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0

蔓蔓青萝(桩桩) 6-10

by 桩桩

第六章
  相府中堂大厅是夜灯火通明,只在府中有大事发生时才会出现这种开家庭大会的情形。七夫人带着阿萝走进大厅,全家都来齐了。她还是挨着七夫人坐在右首末位的梳背椅上听领导发言。李相轻咳两声清清嗓子开了口:“八月十五皇后召三品以上官员内眷赏月,特意言明要看各家小姐的才艺。阿蕾,阿菲,阿萝,你们怎生看?”
  阿萝一怔,我们怎么看,还不是领导说了算。你官居右相,无子可继家业,巴不得每个女儿都卖个好价钱,从小就谋划好了,宣布就成,问这话什么意思呢?她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李老爹的真正打算。这家里出色的当属老大老二,她乐得最后一个总结。
  青蕾淡淡说:“爹不会又想女儿抚琴吧?大家闺秀里十个有八个都会抚琴,女儿的琴艺与顾家小姐在伯仲之间。这些日子得太子殿下抬爱,青睐有加,这琴嘛,不弹也罢。”看来她对太子的感情已十拿九稳了,一番话里透着骄傲与自得。
  李相眼睛里露出笑意,看来他也不打算让青蕾抚琴。明摆着太子心思已放在青蕾身上,皇后不过是气不过侄女王燕回还未来得及亮相就被PK掉了。李相微笑道:“这次赏月,皇后有意让燕回小姐扳回一局,设下的局必不是抚琴一类。”
  阿萝恍然大悟,李老爹早已想到这一点,召集开会是想再让大家出出主意,好让青蕾胜过王燕回,名正言顺入主东宫。
  大夫人缓缓开口:“王燕回小时候我倒见过,她长年跟随他爹王太尉,在军营长大,熟读兵书,懂得行军布阵。当年我嫁入相府不久回娘家,正好王太尉相邀,就随我爹去了太尉府。我独自走进花园赏花,竟找不着出园子的路,这时一个三岁女童笑着从一棵花树下钻出,拍着手掌笑道:‘书上说的迷离阵原来真有这般好处。’我好奇地问她是不是这个花园里布了阵法,她笑嘻嘻地说,看书上写了,就在园子里试试。我难以置信,她才三岁,就有这等手段。”
  李相接口道:“如今过了十四年,王燕回十七岁,传闻说她谋略过人、聪明绝顶倒不是假的。”
  听完这番话,堂上寂静无声。要是皇后设宴让王燕回献计,就当真不是什么好宴了。没准宁王听了都会好奇,想知道未来的太子妃是否头大无脑。毕竟将来太子登基,太子妃就荣升为一国之母。太子喜欢的人可随便封个妃子,一国之母统领后宫,没点手段怕是不行。
  李相又道:“阿蕾,你琴艺卓绝,诗文也是不错的,现在也不知道宴上会发生什么,爹今天只是提醒,去了多个心眼,万事小心为上。”目光一转落到了青菲和青萝身上,“你们俩此去宫中目的,在于帮助青蕾顺利过关。紧跟着你们大姐,该出手还是要出手,只是隐蔽点别让人发现!要知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爹老了,李家现在所有的希望就在你们大姐身上,明白吗?”
  众人答道:“是。”阿萝想笑又笑不出,中国的关系网几千年之前如此,几千年之后也一样。靠着一只蜘蛛吐出万千蛛丝,织出网来,再多几只蜘蛛连成片,建立攻守联盟。只是她身在其中却只想挣脱开去,不欲与这些人一起谋图他们的利益,这就是现代思想观念的不同。李府众人想要的和自己想要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只听李相问青菲:“阿菲,成侍郎央人提亲,但长姐未嫁,你先出阁终是不好,爹想还是等你大姐定下再说。”
  四夫人赶紧答道:“老爷说得极是,咱们家世代书香,绝不会有这等失礼之事。”
  阿萝见青菲的眸子亮了一下又黯下去,就知道她们被李老爹借机要挟。那个成侍郎风流潇洒,文才出众,年纪轻轻就官居要职,青菲嫁给他,两人看上去也相配。就是太快了,这么快就来提亲,在现代谈个恋爱谈得死去活来的大有人在,这里省了谈恋爱的时间,嫁了连后悔药都没得吃。阿萝打定主意要离开相府,绝不让李相把她的婚姻大事当成交易,所以现在还是少接触点优良品种为妙。想起优良品种,她自然想起了安清王府的小王爷和那个神秘俊逸的子离公子。前者她躲都来不及,后者,她心里叹了口气,银货两讫了不是吗?
  李相呵呵笑道:“成侍郎言道,能与李家结亲实乃高攀,他说话时神色极为兴奋,能与太子做连襟于他仕途大有好处啊。”
  这就说得极为明显了。青蕾嫁给太子,青菲便能如愿与成思悦走到一块儿,命运还是掌握在大姐能否得宠手里。怎么有李相这样算计女儿的老爹?
  阿萝正想着,就听到李相微笑对自己道:“阿萝,你下月就过十三岁生日,去看看长长见识也好,你迟早也是要嫁个好人家的。”
  这么快主意就打到自己身上了?阿萝低眉顺目地答道:“女儿还小,还想多陪爹娘几年。”
  李相笑道:“爹也舍不得你,可以先定下亲事,过两年十五及笄后再嫁不迟。”
  阿萝低着头装害羞,心中怒火腾地就起来了。她不会听从他的摆布,绝不!
  一连几天,阿萝没有再在竹林里吹笛。听到有箫声传来,想了想还是没有吹响笛子。箫里的呜咽之意渐渐加浓,有天她终于忍不住翻墙出去躲在一边看,远远地瞧到柳树下子离有些萧索的身影。阿萝有些不忍心,却没有走过去。她现在的目标是出府自由生活,这等优秀神秘的男子还是少惹为妙吧。
  又过了些日子,箫声消失了。阿萝做了好些天梦,梦里子离的箫声载着她在空中起起落落地飞。之后她出府就再没有走过河边,子离送她的玉佩也被她放到了一边。
  青萝十三岁生日转眼就过,她仍偷偷出府,在东南城买下两处院落,中间只隔了堵墙,雇人偷偷修了相通的暗门。大一点的宅子请了管家,买了几个小厮,自己常以少爷身份露面,只交待他们说是来风城经商的落脚处。小一点的宅子请了一对忠厚的夫妇看着,让张妈出面,交代说这是南方的一位亲戚将来想归故土,先行置下的。
  又一个月过去,秋高气爽。王皇后的中秋之宴到了。
  李府上上下下都围着青蕾打转,计划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化什么样的妆。李相交代,此次宴会非比寻常,不得再以素装出席,也不得太过浓艳。李府事先请了风城制衣最有名的玉锦坊师傅上门裁衣。后听闻大多数闺秀也找上了玉锦坊,又弃之不用。正着急时,二夫人、五夫人、六夫人抿嘴一笑,捧出了一件华衣,说是她们三人的心意。
  抖开一看,香罗纱的料子用丝线绣出了青蕾最爱的梅花图,每朵花心都嵌了小粒的红宝石。不是特别华丽,但灯光一照,又熠熠生辉。青蕾穿上后雍容华贵,艳丽无俦。李相高兴得接连几日分别去了二夫人、五夫人和六夫人的院子以示嘉奖。
  大夫人拿出了家传首饰借与青蕾佩戴。四夫人生怕落后,细细绘了好几幅发髻式样给青蕾作参考。
  回到棠园,七夫人笑着问阿萝:“三儿,你想比你大姐更美吗?”阿萝连连摆手:“我恨不得再做丫头打扮,给她牵裙摆。娘,我们总要做点什么,不然爹和几位夫人都会不爽。”这个时候不能做任何让李相起疑心的事情。
  七夫人笑道:“这是自然,该做的功夫娘会做。”七夫人照着选好的发髻式样亲自给青蕾梳头上妆。在七夫人的巧手下,青蕾走出来时李府众人都看得直吸气。理想的太子妃就应该是青蕾这样,端庄贵气,又不失妩媚温柔。青蕾小巧的瓜子脸散发着一种光彩,阿萝想,这样的青蕾足可以配得上太子的气势。不知道顾天琳和王燕回打扮出来是什么样子呢?她很好奇。
  为了做绿叶,青菲与青萝都没有这么隆重,只是为了与身份相配,也置了新衣,重新打了首饰。阿萝坐在镜子前对七夫人道:“娘,不要把我的刘海梳起来,和平常一样就好。”
  七夫人叹道:“三儿,我真想好好打扮一下你。”
  阿萝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可不行。我也好想看看自己细细打扮了会是什么样子,我的娘这般美貌,阿萝想来也不会差呢。”
  七夫人童心突起道:“娘给你打扮一下,你再换掉可好?咱们就看看!”
  阿萝呵呵笑道:“让小玉去门口守着,免得外人闯进来。”两人相视一笑。
  阿萝想起刚上大学时和同学第一次去舞会,整个宿舍忙得一团糟,彼此借换衣服,帮忙化妆,热热闹闹的好玩极了。现在她们可能出国的出国,嫁人的嫁人,都过得很好吧。阿萝突然又想起现代的爸妈来,七年了,他们应该适应没有她的日子了。想着,泪水滴落了下来。听到七夫人吸了一口气道:“三儿,你哭了?”
  阿萝忙拭去泪道:“没事,就是不想去赴宴又非得去。”说罢她往镜子里一瞧,愣住了。挽起刘海之后,她光洁的额全露了出来,一张脸玉雕似的完美,眼睛大大的,流光溢彩。眉宇间还有些稚气,却动人得很,她忍不住伸手去摸镜子里的人。
  七夫人叹道:“三儿,你现在就这样让人移不开眼去,再过两年怎生了得,太美也不是好事啊。”
  “所以才把刘海放下遮住半张脸嘛,我可不想当红颜祸水,很苦命的。”说完吐了吐舌头,镜子里的人鲜活起来。阿萝再看了看,回头对七夫人道:“娘,我们改回去。”
  七夫人重新帮她梳头,问她:“三儿,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阿萝想了想道:“至少不是先喜欢我这张脸的。然后嘛,能保护我,只能有我一个,还不能有太多规矩。唉,这个要求就多了,估计在这里是遇不上了。不过,现在还没想到那儿去,我现在啊,成天想,要是不受人威胁就好了。我最怕死了,动不动就砍头,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七夫人疑道:“封建社会?是什么?”
  阿萝笑起来:“就是这个国家,周围的一切。大致这个意思。”暗暗偷笑,不能用现代词语了,解释起来太麻烦。
  重新收拾停当,阿萝又吃了不少点心,看看时辰差不多了,才与大夫人、青蕾、青菲上了马车往王宫赴宴去。
  雨果曾经形容巴黎圣母院是巨大石头的交响乐,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每一块精心堆砌建筑物的石头就是美妙的音符,因为不同的搭配组合奏出了各种乐曲。程箐去过北京故宫、沈阳故宫、泰国曼谷王宫、法国卢浮宫,也见过影视基地里仿建的汉宫、秦宫,此时看到依山而建的宁王宫,仍然不由得叹为观止。从山脚下巨大的广场往上仰望,脖子弯到不能弯的角度,似乎还不能将山上的王宫看尽。
  住在山上的人上下山不累啊?她问大夫人:“大娘,这王宫最高有多高啊?住在山上的人会不会很累啊?而且上面好像还有雪。”
  大夫人盯她一眼道:“最高处是冷宫,里面的人不用下山的。现在就给你们说明白了,免得你们进了宫乱走。王上议事的金殿是在山脚的,往上一点其实是座山谷,后宫各殿都分布在山谷里,位置偏高一点而已。再往上就是王宫的藏书阁、浣衣局一类的地方,再往上是宗人祠和冷宫,而玉象山巅是皇陵。御花园在山谷偏西南方向,皇后娘娘今天在那里设宴。御花园很大,你们千万不要乱走,以防迷了路乱闯惹出祸事来。明白吗?”
  三人忙答:“知道了。”
  进了宫门,就换了轻便小轿。阿萝偷偷掀起一角轿帘观看,天色呈现出一种灰蓝,马上就要入夜了。王宫里悬挂了各种灯,亮如白昼。到了御花园入口,众人下了轿子,阿萝惊奇地发现路面是闪闪发光的,就跟现代街道上的地面街灯一样。她偷偷落后一步,左右一看无人注意,迅速蹲下摸了摸,竟是石头。想来是一种含有荧光成分的矿石铺就,亮着光却不刺目,她不住感叹宁王真是好享受。远远看去,整座御花园被各种光带包围着。
  阿萝眯起眼看,突然发现这些线条形成了一个鸟的图案。客人们被引到座位上坐好,她一想图案发现她们正巧坐在鸟的头部。刚才是从鸟爪处进的园子。那么东西两侧自然是展开的翅膀了。鸟脑袋这么宽,加上伸开的翅膀,御花园还真的很大。
  看到往来穿梭的宫女,阿萝想起,来的时候大夫人带的婢女换人了,不是鹃儿。很长时间没见着鹃儿了,不知道她仍在大夫人院子里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只有看鹃儿的命了。她叹了口气,再次提醒自己要慎言慎行,不然就会害人害己。
  这时被邀的内眷们已陆续到达。阿萝这桌对面应该是顾相府的席位。她旁边一桌坐着一位十来岁的姑娘,独自一桌,神态自若,看侧脸挺秀丽。阿萝暗自猜度,她就是王燕回吗?
  像是感觉到了被人注视,那位女子侧过脸对阿萝微微一笑,一双眼睛闪着光。阿萝也报以甜甜的笑容,和她目光一对,心里就觉得她竟似能看穿自己似的,绝对是个厉害角色。
  青蕾轻哼了一声,那女子转过头往对面看去,阿萝也跟着转头,正好看到顾天琳扶着母亲进园子。阿萝想笑,青蕾和顾天琳真是棋逢对手,青蕾今夜端庄贵气,顾天琳又何尝不是。两人打扮得都差不多,只是顾天琳穿的衣服色彩更浅,青蕾的更深一些。青蕾衣服上绣梅花,在灯光映射下宝石发出点点光彩,整个人也跟着发光。再看顾天琳,她衣裳上用的绣线似乎有点特别,和园子里的荧光石一样反射着光,同样夺目。再瞧王燕回,衣服就没什么特别的,脖子上却有一圈珠光,把脸映出一种柔和的光泽来。
  要是头顶上一人加盏射灯就好了,像舞台上的那种光圈。阿萝突然就想起了圣母玛丽亚,低下头闷笑不已。
  内官喝了一声:“王上皇后驾到!”
  所有内眷忙离桌跪下,三呼万岁。等到坐定,阿萝偷偷往前面看去,宁王五十来岁,和太子很相像,年轻时必是个美男子。皇后顶着一个大凤冠,有四十岁吧,相貌大方,中人之姿。
  宁王身边站着太子。他眼睛正往这边看来,阿萝往旁边一瞧,青蕾面上一红,已低下头去,然后又抬起,飞快往太子那儿送去一个羞涩的眼神。阿萝瞧见太子嘴角浮起了一个笑容来。
  宁王道:“今日皇后设宴,寡人也是被邀之客,请皇后主持即可。”
  皇后并不多推辞,谢了恩开口道:“中秋月圆,赏景正好。今日只图欢乐,不谈其他。早早就请各家小姐准备才艺,此时施展,才不负这良辰美景。”
  这夫妻二人定是商量好了的。皇后做戏出题,皇帝老儿看热闹对比。阿萝想着,好戏要开始了。
  皇后身边的女官出列,朗声道:“今日佳丽云集,各家选送一人抽签文为题献艺,皇后懿旨,不论好坏均有赏赐,每桌桌上各有花签,表演完毕,宾客可在其上标注才艺最佳者,按票数选出头三名。”
  阿萝感叹,超级女生来古代了,我们都是大众评委啊。
  宁王笑道:“寡人与皇后还有众位皇亲都有花签,也算一票。大家可要看仔细了投!”听到他身后阴影处一片笑声:“遵旨。”
  阿萝用心一看方才发现,鸟嘴巴上还放有几张桌子,却被几丛花树遮着,看不清有些什么样的人,只有太子落座于宁王与皇后座前。
  一会儿,有宫女拿了签筒到各桌让人抽题。大夫人伸手拉出一枝签,宫女忙记下签号。
  大夫人小心展开签纸,看上面写的是学绕口令。大夫人一呆,这是什么题?皱眉道:“青蕾,这个你得好生想想。”
  阿萝想,这个简单,就看青蕾的口齿是否灵便了。她往周围看去,众人却是什么神色都有,有喜气洋洋的,也有愁眉紧锁的。
  过了会儿,只听皇后对女官低语几句,女官朗声道:“请抽到三号签和七号签者上前。”
  顾天琳缓缓走到御座前行礼。女官又道:“三号是顾相千金,题目是边跳舞边作画。七号签是高尚书千金,题目是抚琴,琴曲为《雨打芭蕉》。要求顾小姐之舞须与曲调相配,同时作画,对高小姐要求是琴声当配合顾小姐作画,琴曲完结顾小姐的画也须正好收笔。”
  台下哗然,如果配合不好,就相当糟糕。这题出得像是摆明了想看众佳丽闹笑话似的。
  只见高千金手指挥动,曲声如珠连绵不绝,顾天琳呆了一呆,云袖一挥,却是极缓的舞步。再一挥也与曲声不配,身体便开始急转,一只手迅速开始在画纸上作画。无奈曲声越来越急,顾天琳刷刷几笔,舞步趋急。身上的罗裙转成了一朵花,上面的绣线亮闪闪的,却是极美。
  这边高小姐手上不停,眼睛看到顾小姐的画还未完成,却发现曲快弹完了,只得放慢调子,一曲雨打芭蕉马上变成了雨滴芭蕉。四周已有轻笑声传来。
  顾天琳却因此缓了下来,轻舞长袖,款扭腰肢,慢慢把画作完。她瞧了一眼高小姐,微微一笑挥上最后一笔。高小姐才赶紧十指轮弹,雨点哗啦啦打在叶上结束。
  两人退回原位坐好。阿萝一看顾天琳的画,画的正是雨中芭蕉,被雨水打得乱了点,却不失为一幅佳作。不禁暗夸她兰质蕙心,才艺过人。
  女官又道:“请抽到四号签和六号签者上前。”
  这次是青蕾和陈尚书千金。由陈家小姐读绕口令,由一句增至五句,读一句青蕾学一句,读完后陈小姐就得从头至尾把整个绕口令背出。
  这一次,两家千金的表演都不错,阿萝这才知道原来青蕾有这么好的口才。
  再到下一轮,王燕回站了出来,却是只有她一个人。她抽到的题目是设计一个游戏,让所有人都能参加。王燕回笑道:“可否请女官前来听我安排?”
  皇后点头,女官走到王燕回面前,听了一番耳语之后离去。王燕回朗声答道:“燕回见御花园夜晚亮如白昼,道路却多有曲折,但最终都会回到这里。我请女官于各路口处设谜,猜中者能知下一路线,起点终点都是这里,猜不出来者可自行赏景回来。以猜谜获取路线图最多者为胜,一则可以赏景,二则有谜可猜以增情趣,不知娘娘以为如何?”
  皇后还未开口,宁王已经大喜:“好,这个题设得妙,皇后可愿与寡人一起?”
  皇后笑答:“皇上要是猜谜最少,臣妾可是不依呢。”
  宁王呵呵笑着携皇后先行,众人也纷纷起身往园子里走。
  大夫人笑道:“我们有四个人,众人合力,想必不难。”当下也与青蕾、青菲、青萝缓步走入花园。
  阿萝拿定主意,这次打死也不开口了。进了园子,花树被灯光映照,路面荧光闪动,整个御花园倒像座迷宫。若不熟悉路径,想要照王燕回所说,自行赏景回去,怕也不是易事。她们要是落在众人之后,就出丑了。
  阿萝边走边看,走了一会到了个岔路口,已有宫女候在那里,大夫人上前掏出一个灯谜看了看,青蕾已报出答案。宫女福了福,递上下一部分的路线图,大夫人收好了,几人又往前走。等到过了两三个岔路,阿萝发现不少女眷已转身折回,不再前行。心想她们怕是担心回去得晚了,有几张路线图在手就作罢。
  大夫人也看出来了,再瞧瞧青蕾,青蕾笑道:“大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超过众人,怕是得走下去了。”
  大夫人也道:“我想顾家千金与王家小姐恐怕俱是这样,若是半途而废,太子也会看轻我们。”
  四人又往前行,等到了一处,看了灯谜却怎生也解不出来。宫女又福了福道:“这里还是夫人与小姐第一批到达。”言下之意她们已经是胜出之人。
  大夫人笑道:“也罢,这就回转吧。”
  四人回转后没走两个路口就被难住了。来时的路线图只标明了往前应该走哪条道,此时路口却出现了几条小道。看路线图上的标示,似乎都是回去的路。阿萝只知道终点方位在鸟脑袋,可是走进鸟的身体和翅膀后才发现园子太大,她也寻不着方向了。四个人都没了主意,大夫人想了半天脚步一抬踏上了印象中来时走过的路。然而往前走,又有岔路出现,大夫人只好凭着感觉走,可转悠了好一会儿,她们都没走出去。
  面前有四条路,大夫人当下决定一人走一条。青蕾反对:“要是走散了,还是找不着可怎么办好?”
  大夫人眼睛一瞪:“我们几个只要看到有宫侍,就请她前来引路。”
  四人于是分散走了。
  阿萝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北斗七星灼灼生辉,月光如水,周围花木扶疏,香气浮动,如仙境一般。她开始回想来时的方位,再看看天上的星星,估计了下方向,抬步往前走去。刚拐过一条小径,就看到一条修长的身影立在前面。阿萝心脏狂跳,血都差点凝固,略一回神,头一低,掉转身就往回走。却听到刘珏问道:“你迷路了吗?”
  她哪敢应声,急步往前走。耳边风声掠过,一条人影又立在她面前。阿萝把头埋得更低。
  只听刘珏又问:“你是哪家千金,跟家人走散了是吗?”
  阿萝逼着嗓子“嗯”了一声。刘珏道:“跟着我走吧。你这方向不对。”
  他大概以为她害羞吧。她逼着嗓子又道:“孤男寡女不方便,公子指个方向就好。”
  刘珏哦了一声道:“你顺着我来时那个方向,逢岔路往右走,走过第三个岔路再直走,那里应该就会有人了。”
  她赶紧福了一福,发出蚊蚋一般的声音道谢,往他手指的方向匆匆行去,生怕刘珏认出她来。走了一会儿,刚想吁口气,听到刘珏唤她:“姑娘,请留步。”
  阿萝欲哭无泪,老天要害她啊,怎么就偏偏叫她走上这条道,遇到他了呢?心里一阵发慌,手已捏成拳,脚步停了下来,头还是埋着。刘珏道:“你,在路上可见到顾家小姐?”
  阿萝摇摇头,听到刘珏似乎失望地叹了口气,便又往前走。这时刘珏没有再跟来,阿萝听到身后没了动静,小心地回头看了看,无人。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刚才差点没吓死她。刘珏来找顾天琳?她还没回去吗?刘珏是不是对顾天琳有意思呢?阿萝想起桃花宴上他送过花给顾天琳。还好他不是对自己有意思,这个阎王她绝对惹不起。她喘了口气,现在要赶紧回去,还不知道大夫人她们走回去没有。
  她照着刘珏说的法子走,果然走了一会儿就看到有宫女。阿萝赶紧对她们说顾夫人和青蕾青菲没准儿还在园子里。宫女笑意盈盈地开口道:“小姐不必担心,已有人引她们出园了。”
  回到席上,看到大夫人和青蕾青菲正在说话,阿萝便走了过去。见她回来,大夫人也很高兴,她一直生怕阿萝走失了惹出什么事来。过了好一会儿,阿萝看到顾天琳也回来了,刘珏并没和她在一起,不知道她遇到刘珏没有。阿萝瞧着顾天琳,突然想,刘珏喜欢她,她又要去争太子妃,这关系好复杂!
  宫女陆续把人引回。过了会儿,只听女官道:“此次猜谜游园胜出者是李相夫人及千金。”
  皇后笑道:“李夫人及令千金机智过人,上来听赏罢。”
  大夫人惊喜地领着青蕾、青菲、青萝走上前去施礼领赏。听得皇后问道:“素闻令千金青蕾小姐琴艺高明,二小姐青菲擅书画,却一直未得三小姐消息。”
  大夫人忙回道:“青萝尚幼,不比两位姐姐聪颖,这是头回进宫。”
  皇后笑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阿萝跪在地上,很乖地慢慢抬起头。皇后只见到半边小脸和尖尖的下巴,觉得她不像青蕾和青菲一看就是个美人儿。便笑着问:“青萝在家学的是什么技艺?”
  阿萝只得回答:“刚学了几日笛,还不娴熟。”
  青萝一抬头一说话,宁王背后那处阴影中有人“咦”了一声。她一愣,这声音有点熟,是谁呢?刘珏?她吓得赶紧低下头。
  皇后正暗想该找李家点什么茬。今天宴会燕回所出题目甚得宁王好评,大家也玩得很尽兴,可头名却叫李青蕾得去。听到阿萝说才学了几日笛,平时也从没听说过李相三小姐如何了得,便起了心道:“起来吧,吹一曲给哀家听听。”
  阿萝轻声答应,心里却在着急:该吹好点还是吹坏点?这时大夫人她们退回座位,有宫人前去取笛。阿萝站起身,大夫人走过时低声说了句:“不得丢相府的脸。”她想,还是不好不坏吧,能交差就行。
  过会儿她平平吹了一曲,拿着笛子站在那儿。只听皇后淡淡地说了声:“看来李相千金也非人人都是色艺双绝的,下去吧。”阿萝忙磕头退下。大夫人瞪她一眼低声道:“你怎么不好好吹?回去再和你算账!”
  算就算,反正不当出头鸟!阿萝心里暗道。
  今日宴会才艺已经结束。有宫中伶人奏乐献舞。女官趁机收集花签上缴。不一会儿工夫,宁王摆手止了歌舞,笑道:“花签已统计出来。前三名分别是顾相千金、李相千金和王太尉千金。赏赐会送到各人府中。”
  三名女子忙离座谢恩。大夫人脸色这才阴转晴,笑成了一朵花。
  又坐着看了会歌舞,青蕾突然涨红了脸,低声对大夫人说了几句。大夫人笑道:“叫阿萝陪你去吧。”
  阿萝一呆:“大娘,我……”
  “叫你去就快去!”大夫人有点不耐烦。
  阿萝叹了口气站起身,她生怕走出去又遇到刘珏。有宫女前来引路,行至一月洞门,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屋,青蕾便进去了,阿萝站在屋外等候。过了会儿,青蕾走出,两人转身返回宴席,走了一会,看到太子候在路边。青蕾看看阿萝,太子也看着阿萝。阿萝想,你们二人怕是已商量好了的吧,拉我垫背,于是扯出笑来:“大姐,我先行回去了。”
  青蕾急急叫住她:“我们一起来的。”
  阿萝想,我怎么这么倒霉,不能先回去,让我去哪儿?无奈地答道:“我去那边赏月,到时你唤我一声。”
  青蕾红着脸点了点头。阿萝绕过小道,看到有回廊,便走过去坐着。心里盼着那两人情话早点说完,宴会早点结束,千万不要再让她碰到刘珏,千万别让他认出自己来。正想着,她突然觉得身上一麻,靠在柱子上不能动弹,张张嘴也发不出声音。阿萝大惊,这是怎么了?
  一个人从她身后转到眼前,正是刘珏。阿萝浑身冰凉,暗道不好。狭路相逢怎么逢到王宫里来了?要是有个什么万一,是要杀头的!阿萝瞪着刘珏心里急得要命。见他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一张脸神采飞扬:“原来你是李相家的三小姐,终于给我找着了。”
  阿萝只能干瞪着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越想离这些个优秀品种皇家品牌远点,他越是要黏上来。
  刘珏脸突然凑得近了,和她对视了会儿,把头移开,口中“啧啧”两声道:“就是这双眼睛,没错。”继而又恶狠狠地说,“叫我好找!哼,敢对小爷下手,被点穴的滋味怎样啊?”
  阿萝心里发慌,瞪着他出不了声。刘珏道:“想说话是吧?不过,我可先提醒你,别乱喊乱叫,惊动圣驾可不得了。”说完伸手一点。
  阿萝一张嘴:“你想怎样?”
  刘珏歪着头想了会儿:“留你在这儿待上两个时辰,穴道解了你再走可好?”
  阿萝急道:“今天不行,这是王宫,上次是我错了行不?你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好不好?”及时认清形势叫头脑聪明,只有笨蛋才会梗着脖子做烈士。
  “凭什么啊?打晕我还敢抢我的银子,哪有这么便宜!”
  这个骄奢不讲理的纨绔子弟,活该被我一掌劈晕绑住抢了金银。阿萝现在一点愧疚都没有,心里能骂的全骂了,脸上却赔着笑。青蕾开始在不远处唤她了,阿萝忙答道:“大姐,我来了。”见刘珏还不给她解穴,眼泪花儿都急了出来:“我要不回去,闯了祸,我爹会打死我!你下手暗算也不算什么英雄好汉,要不,改天我们再打过?”
  刘珏见她涨红了脸,眼睛里有泪光闪动,楚楚可怜,“扑哧”就笑了。找了半年终于知道她是谁,他心里的怒气已去了一大半。想想这里是王宫,便给阿萝解了穴,居高临下吩咐着:“明日午时,南城河边等着小爷。”
  阿萝跳起来飞一般往青蕾处跑去,心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日一定要平安回家。她心里越发讨厌起刘珏来。
  刘珏看着阿萝的背影,心情无比舒畅,像得了个新鲜有趣的玩具,已经开始寻思明天该怎么从李青萝身上找乐子了。
  青蕾已等得发急,看到阿萝跑过来,瞪着她说:“今日之事,不许说给别人听!否则太子会不高兴。”阿萝忙点头。两人回到席间不久,宴席就散了,大夫人美滋滋地带着她们三人回了府。
  阿萝把宴会之事告诉了七夫人,没有说起已被刘珏认出来,怕她担心。就寝之后,阿萝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不能不去,能化解掉刘珏的怨气最好,省得他以后成天上门找麻烦。她对刘珏这种人的性格清楚得很,越是和他斗吧,他越来劲。想着想着她就哼出了声,没长大的小屁孩子。

第七章
  第二天一大早,阿萝起来之后,隐约听到有箫声从竹林那边传来,她又想起了子离。其实她早不生气了,仔细想想,有人要杀他,他小心点也很正常。不想和他有来往,是因为阿萝觉得子离太神秘,她怕惹上惹不起的麻烦。现在除了七夫人、小玉和张妈,她都不知道还能相信谁。想着和刘珏的约会,阿萝有点烦。走进竹林时才突然发现今天的箫声离得怎么那么近呢?一抬头看到是子离倚着棵竹子,站在那儿吹箫。
  瞧见有人来了,子离停下看过来。阿萝怔住了,条件反射般就要走。
  子离问道:“教你吹笛的人是谁?”
  阿萝一怔:“我娘。”心想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吹笛?他认出我来了?
  子离有些疑惑:“每天来竹林吹笛的是谁?”
  阿萝硬着头皮道:“我娘。”她越发怀疑子离的身份,更加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就是他的山弟,也是每日在此吹笛的人。
  子离盯着阿萝,嘴角又是那样似笑非笑:“你见着我一点也不吃惊,吹笛人是你对不对?”
  “这是相府,你擅自闯入,不怕被送官府?”阿萝没有回答,反问道。
  子离笑道:“以我的身手,人还没来,我就已经走了。在这里吹箫已有很长时间,我终于忍不住想要看看吹笛人是谁,原来是李相府的三小姐。”
  阿萝心里一慌,不敢看他。她从没问过为什么子离每天都要来这里陪着一个未曾见面的人吹笛。而他却知道她的身份,也识破是她在吹笛。他,绝对不简单!这时竹林外响起几声笛音,小玉提醒阿萝有事了。阿萝板起脸道:“看到了,还不走?”
  子离没动,英俊的脸上带着微笑,道:“为何不与我合奏了呢?告诉我。”
  阿萝有些心急有些慌乱,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事,也不想面对他的问题,丢下一句:“家里有事,不和你说了。”就匆匆而去。
  子离有些惆怅,也有些想不明白。现在他终于知道吹笛人是谁了,她却又走得如此匆忙。他叹口气,跃出了院墙。
  阿萝急急回到院子里,七夫人赶紧拉着她往上房走,边走边道:“圣旨来了,让全家接旨。”
  走到主厅,全家人都来齐了,那个手捧圣旨的太监打开圣旨开始宣读。
  阿萝跪在七夫人旁边,头埋着,听太监念到“李家长女青蕾品貌端淑……为太子良娣”时就怔住了,后面一大堆她都没听明白。太子良娣?太子的小老婆?偷眼瞧着青蕾,她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白,已是在强忍眼泪。
  等到太监一走,青蕾已哭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不是我?殿下明明喜欢的是我!”
  李相却微笑道:“天意如此,谁知道太后与皇后有没有联手在你庶出的身份上做文章呢。阿蕾,你不要沮丧,做不了太子妃,但是做他最宠爱的人也好。将来做不了皇后,太子也不会亏待于你。”
  青蕾只是垂泪不已。李相又道:“若是你再见太子,切记不可心生怨意,王燕回谋略过人,也不好相与,你只有牢牢抓住太子的心才能确保自己的地位和李家的荣华富贵。而李家的一切也将是你强有力的后盾和支援,明白了吗?”李相声音已转为严厉。
  青蕾无力地靠着三夫人点点头。
  阿萝听得心惊肉跳,嫁给皇子这么麻烦?还没嫁过去就开始用心计了。
  回到棠园,才听七夫人叹道:“三儿,太子这下可好,一娶娶俩。青蕾可惜了是庶出,庶出的女儿没地位啊。”
  “那顾天琳呢?这次怎么没她?”
  七夫人道:“听说今天皇上降旨到顾相家,许给四殿下为正妃了。”
  阿萝“哦”了一声,她还没见过风城五公子里的四皇子和顾天翔呢。看来顾天琳的命比青蕾要好许多。四皇子以后再怎么也是一位王爷,而且至少还没在娶顾天琳的同时再娶个妾。一想到嫁给这里的人之后要面对他的众多老婆,阿萝就打了个寒战,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一夫多妻。以李相嫁女的速度看,她如果不想跳进另一个笼子,还是得早点弄笔银子,在李相把她卖出去之前走为上策。
  阿萝慢慢走进竹林,看看日头,怎么样也赶不及午时和刘珏在河边相会了。可她又实在不想待在府中,就跟七夫人和小玉说了声,乔装一番翻墙出了相府。
  她该做些什么呢,买了宅院后两千多两银子去了一大半,剩下的还要维持两座院子的开销。阿萝慢慢走向了河边,坐着想,到哪儿去弄银子呢?河风吹得很舒服,她慢慢靠着棵柳树睡着了。
  子离来到河边时正看到阿萝睡着了的样子,心里一喜,他轻轻走过去,不想吵醒她,就走近了蹲在树前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她的眉眼和相府三小姐相似。子离皱了皱眉,用指头蘸了一点河水飞快地从阿萝的脖子上擦过。
  阿萝被惊醒,睁开眼:“子离?你怎么来这儿了?”
  子离眼睛里全是笑意:“山弟,你怎么会来这儿的?”
  阿萝笑笑:“府里待着无聊,就出来转转,这里清静,没想到坐着坐着竟睡着了。”阿萝想起未赴刘珏的约,总觉得会有麻烦。看看时辰,估计已经是未时了,刘珏不可能在河边等三个多小时。她失约,不知道刘珏又会恼成什么样,会怎么对付她,想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还不肯原谅大哥?”话一出口他有些吃惊,吃惊自己怎么会被山弟的情绪影响,心里竟如此着急。子离抿住嘴,再看阿萝时就有点不自然了。
  阿萝笑道:“怎么会?今天有人约我午时相见,家中有事未来得及去,心里记挂着,怕别人生气。对了,大哥怎么来这里了?”
  “这里清静啊,正好想心事。”
  阿萝“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子离奇道:“你怎么不问我有什么心事?”
  阿萝看他一眼道:“我尊重个人隐私,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子离道:“你问我,我就告诉你。”
  阿萝无奈:“那好吧,你有什么心事?”
  子离嘴边又勾起笑容:“我认识一个很会吹笛子的女孩儿,我常常在这儿用箫声与她的笛声相应和,总能从笛声里听出她的心事,有时候她会高兴,但大多数时候都像是有满腹心事。她很聪明,学笛学得很快,可是有一天她突然不吹笛了,任我怎么用箫声抱怨,她都不理睬我。山弟,你说,她怎么了?”
  子离的眼中发出一种光亮,双瞳闪烁着让阿萝不敢去想的神采。她无法与之对视,沉默半天才答道:“你既听出她有许多心事,那她必然有很大的麻烦,有了麻烦自然不能再和你吹笛相和。”
  子离看着阿萝低下去的头,不想再逼她,展颜道:“山弟,你不是喜欢美食吗,我带你去另一家酒楼品尝可好?”
  阿萝白他一眼:“不会又有人提刀来砍你吧?我怕死得很呢。”
  子离大笑起来:“有大哥在,绝不让你伤到分毫。”
  阿萝正色道:“我是很怕麻烦的人,因为我没有处理麻烦的能力,你能保证不让我陷入麻烦里面吗?”
  子离正色道:“当然。”
  “你不是坏人吧?我肯定是好人!”
  子离被她逗乐了:“我肯定不是坏人。山弟,为何隔了些日子,你疑心重了这么多?”
  阿萝低头叹气:“因为你先怀疑我。而且有人要杀你,你来头多半不简单,我肯定惹不起。”
  “山弟,你心里在怕什么?”
  阿萝想,我什么都怕,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只要想到将来要被李相拿去卖了就高兴不起来。
  子离看着阿萝有些委屈的脸,心里叹息,微笑着对阿萝说道:“山弟,再皱眉就不是漂亮的小公子了哦,高兴一点,有事大哥会帮你。现在我们去吃好吃的。”
  阿萝想,愁也没用,先跟着吃白食吧,顺便想想有什么事能做。两人还是同骑来到商业区,这次换了家酒楼,据子离介绍,这家醉风楼是风城最好的酒楼。阿萝问他:“大哥,这里的菜也是那么贵吗?一顿饭又要吃去寻常人家一月的费用吗?”
  子离笑道:“不会,你只要不点他们最贵的菜就是了。怎么,想替大哥省钱?”
  阿萝摇摇头:“我是想说,还是那么贵的话,你就不用请我吃了,直接把银子给我就行。”
  子离笑出声来:“怎么你这么爱银子?”
  阿萝理直气壮地答道:“无钱寸步难行,有钱走遍天下!银子是好东西,爱银子等于爱生活。”
  子离看着她只笑不语。她总能逗笑他,说的话也有几分歪理。
  进了酒楼,小二引着他们往二楼走。阿萝好奇地观察这家风城第一的酒楼,眼睛却一下子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刘珏,心里一慌,调头就往楼下走。
  子离跟在阿萝身后,轻皱了下眉,看看窗边的刘珏,再看看回转身下楼的阿萝,也跟着下了楼。
  阿萝挤出一个笑容道:“大哥,我想回去了,改天再吃可好?”
  子离明知道她和刘珏之间肯定认识且有什么事情发生,阿萝不愿说,他也不勉强,只浅笑着把阿萝送回了河边再骑马离开。
  等他又转回了醉风楼时,刘珏已经走了。子离要了一壶酒,在窗边坐下,伸出左手食指,上面还沾有褐色的颜料。子离禁不住笑了起来,慢慢地又收敛了笑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眼睛里有着淡淡的忧郁。
  阿萝回到家,晚上竟有些睡不着。总觉得刘珏会找她麻烦,翻来覆去又想不到一个好办法。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找着挣钱的办法,离开相府也遥遥无期,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等到哪天李相把她打包卖出去她可怎么办才好?子离能帮她吗?她能信任他吗?阿萝苦恼极了。
  第二天一早,子离的箫声又从竹林里传了过来。阿萝心想,子离为什么对相府三小姐这么感兴趣呢?就因为她和他一起吹了两个月的笛?在子离面前分饰两个人,她觉得难度太大了。而且七夫人的化妆技术能改变的最多不过是眉毛和肤色,日子久了子离就会瞧出来。现在和他在一起她心里就发虚,还不如趁早告诉他算了。就是不知道子离能帮得上忙不,毕竟刘珏是安清王府的小王爷。阿萝叹着气走进了竹林。
  子离露出温柔的笑容。他在等,等阿萝告诉他,她就是罗山,罗山就是她。
  看到子离,阿萝也不再吃惊:“你怎么又来了?”
  “昨日你走得匆忙,还未告诉我为何不应和我的箫声。”
  阿萝走到一边石头上坐下,双手撑住下巴,心里又想了一遍,抬起脸看着子离:“大哥!我,我就是罗山。”说完就低下头去,很有些羞愧。
  子离故作惊诧:“你说你是山弟?”
  阿萝说:“我穿了男装,涂黑了脸。”
  子离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看她:“让我仔细看看。”
  阿萝一本正经地与他对视着。子离仔仔细细地看阿萝,巴掌大的小脸儿,尖尖的下巴,花瓣似的嘴,眉毛掩在刘海下,眼睛嵌在雪白的肌肤上,如琉璃和美玉般晶莹。不仔细看,倒还真没发觉阿萝这般动人。子离看着阿萝的眼睛,那里面闪着他不熟悉的神秘,像漩涡把他吸了进去,不由得瞧得痴了。
  子离看得目不转睛,阿萝脸一红,侧开脸,以为他不相信:“大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河边,我过来打搅到你吹箫了。”
  子离回神,淡淡一笑:“我知道,你是山弟,是排行老三的意思是吧?”
  阿萝点点头。
  子离在她旁边坐下问道:“山弟——哦,现在该唤你什么好呢?”
  “喊我名字就行,娘总爱叫我三儿,家里其他人叫我阿萝,我全名叫李青萝,随便你叫。”
  “那有姑娘家让人随便叫闺名的,你胆子真大。”
  阿萝这才想起这里不像现代,可以随便叫名字。轻笑着说:“大哥,你叫我阿萝吧,名字就是一个符号,叫什么都一样。”
  子离觉得阿萝极是爽朗,笑着说:“好吧,阿萝,你在烦恼什么呢?”
  阿萝闷闷地说道:“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赚到银子。”
  子离奇怪地问道:“你要赚银子干吗?”
  阿萝想了想道:“有银子就可以离开相府四处游玩。”
  “李相绝不会同意。”
  “所以才要自己赚银子啊。”
  子离皱了皱眉:“其实外面很危险的,你那几手拳脚应付不会武功的人倒是可以自保,但遇上真正有功夫的人就不管用了。”
  阿萝叹气,想起刘珏会轻功还会点穴,子离也是轻轻一跃就出了院墙,自己翻道院墙都这么困难,“大哥,可是我太想四处走走看看,你教我怎么赚银子好不好?”
  子离见阿萝又用那种恳求的目光瞅着他,怎么也拒绝不了,笑着说道:“那你会什么?告诉大哥。”
  阿萝的脸瞬间神采焕发:“我会做菜啊,反正比三绝菜好吃!”
  子离微笑着摇头不信:“做给我吃了我才信。”
  阿萝跳起来兴奋地问子离:“大哥,要是我做得比千风楼的好吃,你肯不肯开家店让我做菜?赚的银子我们分成。”
  子离忍不住笑:“好,一言为定。这就走?”
  阿萝高兴得蹦起来,一时竟忘了子离也会轻功,拉着他去翻墙。阿萝几步攀到墙头对子离招手:“大哥,上来啊,快点!”
  子离抬起头看阿萝,此时的她像满身灵气的山精。她的笛声里有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愁怨,可笑起来又仿佛是最纯净的琉璃,不带一丝压抑。子离心里一动,突然想跟着她去翻墙。他几步跨到墙头,见阿萝拿出一条软梯,终于放声大笑起来,搂住她一跃而下。
  阿萝嘿嘿笑道:“高兴坏了,忘了大哥会轻功了。”
  阿萝没有换男装,子离便叫随从去雇了顶轿子,对阿萝说:“等你换了男装,大哥再教你骑马。”
  坐轿子也好,一路走一路慢慢看四周的景致,阿萝高兴地坐在轿子里掀起轿帘往外看。子离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她,阿萝捂住嘴偷笑,他骑马的样子真够帅的。到了千风楼,不知道子离说了些什么,掌柜殷勤地对阿萝说道:“小姐请随我去厨房。”
  她看了看子离。子离坐在桌旁故做严肃状:“太难吃可不行。”
  阿萝得意地一扬头,跟着掌柜去了厨房。足足快一个时辰,她才端菜上桌。
  “你去厨房这么久,就只弄了这个白菜汤?把白菜泡在水里就端出来了?”
  阿萝撇撇嘴道:“三绝菜连这个卖相都比不上呢,开水白菜的外形,就是端上桌给人的感觉是白菜泡开水里而已。你尝尝?”
  子离笑笑,用勺盛了一点汤喝下。只见他眉头一皱,脸上渐渐现出惊奇与欢喜:“千风楼可以关门了。”他看着阿萝,眼里带着赞赏,“端的是清香爽口,鲜美异常。怎么做的?”
  阿萝开始卖弄:“白菜只取了大白菜中间的那点发黄的嫩心,而且要将熟未透时的白菜心;别小看这锅开水,这是用老母鸡、老母鸭、蹄子、排骨、干贝等鲜货一起煮出来的,加了各种调料才慢慢熬出鲜味来,还要打去肉沫直到汤色变清如水。一个时辰?我是怕你等得不耐烦了,才勉强提前做出来。”
  子离笑道:“是家中厨子教的吗?”
  “秘密,这可不能泄露。”
  子离开始喝汤吃白菜。看他吃得香甜,她心里有种隐隐的快乐。阿萝在现代曾吃过这道菜,当时不知深浅,觉得一道白菜汤卖八十块钱太贵,差点与店方吵起来。后来知道这是考一级
厨师的考题之一,就去学着做了。
  “太美味了。好啦,我开家酒楼,你不用掌勺,教会师傅做菜就行。一道菜卖十两银子,咱俩一人一半。”
  阿萝惊呆:“这么贵,有人吃吗?”
  “你放心,物以稀为贵。有钱人就喜欢这个。”
  阿萝飞快地计算,这样的话,要不了几个月,她就是古代的小富婆啦!可以离开相府,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可以自由!阿萝双手合十,眼睛一闭,心里喃喃道:“古代什么最赚钱?现代的脑子!感谢神送我来没有夺去我的记忆,感谢从小爸爸妈妈没时间管我让我自立,感谢收了我八十块的饭店……”
  子离好笑地看着阿萝感激涕零地祈祷,小脸上光彩四射,睫毛激动地颤抖,似振翅欲飞的蝴蝶,心里涌出一种怜爱,叹息一声拉下阿萝的手诚挚地说道:“阿萝,大哥来照顾你可好?”
  阿萝怔怔地看着他。子离的眼睛里有让她心慌让她模模糊糊有些明白的东西,像是恳求像是怜惜像是……她心里一惊,低下头发出笑声:“我还真没想到我在这里能遇着对我这么好的大哥!嘿嘿,还是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子离又好气又好笑,想想可能她还小,还不明白他的意思。正欲开口,听到有人在冷笑:“原来找着个靠山,才这么嚣张,敢让小爷空等!”
  这声音听到阿萝耳中无疑似一道惊雷,她吓得全身发抖,拼命镇定。回头一看,楼梯口站着的不是刘珏是谁。他慵懒地站在那里,修长的身材英俊的五官,帅气逼人。只是他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冰凉。
  子离淡淡地说道:“小王爷也来千风楼用膳?”
  “本来是的,现在不想了,告辞!”刘珏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火药味。走时,阿萝感觉到他冰冷的眼光在自己身上一转,身上的汗毛被激得根根竖起。
  子离看到阿萝震惊害怕,极是不舍,平静地问道:“昨天是没赴他的约么?”
  子离认识刘珏?阿萝半刻工夫后才恢复正常:“桃花宴上我不知道他是谁,把他打晕了,还把他绑在树上,抢了他的银子。中秋赏月被他认出来了,昨天约我去南城河边重新打过,可是我迟了没时间去。”
  子离越听眼里笑意越重,想不到刘珏那样的性子,竟会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他想象当时的情形,忍俊不禁,朗声大笑:“阿萝你真是有趣!不怕,大哥定护你周全。”
  阿萝见子离神色不变,自信得很,越发心虚,不知他的来头有多大,敢惹安清王府的小王爷,子离不说她又不好意思问。她想想,觉得再怎么着刘珏也是安清王府的小王爷,宁王的亲侄子,这种贵族子弟最受不得气。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找到刘珏对他解释明白的好,万一连累了子离就过意不去了。

第八章
  刘珏回到王府,气得在树林里召集了一群属下陪他练功,出手如风,下手丝毫不留情,直到一群人全被打趴下,手都酸了才停下来。他也不看众人,回到松风堂瞪着墙上挂的那幅画像生气。
  刘英小心翼翼地瞅着他铁青的脸,不知道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主上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于是讨好地问了一句:“主上,找着那小女孩想怎么报仇?”
  刘珏一听,火气“噌”地又烧了起来,斜睨着刘英冷笑:“李相的三小姐,未来太子侧妃的小妹,与四皇子关系匪浅之人,你觉得爷该怎么去报仇?”
  刘英越听越觉得烫手,小丫头来头不小,难怪有胆敢把小王爷打晕了。这可不能明着下手,看来主上正是为这事心烦。听到她与四皇子关系匪浅,不觉多了句嘴:“四殿下不是蒙皇上赐婚,要娶顾相千金吗?”
  刘珏在桃花宴上听罢顾天琳一曲,对这个兰心蕙质的女孩子深有好感,加上中秋夜宴见顾天琳舞姿翩翩,已暗暗心仪。当时临时有事走开,没来得及听李青蕾抚琴,事后听闻太子被李青蕾一曲《秋水》打动,他并不以为然。在中秋宴上,他一心想找顾天琳,阴差阳错却遇到了打晕他的小丫头。他每日对着画像端详,看的是顾天琳,却丝毫没有察觉那双剔透晶莹的眸子早已深印在自己脑海里。如今顾天琳被赐婚给四皇子,李青萝也攀上了他,刘珏怎不气恼?
  刘英见小王爷怔怔看着墙上画像,画像上画的正是顾府千金,不由得一个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悔恨地告罪:“属下乱说话,该死!”
  刘珏想了半天拿定了主意:“罢了,备帖,我要拜访李相。”
  李相见刘珏上门,心下暗自揣度。安清王战功赫赫,长年领兵驻扎在西部边城,王府上下给这个小王爷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此人能力不一般。
  青蕾要嫁给太子,自己当然是全力支持东宫。现在朝廷以太子为尊,却很有一部分人拥护四皇子。太子是现任皇后所生的嫡子,四皇子却是已故皇后所生的嫡子。宁王对已故皇后情深一片,碍于立嗣立长的规矩和现任王皇后娘家的势力立了刘鉴,心里却是极疼这个四皇子的。王太尉的女儿成了太子妃,四皇子明显处于劣势,宁王就迅速将顾相独女赐婚给了四皇子。帝心难测,宁王如果有意大行后让四皇子继承王位,安清王的意见就举足轻重了。只要安清王支持四皇子,两位皇子就有得一拼,要是他支持太子,四皇子手中无兵便没啥机会。此时这位小王爷造访,安的又是什么心呢?
  阿萝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到上房传话,李老爹要见她。阿萝不知道是什么事,走到厅堂规规矩矩行了礼。她一看刘珏坐在一边笑得像只狐狸,就知道他找碴来了,装作不认识没看到,低眉顺眼站着。
  李相呵呵一笑:“阿萝,小王爷在中秋宴上见过你吹笛,赞笛声悠扬功力不凡,极为仰慕。小王爷也是精通音律,想邀你参加今日晚宴,月下吹笛切磋,你去吧。”
  满口胡言!阿萝心里暗骂着,口中极温柔地答道:“容阿萝回去整理一番。”行了礼匆匆告退。走出中堂大厅,阿萝就哀叫不已,这位小王爷不仅心胸狭隘,还是个小人!只有小人才使这种卑鄙手段。他,他和那个李相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空长了副好皮囊!见到他心里真是闷得慌!
  李相与刘珏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待到出了相府,阿萝撩开轿帘没好气地问刘珏:“你要带我去哪儿?”
  刘珏骑在马上露出奇怪她有此一问的表情:“晚宴,吹笛切磋啊。”
  阿萝恨得磨牙,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果然,轿子被抬得晃晃悠悠,阿萝被颠得胸口阵阵恶心,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闭上眼想象火锅、香辣鱼、麻婆豆腐、酸辣粉……一切有滋有味的东西;又开始想象与子离合作开的酒楼每天宾客满堂,银子水一般流进口袋;想象书本上写的各国风情,自己怎么带着七夫人、小玉游山玩水,尽量转移注意力。然而轿子就像是走不到头似的。她知道刘珏使坏,一直忍着,到最后终于大喊出声:“停轿,停下!我要吐!”
  轿子一停下,阿萝冲下轿走到一边狂吐。刘珏骑在马上佯怒道:“还要走大半个时辰才到用膳的地方呢,你们怎么抬轿的?”他故意让轿夫颠着绕道走,就等着看阿萝出糗向他求饶。
  阿萝吐完心里舒服了许多。抬眼看刘珏神色,他表面对着轿夫发火,眼底却有一抹得意,知道他是成心的,又听他说还要坐半个时辰——那是一小时啊!阿萝发了狠,你想看我晕轿,就让你看个够,大不了我一路吐给你看就是了,偏不向你示弱!她平静地坐进轿子:“走吧,误了小王爷晚膳可不得了。”
  刘珏一怔,看到轿夫们脸上均露出不忍之色,气得一打马跑了起来:“都宁河边流香画舫见。”
  他一走,轿子突然就平稳了,两刻钟不到就出了南门来到了都宁河边。
  都宁河宽三十余丈,滔滔向东而去,河岸边晚风吹来,天边几许烟霞隐隐带紫,阿萝不由想起“烟光凝而暮山紫”、“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句。在现代只有在山里才能看见没有被污染的河流清波荡漾,这景色让她游遍这异世界的心更切了。如果不用陪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的小王爷吃饭,她会对着美景放声高歌!阿萝想起鹃儿的事情,心里一阵难过,告诫自己要忍,不能和刘珏硬碰硬,只能装憨扮痴让他捏不着把柄。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阿萝昂首走向流香画舫。
  河岸一侧分散停泊着十来艘画舫,暮霭中各画舫已点起了缤纷的灯笼。流香画舫有三层,雕梁画栋,陈设精美。侍女引阿萝上了最顶层,刘珏正负手站立在珠帘后内间的镂花窗户边上。
  阿萝看看这里,外间安设有锦凳和几案,悬挂着名人字画,摆有各色鲜花。珠帘后空间很宽敞,上方挂着几盏宫灯,摆着张大圆桌,旁边有睡榻、圈椅。窗户打开着,河风吹进来,一室凉爽。刘珏衣袂飘飘,几缕发丝飞舞,半边侧脸线条分明,极是英俊。阿萝想,最好还是能解释,化干戈为玉帛,永绝后患。隔着珠帘她开口道:“那日宁王颁旨来家中,我实在不是有心爽约。还是想说声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刘珏转过头端起一杯茶,没喝,慢慢把玩着茶杯,突然笑道:“知道我今天去府上是为了何事吗?”
  阿萝没有接他的问题,一股脑儿先道了歉再说:“其实今日我本来想去你府上找你解释的。上次在桃花宴是我不对,不该打晕你。因为是第一次出府,好不容易看到那么美的景致,偏生被你打搅,心里不舒服……再说一声对不起。”
  刘珏见阿萝态度诚恳,就笑了起来:“那次的事就算了,不过呢,你抢了我的银子……”
  阿萝脸上一红,低下头回答:“我还给你。”这行为的确不道德,当时也是一时意气。
  刘珏心想,那点银子我还不放在心上。阿萝一再道歉,他本来不应该再有与阿萝计较的心思,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说声对不起就完了?”
  阿萝想,我都道歉了,还要怎样?开口问刘珏:“那你想怎样?”
  刘珏噎住,是啊,我想怎样?她还是个小姑娘,也道歉了,再计较自己也太小气了些。但是这么一来不就没有再找她纠缠的理由了?想起阿萝与刘绯甚是亲热,他不知哪来的无名火,道:“你与四皇子这般交好,我能怎样?”
  阿萝一愣:“哪个四皇子?”突然明白,刘珏说的是子离,便问道,“子离?陈子离?是刘绯?”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看你俩认识已非一日,你在千风楼亲手下厨为他做菜,这般亲密!”
  子离是四皇子?阿萝有点不敢相信,急切地问道:“他说他叫陈子离啊,四皇子不是叫刘绯吗?”
  刘珏冷冷一笑:“故皇后姓陈,子离是他表字,陈子离就是刘绯,刘绯就是陈子离,你唤他子离,他能让你如此称呼,显见已是关系不一般。”
  阿萝张张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初见子离也用了假名,而子离不欲人知晓身份,借了母姓,到底用的还是真名,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子离他不就是要娶顾天琳的四皇子?自己认了个四皇子当大哥?天啊!本不想与王室扯上关系,这……阿萝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转念又想,这也没什么。就如同在别人眼中自己是身份金贵的相府千金,其实呢……她轻摇了摇头,这些身份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子离对她好,愿做她大哥,那么他就只是她的大哥。
  刘珏话语一转不再提子离,笑道:“听闻三小姐笛艺超群,能否吹奏一曲?”
  阿萝抛开听到子离身份的怔忡,拂开珠帘走进内室,来到案几前倒了杯茶喝下:“饿了,先吃东西,你是真要听曲,还是想约我出来整我?”
  刘珏出言讥讽:“你看你这没规矩的样子,哪像相府千金、大家闺秀?”
  在你面前,我何必装腔作势?阿萝瞪他一眼道:“你用轿子颠了我一个多时辰,胃吐空了,又渴又饿。哪有闲情有力气吹笛?”
  刘珏想起就乐,呵呵笑着拍了拍手。侍女鱼贯而入,一会儿工夫便端上各种菜肴。
  阿萝很想知道这里的菜又会是什么味道。“开动了!”说完,她举起筷子开吃。大部分的菜味道很好,但是几样素菜的味道却是不行。她这才明白,风城菜肴色香味浓,素菜做得却不精致,难怪千风楼里一盘白水豆腐都能用三绝来形容。心里暗想,在风城怕是只能以做素菜取胜了。她筷子下处全是大鱼大肉,看得刘珏直皱眉:“你在相府没吃过肉?”
  阿萝吃得高兴随口说道:“平时吃棠园小厨房做的饭,大都是小菜,我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刘珏心里瞬间极不是滋味:“李相竟清廉至此?”
  阿萝笑道:“我那美貌娘亲长得漂亮却不受宠爱,我们在棠园只能说是平淡度日。”
  “那你还这么嚣张?一个庶出不受宠的女子见了小王这般人物,更应该主动献殷勤才对!哦,对了,如你对四皇子那般热情!” 刘珏不知为何竟对她起了一丝怜意,赶紧冷嘲热讽打消那种奇怪的感觉。
  阿萝大怒,他当她是什么人了?她不想再和他敷衍下去,强忍着怒气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晚宴吃过,不知道小王爷是否听了笛曲就送小女子回家?”
  刘珏见阿萝神色平静,一双眼睛在灯光照耀下宝光流转,把被刘海挡住的半张小脸衬得极为生动。刚才他话一出口心里就隐隐后悔,看阿萝神色变得疏离,那股子气又冲了起来,他把玩着酒杯道:“外间方是献艺之所。”言语之间已将阿萝视作坊间乐伶。
  阿萝想,换个古代闺秀听了刘珏的话,没准儿会觉得受辱去投河!就算不死,也会怒目而视斥责于他吧!她平静地离桌走到外间,找了个凳子坐下,心想你越是气我,我越是要高兴,横笛在手吹出一支《喜洋洋》来。
  河上明月朗朗,花舫上摆放的鲜花香气微吐,有河风轻拂,如此美景当以悠扬之声相陪衬,阿萝一曲《喜洋洋》节奏欢快,刘珏听了却半分情趣也无。他瞥见阿萝的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儿,小脑袋跟着曲声晃来晃去,不由得啼笑皆非,暗道这丫头明里好像没生气,暗地里却小招数众多。听完一曲,他没等阿萝开口便道:“听说你大姐以一曲《秋水》得太子欢心,李家世代书香,能否也抚琴一曲呢?临河望月,就《秋月》吧!”
  阿萝想起替青蕾抚琴一事便道:“我不会抚琴,李家三女每人各学一样技艺,我只会吹笛。”
  她越是不会,刘珏越是想为难她,眼珠一转为难地说:“小王就只想听琴。本来心情已经大好,只等你抚完一曲以后就前账结清,再不找你麻烦,你却说不会,这怎生是好?”
  随便他怎么说,阿萝牢记显露自己会弹琴必会为将来埋下祸端,只是摇头。刘珏见说不动她,对外间侍女道:“取琴来!”
  刘珏坐在矮几旁,双手一拨,一缕琴音飞泻而出,弹的正是《佩兰》。阿萝看出他也是常抚琴之人,因而琴曲娴熟。又记起这是顾相千金于桃花宴上所弹的曲子,看刘珏弹得甚是专注,心想,原来他在恼子离将要娶他的心上人。忍不住开口气他:“这是皇帝赐婚,说不定子离很早就看上了顾家小姐,谁叫你下手晚了!”
  刘珏把手往琴弦上一放,“噌”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刘绯与顾家小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相配得很呢。”
  阿萝想,你难道想刺激我?下巴一扬笑道:“是啊,我也觉得他们很配呢,一个抚琴一个吹箫,夫唱妇随,总比某些人独自叹息的强。”
  刘珏却也不恼:“刘绯怕是连顾家小姐的琴都没听过吧,桃花宴他没去,错过了。”
  阿萝端起一杯茶,慢慢品味:“现在没听过不要紧,以后听到了会更惊喜!他二人郎才女貌,如你所说,当真般配!”不知怎的,说的每句话都想让刘珏听了吃醋生气。
  刘珏奇道:“以后刘绯有了顾天琳,还有心思放在你身上?想再让他成日陪着你出府游玩怕是难了。”
  阿萝一怔,又释然,子离娶顾天琳要等到太子大婚之后,那是明年春天的事了,她只要在这半年时间里把银子赚够就行。
  刘珏见她愣了愣,以为说中阿萝心事,本想刺激她,但看她如此在意刘绯,又得意不起来:“你学会这曲《佩兰》,我便不再为难于你。”
  阿萝眨眨眼睛:“其实你若想听这首曲子,相信这花舫上也是有人会的,何苦非要我弹给你听?再说我又不会弹琴,这曲子太难,我学不会。”
  刘珏道:“不会就学。你今日不会,我明日还来府中接你出来,你哪日会了便哪日作罢。”
  阿萝瞪他:“你怎么这么不讲理?人家不会岂能勉强去学?学会了你心上人弹的曲,就真以为是她弹给你听?”
  “顾家小姐抚琴,我自当洗耳恭听;她不弹,我已听过一曲,如闻天籁,以后听不听已无关紧要。你要我不找你的碴,就弹了给我听。”
  阿萝突然想到,好歹自己还是相府千金,也不是平常人家女子,刘珏真的敢这么放肆?她笑眯眯地喝了口茶,评道:“这茶气息清香,回味悠长,汤色黄亮澄明,好茶!”绝口不提弹琴之事。阿萝喝了两口茶,一皱眉似想起了什么,道:“看月影上移,时辰已经不早,若是有人看到这李相府的三小姐深夜流连在外,你说,我爹会不会气得吐血,找王上理论要治你之罪呢?”
  刘珏见这丫头左思右想竟想出了这么一招,真真有趣,便低低轻笑起来:“是啊,你爹官居右丞相,要是听到坊间传闻家中幼女与一男人在花舫单独相处到月至中天,他会不会气得吐血呢?世代书香啊,一世英名啊,就这样由你败坏了门风?啧啧,他怎么办呢?当然要去找王上了。”
  他露出坏坏一笑,走到阿萝身后,伸着脖子在她耳边轻笑着:“找王上道:王上,赶紧赐婚吧!早点把这个不肖女嫁了。当然,小王是极负责任之人,怎容无知小儿败坏三小姐名声呢?三小姐还没及笄呢,这般误人终身之事,小王可是做不出来的。”
  阿萝听到脖子上鸡皮小粒子颗颗爆开的声音。嫁给他?想得美!她强压着心里对刘珏的怨气,对刘珏说:“弹就弹,可是,我哪有这么快就学会了,总得给我时间吧。”
  刘珏见她妥协,心情大好,呵呵直笑:“没问题,小王有的是时间,出府之时令尊还殷殷道,一定要尽兴而归。看现在离月到中天至少还有两个时辰,以三小姐的悟性,不说学得有模有样,成曲应该没有大碍!”
  阿萝嘟着嘴:“我不识琴,连音在哪儿都不知道。你送我回去,改日我学好了弹给你听就是。”
  刘珏看她小嘴一翘,心里乐翻了天,走到琴旁:“来,小王亲自授琴于你。”
  阿萝很认真地撑着下巴看他,一会儿问这个音,一会问那个调,见他极是耐心,就越发问得勤快。转眼一个时辰就过了,阿萝问得累了,刘珏教得也累了。刘珏问她:“会了么?”
  阿萝心里暗笑,睁着迷惑的眼睛摇摇头。刘珏气得把琴一扔:“你怎么这么笨啊!”
  她委屈地望着刘珏:“小王爷,你再教一遍吧!”
  刘珏耐着性子又细细把宫商角徵羽音准音调手势指法讲了一遍。阿萝心里暗笑,只觉得昏昏欲睡,只能强打精神听他唠叨。末了刘珏又问:“这下会了?”
  阿萝刚想摇头,嘴一张竟打了个哈欠,忙用手挡住嘴,眼睛在刘珏脸上一转。他已冷了脸:“闹了半天是消遣我来着?”
  阿萝一惊,睡意全无,直冲他摆手:“小王爷,我确实于琴半分感觉也无。我能记得几个音,我马上弹给你听,曲子是说啥也不会的了。”
  刘珏半信半疑:“你会吹笛,怎么不会抚琴?风城闺秀十人有九人会抚琴而且琴艺不错,你真是个特例?”
  阿萝开始撒谎编故事:“据说小时候抓周,大姐一把抓住琴不放,二姐一把抓住笔不放,我就抓了笛子。后来二姐学好了书法也去学琴,却怎么也及不上大姐,我就更不用说,对琴就是一窍不通!”
  “算啦,扫兴!”刘珏推琴站起。
  阿萝压住心底的雀跃,望着刘珏道:“可以回府了么?我困了。”
  刘珏没好气地说:“走吧,回去。”
  阿萝又道:“记得以后两清了,没有仇了,我也不欠你了。”
  刘珏嘴角浮起一丝邪气的笑容:“我怎么会和你有仇呢?我是如此小气之人吗?”
  阿萝赶紧拍马屁:“小王爷风度翩翩,潇洒至极且才学渊博,世家风范,怎么会是小气之人。”
  刘珏“哦”了一声问道:“我与四皇子哪个风度更翩翩,哪个更潇洒,哪个才学更好呢?”
  阿萝一怔马上答道:“各有千秋,嘿嘿。我个人认为,你更胜一筹。”心想,这下马屁拍够了吧?
  刘珏又是一笑:“能得三小姐抬爱,我定不负三小姐。”
  阿萝见他说得奇奇怪怪,似有深意,又听不出来什么意思,只得怀着疑问与他走下楼。
  走到二楼楼梯处,里面有琴声传出,刘珏驻足聆听,阿萝也跟着停下了脚。刘珏突然瞟到阿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面色又恢复正常,不禁大奇,她皱眉时正好琴声出错。刘珏暗想,这么巧?不知怎的,这个相府三小姐除了道歉,之后说的话他一句也不信,却又找不出什么漏洞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阿萝回到相府,马上去李相处报到。李相和颜悦色地看着她,样子慈爱极了:“阿萝,今日与小王爷相处可好?”
  阿萝中规中矩地回答:“在流香画航用膳,然后吹了一曲笛,小王爷没说什么。”
  李相呵呵笑道:“小王爷风流倜傥,家世显赫,实乃好人选啊,阿萝,要多与小王爷走动。”
  阿萝突然想,能不能借此名义正正当当地出府去呢?便试探道:“小王爷相约明日,阿萝可以去吗?”
  李相惊喜:“去,怎么不去,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
  阿萝微笑道:“知道了,阿萝先回棠园了。”
  可以大方出府,就免了私下出去不在府中时露马脚。得到这个机会还得谢谢小王爷呢。阿萝回去时轻笑出声。
  刘珏回到王府,怔怔地看墙上的画像。他要阿萝学弹《佩兰》,真的是因为已经忘不了顾天琳了吗?阿萝那双眸子嵌在顾天琳脸上似乎越来越灵动,越来越有生气。刘珏躺在长椅上看着那双眼睛,手指轻轻敲打扶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呢?他唤来刘英:“速去查明李相府中情况,我要这位相府三小姐的全部情报。还有,从明日起,找人盯着她。她会些功夫,小心点。”
  “是!”

第九章
  阿萝大摇大摆地带着小玉出了相府。有了第一回,就有第N回,阿萝教会了厨子几种素菜做法,她与子离的酒楼顺利开张。酒楼取名为素心斋,只设了七八个雅间,排队订座已排到两周之后。
  家里开始为青蕾嫁给太子的事忙得热火朝天,刚开始出府李相还要询问阿萝与刘珏来往之事,阿萝小心应答,不露端倪。李相要忙政务,又要操心青蕾,渐渐对阿萝宽松,问得少了。
  刘珏似乎消失了似的,没有露面。阿萝成天沉浸在银子带来的快乐中,计算着还要多久就可以安排出逃。没有刘珏的打搅,阿萝与子离得空就去学骑马,日子变得逍遥起来。
  子离不知阿萝已知晓他的身份,只字不提,阿萝也不问。他看阿萝出了府就像只快乐的小鸟,忍不住就想多疼她一些。与阿萝在一起,心情奇佳,无论有什么烦心事,见到阿萝之后往往能一扫而空。
  有天阿萝终于能够策马狂奔,一张脸跑得红彤彤的,笑意盈盈地对他道:“大哥,感觉就像飞起来似的,真自由!”
  子离笑道:“飞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呢?你飞过吗?”
  一瞬间,阿萝想起了以前坐无动力滑翔机的感觉,对子离形容道:“是那种在空中俯瞰大地,觉得心境一宽的感觉。”
  “人怎么可能在空中飞呢?”
  阿萝想了想叫子离的随从做了一只很大的纸鸢,对子离道:“大哥,我们策马放起纸鸢,你用轻功站在上面试试。”
  等到子离双足一点站在纸鸢上时,纸鸢往下沉了沉,被马带着往前疾飞,鼓起的风力加上子离的轻功,这一刻子离真的感受到了阿萝说的那种飞的感觉。虽然飞了一会儿就不行了,子离却深深记在了心里。
  阿萝知道很多故事,她曾对子离说道:“有一个人向天神抱怨他的负担太重,太累,太苦。天神就许诺说,只要他不回头,就会一直跟在他身后陪着他走。走上一段路,以后就再也不会苦,不会累。那个人就真的再不回头一直往前走。走过了高山,走过了平原,走过了大海,他越走越顺,越走越轻松,就对天神说,你为什么不能陪我走一生呢?有你陪着,我走了这么远,却越来越轻松。”
  子离笑道:“那是天神施了法,看他走得累,帮他把身体变轻了。”
  阿萝笑眯眯地看着子离道:“天神就让他回头看,此时他正走在海滩上,回头一瞧,海滩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天神就说,其实我根本就没陪着你走,你的神在你自己心中。意思是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战胜自己就战胜了一切。”
  子离深深地看着阿萝,良久才用阿萝听不到的声音低叹:“你就是我心中的那个神明。”
  转眼半年时间已过。青蕾虽是太子侧妃,因为太子宠爱,和王燕回同天出嫁,却也嫁得风风光光。出嫁那天阿萝头回看到古时太子娶妃的场面——当然不是青蕾,而是王燕回。阿萝咋舌,人多力量大啊。这绵延几里的队伍,就是古代的三军仪仗队?
  她正带着小玉坐在酒楼二楼上看热闹,刘珏突然出现了:“许久不见,听说你学会骑马了?过得开心得很?”
  阿萝暗骂他是打不死的小强,对他扯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是啊,你要是不出现,我会更开心。”
  刘珏压低嗓子道:“太子大婚之后四皇子也会大婚了哦。”
  阿萝“哦”了一声也压低嗓子道:“太子大婚之后,顾相千金也要出阁了哦。”
  刘珏一愣,露出笑容:“咱俩不就是两个伤心人?一起喝喜酒去好了。”
  阿萝不屑:“你不会借酒装疯丢人现眼吧?”
  刘珏微笑:“你要是酒入愁肠我可以让你搂着哭。”
  阿萝骂:“登徒子!”
  刘珏听不懂:“什么意思?”
  “不要脸的同义词!”
  “我怎会不要脸呢?我最多和你在一起时把脸揣怀里罢了。”说完刘珏大笑着离去。

  太子大婚完后一月,子离用箫声约出阿萝,带着她骑马直出西门,两人跑了一会儿停下。阿萝跳下马惊叹道:“没想到四月的草原竟开满了花。怎么这里的草原开的都是紫色的花?”
  子离含笑道:“这种花叫北星兰,四月开放,能开到六月末。”
  阿萝看着延伸到天边的草原,铺到天际的花,情不自禁地感叹道:“要是有帐篷,晚上在草原上露营,边烤东西吃边看星星该有多好啊。”
  子离笑道:“这有何难?让人准备就是。”
  他脸上带着宠溺的神色,阿萝心里感动,又有些为难道:“晚上我不能出来。被那个爹发现可不得了。”
  子离眨眨眼睛:“你早早睡下,再偷偷出来吧?我来接你。”
  阿萝觉得子离太伟大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子离瞧着她道:“阿萝,你今年秋天就满十四了是吧?我觉得你又长高一头呢。”
  阿萝用手比了比,还真是,头顶都及子离的肩了,可能还会长。长大了真好,可以离开相府!她一蹦一跳地告诉子离要准备哪些东西,要什么调料。子离含笑一一答应下来。那神色仿佛是天上的星星都能为她摘下来。
  这天晚上,阿萝等到大家睡下,把门反锁,悄悄从窗子跳出,轻手轻脚出了院子。子离已悄然候在了竹林里,两人捂着嘴轻轻笑了。
  子离带着阿萝跃出了院墙,城门早已关闭,子离七弯八拐,不知从哪儿竟钻出了城。他对阿萝笑笑:“宁国太古老,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恰巧我知道有这么一条秘道。”阿萝也笑了笑,心道,你是宁国的四皇子,这样的秘密你知道也不奇怪。
  两人上了马飞驰在草原上,头顶上星星闪如碎钻,月色分外明亮,天上竟一丝儿云彩也没有。跑了一段路,阿萝就看到了火光。
  子离的随从准备好了一切,等到两人到来,便默默消失在黑暗中。
  阿萝围着火堆烤东西,往灰里埋土豆。烤好一串子离吃一串。阿萝笑他:“你这么饿啊?”
  子离笑道:“递给我不吃,岂非太不懂礼?”
  阿萝哭笑不得,只得命令他拿着。烤得差不多了,两人你一串我一串地边吃边聊天。子离问阿萝:“如果你知道我是宁国皇子,还会不会与我来往?”
  阿萝道:“我不是已经和你来往了这么久吗,大哥?还是我该叫你刘绯?”
  “你早就知道?”
  “是啊,刘珏告诉我的。”
  “那为何不来问我?”
  阿萝蹲着刨土豆:“好烫,快接!”扔了一个给子离,两只手把土豆倒来倒去,“我早就说过了啊,你愿意告诉我自然会说,不愿意我问来干吗。”
  子离慢慢剥开土豆的皮,递给阿萝,接过她手上的继续剥:“那你早知道顾天琳和我的婚事?”
  阿萝边吃边说:“是啊,我知道。”
  子离道:“你觉得顾天琳如何?”
  “美丽,骄傲,聪明。我对她印象很好。”
  “你们怎么认识呢?”
  阿萝吃得很舒服,躺下看星星:“她在桃花宴上弹了一曲《佩兰》,选曲和弹奏都是一流,以琴传意,镇晕了好多人,她至今还有FANS呢。哦,就是爱慕者。”
  “可是为何太子选了令姐而没选她呢?”
  阿萝语塞,子离继续说:“据传言道,令姐一曲《秋水》技压全场,琴声逍遥,胸襟开阔,志向高远,气度不凡。”
  子离又道:“然我去东宫,见着令姐,太子高兴,令她抚琴一曲,琴艺虽不凡,却不见得如传言一般。”
  阿萝只好解释:“可能姐姐嫁给太子之后,一心只想守好妻子的本分,不如待字闺中之时。”
  子离喃喃道:“阿萝,你喜欢顾家小姐是么?”
  “是啊,我当时还叫她天琳姐姐呢。”
  子离笑道:“那么阿萝,你想嫁个什么样的男子呢?”
  阿萝想起了《河东狮吼》,也想起了《憨夫成龙》,想起了从前看过的许多爱情故事,笑道:“不知道。我以前没恋爱过。但是——”她打住了话头,笑了笑没有再说。看着天上的星星,阿萝对子离道:“认得你我真幸运,我以为在这里我不会认识什么好男人的。”
  子离的眼睛慢慢亮了,阿萝说:“你的眼睛好亮,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大哥,你是个帅哥呢。就是,长得很俊的!”
  子离往天上看:“小时候,我母后也常抱我看星星,说子离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小时候,我很淘气……”
  阿萝慢慢听子离说往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子离瞧着她看入了神,拉过毯子裹住她,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抬头看看满天的繁星。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不理朝事地过日子该有多好。
  阿萝与子离跃出相府出城而去的时候,刘珏在王府已得知此事。今日不同往昔,他觉得不安和烦躁。一想到阿萝和四皇子要在草原上过夜,他心里竟难受异常。闷闷地在松风堂内出神地看了会儿画像,他终于唤来刘英道:“召集玄组和赤组,我要出城。”
  刘英听小王爷要召集玄组和赤组,心里一惊。视线偷偷扫过主上的脸,刘珏脸上竟隐隐带着肃杀之意。他要深夜出城,就因为相府的三小姐与四殿下在草原相会?
  安清王手握重兵,王府里的乌衣骑是先帝颁旨组建的死士,只听王府号令,除了安清王,只有小王爷能够调动,平时都不知道这些人隐藏在哪里。乌衣骑共五组,就算之前护卫当今宁王登基也不过动用过四组,今夜竟召集两组人马,刘英神情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
  半个时辰之后,王府松风堂前已悄然无声地多出了百十条黑影。清一色黑巾蒙面,玄组身着暗青色软甲,赤组穿绛红色劲装,黑暗中若不仔细瞧,似乎都与夜色融在了一起。
  只听刘珏冷冷道:“爷今晚要去草原狩猎,玄组跟随,赤组接应。”
  面前黑压压百十号人齐刷刷单膝跪下,低声应答:“遵令。”
  从聚集到出府,乌衣骑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动静,马蹄上包了布,飞驰过大街到了南城门。守城门的军士被刘英拍醒,睁眼一瞧,吓得脚一软就坐在了地上。他们都不知道这群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刘珏没有多话,手一扬亮出了赤龙令。这是先皇去世时御赐给安清王府的令牌,在朝廷动荡时,持此令者有生杀大权,可直接接管风城城防。没想到刘珏今晚为了出城竟动用了此令。
  军士一见赤龙令,想都没想就打开了城门。一行人打马往草原而去,像片乌云在月色下飘动。军士瞧着又揉了揉眼睛,听到马队最后一个人冷冷道:“你一觉睡到了天亮,现在是在梦游!明白吗?”军士木木地点点头,瞧那片乌云飘远了,赶紧关上城门,缩回门房内用被子盖了头哆嗦着睡觉。
  乌衣骑离开风城五里之后,刘珏手一挥,赤组众人分成几组离开大队消失在草原中。玄组死士紧紧跟着刘珏往前奔驰。不多时便隐约看到远处有星点火光,刘珏打马更急。只听到“嗖”的一声弦响,刘英马鞭一卷,却是只无镞的箭。前方草丛一动,钻出数十条人影,月光下瞧得分明,正是四皇子府上护卫。
  一人上前低声道:“来的可是安清王府乌衣骑?”
  刘英喝道:“大胆,竟敢阻小王爷前行!”
  那人对刘珏一施礼,并不买账:“小王爷安好,我家主公正在赏景休息,请小王爷绕道而行。”
  刘英怒道:“岂有此理,我家小王爷深夜出城狩猎,尔辈怎敢出言不逊?”
  王府众侍卫刷地抽出佩刀,大有说不好就打一架的架势。
  刘珏突然笑了:“四殿下在此,本不该打扰,既然这么巧遇上了,不如与四殿下一同赏景。”他抬头看看夜空,“今晚的星空多美啊!你们留下吧。人多就杀了风景。”
  刘英急道:“主上!”
  刘珏瞟了他一眼。刘英无奈退下答道:“属下在此守候。”
  刘珏骑着马缓缓前行,王府侍卫面面相觑。一人道:“小王爷慢行,卑职前往通报。”身形一动往火光处而去。
  子离瞧着阿萝香甜的睡容,他早已感觉地面有蹄声带来的轻微震动,听到有人来,想了想,伸手拂过阿萝睡穴,把她抱进了帐篷中安置好。站在帐篷前,静静听侍卫通报刘珏率乌衣骑夜入草原,单骑前来。
  子离慢慢走到火堆旁坐下,漫不经心地往火里加柴。蹄声在身后止住,刘珏朗笑道:“殿下真是好兴致,如此会享受。”说话间也走到火堆旁坐下,抛来一个酒囊道,“父王从边城捎回的酒,饮之如火,又痛快淋漓!”
  子离脸上浅笑依然,接过饮下一大口抛还给刘珏:“小王爷怎么有这么特殊的嗜好,爱在夜间狩猎?”
  刘珏仰头也喝下一大口笑道:“那是四殿下没有享受过夜间狩猎的乐趣。要知道,夜间只看猎物眼睛狩猎,委实比白日瞧得实在了更刺激!”
  子离淡淡问道:“今晚小王爷看到猎物的眼睛了吗?”
  刘珏眼睛似乎往帐篷里瞟了瞟,笑道:“猎物都怕了我的箭,闭着眼睡了。”
  子离轻轻勾起一抹笑:“既然都睡了,看来小王爷今夜要无功而返了。”
  刘珏霍地站起身,伸伸懒腰笑道:“我向来不空手而回,唤醒了就是。”说着抬脚便向帐篷方向走去。子离身形一动,已挡在帐前:“小王爷自去草原狩猎,本王不送。”
  刘珏脸冷了下来:“我看到一双眼睛在帐内闪烁,乱窜着扰乱殿下寝帐可是不妙,待我捉她出来!”蓦地一掌朝帐篷扫去。
  子离手一挥挡下这掌,笑道:“本王帐中之事就不劳小王爷费神了!”
  刘珏冷笑:“殿下何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呢?” 两人身形飘动,竟动起手来。烈烈掌风相激下,只听“轰”的一声,帐篷往下一塌。子离一惊,抢入帐中抱出了被毯子卷着的阿萝。
  刘珏停下手:“真是抱歉,原来四殿下草原星夜会知己,我倒是鲁莽了。”
  子离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淡淡说道:“哪里,小王爷若是还有雅兴,不妨再喝喝酒。阿萝睡得香甜,倒没有打搅到她。”
  刘珏眼睛扫过阿萝的睡脸,已知她被点了穴,尚在梦中。退后了两步,坐在火堆边上喝酒。
  几个王府侍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飞快地收拾好倒塌的帐篷后离开。空寂的草原上只留着巨大的火堆噼里啪啦在燃烧。子离轻轻把阿萝放在毛毡上,动作轻柔。
  刘珏突然出声道:“四殿下真是好福气,再过两月就将迎娶到风城双绝之一的顾相千金。”
  子离还是浅笑着:“的确好福气,到时还请小王爷前来观礼。”
  刘珏呵呵笑道,眼睛看向阿萝:“四殿下难不成欲享齐人之福?”
  子离微笑道:“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话。怎么,小王爷近来也有成家打算?”
  刘珏嘿嘿一笑:“四殿下似乎还不知情,我年前已向李相提亲,李相欣然同意,只待幼女及笄便上门迎娶。”
  笑容凝固在子离脸上,他沉默一会儿,展开笑容道:“看来不只本王一人向李相提亲,一女不嫁二夫,这李相难不成想脚踩两条船?”
  刘珏盯着子离的脸,见他坦荡荡地与自己对视,看不出半点心虚,一时之间竟有些分辨不出是真是假。素闻李相狡猾,城府极深,难道他嫁了一个女儿给太子,还想再嫁一个给四皇子,将来不论谁登基,他都坐收渔利?刘珏心思转动,脸上笑容未变:“这可怎生办才好,四殿下?难不成要我们两人一决高下?那传出去可真真难堪呢。”
  子离听出刘珏意思,难堪的当然会是顾相,女儿还未嫁,自己又向李相求亲,顾相老脸往哪儿放?再说,顾天琳乃宁王赐婚,这样一来也是不给父皇面子。子离淡淡道:“阿萝及笄还有一年多时间,由阿萝决定吧。”说罢眼神突地变得锐利,眼风扫过刘珏的脸,“本王不欲有任何强迫她的情况出现。”
  刘珏见好就收,朗声大笑道:“允之也非不识趣之人,强扭的瓜不甜!当然,四殿下若是与顾小姐伉俪情深,改了主意,别忘了知会我一声。”刘珏站起身跳上马,看着天边隐现的晨曦喃喃道,“这里的风景的确美丽。”正待驱马离开。
  子离突然说道:“听闻小王爷的松风楼里一直悬挂着顾小姐画像,是否因此与本王相争?”
  刘珏一怔。子离又道:“若是如此,本王劝你就不要再打阿萝的主意了。”
  刘珏冷笑道:“你待阿萝不过如此,你既然疼她,难道让她委屈做妾室?”再不接话,用力一夹马腹,马长嘶一声往来时方向飞驰而去。
  子离愣住,负手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一丝橙色慢慢染红天际,不由得轻叹一声。他招了招手,侍从牵过马来。他抱起阿萝上马入城。风从耳边吹过,四月清晨的草原上还有着凉意,阿萝双颊带着浅浅的玫瑰色,还在梦中。子离用力搂紧她,阿萝软软的身躯上传来阵阵温热,让他感觉怀中不再空虚。
  跃入相府,子离拍醒阿萝:“到府中了,回去吧。”
  阿萝揉揉眼睛:“大哥,我睡得太沉了,都没陪着你,还劳烦你送我回来。”
  子离温柔笑道:“以后大哥再带你去看更美的风景。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去。”
  阿萝看着子离,心里很快乐,子离待她真的好。她朝子离挥挥手:“大哥,再见!”回头跑着出了竹林。
  小玉已经起来,看她从外面走进来便道:“我推门见房门紧闭,还以为你没起呢。”
  阿萝伸伸手笑道:“我早去竹林练功了。”捏捏小玉的脸道,“帮我准备洗脸水吧,我还没洗呢。”
  小玉走开后,阿萝左右瞧瞧,又从窗户里翻进去,打开了房门。她坐在镜子前,想起刺激的夜行和美丽的草原星夜,嘴角隐隐现出笑容。她心中感叹,要是没有李相逼着她嫁给有权有势者,没有古代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一直能自由生活在这片美丽的国土上也是件舒服的事情。事情总是难以两全其美,这里也不是现代,由不得她想干吗就干吗。阿萝叹了口气,这样的轻松自由,能有一次就算一次吧,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当务之急还是早早离开。
  阿萝用过早点,等七夫人上房请安回来,对七夫人道:“娘,现在银子足够了,我们跑了吧?”
  七夫人对阿萝笑笑:“三儿,我们怎么走?现在没有万全之策,不能轻举妄动的,不然我们能走多远?”
  阿萝也笑:“我知道,我只是太想离开。你放心,不会出丝毫差错的。现在银子有了,至少还有一年多时间,够我们策划好路线,做好一切安排的。”
  七夫人欣慰地笑了。

第十章
  这天,子离和阿萝相约来到素心斋,刚坐下点菜,刘珏就冒了出来。他毫不客气地坐下,对子离笑笑:“不介意多我一个吧?听闻这是四殿下名下产业,抢了千风楼的风头,号称风城第一的素宴。我这是头一回来捧场,千万别赶我走!”
  子离微笑道:“上次喝了小王爷的酒,这次就当回请小王爷。”
  子离没说什么,阿萝也不好赶刘珏走,只是看着他心里就不舒服,总想整他。她疑惑得很,老是遇着刘珏,他长了千里眼?阿萝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蟑螂臭虫蚊子,让刘珏一见她就自动避离。
  她低着头喝茶,突然想,怎么现在的自己变得这么懦弱?以前在现代要是遇到这样的情况,早就喊他滚了,在这里偏偏要顾及这么多。越想心里越堵得慌,真想什么都不管,想发火就由着脾气去,想使小性儿就刁蛮任性,再这样憋屈着,迟早要发疯。阿萝看看子离,笑容就跟长在他脸上似的,再看看刘珏,还是那般玩世不恭的模样。阿萝想,你们俩就对看着吃吧,本姑娘不奉陪了。她站起来笑道:“我去后院转转就回。”
  阿萝一走,菜就端了上来。刘珏笑道:“不客气了!”拿起筷子夹菜尝。子离好笑地看着他慢慢露出自己第一次吃到这等素菜时的神情。
  刘珏“啧”了一声道:“四殿下神通广大,从哪儿请的好厨子?”
  子离轻笑道:“阿萝教出来的。”
  刘珏神色有些变了:“她帮你调教的厨子?”
  子离点点头:“她只教了四五道菜,说是只会这几样。不过,来素心斋捧场的还是照样多。店里也有其他素菜,但这几道却是招牌菜了。”
  刘珏笑道:“既然来了,自然都要一一尝过的。”
  两人吃了一会儿,见阿萝还未回转,就聊起天来,彼此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刘珏觉得越接触这个四皇子,越发现刘绯似天生带有一种亲和力。子离也觉得刘珏不像外表那样骄纵蛮横,谈吐间自有主张。两人对视一眼,均想,能和自己并称风城五公子,必定都有其过人之处。
  子离端起酒杯敬刘珏:“小王爷,这杯本王敬你,若是早知你爱慕顾家小姐,本王一定阻止父皇赐婚。”
  刘珏一怔,笑道:“殿下误会了。小王只是觉得顾家小姐琴艺不凡,人才出众,倒是想交为知己,爱慕谈不上。”
  子离奇道:“那为何悬挂顾家小姐画像于堂中,日日观望?”
  刘珏心中一凛。松风堂几乎被视为王府禁地,无他许可,不得擅自进入。而且松风堂被青组守卫,飞鸟难进,刘绯如何得知这等细末小事?上次在草原上好像他也曾提起。刘珏不动声色道:“我爱绘美人图,凡见过的能称得上绝色的女子必画之收藏。这酒理应我敬殿下,再留顾小姐画像实在是对四皇子妃不敬。今晚便差人送至四皇子府,请务必笑纳。”
  子离微微一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王爷这般识礼,倒教本王显得不大方了。”
  两人哈哈大笑饮下杯中酒。
  小二走了上前,对子离道:“三小姐要小的传话,说突感不适,先行回府,要二位尽兴,不必理会。”
  子离微笑,心想阿萝不是一般的讨厌这个刘珏,有他在,饭都不想吃了。
  刘珏神态自若,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好你个李青萝,别人巴不得我多看两眼,你见着我来就没胃口吃饭?
  两个人都是胸有城府之人,不动声色继续喝酒。酒到杯干,暗暗佩服对方的酒量。桌上空酒罐越来越多,天色也渐渐暗了。子离先醉了,说话舌头都大了:“小,小王爷,你酒量太,太好了。”
  刘珏哈哈大笑,醉眼迷离瞧着子离道:“叫什么小王爷,不嫌弃就唤我允之好了。”
  “好,允之,不要殿下来殿下去,就,叫我,叫我子离!”子离嬉笑道,一贯似笑非笑的脸变得醉态可掬。
  刘珏摇晃着身体走到子离旁边坐下,一把搂住他的肩,大呼:“小二,上酒!”他神情恍惚,呵呵傻笑道,“殿下,子离,你说李青萝有,有哪点……好?她比她,大姐,二姐差远了,风城随便找个大家闺秀都比她好,她怎么就,不长眼睛哪?”
  说着站起来,手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叫道:“她听过风城五公子没有?李相又怎么了?她不过是庶出不受宠的女儿罢了!”说完踉跄着摔回座位上,拿过一壶酒又灌下。
  子离嘻嘻一笑:“允之,你哪知道,阿萝简直是块宝,我这么久都看不透她,她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她根本不像才十三四岁的人,却又心地极好。若能得她为妻,我心愿已足。”
  刘珏嘿嘿笑道:“那顾家千金怎么办?”
  子离自负地一笑:“我当然是把阿萝捧在手心。她若心中有我,当明白我是不得已。”
  刘珏又饮下一瓶酒,摇着头只知道笑。子离终于抬手晃他:“允之,允之,嘿嘿,你比我醉得还厉害。”说完头一侧便倒在了桌上。
  刘珏笑呵呵地推他:“子离,殿下,还敢说比我醉得厉害,哈哈!”笑着笑着张口吐出一大摊秽物,身一侧也倒在桌上趴着。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窗外才飞进一条人影,走到刘珏身旁静静地看了他半天,挥刀就砍。这一刀挟着风势,甚是凌厉。挥至刘珏颈旁却猛地停住,刘珏纹丝不动。来人一收刀,沉声道:“殿下,他醉了。”
  子离从桌上抬起头,又恢复了平静的脸色,他神色复杂地瞧了刘珏半天,对来人道:“叫辆马车,好好照应,送回王府。”
  刘珏已烂醉如泥,几乎瘫着被抬入府中。松风堂的思诗思画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了,刘珏张口又吐一地秽物。折腾了大半宿方才沉沉睡去。
  思诗思画轻轻掩上房门走出去。屋里只有刘珏一个人躺在床上。他用心聆听,知道四下无人,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自从子离无意说起松风堂内的顾天琳画像之后,刘珏自然就留了心。他本不该怀疑子离,但是前些日子在草原上,他抛给子离的从边城捎回的酒却不是一般的酒,普通酒量者大口吞入此酒时必定会被其猛烈如火的洒性呛住,当时子离却是仰头灌下一大口。以刘珏判断,子离与他的酒量是差不多的,子离没有道理在他感觉醉之前先醉。
  刘珏先上了心,自然也跟着醉。故意多饮了两壶,运功逼出腹中秽物。他趴在桌上,耐心差点耗尽之时,才听到了窗外传来呼吸声,紧接着有人掠了进来。来人出刀一试,他纹丝不动,更加肯定刘绯装醉。草原上他便已知道子离随身侍卫一直藏于暗处,来者若不是子离亲信,侍卫们岂容他带刀闯入,更何况是在刘绯醉了的情况下。
  果然来人以刀相试之后,子离便清醒了过来,只吩咐好好送他回府。刘珏心知自己父子对四皇子太过重要,如果今天自己趁他醉倒相加半指或出言不逊,后果不堪设想。
  四皇子此举是试探什么呢?探自己是否是太子一边的人吗?因为自己谎称已向李相提亲,而李相明摆着是太子一党?四皇子一再探问自己对顾家千金的态度,他是担心自己会因为他夺了心仪之人而怀恨在心?
  刘珏躺在床上静静地思索着。四皇子竟然知道松风堂内之事,必是在他身边早有布置。这个能亲近自己,了解松风堂的内应会是谁呢?能入松风堂者大都是从孤儿培养长大的死士,他到底买通了谁?这个内应是四皇子安排的还是宁王安排的呢?
  四皇子的话,三分真三分假。刘珏察觉到他的破绽时都是李青萝在场的时候,她是子离的软肋吗?
  刘珏想起子离醉时说过阿萝不一般,看不透。他着人盯着阿萝,手里的情报显示,她从小文才不出众,笛子是桃花宴之后方学。她是哪里不一般呢?刘珏苦苦思索着今天子离的每一句话,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子离道:“她根本不像十三四岁的人。”刘珏长舒一口气。就是这个。桃花宴上阿萝只有十二岁,她险些栽进水里,看到一双玉足被自己多瞧了几眼竟脸红骂他淫贼;再碰面时她躺在草地上毫不慌张;她还会点功夫,她的这种奇怪的拳脚功夫从何而来他一直没有查清;她长了张孩子的脸,当时的神色与说话的态度却绝对不像一个从来没出过府的大家闺秀。据情报称,子离无意中在河边听到她吹笛,接连几月每天都去河边以箫声相和。
  四皇子擅箫满朝皆知,他的箫是自小由陈皇后所教,陈皇后病逝之后,四皇子更是爱箫。能与他的箫声相应和,阿萝的笛声就弱不到哪儿去。但中秋夜宴上她却深藏不露,放弃在众人面前显露才艺。
  刘珏想,子离真的是三分真话,三分酒话,这个阿萝绝对不一般,很不一般。他又躺了下去,对阿萝的兴趣更浓。他不急,总有一天他会找出所有让他想不通的原因。
  一早起来,思诗用银盆盛来温水与他擦脸,道:“爷昨晚喝得大醉呢,给你备下了甜汤,早上喝一碗甚是暖胃。”
  刘珏想了下,突然问道:“我怎么回来的?”
  思诗抿嘴笑道:“被人抬进来的呗。好像是四皇子府中之人。”
  刘珏“哦”了一声。洗完脸喝着汤,眼睛却看着墙上那幅画像,对思诗道:“差人把这画装了,送四皇子府。”
  思诗去取画,刘珏伸手拦住她:“先去把刘英唤来。”思诗走后,刘珏又仔细瞧了画像一眼,沉思一会儿,在画案上挥笔临下另一张顾天琳的画像,却另外画上了一对眼睛。两幅画像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那双眼睛。
  等刘英进来,刘珏递过新临摹的画像道:“把这幅画照墙上那幅的样子裱了送四皇子府。问及便答,物归原主。”又取下墙上那幅,看了看那双眼睛,交与刘英,“这幅烧掉。隐蔽点。”
  刘英拿着画走了出去。
  刘珏算算时日,离子离娶顾天琳只有一个月时日了。他很想看看四皇子如何对阿萝表白。
  李相召集全家人开会,阿萝和七夫人还是坐在右边末位。李相道:“阿蕾嫁入东宫已有三月,四皇子大婚在七月,还有半月时日。阿蕾从宫中着人传话道,太子为贺四皇子新娶王妃,特在东宫设宴,也为缓解阿蕾念家之情,特意送来宴帖。这次大夫人和玉梅你们俩带阿菲和阿萝前往吧。阿菲,成侍郎已调任兵部侍郎,等四皇子的事忙过,爹就做主让你嫁过去。”
  青菲一脸娇羞,红着脸轻声道:“爹做主便是。”
  李相呵呵大笑:“李家两个女儿有了着落,爹心里着实痛快,还好有个阿萝陪着爹。”
  阿萝马上乖巧地回答:“是啊,阿萝就一直陪着您可好?”
  李相笑道:“女大不由娘啊。阿萝也快满十四了,等到及笄,怕是上门求亲的人把相府门槛都要踏破喽。”几位夫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阿萝冷笑,如果不是看穿了李相卖女求荣的嘴脸,这一刻相府厅堂内的融洽气氛倒真像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