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4

不爱又如何 (颜夕) 11-20

by 颜夕

第十一章

  一推门,我就觉得有一丝不同往常的感觉,可眼前的影像还是让我大吃了一惊。整个大厅惨不忍睹,从桌上到桌下,从地面到墙壁,茶杯、花瓶、像架,能砸的全让安平砸了,砸不碎的也推倒在地,变得七零八落。看来在墨羽的公寓她尚且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回家后却统统发泻出来了。
  安平正伏在父亲怀里痛哭,母亲站在一旁,也没了平时的优雅自持,一个劲儿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到我回来,母亲把疑惑的眼神投向我,安平也止住哭泣,从父亲怀中抬起头来。“你不要问我是怎么回事,还是去问你的宝贝女儿吧,问问她做了什么好事。”安平恨恨地对母亲说。
  “安静,发生了什么事?你和安平怎么搞成这样?”母亲拉住我,有些许慌乱,从小到大我和安平的战争她看得多了,这一次她也感觉到了事情绝不一般。
  我沉默着没说话。
  “你快说呀,有什么误会解释清了不就行了,你看安平哭成这样了。”母亲着急了。
  “没什么。”我冷淡地回答她。听得出她话语里的担忧,不知她是在为安平担心,还是在为我担心。从小父亲的关爱只给安平一个人,这我可以视为理所当然,毕竟他不是我的亲身父亲,可每次看到母亲只会板着脸训示我,对安平却摆出小心翼翼的笑脸,就让我感到格外的寒心。这样的时候多了,我愈发学会了用冷漠的面孔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没什么,你敢说没什么?”安平冲到我面前,挥手想给我一耳光,可扬起的手却一直没有落下来,原来她还记得今天墨羽的警告,我笑了,原来我无意中给自己找了个强大的后援。
  许是我的笑更加刺激了她,她一手指着我,像是指着一团肮脏的秽物,眼睛却是逼视着母亲,“就是你的女儿,她抢了我的男朋友,昨晚便迫不及待地跳上了他的床。我回国短短几个月,她几次彻夜不归,你以为她在干嘛,不过是四处勾引男人。你一直教你的女儿要胜过我,现在好了,你可以满意了,她狐媚的本事胜过我,她勾引男人的本事胜过我了!”母亲哆嗦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苍白得可怕。我厌恶地看着安平,她不敢向我开一炮,倒把一腔怒火全发泻在我母亲身上。
  “住嘴,安平,你越说越不像话了。”父亲喝住她,额上青筋暴起,我看得出来,安平的一番话也让他震惊了。
  “安静,你真的在和那个墨羽交往吗?”见我依旧沉默不语,他又接着说:“以前安平和他交往时,我就说过,这个男人不是个轻易能被收服的人,安平任性我管不住,你可不要重导复辙啊。”无论怎样,我都真心感激父亲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说。
  “我没有在和墨羽交往,”――“你骗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安平厉声打断,我冷冷地扫视她一眼,接着说,“我只是做了他的情妇。”
  短短一句话就好像是溅入热油中的水滴,马上引爆开来。“你说什么?!”父亲站起身又重重地坐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自轻自贱?”他说话的力气已经小了很多。
  “她本来就这么下贱!”安平看我的眼神更加怨毒。我不过说我是墨羽的情妇,又不是和她争女友的宝座,她怎么好像更恨我了。
  “是啊,或许吧,反正我本来就是情妇带来的拖油瓶。能做墨羽的情妇,比起我母亲,我已经算是更上一层楼了。”我冷笑着说。
  “安静!”母亲爆出一声哭腔,跑过去扶住父亲,我这才发现父亲脸色涨红,手捂胸口,一下一下粗重的呼吸着,似乎马上就要窒息过去。
  “快叫医生!”安平也忙过去扶住父亲,一把推开母亲的手,“都是你们两个狐狸精母女害得,走开!”说着忙又大叫来人,几个佣人帮她把父亲抬进卧室,周管家也忙着打电话叫救护车。
  忙乱一场,母亲始终定定地站在那里,她的嘴唇青白得没一丝血色,我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到了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有站在原地发呆,直到一巴掌狠狠地打在我脸上,直到脸颊肿烫起来,口腔里涌起浓浓的血腥味。
  “你做的好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从小我就严加管教你,就是希望你能力出众,能得到你父亲的赏识,谁知你下贱堕落成这样,早知如此,一生下你我就应该把你掐死,省得现在养成个孽障。如果你父亲让你气出个好歹来,你一辈子都会追悔莫及。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母亲一边哭一边骂,一边动手撕打我,而我一动不动地任由失去理智的她在我身上乱拧乱掐。
  最终母亲停下手放声大哭了出来,她苍白着脸,头发凌乱,我突然发现她的风华一旦不再,也只是一个苍老孱弱的妇人,父亲和安家在她的心里终是重要得多,也该是我走的时候了。
  “我走了,妈妈,你保重。”记不清几年没有叫过她妈妈了,我只会疏冷地称呼她母亲,似乎只有在来安家之前的那几年,我才有俯在她膝头甜甜叫着妈妈的记忆。
  
  背起随身带的背包,我两手空空走出了家门,毫无意外地,我远远看到那辆黑色的车子依然停在原地没走,他似乎算准了我会被赶出家门。
  一言不发地开门上车,坐在座位上我才发现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疲惫地一动也不想动。
  “你的脸怎么了?”他用手抚上我右边的脸颊,一碰触,我才发现那里的疼痛依旧鲜明清晰。“没什么,过两天就看不出来了。”可是心上的痛恐怕会永远鲜明清晰吧。
  “是安平打的?”他沉着脸,眼神晦暗而危险,大概他的警告很少有人不听吧。
  我摇摇头,“是我母亲。”
  他不再说话,只是从后座抽出一张面纸,按在我脖子上,“你这里出血了。”想来是被母亲的指甲划伤的。
  我没有力气讲话,只任由他擦干血迹,又替我拢好一头长发,想来我现在是有够狼狈的。做完这一切,他并不急着发动车子,只是陪我静静地坐在车里。
  良久,我才开口,“我做你的情妇吧。”
  他没说话,我也自言自语地继续说下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先送我一颗钻石,不是普通的,一定要顶级的,这对你而言应该不算难事吧。”
  他仍没有回答我,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讲的是英文,我听到他在告诉一个叫Simon的人马上把一颗叫做Holy Heart的钻石带给他。挂断电话,他才说:“我美国的家中正好有一颗不错的钻石,英国王室曾经接连三代将它作为皇冠上的主要饰品。我派人马上专程送过来,只要十几个小时后你就能见到它了。”他居然从头到尾也不问我为什么要提这么奇怪的要求。
  “好了,现在可以回家了。”
  回家?我木然地望着安家别墅的方向,一辆救护车正从那里呼啸而来,父亲正躺在里面吧。
  “开车吧,去你那里。”我依旧木然。因为我知道,心真正冷漠了,就再也不会感觉到痛了。
  
  虽然有过肌肤之亲,我还是不习惯与人同床共枕,尤其是身着这样穿和不穿没两样的睡衣,躺在他的身边我身体硬得好像石膏像,好在他也知道我今天实在是累了,也一直规规矩矩地躺在旁边,没任何动作。
  恍恍惚惚间,我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恢复成我习惯的睡姿,睡意也开始侵袭我的大脑。忽然听他“哎哟”叫了一声,身体向一边侧去,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从小到大习惯双手抱着膝盖睡觉,这个姿势一如母亲子宫中的胎儿,据说只有缺乏安全感的人才是这种睡姿。而我刚才迷迷糊糊不知道,绻起的膝盖一下子顶在了他那里,难怪他会吃痛惨叫了。
  “对不起。”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本来就不会软声道歉,更何况伤的是那里。大概全天下我这样的情妇也算独一无二,第一天就差点把情夫给阉掉。
  他倒还能和我开玩笑,笑着说:“没想到我床上躺了个恐怖分子,看来不教你是学不乖的。”说着,他把我搂入怀中,让我伸直腿,再用他的大腿压缠在上面,好像个人工矫正器,这下别说我弯膝盖了,想翻个身也没那么容易了。至于那件碍事的睡衣,也被他一把扔出了被子,反正那种衣服穿了也和没穿一样。
  “你刚才没事吧?”我忍不住又问,希望刚才我那一下没伤他个断子绝孙。
  “你看我像有事吗?”说着我马上感到下面一个硬硬的东西顶在那里,聪明人就要在这时候及时闭嘴,我挺直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睡觉。”他搂着我,只说了两个字,再也没有别的动作。本来以为在陌生的怀抱中很难入睡,可没想到我竟很快沉入梦乡,直到天明。

  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两天,除了吃饭,我大部份的时间是在昏睡,睡眠倒成了我的自我疗法。而墨羽也再没有碰过我,只在第二天回来时,带给我一串璀灿夺目的钻石项链,告诉我中间那颗巨大钻石就是圣洁之心,把玩着它,我不禁暗笑,这样的钻石只会围绕着利益,血腥,争斗,哪来的圣洁可言。
  没想到你会喜欢钻石,他如是说,又递给我两只丝绒盒子,打开来,是全套的钻石首饰。
  钻石哪个女人不爱呢?我淡淡地说,我也不会免俗。
  
  第三天,我才觉得精力重新回到了体内,该出门上课了。地球并没有因为我的昏睡不起而停转,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外面的行人也各有各的方向与目的,我也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我仍习惯性地让墨羽把车停在离学校门口一条街的地方,再自己慢慢走过去。
  “下午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搭车回去。”他点点头,开车离去。
  校园里一切都没变,走在其间的我也一样,脸上的伤已经看不出来了,心情也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坏,一如往日,但只有我知道,我内心的一点早已改变了。
  还好我的课本资料全锁在学校的贮物柜里,否则要两手空空地进教室了。没想到艾二会提前来学校,看见我进了教室,她坐在后排拼命招手,我则微笑着对她道早安。我知道她是叫我坐到她旁边去,正好教授进来了,我对她点点头马上在身边的空位坐下。一整节课,我都能感觉到她从后面投来的视线。
  一下课,艾二就扑到我的课桌前,“安静,我有话跟你说,我请你吃中饭吧。”
  “你的腿没事了?”看她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急着抓我,应该是没事了。
  “只要小心不碰到伤口,不影响走路。”
  “那还是要小心的好。”
  “哎呀,别说我的腿了,你明知人家着急找你,还关了手机,几天不见面,我好几次打去你家,对方都说打错了,没这个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什么都一团糟。”我苦笑,手机没关,只是留在了安家没带走,大概也被安平摔得粉碎了,至于打到家里的电话,的确已是察无此人了。
  看我不说话,艾二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好姐妹我信得过,一定有什么误会。”她边说边小心观察着我的神色,害怕一个失语会伤到我,这份友谊仍是让我感动,但我却再也不能像艾二一样地去相信它了。
  “你是不是真得遇到了什么难处?我们是好姐妹,说出来我会帮你的。”尽管艾二一再小心,还是伤到了我,既然相信我,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我微笑着问,你看我像吗?
  艾二摇摇头,“虽然你平时也没花钱大手大脚,但看起来也是很不错的样子。”她上下打量着我,现在我由内到外的衣服都是墨羽找人专门订制的,比以往更为讲究,看起来又何止是不错。
  “我想不通了,可是――”
  我微笑着打断她的话,“艾芜,不要问我,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有些事情何必要追根问底,真相往往是丑陋的,我也不想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因为我的语气是少有的认真,艾二半天没回过神儿来,好半晌才叫道,“我越听越糊涂了,可我大哥急着要找你,这两天他在家都快成黑面神了。既然你对我说不清楚,那就直接跟他说吧。”我还来不及制止,她就拨通了手机。
  我叹口气,算了,早晚是要了结的。
  安静,这几天你去了哪里。他的语气很急切。
  没什么,我只是在家里睡了两天。
  他沉吟了片刻才说,那天的事我后来全知道了,我想知道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隐情?应该有吧,不过是我也不清楚的隐情。
  电话里是一片尴尬的沉默,终于他打断了静寂,迟疑着说,你是为了摆脱我的追求才故意这么做的吗?
  我不由地笑了,大家居然不约而同地各为我找好了原因,艾芜还会说句我相信你,而艾蓬,所谓追了我四年的男子,居然毫不问事情是不是我做的,人心难测,谁又敢说相信谁呢。
  我笑问艾蓬,你觉得我有那么傻吗?
  电话里无语。我接着说,艾蓬,我不想骗你,我现在已经搬出去和别人同居了。如果这四年间我为你造成了什么困扰,我只能说真的对不起,这次的事情,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就当它是场结局吧,再见。说完我便收了线,全当他听到了。
  “看来真的是结束了。”艾二在一旁叹息。我微笑,既然从来不曾开始,又哪有什么结束呢。
  “不对,你刚才说什么同居,你?!又是和谁?不是拒绝的哥的借口吧。”艾二瞪大了眼睛,吃惊得要跳起来。
  “艾芜,这是我的隐私,当我是朋友就不要追问了。”
  艾芜还立在一旁喃喃,“看来是真的了。”
  “抱歉不能陪你吃饭了,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不要逼我,等我整理好了心情自然会找你谈的。”背起背包,我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室。
  “等等,安静,你都不再叫我艾二了吗?”
  我回头,艾二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教室中央,竟显得有些孤独,“你不是也忘了叫我安四?”我微笑着离开,眼角却有一点湿热。
  或许一段时间后,我们会恢复往日的友情,也或许彼此会有新的朋友,对于未来的无限可能,我已不再有任何把握,只是模糊地感觉到,那些谈笑纵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走在校园里,林荫道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一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是孑孑独行。大学四年,除了麦一艾二和若三,我没交一个好朋友,甚至点头之交也没有,如果当初没有艾二强行打开我的心扉,粉碎我的冷漠,我这四年,可能也就一直这样孤独走下来了,如果是那样,我可能就会比较习惯一个人了吧。
  走出校园,走上大街,哪里人多我就往哪里走去,周围嘈杂的声音或多或少总能驱走一些内心的冷清吧。
  终于在一家咖啡店的橱窗前我停下了脚步,只因为从玻璃的倒影里我看到了身后那个一直跟随我的身影,是若三,这里离学校已经很远了,她想必也跟了我很久。
  叹口气,我转过身,我请你喝咖啡吧。
  若三没说话,却跟着我走进了咖啡店,看她一直低着头紧抿双唇,我只好直接点了两杯Espresso。我低头望着窗外,静静地等她开口。
  橱窗外,是一双双行色匆匆的脚,从不同的方向来,又匆匆走向不同的地方,我想像着那一双双脚的主人正要去做什么,又有着怎么的心情,突然想起了中学时学过的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时还不太懂,现在只觉得这句话说得深刻透彻,也够冰冷无情。
  直到咖啡的热气散尽,没有温度,若三才缓缓开口。
  “我跟了你很久,可是一直没勇气叫住你。”我点点头表示知道。
  “那天是我把戒指放进你书包里的。”若三艰难地开了口。
  “这个我猜到了,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面对若三的坦承,我居然还是冷静地出奇。
  “因为我喜欢艾蓬,不,我爱他,我爱了他八年。”说着若三掉下泪来。
  虽然我心里一直有所怀疑,可听到这样的答案,还是忍不住吃惊。“那关我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去。”
  “关你什么事?”若三苦笑着,“到现在你还问关你什么事?!我不是要把你牵扯进去,而是要把你拉离艾蓬身边,让他眼里没有你,心里也没有你!”
  一旦最难的部分说出口了,她倒也轻松了很多,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地讲下去。“我上初中第一次去艾二的家里,就见到了艾蓬,那个时候我心里就偷偷地喜欢上了他,可他却把我当小妹妹。后来我成了艾二最好的朋友,只为了能常去艾二家里,能见他一面,哪怕不和他说话也行。后来考大学,我为了能和他同校,放弃了其它名牌大学的热门专业,而选了圣辉的历史系,还要让家里为我支付那高额的学费。我爸爸妈妈都说我昏了头了,我是昏了头了,而且是昏了八年。”
  说着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又飘忽开,接着低声说:“后来的事很多你也知道。因为你的出现,艾蓬决定留在国内发展。我一则高兴他留下来了,我依旧可以经常见到他,二则担忧,他的眼中从此有了你,再也看不到别人了。果然,不久,他就向你表白了,但是却被你拒绝了。我在绝望中想寻找一线希望,我跑去安慰艾蓬,并告诉他我一直在爱着他,一直在等着他,可你知道他怎么说,是那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答案――他一直把我当妹妹。妹妹?!”若三笑着流泪,“我等了他五年,一直到我长成成熟的女人才敢向他表白,他却当我是妹妹,而你,当时不过是十五岁的小女孩,更像是小妹妹吧,他却把你当女人一样地爱恋。你知道当你所爱的人敷衍着说我一直当你是妹妹,心里的滋味是怎样的吗?”
  我不知道,我从没试着这么苦苦地爱一个人,好像曾经在音像店门口听到过这么一句歌词,爱与被爱同样受罪,或许爱的苦更深于被爱的苦吧。
  “我也知道感情不能勉强,本来我几乎要放弃了,可是我却渐渐发现你根本不值得艾蓬的追求。那次在‘酒吧’,我亲眼看到你和一个男人接吻,后来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和我们一起离开,那个人还出现在艾家的宴会上。如果艾蓬知道他的感情用在这样一个随便的女人身上,不知他会做何想呢。”看着爱人爱上别的人,又要为他担心所爱不值,若三心里的苦,我可想而知,可是这究竟又是谁的错,是我的错吗?还是真要怪老天作弄人。
  忽然我想起了什么,“那一晚你根本没喝醉?”
  “我是没醉,不过不是为了监视你,我只想装醉睡过去,那样很可能是艾蓬把我抱进房间去,结果真让我算准了,那是我唯一可以被他抱在怀里的机会。怎么,听上去很可笑吧?”若三自嘲地笑,眼里却有大滴大滴的泪珠掉落。
  “可是,爱不是伤人的理由,你受伤不代表你可以去伤人。我和艾蓬之间早就说得清楚,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也知道,我什么都没做,一直在回避他。”
  “回避?好一个什么也没做,你知道为什么艾蓬始终不放弃追求你吗?就是因为你这种若即若离的高明手段,你留宿一晚,故意早早离去,就是为了让他单独送你;你待人总是冷冷淡淡的,却和艾二最要好,还不是因为她可以为你传情递意;还有你风情万种的波斯舞,你以为这些艾蓬看在眼里,他还能割舍吗?你不过空有美丽的外表,艾蓬的好你根本不配拥有,你自私,冷漠,不懂得珍惜别人的感情,不,你根本是个不知道感情为何物的怪胎。你知道吗,就是你的什么也没做,一直在伤害着别人。”若三的声音越说越高亢,越说越尖利,一下一下地划在我的心上,心本来已经没有感觉了,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痛呢?
  “你真的是这样看我吗?”我一字一句地问。
  若三趴在桌上哭起来,努力地压抑着哭声,良久,她才抬头,“那天我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我只想着怎样才能让艾蓬的眼里没有你,反正你不爱他,平时又总是那么漠然,对朋友也很冷淡,这些对你都可有可无,而我不同,我心里只有艾蓬,我想你对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太在乎。”
  我笑,幽幽地盯着眼前早已冷掉的咖啡,“你又怎知我不在乎呢,被人误解的滋味并不好受,何况,除了你们三个,我没交过任何朋友。”
  “对不起。”若三的眼泪掉得更急,我抽出纸巾递过去。
  “今天我在学校见到艾二了,也和艾蓬通过电话。”
  “你没有告诉他吧。”若三马上抬起头来。
  我摇摇头。
  “谢谢。”若三的头又低下去,小声说:“我求你永远也不要跟他说。”
  我叹口气,看来这个小偷的角色注定要由我来演。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有像你说的那样,让自己不在乎好了。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你和艾蓬并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即使没有我,你的目的也很难达到。”上流社会的利益联姻我见得多了,现实是势利的,不朽的爱情只能去书里找。
  “我不信,那天艾妈妈都说了,只要是艾蓬喜欢的人就行,再说你不也是平民小户出身。”若三语气里的肯定恐怕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灰姑娘的故事我相信,但前提是王子的水晶鞋只有她一个人能穿进去,如果别国的公主同样有一双小脚,我相信王子娶的一定是公主。
  “我要走了,祝你好运。”我招来waiter付了帐单。
  就在我站起身的片刻,若三小声问:“安四,我们四个人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你说呢?”我转身向外走,身后仍传来她嘤嘤的啜泣声。我摸摸脸颊,该哭的人应该是我吧,可我为什么没有眼泪呢?

  第十三章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滑过。
  就好像一节脱轨的列车,再次被扶上车轨,虽然内部的东西可能移位了,但调整后它依然能在铁轨上正常运转。
  我一直不明白我和墨羽的相处模式像什么,情人,情侣,朋友,好像都像又好像都不像。我们从不在公寓里开伙,他曾说要请个佣人煮饭,我否决了,因为那给我一种家的错觉,而我不想要这种错觉,所以我们只请了一个钟点工按时来做清洁。多数时候,我会自己回去,等他一起出去用晚餐,有时懒了会让他帮我带外卖,更有时忙起来,一个电话,我们干脆各顾各人。我们互不过问行踪,生活好像轻松了很多。夜晚,他是完美的情人,而有时,我们也会像朋友一样地促膝谈心。
  晚餐回来后他通常会在书房呆一小会儿,而我则无聊得想数头发玩。
  “你有没有什么工作我可以帮你的?”不过看来他好像也不太忙的样子,而且不晓得他怕不怕商业泄密。
  “你没事做?不用复习学校里的功课吗?”
  “那点东西,我在学校的时间都用不完就搞定了。”
  “对了,我忘了你是天才少女。”他笑着拍拍身边的椅子,“坐这里吧。”
  我坐过去,发现他看的是几家不同公司的资产评估报表,大概翻了一下,居然有平安企业的报告,我越看越吃惊,真不知他从哪里搞来的这么详细的资料。
  “不知你的魔爪又要伸向哪里?”
  “在中国我的魔爪只伸向过你。”我瞪他一眼,他马上正经起来,“放心,我不想收购任何公司,包括平安,这些是我挑选的合作对像。实际上我只在创业初期大肆收购过一些公司,有时甚至是吃进规模比我大的公司,可直到现在大家见了我还是提防着会不会被我吃掉。”
  听他这么说,我才放心一些,即使平安被合并掉,父亲的个人利益并不会少多少,可是他一手创下的企业没有了,他的心里肯定不会好受。
  “你对这些资料很感兴趣吗?”
  “不是兴趣,而是以前在家,每天晚上都会帮父亲整理公司的文件,有时还帮他拟一些企划,可能是看习惯了。现在住在这里,一下子没事做了,无聊得好像要死掉了。”
  “噢?既然这样,我们找个有意思的事来做。”看我一个劲儿地瞪着他,他才笑说:“别想歪了,我是说来聊天。”
  “聊天?我从未在家里聊过天。”不是因为没时间,也不是因为不想聊,而是从来没有过聊天的对象。
  “你不觉得你的生活应该变一变了吗?”说着他关了大灯,只留了墙上一盏小夜灯,又从沙发上拿了两个垫子摆在地毯上,我奇怪地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
  “聊天必须要这样吗?”
  “不是必须,而是这样比较好,不信你试试看,肯定很舒服。”他已经枕着一个垫子躺下了,用手拍着另一个示意我一样躺在地毯上。
  “感觉果然不一样。”我抬起脚搭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打在身上,让人一下子有了放松的慵懒感。
  “就是嘛,正襟危坐就像是谈判,聊天就应该像这样。好了,现在该你说了。”
  “该我说,我说什么?”平时和艾二她们聊天,都是几个人叽叽喳喳,根本用不着我找话题。
  “随便你想说什么,先说说你以前在家都做些什么吧。”
  “做些什么――”晕黄的灯光好像给我催眠了一般,我无意识地说下去,脑中回忆着往事的一幕幕,“上大学之前好像总是在学习,不停地超前学习,不止要学那些学校里会考的,还要学很多课本以外的东西,放学后,假日里,总是有数不清的家教排着队等我。我记得安平出国时我还不满十二岁,母亲干脆请了大学里的教授来家里教我,安平去了美国,她就要求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英文讲得像母语一样好,那时觉得压力好大,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听医生说,我发高烧说胡话,嘴里讲的还是英文。”说到这,我轻轻地笑了,并刻意忽略笑声里的一丝苦涩。
  “此外,我还要学习德文,法文,甚至日文,总之,只要是母亲觉得有用的,我就要学习。我十五岁就考上了大学,别人都说我是天才少女,只有我清楚,任何一个孩子能完成这样密集的训练,都会成为天才的。上了大学以后,辅导的教授少了,但我空出来的时间都要去父亲的公司里帮忙,从最初的秘书助理做起,到后来成为父亲的总裁助理,每天都有看不完的图表,数字。直到安平回国,我才停止参与公司业务,母亲不再逼我,父亲也把重心放在培养安平上,我好像才第一次有机会松口气,这一点我倒要感谢她。”
  “你不觉得累吗?”
  我摇摇头,忘了他根本看不见,“或许是习惯了吧。而且在上大学之前,我也不知道别的女孩子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总以为一切本该如此。有时候的确累了,我就去睡觉,睡眠好像是我的自我疗法,长长地睡一觉,睡醒了又有力量应付第二天的学习了。”
  “怪不得你现在也那么能睡,原来天才少女是这样睡出来的。”他轻轻取笑我,是想让气氛轻松一些吧。
  “其实那时我也很好奇放学后别的女生在做什么,但是我的时间表上并没有交朋友的空闲,看电视,看小说,购物,凡是与学习无关的事都不会出现在我的时间表上。直到上了大学,我才有了朋友,偶尔也会和她们出去吃饭,逛街,但多数时候是利用学校的空堂时间,放学后的时间依然是排得满满。听她们讲起她们多姿多采的生活,我似乎就像是一个学习机器。”
  “我也有两个妹妹,年龄比你还大几岁,一个只知道交男朋友,另一个只知道四处游玩,我想大多数的女孩都是在像她们一样地生活吧。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累?考试不好妈妈会打屁股吗?”他笑问我。
  “不会,我离开安家那天是我母亲第一次动手打我。小时候考试若不是第一名,母亲就会用幽怨的目光盯着我看,直到看得我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心里发誓下次一定要考第一。”
  他转过身,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还真没见过这样望女成凤的母亲。”
  “不是,母亲是想望子成龙。”沉默片刻,我再次坚涩地开口,“有一次我睡觉时,听见她在我床头哭,她说要怪就怪你不是个男孩子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拥进怀中,一下下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孩子一样。不知为什么,我在被人误解的时候都没流过泪,这时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
  记不清后来又聊了些什么,只记得半夜醒来我已经睡在了床上,墨羽在我身边睡得很安稳,我不由得也觉得心安,再次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墨羽回来时给我带了一套《乱世佳人》,再后来又是成套的精装影碟,又过了几天,已经不用他给我带任何东西了,我开始出入图书城,搜罗各种小说影碟,很快书房里就有了专属我的一角,专门堆放我的这些闲书。对于艾二常挂在嘴边的几大帅哥,我也能分清谁是唱歌的,谁又是演戏的了。
  后来干脆演变成这种情形,他屡次催我去睡觉,我手捧书本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行,令狐冲快死了,我一定要看到他是怎么被治好的。
  他苦笑摇头,喃喃着什么改造过头了,边打开电脑,连线上网,联系美国那边的公司,十二小时的时差,那边正好是工作时间,Black Feather的各级主管要感谢我了。第二天两个人又顶着副黑眼圈各自出门,就这点来说,我倒是名越来越不趁职的情妇了。
  
  时间变得好打发了,日子就一天天飞快地向前滑去。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再没有四人欢聚,但我并没有失去艾二这个朋友,教室里见了面,我们仍会坐在一起,有时会聊几句,却都又在小心地避开什么。
  经过这一阵,她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不再整天嘻嘻哈哈,变得沉稳端庄了,也好像有了自己的心事。直到某一天,原因才揭晓。
  “安四,你最近好像变了很多。”艾二指着我手中的漫画,“就要期末考了,你居然在看这种书?”
  我看完一页,才从书里抬起头来,“大家都在看,我好奇就买来看看,画得很漂亮。”
  “好奇?我记得这种事情以前是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你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吧。”
  “别说我了,我记得某人以前从来装不下心事,说话也不会绕圈子,可今天好像沉思半天了,一开口又吞吞吐吐。”哗哗地翻着书页,我故意叹道,“这个世界就是变化快呀。”
  “算了,直说吧,我今天是有事要告诉你,我可能要订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居然也有艾二不好意思的时候。
  她递过来一份请柬,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耿杰、艾芜”的大名,“喜贴都带来了,居然还说‘可能’?” 我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你要笑就笑,是有点丢脸嘛,不光因为他是我的相亲对象,还因为我绕了半天还是和那个臭番薯头订在了一起。”
  我笑问,“臭番薯头?好像还是个帅帅的臭番薯头吧。不晓得你们什么时候进展得这么快。”
  “都是我妈逼的啦。不对,这句话怎么听着像骂人。”她一脸疑惑,我笑起来,艾二还是没变,依然是最佳开心豆。
  “反正两家人都急,我妈更是说家里最近总是低气压,要办场喜事冲冲喜。我想反正是订婚,什么时候结婚再慢慢说,省得他们催得那么急。还有一个学期就要大学毕业了,不缓冲一下他们,肯定到时立马押我进礼堂。”
  还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吗,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不禁感慨。
  “喂,你在想什么,正说着话也能走神。”
  我笑笑,“没什么,在想你和耿杰也真算有缘,一个粉粉可爱的女孩最终还是推销了出去,还好没砸在手里。”
  “好啊,安四,你当我什么,你以为是企业营销啊。“说着,她比了个掐死你的温柔的手势。
  艾二敛去笑容,小心地问:“其实我是想问你,你会参加我的订婚仪式吗?我也邀请了若三,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搞的,总是互相避开对方,我问又不敢问,总不会我的订婚仪式你们也避开吧。”
  我摇摇头,“不会,你是我的好朋友,你的订婚仪式我一定参加,以后你的婚礼也少不了我。”
  “还有――”头一次见艾二说话这么吞吞吐吐,“耿杰一家早就移民海外了,仪式会在我家举行,而我担心你再也不想去我家了。”
  “为什么不呢?你家又不是黑店。”我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再说墨羽是耿杰的好朋友,他肯定会去,即使你不邀请我,作为他的女伴,我也会去。”
  “墨羽,你是说那个墨羽?你怎么会和他扯在一起?”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我就是在和他同居。”
  艾二眼睛瞪得溜圆,“我以为我订婚的消息够震撼了,没想到会听到一个更震撼的。”
  
第十四章

  艾二的订婚仪式刚好定在期末考的第二天,其实大四的课少了很多,像我这样不打算接着读研的学生,到了期末根本闲得无事可做,只好一本接一本地K小说。
  墨羽果然也收到了耿杰的邀请,他替我约了美容师,却被我打电话推掉了。去参加别人的订婚宴,打扮得那么隆重干什么,又不是去踢馆,更何况今天是艾二的重要日子,我希望所有的风采都集于她一人。
  结果等墨羽回到家,看到的就是我披着头发手捧小说并踢踏着拖鞋的样子。其实我并没有在看小说,只是拿着书本想心事,我在想艾二问过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和墨羽同居呢?我爱上他了吗?”
  第二个问题我可以毫不迟疑地回答说没有,可第一个问题就让我迷惑了,我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呢?如果当初我没有故意说出那些过份的话,现在我仍是安家的二女儿吧。大学里外出租屋同居的情侣很多,只是我从没想过我会成为其中的一个,更让我迷惑的是我们的关系,我和墨羽根本就算不上情侣吧,我这样真的是他的情妇吗,别的情妇和金主也是这样相处的吗?
  “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美容师还没来吗。”还好他并没有皱眉生气的样子。
  “噢,”我收起心事,从沙发上坐起来,“我推掉了,不想太隆重,你快去洗澡换衣服吧,等你出来我就OK了。”
  他点点头拿给我一个包装好的盒子,“送给他们的订婚礼物,一会儿别忘了。”
  我吐吐舌头,这两天一直在想艾二的问题,根本忘了这茬儿了,“还好你记得,不然今天可就要糗了。”
  他笑说:“我可不敢指望你记得,你的令狐冲身体好了,张无忌又病倒了。”说着他大笑着走进浴室。
  我从更衣室里随便拿了件象牙白的礼服换上,反正我的衣物都是他选的,而他的品味还算不错,我根本不用担心样式、尺码的问题。化妆也简单,我的眉形很好,不用修整,只淡淡扑上一层蜜粉,上点唇膏就行了,等我梳顺了头发,他刚好沐浴完换好了衣服出来。
  “怎么样,一分钟也没耽搁吧。”
  “不错,秀色可餐。”说着他在我颊边轻轻一吻,“只是,怎么什么首饰也没有?没找到合意的吗?”他陆陆续续又送过我好几套首饰,只是都被主人束之高阁了。
  “我想戴那颗圣洁之心,你放在哪里了,帮我找一下。”
  他从卧室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亲手替我带上,“不知道自己的钻石放在哪里,这是一个钟爱钻石的女人会有的表现吗?”他满含深意地看着我,顺着他的目光,我向穿衣镜中的自己看去,只觉得那颗圣洁之心散发出比平时更夺目的光彩来。
  
  虽然艾二说过只请了两家的亲朋好友到场,可是看场面,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商场上的人,利字当头,于是人人都成了朋友。
  管家把我们带入大厅,临了他又多看了我两眼,同时观察着我身边的男人,想必他还认得我这个小偷,我坦然地向他微笑,看着他有些窘迫地收回打量的目光,弯身告退。
  “他好像认识你?”
  “他见过我,而且让他印象深刻。”我笑得很愉快。
  墨羽看我一眼,没说话,挽着我的腰向里走去。
  今晚的艾二果然光彩夺目,我从没有见过她脸上出现过这样的美丽神情,不再是那个叫着粉粉可爱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笑容恬静满足的成熟女人,我想她一定会幸福吧。
  “安四,我就在等你了,四大美女可就只差你了。”
  我笑,这个艾二,只要一张嘴,果然还是那副永远长不大的脾性,“喏,你的订婚礼物,一定要过得幸福噢,否则礼物收回。”
  “没门,收到的礼物概不退换。”她一把抢过盒子,“反正就和这只番薯头凑合到底了。”她身旁的番薯头正咧着嘴笑得开心。
  “喂,没想到你真的是携伴出席。”艾二小声地付在我耳边说:“他看起来是帅的让人流口水,不过好像不太好惹的样子噢。”
  我哭笑不得,她非要在身穿白纱,受万人瞩目的时候作出这种三八兮兮的举动吗?
  “艾二,你这种三八的样子最好不要让耿杰的父母看到。”我也故意小声说,看着她马上做出一副端庄举止。
  两个男人交换了下眼神,我听见耿杰说,“费恩,我父母亲都从美国过来了,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我当然要拜见一下伯父伯母了。”说着,他转过头来望着我。
  我这样的情妇身份,似乎不太合适同他一起去拜见长辈,“你去吧,今天来了很多圣辉的同学,正好我过去打一下招呼。”艾二的人缘好,是来了不少学校的同学,但是天知道,平时在学校我都很少同他们打招呼。
  “那好,我去去就来,一会儿来找你。”说着他习惯性地在我腮边轻吻一下。而我的视线不经意地撞见一道愤怒的眼神。
  艾二和耿杰带着墨羽一离开,艾蓬便走了过来,“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费恩-莫沃尔?”他的眼狠狠盯视着我。
  “是的,我正在和他同居,不过我习惯叫他墨羽。”
  他半晌无语,只是阴沉地盯着我颈上那抹夺目的光芒,脸上是一抹受伤的落寞,好半天才说:“恭喜你呀,终于找到了更好的。”
  更好的?我不知他指的是人还是钻石,多半是后者吧。
  “嗨!安四,艾大哥,你们都在这里呀。”一道身影跳过来,是麦一,她穿了件及膝的白纱裙,头上还带着缀有彩带的花环,好像是长大的小花童。而她的身后,站着若三。
  “怎么样?是不是粉粉可爱?”麦一笑得一脸灿烂,感染得我也笑了。
  “安静,你好。”若三有些拘谨地向我问好,我冲她点点头,注意到她并没有称呼我安四。,
  麦一一脸兴奋,“我今天可是特聘的嘉宾司仪,你看我这样像不像小爱神?”说着她做了个搭弓射箭的姿势。原来今天的司仪是她,麦一家里搞的就是娱乐传播,她从小大大小小登台表演无数次,长相出众,谈吐幽默,又是艾二的好友,让她作司仪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这次就当是我彩排了,以后你们几个人的订婚结婚典礼,都可以请我麦大主持了。” 
  “主持?你还方丈哩。”我笑着打趣她。那件事情发生后,我很少见到麦一,似乎也只有她还能像以往一样心无城府地开开心心,她从不追问,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好了,不能聊了,麦大方丈要上台宣布舞会开始了。”说着,她冲我眨眨眼,又笑着离开。
  麦一一离开,我们剩下的三人都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一时找不到话可说。好在不久音乐声就响起,一对准新人下场翩翩跳起了第一支舞。
  “芷若,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艾蓬终于开口了,说完,他瞪了我一眼,我分不出那眼神里是愤怒还是鄙夷,不过我从中看清楚了,一切真的结束了,我说不出心里是感到轻松还是感到内疚,或许真如若三所言,我自以为什么也没做,其实却一直在伤害着别人。
  若三把手交到艾蓬的手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马上又调转开视线。我心里叹口气,希望能有一双水晶鞋在等着她吧。
  我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杯酒,勿自在原地站着。奇怪的是,我本不是一个朋友满天下的人,今天却不断地有人过来问好。
  “安静学姐。”应采薇拉着她的阿凯笑咪咪地走过来。“刚才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你了,我看见你和那个墨羽一同进来的,看来传言属实啊。”
  “什么传言属实?”学生会宣传部长的职权难道已经跨越到了校门外。
  “前一阵子报上都在说平安企业大小姐与费恩?莫沃尔黯然分手,而后者的新任女友乃不知名神秘女士,看来这位神秘女士今晚终于现身了。”
  我笑笑,从来不去注意那些八封报刊,想必墨羽已经施了手段让事情低调,否则以他的背景,别说是同个女人同居两个多月了,就是养只猫,报上也能写上一大篇吧,我的神秘身份还是拜他所赐。
  “我不是他的女友,顶多算是女伴吧。”当初是我主动提出做他的情妇,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介意这两个字,可以放在嘴边到处去说,尤其是面对着一位宣传部长。
  “我不信,如果你不是他的新任女友,怎么会戴着这串项链呢,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就是那串圣洁之心,几年前费恩-莫沃尔在英王室的拍卖会上以天价买下这串项链,那在当时可是轰动一时的新闻。不信你可以问问艾伯母。”
  说着她拖着我就向不远处的艾母走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又关艾芜妈妈什么事,我想挣开她,可又不敢挣扎得太过份,就这样被拉了过去。
  “艾伯母,您是做珠宝生意的,又是有名的珠宝鉴定师,你来看看这串项链是不是那个圣洁之心。”
  艾芜妈妈的视线在我脸上扫过,才又放在那串钻石项链上,“没错,确切的说,HOLY HEART是中间那颗大钻石的名字。”
  “看,你现在相信了吧。”对着应采薇的笑脸,我只有无可奈何的感觉。不过让我吃惊的是,墨羽居然会对一个情妇如此慷慨,早知如此,说什么我也不会戴着这串如此招摇的项链。
  “据我所知,这串项链当初在拍卖会上被费恩-莫沃尔先生买走了,也就是刚才和安小姐同来的墨羽先生,”说着,艾母又仔细地打量着我,“看起来安小姐最近过得很好,再没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要伯母帮忙了吧。”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想到一个长辈出言会如此刻薄,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是艾芜的妈妈,我只好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应采薇还笑得一脸天真,“伯母在说笑了,安学姐需要钱当然是找她父亲要了,伯母这么说是不是相中安学姐了。”
  “哪里,你们年轻女孩花销大,我只是担心她家里负担不起这样的女儿,倒害得她四处想办法了。”虽然是面带笑容,可是话里的寒芒已经根根扎进了我心里。
  一旁的黄凯一直默不作声,这时也听出来了事情有些不对劲,“伯母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安小姐是平安企业安总的女儿。”
  艾母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艾芜说起过。”那是因为艾芜也不知道。
  “没错啦,我们还去过安家的舞会。安学姐是安总的二女儿,平时又很少出现在这种社交场合,伯母可能没听说过。”我记得母亲好像和艾母还同是什么姐妹会的成员,大概彼此也算熟吧。
  “那就怪了。”艾母一边小声地低喃,一边狐疑地看着我。“你们年轻人好好玩,我去看看小芜他们怎么样了。”说着,她带着疑问离开。
  想想真好笑,我一直不屑于自称是安家的千金小姐,可偏偏是这重身份才为我赢得了一点尊重。
  看我一直没说话,黄凯担心地问了句:“你没事吧?”
  我笑笑,“没事,谢谢。不用陪我了,你们去跳舞吧,采薇的脚已经在打着拍子了。”
  应采薇呵呵笑起来,“那我们先走了,一会儿再聊。”说着忙不迭地拉着黄凯步向舞池。
  我在自助餐台取了一些食物,肚子不饿,只是需要找点事情做做,否则一个人站在那里就真成了壁花了。
  “我很高兴你乖乖等在这里,没有被别的男人请去跳舞。”墨羽终于回来了,不知为什么这令我觉得心安,至少有他在身边,再不会有人把我扯去说一些有的没的。
  “那是因为一直没有人邀请我。”
  “啧啧啧,真没眼光,今晚最迷人的一位女士居然没人邀请。”他揶揄着说。
  “今晚最迷人的女士应该是新娘吧。况且戴着你专有的钻石项链,就好像你的私人印记一样,谁敢这么不自量力地邀请我呢。”
  “如果我没记错,可是你主动要求戴上我的私人印记的。” 他非要把话说得那么暧昧吗。说着他拿过我的叉子叉起一块蛋糕,吞下去皱着眉头,“这么甜,你很爱吃甜点吗?平时又不见你买来吃。”
  我才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我也正是在同一大堆蛋糕作战,“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喜欢甜食,可能因为以前总是用脑过度,习惯了吃这些高热量的食物,并且怎么吃也不会发胖。”光凭这一点就让艾二妒忌得要命。
  “你的很多喜欢好像都只是习惯而以,不知道你对人是不是也这样。”
  我用探询的目光看向他,为什么这样问我,同时问我自己:我会因为习惯而去喜欢一个人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习惯一个人对我来说很难。”否则,这四年时间,足够我习惯艾蓬并接受他的追求了吧。
  “好了,别再想你的习惯了,我有这个荣幸请你跳支舞吗?”
  不得不承认墨羽是个很好的舞伴,一曲柔美的华尔滋结束,我几乎要在五彩缤纷的花步中旋晕了头。
  我靠着他微微喘着气,想平复心里的晕旋感,“你还好吗?看起来你需要一些氧气。”他戏谑地说着,并且低下了头。
  我吓得赶紧向后退开一步,自认不是圣女贞德,可也没兴趣大庭广众下公开表演。他呵呵地笑起来,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转头却看见不远处站立着的艾蓬,他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紧紧地搂着若三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墨羽唇边似有似无的笑,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
  作为站在墨羽身边的女人,从舞会一开始我就倍受瞩目,接受着各方投来的含意不同的目光,纵使从小就受人注目惯了,我还是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我还是留了下来,直到看着耿杰为艾二戴上戒指,看着他们的笑容。我欣慰地想,我们中终于有人找到了幸福。

  第十五章

  接下来,圣诞节前夕,墨羽回到了美国,他要陪家人一起过节。临行前,他问我要不要同去,我可以在美国四处旅游,然后同他会合一起回来。我不加思索地拒绝了,圣诞节,对于一个情妇来说,应该就是一个人的节日吧。与其在陌生的地方一个人游荡,我宁愿静静地在家打发时间。
  艾二和耿杰一块儿出国旅行去了,麦一也开始在自家的公司里熟悉业务了,若三呢,应该也和艾蓬更近一步了吧。
  一个人的日子并不难打发,每天听听音乐,看看小说,偶尔无聊了,就上街逛逛,买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回来,晚上看一部周星驰的无厘头,也能让我觉得开心。
  圣诞节的早上,公寓的管理员送来一个包裹,是墨羽从美国寄来的限时快递,我打开来,是一个圣诞树造型的钻石别针,看来他真的以为我是一个喜欢钻石的女人。
  墨羽有时会打电话回来,两个人东拉西扯随便聊上几句,他说在那边有公事要忙,还要多呆几天,然后照例问一句,有没有想我?我说好想好想,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他便笑说听起来就不像真的。于是两个人互道再见然后挂线,接着我便按下遥控器的播放键,继续刚才中断的影片。
  等到他再次回来,寒假已经快要结束了。
  我并不知道他会在这一天回来,下午去看了一场无聊的贺岁片,在外面吃过晚饭,回家时他已经坐在那儿了。
  “来,宝贝,给个拥抱。”他半不正经地搂住我,“你看起来这段时间过得不错,这真令我伤心,我以为你这些日子里倍受相思煎熬呢。”这十几年来难得有这样轻松悠闲的生活,我想苍白憔悴也难。
  现在的我看起来何止不错,昨天还去泡了温泉,简直就是精神焕发。
  “有没有想过我?”他的头抵着我的额,声音低哑地蛊惑人心。
  我点点头,不是因为迷醉在他的魅力之下,而是这样的情境下,出于一个情妇的职业道德,我应该回答YES吧。
  他给了我一个表示怀疑的眼神。
  “我可是一直在想你,”他话没说完,我马上把那个表示怀疑的眼神当作回礼附赠给他,他不禁笑出声来,“想不想知道我有多想你?”他的眸光深幽,说完,他将我轻轻抱起来,走向卧室。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了,每个人都好像在一夜间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有人联系好了国外的学校,准备继续读研的同学也陆陆续续收到了录取书,其余是准备尽早踏入社会的毕业生,像我一样,不慌不忙,享受着大学生涯最轻松的时光。在圣辉读书的学生大多有着强有力的社会背景,毕业求职不像普通大学那样竞争激烈,春天来临时,校园里已经能时不时见到身着职业套装的学生开始学校公司两处忙了。
  麦一已经升任为广告公司里的艺术总监,听说麦爸爸有意让她短时间内全盘接手旗下的广告公司。艾二也想仿效她当一回女强人,可惜被母亲勒令不得参与公事,要一心一意地同未婚夫培养感情,说起这些,艾二总是一脸怨妇样,声声唉叹都是我妈逼的,然后再补充一句也是他妈逼的,也不顾及这句话听起来有多难听。至于若三,间或听艾二提起来两句,我从不曾注意去听,我和她的距离,是越走越远了。
  我从没考虑过我的未来,或许找份工作去做,当一个出入写字楼的白领小姐,也或许就这样和墨羽一直下去,直到有一天彼此厌倦。未来,对我来说,意义并不大。
  我仍是每天看小说打发时间,而艾二却百般艳羡我,她的理由是我过去从不看 闲书,现在可以有看不完的小说,而她武侠言情早在八百年前就看滥了,精华的都能背诵了,而那些糟粕的又不想委屈自己看。其实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沉迷于虚幻的世界,我不能理解也不相信书中的种种爱恨情仇,恩怨纠葛,我只是借着那一个个虚幻的世界帮我逃避这个现实中的世界。
  
  因为我心无旁骛,完成了出色的毕业论文和答辩,也因为四年来的全优成绩,我顺理成章地被评为十位优秀毕业生的首位,而对优秀毕业生的优待是可以在毕业典礼上同校长握手合影。
  “真的不要我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吗?”昨晚墨羽再一次地问我。
  “有听说过情夫去参加情妇的毕业典礼吗?情夫的身份好像不属于家庭成员吧。”我如是回答。
  “你这样说我会以为你想要求改变身份噢。”他戏谑地看着我。
  “随你怎么想。”我低下头不去看他。
  “不让我去,到时候一个人可不要哭。”他看我仍没松口,嘀咕了一句就又进了书房。
  哭?我想我已经习惯总是一个人了吧。再说毕业典礼之于我,不过是到学校领回一张文凭,一张对情妇而言毫无价值的废纸。
  圣辉对毕业生的要求一向严于其它大学,毕业考,口试笔试,论文答辩,一项项进行完,毕业典礼时已经是七月末了,有些学生干脆是脱下公司制服再换上学士服来参加毕业典礼的。
  时值暑假,学校里其它年级的学生都放假了,只有一群群身穿黑学士服的毕业生和众多衣著光鲜的家长。
  我随着人流进入礼堂,在座位上套上领到的服装。典礼开始后,先是校领导的简短讲话,然后由我第一个上台领取优秀毕业生的证书,鞠躬,握手,合影,致谢,下台,快得就如同这四年的光阴。典礼时间不长,以下更重要的节目是和亲友校园留影,我脱下又厚又重的学士位,把它拿在手里,顿时觉得轻松很多,我需要参加的部份已经结束了,四年的大学时光,就让它在这一刻划上句号吧。
  我站起身准备再次随人流走出礼堂,艾二站在企管系的座位区里拼命向我招手,似乎是示意我过去,我回望她身边,站着她的父母亲,艾蓬还有耿杰,真是该来的全到齐了,我冲她微笑挥手,无视她的急切,转身走向大门。
  “安静――”是我熟悉的声音。
  我回过头去,隔着人流,我看到了父亲和母亲并肩站在那儿。我有一瞬间的怔忡,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父亲,母亲。”许久不叫,这样的称呼对我似乎已经有点陌生了。
  “我和你妈妈是专门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的。”只不过大半年的时间,父亲竟似老了许多,但是说话的语气一如从前地温和。
  我没说话,因为不知如何应对这突来的场景。
  看我不说话,父亲又说:“我和你妈妈想好好和你谈一谈,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好不好。”
  我看了母亲一眼,她的神情有些不安,想来赶我出门后再次见面,她多少也有些尴尬。我点点头,带着他们到了附近的静园。
  静园是学校里一处茶餐厅,因为离午饭时间还早,现在几乎没什么人。我征询他们的意见后点了饮料,选了一个露天的座位,正好可以静静地说话不受打扰。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决定还是由他开口。“你母亲马上要陪我去瑞士疗养,明天一早的飞机。”
  我点点头,“那边的医疗条件好一些,医生说过你心脏不好,需要静养,而且你有哮喘,也不适合住在这种气候湿热的地方。”离开家以后,我虽没再见过他们,可是去过父亲住的医院探问他的病情。
  “你这个孩子,其实你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父亲说着长叹一声,我一时默然。
  “本来我们早就应该走了,可一直推到现在,就是为了能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也为了能在走之前,找个机会好好和你聊聊。”说着,父亲向四周看了看,“这么漂亮的校园,女儿又是这里最好的学生,可我这个当父亲的,居然是第一次来,看来真是失职得很哪。”
  我摇摇头,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劝解的话。
  父亲的神情有些严肃,“安静,今天想告诉你一些我和你妈妈的往事,不管我们在你身上做错了什么,都希望你听了能原谅爸爸妈妈。”
  我敏感地注意到父亲用了爸爸妈妈这两个词,对于别人,它们的意思等同于父亲母亲,而对于我,两者却是亲疏远近天差地别的不同。
  “我前半生的经历够拍一部电影了,”说着父亲自嘲地笑笑,“那时我在澳门有一间很大的赌场,在黑道上也很吃得开,每天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一次偶然的机会来内地,我认识了安平的妈妈,她是第一个让我动心的女子,为了她,我结束了澳门的事业离开了那里,开始做起正当生意来。可能是对以前打打杀杀的日子厌倦了,我做起了保全公司,到后来公司越来越大,发展成了囊括各种相关人身平安业务的集团,尤其是我旗下的保险公司。事业越成功,我越关心起继承人的问题,希望能培养自己的孩子早点接手我的事业。而雅雯,就是安平的妈妈,她的身体一向很弱,我们结婚后过了五年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就是安平,同时医生也宣布她的健康状况绝不允许再有小孩了,雅雯知道后很伤心,加上怀孕生产后她的身体变得更差,后来干脆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医院里度过。尽管如此,我仍始终忠于我们的婚姻,直到我遇到了你母亲。”
  说着父亲与母亲对望一眼,“起初会喜欢上你母亲,是因为她像极了当年的雅雯,而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私心里又想着能有个儿子继承家业,于是我们很快就同居了。”
  我实在说不清心里的感受,我果然是选择了同母亲当年一样的道路――做别人的情妇,也难怪那天我的话会给母亲带来如此大的刺激。同时我不得不压抑心里那份越来越清晰的直觉:我就是那段同居的产物。
  果然,父亲接着说:“不久,你母亲怀孕了,我期盼着这次是一个可以继承我事业的男孩,谁知孩子生出来又是个女孩,我难掩自己的失望,而你母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等孩子满月,就带着她悄悄离开了我。”
  “我就是那个孩子吧。”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当我把目光转向母亲时,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眼里噙着一点泪光。
  应该说这些年来我一直隐隐有这样的感觉,可一旦被证实,我还是不能掩饰住我的惊讶,面前这个十几年来一直被我当作养父的人居然是我的生身父亲!
  “我派人去找你母亲,却听说她已经结婚了,我也只好作罢。”
  我心里不禁问父亲,你想过去找那个孩子吗?那个时候安平应该五岁了吧,对于父亲,一个女儿就足够了吧。
  “再次见到你们母女时,你已经快满四岁了,那时我才知道你母亲和别人假结婚,只不过为了给孩子一个父姓,而她一直单身等着我,那些年她带着你,吃了不少苦。”
  “说这些干什么呀。”母亲的泪掉下来,她马上掩饰地擦去。
  父亲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对你母亲我很歉疚,她不计名份地跟着我,直到安平妈妈过世,我接了你们到安家,本来想娶她的,可是安平不顾一切地反对,这孩子太敏感,而且那时她已经十岁了,大到足够明白一切,雅雯临终时我答应过她绝不会让安平受到一丝委屈,面对她的哭闹不休我只好让步了,让你们母女继续不明不白地跟着我,而你母亲为了不让我为难也答应了,就这样过了十多年。”父亲又叹口气,“好像老天注定了,要我一连辜负两个爱我的女人。”我内心泛起一个苦涩的笑,父亲恐怕不知道那时五岁的我一样可以明白很多事。
  父亲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吗,你很小的时候就是个漂亮的孩子,每次看到你睁着小鹿一样的眼睛叫我叔叔,我心里就满是自责。那时候我想,反正你以后会改口叫我父亲,我也待你母亲如妻子,我们一样是一家人,可直到某一天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漠然,我才知道自己错了。你从小就和安平不一样,从来不会对我撒娇,不会亲昵地叫我爸爸,我意识到我们父女间的冷漠,却不知如何去做,我发现我竟然不会和我的小女儿相处。”
  我从没有和安平不一样过,小时候我也渴望着父亲的关爱,只是父亲对我任何一句夸奖,一个拥抱都会换来安平的哭闹,接着父亲就会花更多的时间去哄安平,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用冷漠的态度对他,至少这样不会一再地把他推往安平身边。
  “你母亲一直因为你不是男孩而抱憾,就想把你教育成最出色的孩子,我知道你的童年过得不快乐,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因着对她的歉疚,我没干涉她的教育方式。自从你离开家后,我和你母亲谈了很多,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忽视你的感受,只把我们想要的强加在你身上,我只顾及不让安平受委屈,却没想过你会不会受伤,甚至没告诉过你我就是你真正的父亲。今天爸爸妈妈来,就是希望能取得你的谅解。”
  我摇摇头,从没怨过谁,又谈何谅解呢。童年,不过是一段遥远的往事罢了,现在偶尔与墨羽聊起从前,我都轻松地好像在谈别人的事。扪心自问,唯一让我难以释怀的是:我以为我是个情妇的孩子,一个金钱利益下出生的孩子。
  “我从没怨过你们,不过还是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和别人一样,也是因为爱而诞生的孩子。”
  “静儿,对不起。”母亲哭着抓住我的手。大概在我五岁之后她就不曾叫过我静儿了吧。
  母亲再没了平日的优雅矜持,看着眼前伤心的妇人,我不知怎么想起了另一个哭着对我说对不起的女人,若三对我的伤害,源于她爱艾蓬太深,而母亲这些年对我的冷漠以待,只怕也是因为她太爱父亲。爱,居然也是伤人的利箭。
  “我和你妈妈明天就走了,你年纪还小,如果想和我们一起到国外念书,爸爸帮你联系那边的学校。”
  我摇头,“从没想过要出国念书。”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母亲急切地说,她还在耿耿于怀我做了别人的情妇。
  父亲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我们该让安静自己选择她要的生活了。”说完他拿出一张卡片,“这是爸爸妈妈在瑞士的地址电话,你如果想来找我们,就给我打电话。”
  “谢谢父亲。”习惯性地礼貌。
  “以后还是叫我爸爸吧。”父亲也注意到了我对称谓的区分。
  “是,爸爸。”头一次这样称呼他,我叫得很轻很慢,心里的感动好像立时要涨出来。
  “乖女儿,”父亲的感动并不下于我,“我和你妈妈赶不上你的十九岁生日了,我们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这张支票你拿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或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用它买张去瑞士的机票,爸爸更高兴。”
  父亲看看身边两个伤感的女人,“好了,说了半天这么严肃的话题,我们一家人是不是也该去拍合影了。”说着他晃晃手里的相机。

  第十六章
  
  我陪父亲母亲在学校里逛了大半天,父亲请路人为我们拍了很多合影,他说要把照片带去国外,看着他脸上由衷的高兴,我虽然一时还不能适应这突来的亲情,也不由地感染到他的快乐。
  中午我们一起用了午餐,我鼓起勇气告诉父亲我明天不去机场送行了。因为我想安平也会去,我还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她。父亲有点失望,不过他还是笑着说没关系,以后我们随时可以回国,你也一样可以去瑞士看我们。
  午后,司机来接他们回家。而我则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不进商场,也不去看那五光十色的各式橱窗,只是在人群中走着,走累了就在路边歇会儿,然后接着再往前走。看着身边那喧嚣的世界,不知和我的内心比哪个更纷乱一些。
  我心里反复播放父亲的一番话,仍有着不确定的感觉,突然之间我有了爱我的父母,有了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力,而我却反而不知道何去何从。人的悲哀不在于人生目标实现不了,而在于根本没有目标吧。
  一路走走想想,想想走走,等我回到公寓,已是星光满天,我也累得动也不想动了。
  
  墨羽已经回来了。
  “看来你的毕业典礼玩得很开心,可怜我还提前回来想替你庆祝一下。”
  “对不起。”我忽然心生歉疚,因为让他空等一场,也因为我心里做出的决定。
  “不用说对不起,不管你吃没吃过晚饭,现在都要陪我去吃饭。”说着他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来。
  我笑了,“可是我累得动不了,也不想出门,我们还是叫餐馆外送吧。”
  他虽然不情愿,还是拿起了电话。
  这是个宁静的晚上,我之所以不想出门,一是因为累,二是因为想静静地陪着他,跟他聊聊天。
  “今天我父亲母亲去学校了,他们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枕着他的双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手里的抱枕玩,每次聊天我都会自动自发地找一个感觉最舒适的姿势。
  “嗯。”他半闭着眼睛,斜倚着沙发,好像要睡着了。
  “原来他是我的亲身父亲。”我不在乎他有没有在听,一股脑儿地讲下去,好像讲给我自己听,似乎把上午的事情再讲一遍,就更能确定它是真实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讲完了,他却一直没说话。
  我抬头去看他,才发现他正盯着我看。
  “我应该恭贺你双喜临门了,大学毕业,又与家人合好。”
  我摇头,“他们明天早上的飞机,去瑞士。父亲想让我也过去念书,不过我拒绝了。”
  “噢?你拒绝的原因不会是为了我吧。”他似笑非笑地说。
  “我如果说是为了你,你会相信吗?”我笑着反问,不等他回答,我又接着说,“我自己都不相信。”
  他若无其事地双手抱胸,“你还真是不给我面子。”
  我仔细地端详他的脸,不得不承认他帅得可以,不是那种常见的帅,即使慵慵懒懒什么也不做,周身也散发着吸引人的味道。这样的男人,应该很容易就让女人爱上他,就如安平。而我,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吧。
  “我们来接吻吧。”我盯着他性感的薄唇,突然说到。
  他没有回应,只是疑惑地笑看着我,“你今天很不一样噢?”
  我没说话,只是探起身揽住他的颈项,送上我的唇,并试着轻咬吸吮他的唇,很快这个吻就加热升温,“你在引诱我。”他的声音低沉喑哑。
  我的回答是伸出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他衬衫上的纽扣。
  我难得的主动换来的是一夜温柔。
  
  我特意拉开窗帘,让室内随着外面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
  墨羽还在沉睡,而我已经起床准备好了一切,就坐在床前看着他的睡脸。一缕明亮的晨光跳跃到他的脸上,接着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睁开了。
  “早。”他半睁着眼打招呼,转过身,背着窗户准备继续睡。
  我静静地等他再次转过身来,这一次,看起来他完全清醒了。
  “你要出门吗?还是改变心意要去瑞士读书了?”他皱着眉问我。他看出我穿着外出服,脚边还放着一个小旅行袋。
  “我不想出国,这辈子念的书足够多了,我只是想离开这儿。”
  “什么意思?”他坐起身来,双臂交握在光裸的胸前。
  “我们的关系结束了吧,我想出去找份工作,一个人独立地生活。”
  “噢?”他玩味地盯着我,似乎我只是在讲一个笑话。“你和父母尽释前嫌,与亲爱的姐姐也重修旧好了?迷途少女终于重返正途了?”
  他是故意的,明知我和安平没有旧好,哪来的重修一说。“我想我说的很清楚,我想靠自己独立地生活。”我一字一句地说。
  “靠你自己?”他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恼人的笑,“这又是哪部小说里看来的情节?我以为聪明的女孩应该从情夫那里挖到够用一辈子的钱再离开。就算你能马上找到工作,你有没有算过以你一个刚入社会的新人,一个月可以挣多少薪水,而你随便一件衣服又值多少?”
  我的确是没算过,不过我相信人总是能适应环境的,跟他之前,我也很少去碰那种名家设计一款一件的名牌服饰,以后不过是做回我仔裤T-SHIRT的从前罢了。
  “不劳阁下费心,以后我会量入为出的。”
  “会吗?安静,你以为你以前一直想着离开安家,就可以依靠自己过平民的生活,可是你想过没有,十多年在安家的生活已经让你习惯了过千金小姐的日子,你真的能过那种天天挤公车买东西等打折的生活吗。”
  不想和他在这种问题上争论,我点头示意,“房间钥匙我放在这里了,就当是我和你辞过行了。”
  “看来我还应该感谢你没有不辞而别。”他的语气是少有的讽刺,说着他扫了一下我身旁的桌面,同钥匙放在一起的是两张金卡。“你把提款卡带上吧,你以为靠你自己能撑得了多久。”
  他话里的轻视惹怒了我,“我如果带着它跟住在这里有什么分别?”说着我提起袋子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等一下,为什么一定要走?”他的笑淡去,语气里有隐隐的严肃。
  我看着他的眼,难得认真的回答他,“不想再糊里糊涂地过日子了,我母亲为了她的爱情生下了我,或许我也可以像别人一样,正常的工作,生活,也或许以后我会找到我爱的人,一样结婚生子。”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我忍不住想说句对不起,毕竟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照顾过我,而现在雨过天晴后,我却马上要离开他。
  不等我说出歉意的话,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已变得冰冷。墨羽站起身来,只着一条睡裤,“走时请帮我把门锁好。”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接着头也不回地走进盥洗室。
  
  走出公寓,我并没有确定的目的,在马路上站了一会儿,才截了一辆出租车,习惯性地让司机把车开往安家的方向。
  不想去机场送行,那就在家的附近为他们送行吧。
  我在山坡路路口找了一处树荫坐下,静静地等着安家的车子经过。来的时间太早,等了许久,才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子缓缓开下山,隔着车窗,我看见了父亲母亲,还有安平,目送他们离开,尽管没有人注意到我,我还是对着渐渐远去的车子挥了挥手。
  包里装着父亲给的十万元支票,足够我支撑到找到工作为止吧。当初我是借着墨羽的财力,才敢两手空空地离家,如今又是借着父亲的资助再两手空空地离开他,或许真如他所说,我自以为可以独立地飞翔,最终却仍是用着别人给的翅膀。

  第十七章

  为了方便找工作,我在距离商业区最近的一家酒店check in了一个房间,透过窗户就能看到林立的写字楼。一整天的时间,我都在房间里翻阅买来的各种报纸,仔细留意每个招聘启事和租房广告,把合适的分类记下来,又制作了几份简历,忙到晚上,才上床休息。
  难得出来独立的第一晚我竟失眠了。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忽然我发现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蜷成一团地睡觉了,试着弯起双膝,竟然有些不适应,还是伸开四肢躺好,身边有空荡荡的感觉,大概是习惯了每晚抱着温热的臂膀入睡。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尤如毒瘾,好在我中毒不深,应该能很快戒掉吧。想起那个一个人的寒假,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我安慰自己,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会习惯我的新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送简历看房子,累得躺在床上就想睡觉,失眠果然是无影无踪了。
  可是送出的几份简历都如石沉大海,每次打电话过去询问,面试的名单上都没有我的名字。过了两天,我才知道原因。
  “什么时候会发面试通知?”
  “大概要一周后,人事部门要审过所有材料后才定面试名单。”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也是毕业不久的社会新鲜人。
  “这么久?噢,谢谢。”又要等了,好像满世界都是求职的人。
  “等一下,这位小姐,”我转身,看到他年轻的脸上写着局促,“请恕我直言,你的这份简历上边可能不会看。”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虽说大学生满天飞,可我毕业名校,成绩优秀,又有工作经验,不过是应征外贸公司的小小助理,不说别的,就凭我的外语水平,应该也没那么难吧。
  被我盯着,对方的脸上更显局促,“这样吧,我随便拿一份别人的简历让你看看,你就明白了。”
  说着他递过来一份装订精美的简历,厚度快赶上我的毕业论文了。有那么多要罗列的内容吗?我疑惑地翻了翻,简历的基本内容就有四五页之多,后面附着各种大大小小的证书复印件,细看之下根本是华而不实,机算机技能一项居然写着会熟练使用INTERNET,WINDOWS,这些在我看来只要认识字就会使用的技术也堂而皇之地一条条列出来,而后面的获奖证书里居然还混有一张宿舍卫生评比第一的奖状。内容之丰富真够让我瞠目结舌了。
  反观我的简历,真是真正的“简”历,只有薄薄一页纸,而且因为住在酒店里没有电脑打印机,我干脆手写了一份,尽管我觉得工笔正楷,写得很整齐清楚,但和别人的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夹在那一份份精美的简历中,不被当草稿纸给扔掉就是好的了,难怪前面几份交出去都没了音信。以前在安氏,我唯独没有参与过人事工作,因为实在不擅长与人打交道,难道现在的人求职,都必须搞这样华而不实的简历吗?
  “这样吧,你赶紧去做一份新的简历,至少是打印出来的,明天下午之前交过来都可以。”
  “谢谢。”我步出大楼,又有事情要做了。
  下午找了家网吧,做了份简历,放大字体,加大间距,加上封面勉强凑了四页,拜托老板打印出来,又到隔壁的复印店复印了几份。后面只附了一张学位证书,因为其它的证书都没带出来,大多还在安家,五页纸装在买来的简历夹中,也算勉强够看,到少不至于被淹没吧。
  做完这些也快到公司下班时间了,我只好又回到酒店,经过大厅时,心血来潮地让前台小姐帮我查了一下账单,对方居然报出了一个让我大吃一惊的数字。五星级酒店的标间,只不过住了不到四天,应该不会这么多钱呀?我赶紧让她打出明细表来,房钱是我想的那么多没错,可后面列了一长串的洗衣费,电话费,客房服务费,商务中心传真费,星级酒店的服务一流,服务费果然也一流。一个个数字加上去,就变成了那个让我吃惊的金额。
  以前出门总是刷卡,从来不觉得贵,现在把账单上的金额从那张支票上减去,我才意识到酒店不能长住了,否则不出一个月,我就山穷水尽了。酒店的CHECK OUT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反正已经过了,干脆多住一晚,只是晚餐再不敢叫那昂贵的客房服务了,只好到外面去吃。
  以前偶尔也会和艾二她们去吃夜市,甚至有时一人一串鱼丸在大街上边走边吃,那时从不去注意小店里油糊糊的餐桌,可今天,一连经过几家饭馆,我都没勇气走进去。走了一会儿,肚子实在饿了,还是去老麦买了汉堡可乐来吃,虽然平时我根本不屑一顾这些垃圾食品,但至少这里看着干净些。
  
  第二天一早我就退了酒店的房间,即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出租屋,也要换一家差一点的旅馆住。这几天也看过几处房子,商业区附近的公寓奇贵无比,便宜的房子地段远不说,看过的几处都可以用脏乱差来形容。事到如今,我只好降格以求了,找个好一点的公寓与人合租也可以。
  巧的是居然真被我找到一个这样的广告,地点是附近的君兰苑小区,两室一厅,征女房客,租金在这一带算是低得离谱,而且注明此广告长期有效。事不宜迟,我赶紧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拨通了广告上的电话。
  好半天才有人拿起电话,是个模糊的女声,好像刚起床的样子,问明我要租房,对方只说了句你来看看吧,下午六点之前我都在家。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对我来说,现在找房子比找工作重要,先有个容身之处再说。提着旅行袋――我全部的行李,我当即决定先把房子定下再说。
  按着报纸上的地址我找到君兰苑的这处公寓,敲了半天门,以为没人在家,我都要转身离开时,才听到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门开了,隔着铁门,里面站着一个蓬着头发穿着睡衣的年轻女子。
  “对不起,我刚才给你打过电话,不知道你还在休息,打扰了。”看来我太心急,扰人好梦了。
  “噢,你想租房子吧,没关系,进来吧,我也该起床了,只是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说着她用手顺顺乱蓬蓬的长发,替我打开了门。
  她顺手指了一下右手的房门,“这间卧室没人住,你先随便看一下吧,我去洗漱一下。”
  卧室不算大,基本的家具都还齐全,我注意到角落里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人睡应该不会显得太空荡荡。
  看完卧室,我回到客厅坐好,客厅和复合式的厨房都很宽敞明亮,主人也保持得很干净,这么低的租金能分租到这样的公寓也算不错了,我当即打算定下来。
  “怎么样,对房间还满意吗?”真是人未到,声先至。那名女子说着走进客厅,她洗漱过了,换了衣服,还化了一个精致的妆,看上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点看不出刚才的慵懒散漫,摇身一变成了个时髦亮眼的摩登女郎。
  “还行,我今天就想搬进来。”
  “咦?我这里来来回回住过好多人了,还没见过像你搬家这么急的。”她说着笑起来,笑声很好听,不过是那种修饰过的好听。
  我没回应她的话,直接问道,“租约怎么签?”
  “我叫张露,露是露水夫妻的露,”说着她露齿一笑,“不介意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吧,知根知底的保险一点。”她倒是够坦白。
  这个要求不算过份,我拿出身份证递给她。
  她记下我的身份证号码,“呀,你还不到二十,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吧。”她叫得很夸张。
  “我以为我满十八岁就没问题了,”我看她一眼,现在到处是十几岁就出来混社会的小孩,她没必要这么惊讶吧,只好又问一遍,“租约怎么签?”
  “不用签约,你先住进来再说吧,多交一个月租金当押金,搬走时再退还给你。房租月初付清,水电分摊,你可以用厨房,但要保持干净。先看你习不习惯能住多久吧,先说好了,我是做公关的,应酬多,常常半夜里才回来,你若是被吵得睡不着觉,住不下去可以随时搬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还有,白天我要在家补眠,不希望有人吵到我。”一番话说得很是干脆利索。
  看在低廉的租金上,这样的条件我还可以接受。我点头,把押金房租数给她。
  “你什么时候搬东西过来?”
  “我的行李全在这里。”我拍拍手边的旅行袋。
  “cool,”她无所谓地撇撇唇,“这里是房间钥匙,一会儿我有约会,你自便吧。”
  东西不多,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我出门先去了昨天那间外贸公司交了打印的履历表,才折到商场买了新的床单被子,虽然不算有洁癖,我还是不愿碰别人用过的东西。在商场的地下超市又买了一大堆日用品,住在外面,不比住酒店,什么都要自己准备。好在看过星级酒店的账单,我现在已经学会买东西之前先看看价格标牌,而不像以前任意刷卡,从来不知道买的东西所值几何。
  
  接下来的双休日,不用再到处奔波了。忙累了几天,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那个张露正如她所言,生活极不规律,头一晚干脆没有回来住,昨天夜里也是半夜才进门,回来后洗漱沐浴,莲蓬头的水声哗哗地响了好久,鉴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只好用被子蒙住头睡觉,谁叫房子是人家的,而我只交那么一点租金呢。还好没签约,以后工作稳定了还要另找住处。
  周一早上去了两家公司应聘,没有结果,我心里不禁疑惑,凭我的能力求职,虽不能说是百发百中,但总不至于连面试的资格都没有一个,这里面似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心情郁闷地买了个盒饭带回家,看看里面的菜色却没有一点胃口。
  “嗨,早安。”张露居然这个时候才起床,现在应该说午安了吧。
  她揉着眼睛走进卫生间,不久里边就传来一声惊叫。虽然知道她总爱使用夸张表达法,不过出于礼貌,我还是走过去问了句什么事。
  “你看,我这里是不是有条皱纹。”说着,她让我看她的眼角。
  天哪,原来让她发出惨叫的就是那眼角的一条小纹,我忍住送她卫生眼的冲动,平心静气地说:“没关系,几乎看不出来。”像她这样生活黑白颠倒,不长皱纹和黑眼圈倒是怪事了。
  “我要赶紧去美容院做脸,要马上消灭掉它。”她咬着牙说道,好像她脸上爬的是只蟑螂。
  我笑了,女人没有不爱美的,但像她这么爱美如命的倒不多见。
  “你别笑我,你年轻当然不用担心,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
  “你看着也很年轻呀。”如果以后到了七老八十,岂不是连镜子都不敢照了。
  张露叹口气,“我二十七了,女人一过了二十五,就得小心防着这些冷不丁出现的皱纹。”她对着镜子再次确认眼角的细纹,“不说了,我要去美容院了,你要不要一起去呀?”
  我摇摇头,现在不是有“闲”阶级了,一没闲钱,二没闲时间,没必要去那种地方砸下大把银子。
  “算了,我看你也用不着。”她不爽地看了我一眼,风风火火地换好衣服就出门了。同住了几天,我发现她人倒不坏,只是说话很直,甚至有点泼辣。
  我耸耸肩,回到餐桌前继续对付那份盒饭,还需要体力继续出去奔波呢,这种四处投简历等回音的日子不知还要过多久。
  
  一幢幢写字楼远看离得都不远,可是穿着高跟鞋从这幢走到那幢,距离还真不算近,何况我一连几天都穿梭在商业区的各幢大楼里,晚上躺在床上,累得脚趾都不想动一下。
  正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间,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好像是女人发出的即痛苦又快乐的呻吟,我并不是未经人事的无知小女孩,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没想到张露会带着她的男朋友回来。
  睡意消失了,用手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一阵阵地传来,我只好把被子卷成一团,重重地盖在两耳上。怪不得张露说夜里会很吵,很多房客因此而搬走呢。看来我找工作的同时要继续找房子了。
  这么一折腾,我一夜再没睡着觉,清晨时分,我听到隔壁的房门打开了,一个男声说了句“亲爱的,我走了。”接着是大门的开关声。
  我起床洗漱好,想找张露谈一谈,希望她能注意点,否则干脆别对外租房子了。可等了一会儿,她的卧室门都紧闭着没动静,看来还在补眠,可怜我一夜没睡,只好顶着黑眼圈出门。
  又白忙了一整天,找了几天工作居然连一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我的运气应该不至于这么差,我越来越觉得事情不简单,好像有人在背后和我故意过不去似的,深想下去,又想不出会是谁。我不敢把赌注全放在各家大公司上,打算在商业圈以外的行业试试看。
  晚上找了一家网吧,查了一些就业资讯,顺手打开了电子信箱,只有一封父亲从瑞士发来的信,他说生活已经安定下来了,那里的风景很美,问我有没有改变心意想过去念书,现在还赶得上秋季入学。
  我回了一封短信,不知说什么好,只写了我一切都好,勿念。
  信箱里没有墨羽的来信,他知道我的信箱地址。当初离开时,手机都没有带,就是想和过去断得一干二净,可现在看着空空如也的信箱,我竟说不上心里是不是有一丝丝的失望。
  游荡在网上,时间过得飞快。等我想起来回家时,已经很晚了。还好网吧就在小区附近,走回去应该很安全。
  房间里亮着灯,没想到今天张露会回来得这么早。
  “哈罗。”我看着眼前的人有些意外,屋里居然会站着个陌生的男人。
  “你怎么还没走?”张露边说边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件清凉的睡袍。那男子的头发还在滴水,显然刚在这里沐浴过,看这情形,不难想像出刚才发生过什么,没想到张露又带男朋友回来。我庆幸今晚在外面呆到这么晚,避开了尴尬的一刻。
  “露露,什么时候你这里藏了个宝?有空带出来一起玩玩。”那男子说着话眼睛还一直粘在我身上,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让我觉得厌恶,虽然他还算长得人模人样。
  “人家不是这种人。你还不快滚。”说着张露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宝贝,居然这么狠心。”男子悻悻地一笑,走了。
  剩下我和张露两个人,一时倒找不出什么话说,半响,她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一向回来得晚,难得回来早了,倒不知该干什么了。”说着她自嘲地笑笑。
  我总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对了,就是那声“宝贝”,和昨夜的那个男人声音不一样,我的过目不忘还包括声音,绝对错不了。
  “刚才那个人不是你男朋友?!”我的语气是肯定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是我男朋友了?”张露倒是一点不介意地笑着。“你如果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为了你的安全,记得以后睡觉要锁好门,那些男人跟狼似的。”
  我没忽略掉她说的是“那些”,难道她滥交?“你的朋友应该不至于那么没分寸吧?”
  “男人眼里只有尺寸,哪会有分寸。”张露轻浮地笑着。
  我不知怎么把话问出口,只好说:“今天这个人好像不是昨晚的那个。”
  “当然不是同一个,你有听说过货只卖一家的吗?”
  “什么?!”我掩饰不住地惊愕。
  “小妹妹,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别人发财可以去卖毒品,卖军火,我不过是在卖青春,还不算是伤天害理。”
  我半晌没说话,“我明天就搬出去。”
  “没关系。”话说开了,张露更加不在乎,“本来就不指望靠它赚钱,不过有时会遇到变态的客人,有个室友安全一些,反正那个房间里的住户来来往往换了好多人了。”
  张露吐出一个烟圈,“你挺瞧不起我这种人的吧?”不等我回答,她又说:“其实有时我也挺瞧不起自己的。我看你一直在忙着找工作吧,和我当年一样,也以为可以自食其力,女人哪,辛苦一场还不是逃不了被男人玩弄的下场,不如像我现在这样,可以将男人玩得团团转。”
  她笑得满不在乎,“我是俱乐部的当红公关,你如果走投无路了可以来找我,我介绍你一份工作,凭你的条件,收入是你想像不到的好。”
  “谢谢,用不着。”我冷冷地回答,感觉受到了侮辱。
  “我只是说说而以嘛,你何必那么认真。”她好像逗小孩子一样地笑着。
  “房租结清了,我明天一早就离开。”我面无表情地说。

  第十八章

  回到卧室,我知道这又将是一个无眠的夜。
  睡不着,干脆收拾行李。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我才发现,墨羽给我购置的衣服里没有一件职业装,包括那些留在公寓我没带出来的,一件件衣服都很美丽,美丽的背后却透着柔弱和依赖。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烟蓝色的长裙,一头柔亮的长发,就好像缠绕在大树上的一根美丽而柔弱的藤萝。
  我找出仔裤和格子衬衫,换下身上的长裙,考虑着要不要减掉那长得过份的头发,半晌,还是打消了这主意,那似乎是失恋的人才会有的举动,而我顶多和失业沾点边吧。
  那几件衣服被我扫到一边,我只装了两件T-SHIRT和仔裤进包里,折腾半天,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好笑,不过是几件没有生命的衣服,又能代表什么呢。想了想,还是把它们折好装起来,下意识里我仍当它们是那段生活的留念。
  天一亮,我就带着原来的那只旅行袋离开了张露的公寓。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天地之大,何处容身,一直被别人称作天才少女的我,现在居然连独立地生活都做不到。
  我找了一个路边的小公园坐下,看着晨光一点点耀眼起来,看着一道道忙碌的人流汇入不同的写字楼,这才起身,走向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
  在我求职的公司里,广丰外贸公司是规模最小的一家,所投职位也是最低的一个,算是我用来“保底”的选择。
  正巧,上次教我作履历表的那个年轻人也在,显然他还记得我。
  “是安小姐吧,你好。”他的神情有些不安。
  我点点头,“你好,我想询问一下我的求职结果。”
  “噢,你的简历我送上去了,不过好像――,所有参加面试的人员都已经收到通知了。”那就是说,依旧没有我的名字,我看他一眼,又不是他的错,他干嘛歉疚成这个样子。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虽说不意外,可还是有些沮丧。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等。”我疑惑地转过头,莫非事情有转机。
  “我看过你的履历表,其实你的条件很不错,应征这个职位绰绰有余,而且我也很希望成为你的同事,我还特意把你的表格放在最上边。”说着,他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我没心思听这些,只在考虑以后的出路问题,敷衍着说了句谢谢就要走。
  “安小姐,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嗯?”我回过神来,“你为什么这样问?”
  “是这样,我很希望你能来这里工作,”可怜他的脸一直红到现在,“我也奇怪你为什么没被录用,按说你这样的条件面试都不用,就应该被破格当场录用的。我问了人事部的经理才知道,好像是什么人关照过上边,看到你的求职信就马上剔除。”
  他拉拉杂杂说了一堆,我才听到重点,那就是――有人不想我找到工作。墨羽,这是此刻我心里唯一出现的名字,除了他,谁还能这么手眼通天,让所有的企业不得不卖面子。
  我茫然地走出大楼,身后那个年轻人又说了什么,好像是电话什么的,我没听见,脑中只一遍遍地播放刚收到的讯息,原来,我这十来天的奔波不过是在演戏给别人看,就好像戏台上的龙套,一直卖力地急走,可主角永远是别人。
  
  缓缓走在大街上,放眼望过去,高楼林立,数不清的公司,可是又有哪一个敢雇用我呢?谁也不想与BLACK FEATHER为敌吧,除非他想结束掉自己的事业。
  “新世纪集团”的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居然走到了这里,艾二家的集团。想必艾蓬正在这幢大厦里运筹帷幄,他或许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不会顾忌墨羽势力的人,也是唯一可能会帮我的人,我抬头看向新世纪的顶楼,明亮的阳光马上刺痛了我的双眼,低下头深深吸进一口气,是呀,我又有什么立场要艾蓬对我伸出援手呢?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吧,说不定我最终不得以的选择还是一张瑞士机票。背包里有父亲临走前留给我的钱和护照,离开墨羽的第一天,我就小心地预留了一笔机票钱,或许那时我就有所预感,这将是我最后的出路。就好像一个拖着救生圈下海的人,虽然奋力地游着,但自知最终仍要套上身后的救生圈,靠着它载浮载沉。
  “安四。”轻快明朗的叫声,是来自朋友的称呼。
  没想到我在这里遇见的不是艾蓬也不是艾二,而是麦一。几个月不见,她已经摇身一变成为精明干练的都市白领了,全身都散发着飞扬的神采。
  “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你。”说着,她的目光不时地瞟向新世纪的大厅,大概是在寻找艾蓬的身影吧。
  “我只是恰好经过这里,马上就要离开了。”
  “好久没见面了,我一会儿和艾蓬有公事要谈,你要是没什么急事,等一下我,我请你喝茶。”
  我摇摇头,我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喝茶,而是吃饭问题。“我还有事,下次我请你吧。”
  麦一马上现出失望的神色来,“现在大家都各忙各的,要么忙事业,要么忙爱情,要见个面好难,我刚刚拿到了新世纪的全部广告代理,正想找个朋友一起分享我的喜悦。”
  麦一的话让我的心里五味只剩下了一味,那就是酸,我更加地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现在的困顿,我笑着说:“等你当上广告女王了,我们再一起为你庆祝吧。”有谁能告诉我,我脸上的笑是不是僵在那儿了。
  “安四,你要出去旅行吗?”麦一眼尖地发现了我手中的旅行袋。
  我点点头,“可能很快就走了。”
  “你又开玩笑了,还想对我保密,哪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就提着旅行袋出门呀。”麦一如以往一样心无城府地轻笑着。
  我微笑,“快进去吧,职场女强人最忌迟到的。”
  
  走出高楼鳞次栉比的商业区,我找了个汽车站的小亭子坐下,犹豫着要不要去搭开往机场的巴士。正踌躇间,一张小招贴吸引了我的视线。
  是附近一家社区幼稚园征幼儿教师的启事,要求有钢琴或外语特长,似乎这个城市的有钱人越来越多,这种所谓的贵族学校涵盖了从幼稚园到大学的各个阶段。吸引我的是招贴上写着,除了差强人意的薪水,还提供食宿。对那些生活安定的人而言,这不算什么优惠,却是目前居无定所的我急需的。
  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后来母亲觉得我这方面的天份不如安平,就没再让我学下去,不过我的水平教幼稚园的小朋友足够了,外语更不用说,我想我去大学里教书也没问题。我撕下招贴上的地址,不妨一试,只要有一线希望,出国都不会是我的选择,对我来说,那只代表逃避。
  幼稚园的规模不算大,但是设施很好,小地方求职的好处就是投简历、面试、录用都一气呵成。园长姓穆,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可能是常年和小孩子打交道,说起话来神情相当轻快活泼。
  “安小姐,你的条件相当好,恕我直言,你一个学管理的大学生怎么会想到来幼稚园工作呢?”
  面试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是不是应该回答因为我童心未泯,因为我热爱幼教事业?只怕说出这些话连我都会笑出来。
  “房子刚退租,我需要一个地方住,也需要一份工作。”我淡淡地说。
  园长点点头,表示了解,“我这里教钢琴的老师突然走了,大班的钢琴课没人上了,我急需一个钢琴老师,希望你能胜任,以后的英文课你也要兼一部分,课余时间帮别的老师做做教具什么的,大概也就是这些工作。”
  比起这十几天的奔波忙碌,这样的工作量应该不算什么。“好的,我也希望能尽快上班。
  “那好,我就叫你安老师了,”园长一脸开朗的笑,“安老师,我说话你可别介意,其实我觉得你并不适合当幼儿教师,幼稚园的小孩子学习都在其次,重要的是要在游戏中培养他们的兴趣,学习的过程就是游戏的过程,可我看你来这里半天了,说的话还没我说的一半多,以后在小朋友面前可不要像你的名字一样,太安静了。”说着,园长爽朗地笑起来。
  这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后会边学边做的。”
  “不用学,和小孩子相处久了,你自然会越变越活泼。就像我,年纪一大把了,我老公还管我叫老小孩。”说着她又笑起来。
  看看我手边的旅行袋,园长一脸了然,“我先带你去宿舍,离音乐教室不远,你收拾一下东西,下午有一堂钢琴课,你先和小朋友们见见面,熟悉一下,明天就开始上课了。”
  不管以后的生活如何,总算是安定下来了,我松了一口气,“谢谢穆园长。”
  
  稀里糊涂地我就站在了崇德幼稚园大班的钢琴课堂上,穆园长只简单介绍了我是新来的老师,就留下我和下面十几个小朋友面面相觑。
  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要不要先来一番开场词,看着下面一张张好奇的小脸,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直到下面的学生耐不住性子,开始小声嘀咕起来,“新来的老师好漂亮。”,“可是为什么都不说话。”“我猜她是生气了,我妈妈生气时就不和我爸爸说话。”“不对,我妈妈生气时都说很多话,还说得很大声。”“笨蛋,那是在骂人。”
  听着下面的对话真让我哭笑不得,小孩子就是这样,可以在任何时候直接说出他们心里所想的,哪怕他们所讨论的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想来想去,我终于想起来,小时候上学第一堂课通常都要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这倒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好主意。
  我拍拍手,让小朋友们安静下来,“大家好,我是你们新来的钢琴老师,我的名字叫安静,就是安安静静的安静,我平时最喜欢的事情是读书。接下来,大家就像老师一样轮流做自我介绍好不好?”
  “老师,什么是自我介绍?”好奇宝宝一号举手发问。
  我这才意识到跟小孩子讲话不能用太深的词,只好说:“就是告诉大家你的名字,几岁了,平时喜欢做什么。好了,就从这边第一排的同学开始吧。”
  “大家好,我是崇德幼稚园大班的学生,我的名字叫周岩,就是周周岩岩的周岩,我平时最喜欢的事情是看卡通。”
  好学宝宝周岩坐下,居然将我的自我介绍学了个十成十,我看了一下点名表,微笑着跟他解释,“周周岩岩不是词语,以后你要跟人家说我叫周岩,岩是岩石的岩,懂了吗?”
  小朋友们马上嘘声四起,“哈哈,周周岩岩。”只见好学宝宝周岩对我点点头,马上不服气地向笑他的小朋友瞪过去。
  “好了,下一位同学。”
  “大家好,我叫许明磊,我比周岩多两个石头,我今年快五岁了,平时最喜欢吃糖,可是我妈妈总不让我吃,因为我有――”说着,他掰着手指数了数,“――四颗驻牙。”
  小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介绍下去,他们一个个表情认真,童稚的话语却让我不时地扬起微笑。
  终于最后一位小朋友讲完了,看看时间,已经过去大半节课了,轻松的气氛里时间竟不觉过得飞快。
  “下面老师给你们弹一支曲子好吗?”我打开钢琴盖,好长时间没弹琴了,手指一碰到琴键,我竟不知不觉地弹起了以前最喜欢也是最常练习的《少女的祈祷》,以前的钢琴老师总说我把这支曲子弹得太直白,听不出少女深幽的情怀,不晓得现在的我再弹起它会不会有新的领悟。
  一曲终了,好奇宝宝二号举起了手,“报告老师,这首歌不好听,你可不可以弹一个《小蜜蜂》?”
  “不要,《小鸭子》比较好听。"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小蜜蜂?小鸭子?那是什么东西,应该是儿歌吧。我没有告诉大家我刚才弹的并不是一首歌曲,不过想想自己给幼稚园小朋友弹奏《少女的祈祷》,这大概也能记在笑话大全里了。
  童年所受的教育并没有包括儿歌一项,对此我一无所知,只好对下面的小朋友说:“大家把歌唱给老师听,老师来伴奏好不好。”
  提议小鸭子的小女孩首当其冲,毫不扭捏地站起来大声唱道,“一二三四五六七,一群小鸭子要过河――”儿歌的旋律都很简单,我马上和着她的歌声弹下去。
  就这样,一首一首地弹下去,一直到下课,我不看歌本就能随着小朋友边弹边唱的本领简直赢得了他们的敬佩,“大家想不想也像老师这样什么歌都会演奏呢?”
  “想!”兴奋的小孩子们众口一词。
  “那明天开始老师就一首首地教给你们。”看着那一张张的笑脸,我想要喜欢上这份工作应该不难。
  
  放学的时间一到,幼稚园外的大街就停满了一辆辆的豪华轿车,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也上不起这样的幼稚园。
  穆园长安排我和另一位老师在门口维持秩序,小朋友们随着家长一一从我们面前走过,一个个弯腰行礼,“老师再见”。
  我看到有我今天教过的学生,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便一一笑着对他们说再见,听我叫出他们的名字时,孩子们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新老师记住我了。”许明磊得意地对身边的母亲说。我笑了,我不止记得他的名字,还记得他有四颗蛀牙。
  “你记性真好,刚来就把班上同学的名字全记住了。”身边的李老师羡慕地说,“看得出来,他们挺喜欢你,别看这帮小鬼还小,可全都喜欢漂亮的女老师。”
  我不禁莞尔。
  许明磊还在边走边回头向我挥手,我也微笑着冲他挥手。忽然,我的笑僵住,马路旁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子,而车窗内那带着玩味表情打量我的人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第十九章

  我盯着车内的人,做不出任何反应,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场合遇见墨羽。直到他从车里出来,站在我面前,我还是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走吧,我来接你回家。”
  我瞪着他,一时消化不了这句话的意思。
  “看不出来你会喜欢小孩子,既然喜欢,干脆我们自己生个孩子让你来教。”说着他揽过我的肩,就好像过去,极自然地做出这些在别人眼里很亲密的动作。
  李老师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墨羽看了她一眼,她马上红着脸低下头,醒悟过来地赶紧说:“你们有家事要谈,安老师,我先回办公室了。”
  学生们已经全离开了,没有别人的注视,我才甩开他的胳膊,“你为什么说这些让别人误会的话。”并用眼神狠狠地瞪过去。
  “安静,你在外面玩得够久了,该回去了。”他依然一派闲适。
  “你以为我是在玩吗?或者应该说这些天是你在逗我玩儿。不过很抱歉,我现在有工作,恕不奉陪了。”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他凉凉地说了句“我等你。”
  走进办公室,没想到穆园长正坐在我的座位上等我。
  “安老师,我看你还是先回家再说吧。”
  回家?我一下愣了,怎么穆园长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莫不是李老师打了报告?只是她没必要把我的旅行袋也从宿舍拎过来吧,我疑惑地看着她。
  “真没想到,你的来头这么大,哪里用得着来我们这种小地方工作。不过现在墨先生已经买下了这家幼稚园,你就是老板娘了,喜欢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嘛。”穆园长帮我拿起行李,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说,“先回家吧,有什么矛盾不能在家里解决,何苦学别人离家出走。”
  我已经气得说不出一句话了,墨羽这个王八蛋究竟胡说了些什么,竟然让别人误会我是他的逃妻。我接过园长手里的袋子,这里是呆不下去了。
  走到大门口,他果然还等在那里。
  “很好,你把行李也拿好了,我们走吧。”他唇边泛起一抹浅笑,但在我看来,那笑里写的都是讽刺。
  我站在原地没动,冷冷地对他说:“这是第几次了?是不是我到别的公司工作,你也一样会照单收购?”我看到他皱起了眉头,“这些天我四处碰壁,也是拜你所赐吧。”
  “我如果想用这种办法把你留在我身边,当初就不会让你走。”他双手抱胸,“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说着他还故意长叹一声。
  “最起码我了解,以你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的功力,足以在我面前编出另一套说辞。”想起他的小人行径,我连争吵的欲望都没有。
  “我们去车里谈吧。”我看看四周,虽说人不多,可两个大人站在路边大声说话也够难看的,何况他还是那种专门吸引别人视线的男人。
  我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坐进车子里,等着他开口。
  “你不知道你亲爱的姐姐一直在关注我们的关系吗,你离开我的当天她就知道了。有她的关照,你在这个城市是找不到任何工作的,你名下的银行帐户也被冻结了。你如果想留在这里,就只有来找我。”
  “我不信安平会有这么大的能力。”当初离开安家后,我就再不曾用过我名下的账户,安平若在这上面动手脚倒也罢了,只是我不信所有的企业都会遵从她的意愿,陪她玩这种小把戏。 
  “你还是那样不爱看新闻,”他笑笑,“安氏这一年来发展迅猛,已经今非昔比了,安平在商界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没有人不让她三分,她说出去的话绝对比你想像得管用。”
  “安氏的发展你也功不可灭吧。”我冷笑。我还记得当初他和安平分手时,答应过要帮安平把安氏的规模扩大一倍。
  没想到他竟点了点头,“更主要还是靠安平,说实话,我很欣赏安平的能力,她在美国时,曾在BLACK FEATHER的总部实习过四年,BLACK FEATHER是从不留庸才的。”
  “相形之下,我的落魄就让你笑话了。”话一出口,我也吃惊,我心里居然仍一直暗暗地和安平较着劲。
  “我姑且把你这话当成是吃醋吧。”他状似不经意地说。
  “这一次呢?不会是安平派你买下这家幼稚园的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信安平会把我往墨羽的怀里推,相反,她不让我在这个城市立足的目的无非是要逼我走,远离她和墨羽。
  墨羽定定地看着我,“安静,别再玩了,我本来以为你撑不过一个星期,现在早超过了我的估计了,跟我回去吧,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还能和从前一样吗?我不带笑意地笑着,“可惜我什么路都走,就是不走回头路,没有你靠我自己,我也能过得很好。”
  “你能过得很好?和一个妓女同住在一幢屋子里,每天有不同的男人进出,我怀疑下一次就要去夜总会接你了。”
  “你派人调查我?”我不能置信地瞪着他,他的话深深刺伤了我也激怒了我,“卑鄙无耻,你以为你是谁,有资格这么做?!”
  他的眸子敛去了最后一点温度,只剩下冰寒。看着他的眼睛,我第一次明白了为什么在别人眼中他是个可怕的男人。
  “Silence,你以为做了我的女人,我还会让别人碰你吗?”,他用拇指轻轻地在我的唇上摩挲,“我看中的女人,除非是我让你离开,否则你一辈子都要留在我身边。”
  他的话让我陷入震惊之中,我忘了有所反应,或者说他的神情让我找不出什么话来反击,直到他俯身吻上我的唇。
  我试图挣开他,可怎么也挣不开他双臂的钳制。情急之下,我向他的唇狠狠咬下去。
  很快我尝到了一丝腥味,而他也马上放开了我,看着他唇上那缕淡淡的血丝,不知怎么,我竟有种报复的快感。
  “跟我回去,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他板着脸发动了车子。
  “你以为我还会回去过那种日子吗?那种靠身体取悦男人的生活和妓女有什么差别?”我冷笑,试图用最尖刻的话来打击他。
  墨羽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阴寒, “安静,你已经耗干了我的耐性,没想到这一年来我的所作所为换来的是你的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迸出声,“看来我以前是对你太好了。”
  看他的表情,我马上意识到激怒他的下场绝对不会太好,忙拉开车门准备跳下车。身后一只手却比我更快,拉住我的胳膊把我狠狠地摔回座位上,同时另一只手关门落锁。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车子已经启动了。
  
  一路无话,墨羽仍像往常一样将车子开得很平稳,可我却清楚的知道,一切都和往常不一样了,车内的气压低得让我窒息。到了公寓楼下车子停下来,他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然后绕到另一边,拽着我的手腕把我从车子里拉出来。
  “你要干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拽着我径自往前走着。我只觉得腕骨几乎要被他捏碎了。
  我心里的不安与恐惧逐渐加大,逐渐清晰,直到他拽着我走进房间,走进卧室。我终于受不了得大叫,“你要干什么?你这样做是绑架,是违法!”
  他却笑了,笑里渗着冷意,一只猎豹面对猎物的笑只会让我更心寒。“你以为一个妓女应该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他攫起我的下巴,“就像你说的那样,用你的身体来取悦你的男人吧。”
  我被抛在大床上,往日熟悉的环境如今只让我觉得陌生与恐惧,就像面前的这个男人。我试图挣扎着起来,身体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力气会这么大,而我轻易地就被制服。
  下身的衣物被尽数褪去,而他只是拉开长裤的拉链,就挤进我的双腿间,沉下身子,强行进入了我的身体。
  没有任何前戏和准备,突来的侵入让我痛得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叫。而身上压附的身体在片刻的迟疑后马上继续着侵犯的动作。
  我用双臂压在眼睛上,想阻止眼中屈辱的泪水流下来。双臂却被他移开了,墨羽把我的双手固定在两侧,要我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我侧过头去,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恨过一个人,面前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往日里和我促膝谈心对我温柔以待的男子,他正在一点点凌迟我的自尊,打碎我生活的希望。
  有些女人是水做成的,而我,应该是冰做成的,水结成了冰,就再不会流出泪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然而羞辱与折磨却像是无休无止。终于,我如愿以偿地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几天来的身心疲惫,让我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中。
  睡梦中,我听到交谈声,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我的身边来来回回地穿梭,我梦到了幼年时的自己,原来记忆中也有被父亲抱上肩头的经历。耳边有父亲母亲的声音,可是他们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眼前一个个晃动的身影都像是藏在迷雾中,我感觉到冰凉的器械贴在我的皮肤上,也感觉到有液体流入我的血管内,而这中间,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我却宁愿沉入无边无际的睡梦中,也不想睁开眼和这双眼对视。
  
  当我再次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着我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手臂上输液后的针孔证明了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屋子里静悄悄地,没一丝声响,我坐起身呆愣了几秒,又躺回去,望着天花板继续发呆,有些后悔自己醒来的太早。
  卧室的门被人打开了,原来墨羽在家,我马上又闭上了眼睛。他站在床前看了我良久,我感觉到一股与睡梦中相同的视线。
  身边的床垫微微有些下陷,是他坐了下来。接着,一只手搭在了我的额上,我依然没有动,维持着睡着的姿势。“对不起。”声音有些干涩,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我更加没了睁开眼睛的勇气,不管面前是一张充满歉意的面孔,还是一张冰冷无情的面孔,都是此刻我不想看到的。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我也一直一动不动地静静躺着。终于我听到一声叹息,他起身离开了。
  听到身后的关门声,我才又睁开了眼睛,他的离开竟然让我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在我没有足够的心理建设前,在我最软弱的时候,我怕看到那样一双眼。
  床边亮着的小红灯吸引了我的视线,我拿过这个看似收音机的东西,原来是一个BABY MONITOR,这本是普通家庭用来监听婴儿室动静的仪器,居然被墨羽用在我身上,难怪他会在第一时间里知道我醒了过来,我关掉开关,再次有了被人监视的愤怒感,心里逐渐柔软的部分又变得冷硬起来。
  
  从这一天起,我发现我被软禁了。
  公寓换了特制的门锁,无论内外,都要有磁卡才可以打开。一日三餐有专人送来,想是因为墨羽的命令,请来的钟点工并不和我多话,一边做清洁一边小心翼翼地盯着我,似是怕我夺门而逃,看着她眼中的谨慎和好奇,我冷笑,没有那张小小的磁卡,我又怎么打开那道厚重的铁门,我也累了,需要时间将这阵子的茫乱理出个头绪来,在和他将一切了解之前,我不想再玩那种跑跑追追的游戏了。
  墨羽似乎也在有意避开我,白天总不见他的身影,夜里,即使他仍像以前一样,每晚搂着我入睡,一样的温柔一样的火热,甚至待我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我们却从不交谈,有默契地回避着什么。
  “墨羽,你不能关我一辈子。”终于我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庞,可我知道他并没睡着,果然,搂住我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放我离开好吗?”他沉默不语,“你帮过我,我欠你很多,而你对我做出的伤害,就算我们之间扯平了,放我离开吧。”
  半响,他才说:“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他的回答可说是我意料之中的意外。
  “我们当初所以在一起,原因你我都很清楚,不过是我茫然之中做出的草率决定,一切本无关情爱,如今分开也是理所当然,我只是不想我们再做出伤害彼此的事情。”
  这个繁华的城市中,多金男子和美丽女子分分合合的故事每天都有无数,但男人的财富和女人的容貌永远不会是天长地久的原因。
  “我保证这一生再也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他的语气无比的严肃,可我们之间用得着一生的保证吗?
  “即使是这样,我们在一起就有意义了吗。”我想挣脱他的手臂,却被抱得更紧。
  “安静,你真的以为一切都无关情爱吗?”
  他的声音很低,我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我侧头向他看去,黑暗中只看到两点幽深的眸光,他是什么意思?爱情,在我和他之间,会有这种可能吗?
  我以为身边的人还要再说什么,然而他却沉默着再没说话。

  第二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小心地不再碰触有关情感的话题,甚至不敢在心里多做猜测,我也曾想过,以后会像普通人一样地恋爱结婚,可真要面对一份感情时,哪怕是一份并不确定的感情,我也忍不住习惯性地退缩。
  好在墨羽并不逼我,他每天都会忙到很晚,回来后也很少和我谈天,更多的时候是在一旁静静地注视我,可我感觉得到,他对我的态度没了从前的玩世不恭,有时无意中看到他看我的神情,研判中又似有所待,眼中的认真慎重让我不敢与他对视,这一切突来的改变都让我不适应,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只好一次次地避开他。
  我感觉得到,墨羽在精心安排我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是在小心呵护,可这种没有自由的日子并不能给我带来丝毫快乐。没有人愿意做笼中鸟,无论这个鸟笼是由什么打造的。
  
  我再次向他提出,至少要给我随时出门的自由。这一次墨羽没有拒绝,“你什么时候想出去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陪你去。”
  “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心知这话说了也无用。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都可以陪你去。”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自己,这句话只是一个解释,没有任何更深的含意。
  “这也好,你亲自去,倒省了花钱雇人跟踪了。”我故意一脸不屑地讽刺说。
  自从上一次的事件后,无论我说什么,他都是一味地不温不火,“安静,你怎么想没关系,总之我想得到的永远也不会放弃。”
  我害怕这样的对话继续下去,马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每当他说出这种似有所指的话,我的唯一反应就是装驼鸟。
  日子在浑浑噩噩中一天天滑过。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让我变得越来越懒,我不想读书,不想思考,我知道书房里添了很多新书,视听室里也放满了我没看过的影碟和CD,可这些我都懒得去碰,每天除了发呆就是嗜睡。
  早晨墨羽离开时我好像醒过一次,后来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已经十一点了,看着手表,我吃惊自己居然睡了这么长时间。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过睡懒觉的经验,最近这些日子总是特别爱犯困,似乎是要把这十几年的睡眠一并补齐。
  对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呆,我忽然想起一个让人不安的问题,我再次住进这间公寓已经一个多月了,月事却还没来过,猛地坐起身,我努力回忆着上一次月事是在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个月的月初,也就是说,已经晚了近二十天了。我脑中一片茫然,以前总会提醒他将避孕措施做得滴水不露,这一次,我居然完全忘记了会有怀孕的可能。
  对着落地镜,我仔细端详着自己,想找出一点珠丝马迹,可什么都看不出来,脸上的气色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差,纤细的腰身,平坦的小腹,一切都一如往日。我安慰自己,或许只是虚惊一场,偶尔的月经不准也很正常,我并没有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恶心呕吐呀,只是睡得久了点儿,睡得太多胃口自然也不会好。只要我打起精神,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很快就能变得像以前一样精力充沛。
  虽然强迫自己这样想,我还是不能遏制心中越来越膨胀的不安,不管怎样,我都要验证这份可能,我必须马上出去一趟,而且不能让墨羽知道。
  我没有大门的钥匙,唯一的机会是等中午的钟点工来,墨羽请了两个工人,今天中午来的应该是那个擅长做中餐的桂婶,人憨厚有余精明不足,到时不难找出大把机会溜走。我换好外出的衣服和鞋子,把钱包放进外套口袋里,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有人来开门。
  没有等很久,我就听到有人插入磁卡,门锁发出哔的一小声,同一时刻,我放声尖叫起来。
  “安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果然是桂婶,她一脸惊慌地推门冲进来。
  我故意又尖叫一声,“救命!就在那里――”说着,我一边指着墙角一边向她跑过去。
  “什么东西在那里?”桂婶边说边打量着墙角。
  我偷偷瞅了一眼房门,她急勿勿地冲进来,果然忘记把门反锁了。“吓死人了,那儿好大一只蟑螂,就趴在墙角,你们都是怎么做清洁的。”我故意说得娇气十足。
  “原来是只蟑螂,我还以为出什么天大的事了,真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桂婶善意地笑着,可能因为我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她马上热心地跑到墙角仔细地察看着,边嘟嚷着,“不可能呀,这种公寓怎么会有蟑螂。”
  “就在那里,我看到它往沙发背后爬去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移过去。
  看到桂婶低下了身子察找,我马上跑到门边,一气呵成地开门落锁,大门一关上,我立马大步跑向电梯间,正好有部电梯到了这一楼层,不等里面的人出来,我没头没脑地就往里冲,也不管有没有撞到人,一直到出了大厦,一口气跑出去老远,我才敢停下来,一边喘气,一边暗笑自己,这出胜利大逃亡赶得上好莱坞的演出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妇产医院,一定要马上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坐在门诊医生面前,我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满眼的白色,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在在都令我紧张不安。
  “哪里不舒服?”对面的女医生,头也不抬地在门诊病历上写着我的基本资料,一脸职业化的表情。
  “没什么不舒服,只是那个晚了二十天了。”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先去隔壁化验室验尿,看检查结果再说,如果没怀孕开一些药调理一下。”说着,她已经飞快地签好了化验单并重重盖上图章,那是写有早孕检查字样的鲜红印章,看着它我不觉地有些触目惊心。
  检查比我想像的快,几乎马上就有了结果,手中的验单被盖上了新的印记,看着那个鲜红的加号,我不用多问,心知有些事是真的发生了。
  回到医生办公室,刚才的那个医生桌前已经坐了另一个女孩,我退到门外,却依然能听到屋里的对话,“怎么拖到这么大了才想要来做流产?这对你身体有损害你知不知道。”女孩一直没出声,“先去做个阴道B超,然后排号等着做手术,手术很快,回去要好好休息,好好爱惜身体。”大概相同的话讲过太多遍了,医生说这些话时听不出一丝感情。
  女孩出门时,我特意打量了一下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白色的洋装衬得身体更加纤细,丝毫看不出怀孕的迹象,我猜不出她有几个月身孕了,只注意到,她一样没有人陪同。
  医生拿过我的验单,“妊娠阳性,”按电视剧里的情节,这个时候一般应该要说句恭喜你要做妈妈了,可她扫了我一眼,没在我脸上找到一丝喜悦的表情,便公式化地询问,“你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我告诉了她大概的日期,医生点点头,“目前应该有七周了,你可能会有一些妊娠反应,”说着她翻了翻我病历上的资料,“看年龄你还在读书吧,回去和男朋友商量一下,留不留这个孩子,赶快做个决定,拖得越久危险越大。”
  一下子遇到这么多意外,我心里早已乱得理不出头绪了,我微微愣怔着,心里想的居然是医生刚才说的是“留不留”还是“流不流”呢。
  看我半天没说话,医生又接着说,“你好好考虑一下,看要不要做人流手术,手术不用预约,来了随时可以做,你的孕期还不算太长,想做药物流产也来得及,不过不能再拖了,最好马上做决定。”
  简单几句话,就要决定一个生命的去留。半响,我才说道,“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拿起病历和化验单,我无力地走出门诊室,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刚才还没注意到,妇产科的几间门诊前居然都坐了不少人,有大腹便便前来产检的待产妇人,身边跟着耐心包容的丈夫,有刚刚获知怀孕的少妇,带着一脸按捺不住的欣喜和羞涩,也有一脸紧张不安青涩得仿若中学生的年轻少女。不远处的另一排座椅上坐着的大概都是等待流产手术的人,因为我看到刚才遇见的那名白衣女子也在其中,别人都有人陪伴,只有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那儿,十分醒目。对面那扇黑色的皮质大门里想必就是手术室了。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算作哪一类人,我心中没有惊喜,这样的结果本就不是我所期盼的,但我也没有恐惧不安,一旦知道了确切的答案,心中的大石反而落地,只剩下说不出的茫然与意外。我把手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什么也感觉不到,可我清楚手心下正有一个生命在孕育,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不停地成长,想像着这些,我心里竟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我真的能感应到他的存在。这个成长中的生命,我有资格一个人决定他的去留吗?
  “安妹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有人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我抬头,居然是那个我几乎快要忘记的人,张露。
  “这么短的时间没见面,你不会已经忘了我是谁了吧?”张露依然像从前那样心无介蒂地热情打着招呼。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认识的人,只好勉强笑着回应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说着,张露眼尖地看了看我光溜溜的手指,“不会也学别人做未婚妈妈吧。”
  和她谈这样的话题有点交浅言深,我不想多说,只好岔开话题,“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还说呢,我看你的眼神在那边转悠了两圈,居然愣是没看见我。”说着她往手术室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你怎么在那边?你要做流产手术?”我有些吃惊地问,看她满不在乎的神情怎么也不像。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纯属意外罢了。”她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谈自己。
  “为什么不留下这个孩子?”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我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像我们这种人怎么要小孩,我们这种人可都是‘不生男,不生女,不给社会添麻烦’。”说着她不再压低声音小声说话,放声地呵呵笑起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向我们这里侧目。
  别人的注目让我觉得极不舒服,张露却好像对此很习惯了,“那人是孩子的父亲吗?他好像叫你过去。”我看到手术室门口有个男子在冲她招手,忙提醒她,想把她支走,免得她再口无遮拦。
  “他?”张露不屑地瞥了一眼,“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他不过是有可能罢了。”说着,她眼睛轱辘辘一转,话题又转回我身上来,“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又找了个大金主?不要蒙我,以前就觉得奇怪,看你穿的用的都是顶尖的,却每天苦巴巴地到处找工作,现在总算想开了吧,以后有好机会别忘了给姐姐介绍一个,被人包总好过像我这样打零工。”
  张露的一席话让我深觉受辱,虽然我一直尽量压低了声音,仍是引来了别人的注目,我觉得在其它人眼中我和她成了一类人,不想继续这样的对话,我冷冷地说,“我和你不一样,这个孩子的父亲很爱我,我会把孩子生下来,也会好好爱他。”
  这番话说出口,我也吃了一惊,我究竟是在向别人宣告呢,还是在向自己证明什么。不过我很肯定,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当我感觉到他存在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忍再割舍他,我会爱他,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人爱他,他就应该有出生的权利。
  我站起身,“我要走了,你也好好注意身体,以后最好还是少来这种地方。”
  张露的表情有些讪讪的,“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也是一个女人的幸福,祝你好运。”
  我正要转身,却被一个急勿勿的身影撞到,那人走得实在太快,快得让我来不及躲闪,出于母性的本能,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肚子,身体却因失去平衡狠狠地撞在墙上,身旁的张露忙扶住我。
  “你这人怎么搞的,不知道孕妇最怕摔吗?”张露马上挺身为我报不平。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太急了,你没事吧?”对方是个年轻的男子,斯文的脸上写满了歉意与焦虑,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向手术室的方向看去。
  我感觉到应该没问题,对他摇摇头,“我没关系的,你有急事就先走吧。”
  “真对不起。”说完他又急步向手术室的方向走去,他一看到候诊席里那位白衣女子,便马上大步跑过去,我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只看到那名男子拖着对方的手,一脸急切的样子,不知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
  “又是一对痴男怨女。”张露状似讽刺,可我听得出她话里的羡慕与伤感。
  我看向身边的张露,她马上又露出不在乎的表情,“张露,再见,要学会珍惜自己。”
  “珍惜自己?或许吧。”她泛起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