准备离开,却被我们同时拉住。

“你们为什么拉着我?”她惊讶地瞪着我们忽然紧紧拽住她的手臂,看样子是要生气了。唉,小小年纪,脾气倒是不小,像极了某人,我忍不住瞥了眼身边正寒着一张俊脸的他。

好吧,既然如此像他,那我索性就让他独自来解释好了,放下拽着她的手臂,我的心情竟也忽然跟着轻松起来。

“皇上,交给你了。”说完,我优哉离开,跨出酒楼去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道清,你——”

习惯地皱起眉头,他的一张脸忽然变得更冷了。

我走出酒楼,心绪仍是止不住地一阵阵激动,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她……思念了近十年的女儿,竟然,竟然就这样凭空出现了。一切,都好像是在梦中。

“谢谢你们的邀请,我要走了,后会无期。”

正独自沉浸在欣喜的情绪中,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悦的女声,随即就看见她“嗖”的一下,奔了出去。趁我还在发愣的空当,她便倏地起身,瞬间已经跨上巨马。

“驾——驾——”

一转眼,她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呆呆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

“她人呢?”

皇上一脸颓丧地从里间冲出来,第一次,我看到了他的泄气,还有无可奈何。

“你竟不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还让她轻易地跑了?”我不敢相信地瞪着一脸不自在的他,有些想笑。

“她人呢?”他窘迫地再次问道。

“在我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便骑着马匆匆离开了。喏,那个方向。”我用手指了指她消失的方向。

“来人!”

不再理会我,他忽然有些急了,立即向侍卫们命令道:“还不快追!若半个时辰还追不回来,你们也不必再回来了!”

“遵命。”

所有下人立刻跨上骏马,朝着她离去的方向一路追过去。

等待,耐心地等待。天渐渐漆黑,而我原本笃定的心情忽然变得烦躁不安起来。老天啊,难道她的出现,只是你再一次作弄我们的小把戏而已?

他与我一样不安,比起我却多了层懊恼。我悄悄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安慰道:“都十年了,我们都等过了,还怕这点时间?”

其实,同样也是在安慰我自己。

“道清,是我不好,是我……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她一定当我们是恶人,万一吓着了,该怎么办?天黑了,她一个人赶路,她还是个十岁大的女孩而已……”说着说着,他的眼眶竟有些泛红,我了解,他的情比我的深刻。

“不会有事的,你也看到了,她机灵得很,我们没陪伴她的日子,她不是同样一个人过来了?放心吧!”

“可是,如今知道了她是我们的孩儿,叫我如何放心!”

“禀皇上、皇后娘娘,那位女孩……”侍卫们终于回来。

“她怎么了?怎么了?”皇上急切地问,多年以来的冷漠已经完全不复存在,眼里有的只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单纯的牵挂。

“属下们未追到,请皇上责罚。”

几个侍卫说完,立即一致下跪。

“你们都下去吧!”看到皇上渐渐变了的表情,我连忙向他们命令,生怕他怒火上来,他们全部要遭殃。

我们出宫,原本是一边游历大宋的美好风光,一边微服私访,查勘各处百姓生活。可如今,我们唯一的任务是寻找她,我们的女儿。她的方向应该一路南下,最终的目的也就是大宋的皇宫。一路追踪着她的踪迹,幸好,根据沿路探察到的讯息,她确实是往临安城方向去了,这也让我们着实放心了不少。

只是,令我们诧异的是,在即将赶到临安的时候,我们却忽然看到大蒙侍卫的身影。这些年大宋与大蒙的关系交好,来往也日益密切,只是看起来他们好似也在寻人。

“他们在找什么人?”

在客栈再次遇见那些大蒙侍卫,他们问了掌柜几个问题,便匆匆走了出去,我们随即走进,身后的一个侍卫立刻问掌柜。

“哦,那些大蒙人啊,在找一个小姑娘,大概十岁的年纪,个子高高的,骑着一头高大的骏马。那小丫头前天来过,想要吃饭,却连一个铜板子儿都没有,我立刻就派人把她给哄出去了。”掌柜得意地说。

“你把她哄出去了?”我身边的他,忽然再次寒起一张久违了的神情,脸色刹那间变得阴沉。

掌柜确定地点点头。

“砰——”

一声巨响,他被皇上一把给举起,扔到了几米之外。我愣愣地看着他,真的不敢相信他竟对自己的百姓做了这等粗鲁的事,等反应过来,连忙拉着他快速闪人。

唉……

大蒙的侍卫也在找她!我有些费解,小丫头是说过,原本在大蒙长大……父皇……啊——在大蒙,能够被称为“父皇”的,除了他,还有谁?我讶然无语,那么,她,她,她,她就是碧阳?五年前,曾与我们一同就寝过的碧阳!只是,我不明白啊,为何蒙哥会带着我的女儿?为何他带走了我的女儿,却不告诉我?既然当初为皇上庆贺诞辰他都不说,为何现在又突然告诉她,她的真实身世?如今,他派人出来寻她,大概是在告诉她真实身份后,她便偷偷跑了出来,要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了。我该如何向皇上解释?曾经随风而逝的秘密,真的该告诉他吗?最相爱的人应该坦诚相待,互不隐瞒,互相信任,不是吗?

“皇上——”

是夜,我决定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皇上,我失去记忆的日子,其实并不在合洲,更不在大宋。”我轻道,“而是在大蒙的开平。蒙哥告诉我,我是他唯一的王妃,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男人,我信了。”

他默默看着我,不语。

“虽然信了,心中却仍然不自在,所以与他,我们什么都未发生过。不久之后,我开始怀疑他说的话,直到蒙哥皇弟大婚,我才完全确定了我并不是王妃的事实。从那以后,我便独自离开了开平,离开了蒙哥王府。”

“我们的孩子,应该就是五年前与我们有过一宿之缘的碧阳小公主。我不清楚蒙哥是如何找到她,并将她抚养长大的,但我可以肯定,她的确是我们的孩子,也就是前些日子遇到的女孩。”

我一口气说完,他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我。许久之后,他终于起身,向外面的庭院走去,独自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一夜,他像以往一样抱着我入眠,只是没有言语。

隔天,再次遇到那群大蒙的侍卫,他忽然招来部下,交代道:“叫那些大蒙侍卫们立刻回去转告蒙哥汗,感谢他替大宋的皇上照顾了小公主十年,如今小公主已经安全回到大宋皇宫,叫他不必记挂。”

侍卫们立刻如是转告,不一会儿,便又带了话过来。

“禀皇上,大蒙侍卫说,既然小公主已经安全,那么他们也可以放心回去复命,谢过大宋皇帝。”

急匆匆地赶回皇宫,却震惊地发现,她并未来此。难道出了什么意外?我不敢乱想,命令宫中众多的宫女太监一同出宫,重新寻找。而她,就好像刻意与我们捉起了迷藏,故意让我们找不到。

整整一天我一个人失落地在熟悉的后宫中游荡。皇上一下朝,便立刻带着董公公一同出宫寻找碧阳。

到了晚上,我与他一同宿在崇明殿。自从他彻底清理了后宫,我便一直与他夜夜同宿,只是可惜直到如今,尚未能再添子嗣。所以,对碧阳他才更加珍惜,才格外在意。

“抓刺客——抓刺客——快,快保护皇上、皇后!”

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随即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董宋臣?”

他不悦地开口唤门口守夜的董公公。

“启禀皇上,听说有刺客忽然探入皇宫,御林军正……啊……”突然,门口的董公公一声惊叫,随即便没了声音,外面又是一片沉默。

“董宋臣……来人哪……”

见他久久没有声响,我们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迅速起身,警戒地看着小宫门。

“砰——”

小宫门突如其来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随即,一个小小的女孩儿以一副大义凛然的高傲姿态出现在门口。我与身边的皇上面面相觑。

“这里是皇上皇后的寝宫没错吧?我记得好像是这里没错,小时候来过的。”推开门之后,她立即大声向里面呆立的我们问道。

我们连忙点头,怕她再忽然离开。

“咦,怎么会是你们?”她慢慢走进内殿,昏暗的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我们的模样。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好奇地看着她,之前曾向各宫门的侍卫交代过,若见到十岁左右的女孩,立刻放行,可她竟偏偏选了深夜。

“爬山。”她随意指了指远处的凤凰山,我愕然。

“山那边,是湖……”

这么说她是游水过来的!

她倒也不生疏,径自走进内殿,跑到皇上龙案前坐下,突然问:“有食物吗?我两天没吃一点东西了,好饿。”

“来人!”

她才说了一句好饿,皇上就立即向着殿外大声命令道:“来人,吩咐御膳房,立刻准备点心、水果……还有,传令下去,所有御林军即刻归位,不得骚扰到朕。”

不一会儿,一盘盘点心和新鲜的水果送进了崇明殿。她随手拿起一些糕点,就往嘴里塞,看来的确是饿坏了,看得我心里忽然酸酸的。皇上看丫头吃得凶,就立即递上香茶——今夜的皇上一点也不像个皇上。

两个人就这么傻傻地盯着她,像一对天底下最平凡的夫妻,盯着她满足地大快朵颐,还生怕她会呛着。

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后,她才又想起来之前的问题。

“为什么会是你们啊?”

“其实上次看到你手中的玉爪龙,我们就知道你是我们的女儿,可是,你却没给我们机会说清楚,就突然跑了。”我无奈地解释。

“哦!”

“那你们喜不喜欢我?”她又问。

“呃?”我惊讶她会问这种问题,立刻坚定地点头回答,“当然,我们已经找了你十年。”

“那你呢?”她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他。

他微愣,表情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就极不自然地点头,感觉有点怪异,我忍不住想大笑。

“好啦,既然知道你们就是我的新母后和新父皇,我也很高兴,我们一起就寝吧。”小丫头说完,非常大方地跑到内殿我们的寝床上,惬意地躺下。只一会儿,就已经听到她匀称的呼吸声。

与皇上对视一下,我们忽然相视而笑,想来,皇宫中若有这样一位充满朝气的小公主,生活不再无趣,宫中也不会寂寞。终于,终于,属于我们的,再次完美地回到我们的身边。

他的手缓缓牵住了我的,看着床上的小人儿,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眶早已经微微湿润,满足地,感动地,绝没有伤感。

从此,再也不分开。


尾声

大蒙哈喇和林大草原,蒙哥正斜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他的左边,是刚刚过完五周岁的定歌小公主,而右边,便是他的结发妻子也速儿皇后。

今日趁着天气晴朗,他特意教小公主骑术,当年,碧阳也是这么大的时候开始学习骑术的。

“在想碧阳了吗?”也速儿轻声问。

蒙歌点头。

“母后,定歌也想碧阳了,碧阳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小小的定歌忽然插入大人的谈话。

“呵呵呵,等定歌大了,碧阳王姐自然就会回来看望定歌了。”也速儿笑着安慰。

“哦,那定歌还要多久才能长到和碧阳一样大?”

“哈哈哈哈……很快了……”对着天空,蒙哥忽然大笑,笑声中透露出心情的豁朗,对过往的释然。

大宋绍定九年,大宋皇帝为女儿碧阳赐名静宁,另封为大宋国周汉公主。

时大宋处于康平盛世,当朝皇帝理宗后宫只有一后。自此,大宋后宫成为周汉公主与道清皇后的极乐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