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2

逃嫁新娘 (酒壑盛人) 76-90

by 酒壑盛人

第七十六章 看不看的到?


  云阳码头。

  戎沁心在这等了已经将近两个多小时了,由于是露天码头,没有风雨遮蔽的地方,沁心只得站在倾盆大雨中,无法躲避。

  但此刻,她也不想躲避。

  雨水冲刷她的全身,面颊上浑浊不堪,视线模糊。她听见船只的鸣笛声,闷响很久,然后在浩荡的黄浦江上,火轮的明光渐渐驶远。

  这是今天最后的一班船。

  雷声也不大作了,只是滂沱的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整个被雨水抛光的码头上,人烟渐少,偶有披着蓑衣的船夫匆跑经过,狐疑的扫视这个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的女人。这个女人只是站在这,湿濡的面容,你看不清,但却分明感受到她的——

  绝望……

  这里是相约的地点,他们说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遇到什么阻碍都一定全身而退,尽力赶到,他们约好不见不散——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狂肆的雨水像是要宣泄这滔天的不满,戎沁心却依然不畏惧,不退缩,不离去。她是如此执着,如此执拗,仿佛站在这里就是对爱的忠诚,对爱的不懈,对爱的追求。

  可是等的人始终没来。

  笔直挺立的戎沁心,目光直直的看想前方,但却没有焦点。她的脑子先是空白,然后开始运转,以前的种种像电影一般在脑海里播放,一幕接着一幕,令她的心抽痛着。映像中鲜明的男子,背景落满阳光,他笑的如此温暖,几乎可以融化一切冰霜。

  他心疼的说:“如果你真的找不到,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存在的理由——”

  “那么我可不可以,我能不能当你这个理由?”

  ……

  …………

  好像雨水不会这么咸,不会这么灼烫,有什么生生从灵魂里剥离出来,戎沁心觉得喘不过气。

  “我不是喜欢你……我是……”

  “爱你……”

  咬着下唇,女子胸膛像烧了起来,四周寂寥,只有她一人在这漫天大雨里,不知所措。

  “我们一起,好不好,不再有保留,同舟共济……”

  依旧昂首挺胸,不想懦弱的放下心中所望,沁心站直着身,笔挺的对着前方,黑甸的大江上,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流流的雨水。只是时间残忍的分秒度过,天色开始泛蓝,雨势开始变弱,她却依旧伫立不动。

  隐约间,有个身影缓缓走了过来,沁心却僵硬着身子,艰难扭动。

  也是湿濡一片,丝毫不弱于自己的程度,只挂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一件黑色的皮夹,男子被雨浑浊的面容,看不清。

  但女子还是看清楚了他,她只是惨痛一笑,然后身子无力向后落下。

  她终于明白,她等不到,真的,等不到……

  等不到,她要等的人……

  “沁心!!”

  ——

  戎沁心在床上昏睡不起,面容烫红,口中呓语不断,她已经连着发烧了两天两夜,不曾睁眼,不曾清醒,却经常惊悚的摇动,皱着眉,流着泪。

  林作岩待在她的身边,也是两天两夜,自从那日清晨他把晕过去的沁心抱了回来,他就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不眠不弃,虽然那一夜,他和她一样,也是在大雨中死死守了一个晚上。

  只是守的人,不一样。

  大手紧紧的握着女子灼热的小手,把它靠着自己的嘴唇,这是一个祈祷的动作,如果她还不醒,烧还不退,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休息一下吧,再这样,你自己都会倒下的。”

  枫霓裳端了一盆热水,推门而入,眼前的情景依旧是男子一刻不离的守在床沿。

  林作岩没有转身看他,他不动,目光也不偏移。霓裳走了过来,看着他疲惫而消瘦的侧脸,心疼不已,但只是淡淡的叹了一口气,转而把盆里的毛巾一拧,擦起沁心的脸庞。

  “你让让吧。”

  她嫌他碍手碍脚,却不料林作岩并不走开,并且夺下她手中的毛巾,自己帮沁心擦洗面容。枫霓裳一顿,讶异的睨视男子,但只是一瞬,她便露出心疼而落寞的眼神。林作岩只是自顾自的擦着,把沁心的额发拨到一边,把涔出的冷汗一道道擦去,动作十分小心,充满呵护。

  “为什么烧还不退?”沙哑低语,男子的目光锁在床上的人儿,俊眉紧蹙。

  枫霓裳摇了摇头,这两天,他就这么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说。难道除了沁心,他的眼光就不会看看其他,除了关切她的病情,他就不能对其他事情也上上心?虽然暗自嘀咕了一番,霓裳却也对着通红着脸的沁心,担心不已。

  “哎,我先回去了,若是沁心醒过来,就给我打个电话。”

  脚步声渐离。

  戎沁心觉得头很沉,胸口向是压着一块巨石,她讨厌这种被压迫的感觉,试着挣扎起来。突然,她睁开了眼,迷离一时,终是看见了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臂。

  沿着手臂,沁心一路望上看,男子趴在床边,侧着脸睡沉了。从这个角度,他凌乱的黑发半遮半掩着他纤长的睫毛,只露出俊挺的鼻梁,但疲态却一览无遗,这是沁心从来没有看过的。

  他原来,也会疲惫。

  戎沁心伸出手去,无意识的拨了拨他柔软的头发,男子却一惊,睫毛一颤,睁开了眼。

  “林作岩。”

  女子轻唤了一句,却见男子突然露出惊愕而喜悦的表情,他腾然伸手大手,摸了摸沁心的额头,开心笑到:“烧退了,退了。”

  这样的激动吓着了沁心,她任由他的手一再确认的摸了再摸,自己只是静静躺着,睁着清目睨视他。

  “真的退了。”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林作岩拥过女子的身子,紧紧的。

  “我睡了很久么?”

  “没,大夫说烧退了就好了,现在烧退了,你便没事了。”把怀里的人圈的更紧,沁心感觉到他胸膛的温暖,和怀里的独有气息。突然之间,她的心好像一点也不疼了,淡淡的沁出安心。

  这个时候,枫霓裳却手持一片卡片,低眸看着内容,边说边走进房来。

  “林作岩,下个星期,戎家的大公子就要迎娶施家小姐了,你说,要是等沁心醒过来,要不要告诉她……?”

  语闭,霓裳抬头,却愕然发现男子怀里的女子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她忙慌乱的把手中的请帖放到身后,皮笑的敷衍道:“没……没……沁心,你醒了……?”

  戎沁心从林作岩的怀里挣脱,把疲软的双脚放下,欲要走了过来。

  “霓裳姐,那是什么……?”

  霓裳却退了一步,摇摇头,“没什么,沁心,你才刚醒,要好好休息。”

  苍白着脸的人儿,有些跌撞的走了几步,却被身后的男子一把拉回。

  “给我看,那是什么,你说……迎娶谁?”

  望着女子怔忡的面容,林作岩心拧了一下,按扶她的双肩,他厉声喝道:“沁心,戎洛舟已经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他要娶施月,娶施月!!”

  瞳孔一缩,女子对上他的潭目,一时没了光彩。林作岩以为她会哭闹,却不料她只是楞了一会儿,便安静的别过头去,手推来林作岩的束缚,独自又钻进了被窝。

  “沁心?”

  霓裳一疑。

  “我累了,我睡觉。”

  闭上眼,她侧过身子,再无声响。

  ——

  接下来几日里,戎沁心像是没事人一样,吃饭睡觉照常,只是她不爱笑,也不爱多说话了。林作岩虽然很忙,却依旧抽出时间陪他,也请了霓裳,时常到家里和沁心谈谈心聊聊天,但却效果遂然。林作岩少言寡语,不善表达,他只能静静的坐在沁心身边,和她一起吃饭,发呆,看天。

  沁心总是看着天,时常一看就是一天,刚好这几日天气阴霾,阳光短缺,她可以抬着头不顾及的,不偏移的盯着。

  今天是戎洛舟的婚礼,林作岩自然知道,收到请帖的他毅然决定不会赴约,只是他不清楚,依旧站在阳台仰望天空的沁心,她是怎么想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林作岩估计,他们的婚礼应该已经安然无恙的举行完毕,宾客也应该散了去,万籁俱寂吧。

  阳台上微有凉风,男子依旧是不言不语,悄然站在她身边。

  女子的发弦被夜风张扬起,天空中没有星月,分外孤寂。她仰着头,眉眼清宁的舒展开来,看不出忧郁,看不出伤痛,只是淡漠表情。风绕着她的边幅,宛如一副画,林作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无法猜测,他能做的只是待在她身边,静静的。

  “林作岩,你说天的那边有没有人看着我?”

  男子一楞,偏头看着她,沁心却只是说话,依旧仰着头。

  “你说,若是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男子眉眼一蹙,仍旧无语。

  “我在想,他放我在这片陌生的地方,独自生存,究竟是为了什么,曾经我以为,他给了我答案,给了我依附,而如今他又活生生的把这个依附抽离去了,那么现在,我又是为了什么存在呢?”

  女子慌了慌脑袋,终是哽咽开来。

  “什么生存的理由,什么幸福的未来……”

  一顿,女子胸膛起伏。

  “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说的每句话,每个誓言,都是骗我的……”眉眼一颤,她才把隐忍的泪水放出,一颗颗结实的滚落,她忽的咆哮出声。

  “都是骗我的,这一切都是骗我的,骗我的!!!!”

  “骗我的!!!!!!!!!”

  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苍穹间回荡,寂寥的夜空被嘶喊划破,流露浓伤。

  林作岩紧紧锁着眉,他仍旧不言,站在哭啸的女子身边,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揪心咆哮。只是,他也那么难过,她的疼就是他的疼,他不能想什么,只是不想离开她,放她一个人难过。

  爱情,就是这么的不公平,这个缺憾的弧度,牵引着每个为之付诸真心的人,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为了他人仰天长啸,为他人伤心欲绝,而她又知不知道,自己的难过,自己的伤心欲绝呢?

  我的爱,你看不看的到?
  
第七十七章 渐渐浮上的阴谋

  就在戎沁心哭啸着,仰天落泪的时候,戎家公馆的新房内,却上演着一幕更加森冷的对峙。刚刚送走了父亲的施月,回到房来便脱下了赘人的礼服,换上一身乳黄色的性感睡袍。女子保养精致的曼妙身材,在薄纱下若隐若显,十分诱人。她本以为,新婚之日,良辰吉时,戎洛舟再怎么被迫,再怎么不情愿,如今生米已成熟饭,他并不会追究。哪知本就迟迟归房的他,却青着脸,独自坐在一旁,对风情万种的施月视而不见。

  施月心中有火,却也暗自压下,她知道洛舟并不爱她,只是她没有其他的办法,她想要他。而如今,他们已是夫妻,有什么过节也都应该化开,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

  女子悄然的凑近身,把脑袋娇柔的放在男子宽广的肩膀之上,轻嗔道:“不睡么,很晚了……”

  边说,边伸手脱起男子的外衣。

  戎洛舟目光邃然,打在前方,并不瞅视一旁的施月,他忙用手一抵,阻止女子为其宽衣。

  女子一顿,目光抬视,却见洛舟的俊脸更加阴郁,眼角也不瞥她一下。

  “戎洛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舟不语。

  施月来火,她本以为如今婚礼已成,他也该忘了那贱女人,归顺了自己。但此刻看来,他似乎更本就不打算好好和她过,难道他准备一辈子都这样阴冷的对着自己的妻子?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洛舟,你应该爱的人是我。”声音放柔,施月藕臂环上男子的颈项,小鸟依人的靠上去。洛舟先是不动,然后机械的把女子绕上的双臂,拆了下来,目光寒澈不偏。

  “戎洛舟!”

  难道新婚之夜,他也不准备碰她?!

  “走开。”洛舟不理会她的愠怒,直直说到,声音毫无温度。

  “不走!我为什么要走开?!”

  “你很恶心。”

  男子愤慨的一咬牙,推开咫尺之近的施月。施月被推,心中委屈之极,顾不上愤怒,女子只是觉得做的一切得不到回报,她的要的爱呢,怎么没有?难道,她做错了,她哪里做错了,爱他才想和他一起,才想做他妻子,给他幸福,这何错之有?

  “洛舟,你不能这么对我。”转瞬间,施月鼻子一酸,眉眼一红。“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你,我爱你啊,你爱你才会如此的啊!”

  眼泪倏然滑下,滚烫的灼着女子凝脂的肌肤,粉红的暗靡灯光下,施月梨花带雨的哭,好不美丽。只可惜,身旁的男子根本不为所动,他缓慢的偏过脑袋,惨笑一下。

  “爱我……?”

  他轻笑出声,笑的如此苍凉,身边的女子一楞,不解的看着他。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施月……爱我?你这叫爱我?哈哈哈哈……”残忍的挥开女子搭上来的纤手,洛舟站起身来,动作跌撞。“施月你说,你的爱,是爱,那么我和沁心的爱,就不是爱了么?”

  “你要成全你的爱,那我和沁心的爱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像是失了神,洛舟魂不着体的笑的惨淡,施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一时间语塞。

  “谁来成全我们啊,我们的爱,该如何呢……”男子自顾自的走了几步,动作迟缓,目光胡乱的瞟,像是跟着空气说话。

  “沁心,我们的爱……怎么办啊……?”

  倒在床上的施月眼见着洛舟一步步蹒跚的走远,一句句低喃,一句句重复他的爱,心犹如刀绞,猛然间,她冲了过来抓住洛舟的手襟,愤怒的嘶喊道:“洛舟,不许走,你看看我,我们的爱才是你要想的,你应该看着我,看着我啊!!”

  男子身形一顿,周身的戾气腾然而起,森冷回头,恶狠狠的说到:“施月,有我活一天,我都会恨你,致死方休。”

  女子瞳孔一缩。只能眼睁睁的见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在新婚之夜决绝而去,她像被抛在无垠的黑渊中,孤独而苍凉,她不信她真的有做错什么,她的爱没有错,她这么爱他,他怎么能如此对她?

  恨她,他怎么能恨她,她爱他啊!!

  颓然跪倒在地,施月失神的流着泪,整个人松散的靠着墙壁,像是战败的将士。而此刻,门却吱哑一响,惊的地上人儿抬眸而视,却愕然发现进门的不是他。一身粉色旗袍的戎莫芯先是打量了一番坐在地上的施月,然后缓缓的上前蹲了下来。

  “嫂子。”

  她唤了一声,施月的神采才一转。莫芯把施月扶起,一边把她安置的坐在沙发之上,一边嘴里念叨着:“我刚看见……哥哥去书房睡了。”

  施月攥紧双手,愤慨的脸色一览无遗。这对于她是多么大的羞辱,一生只有一次的洞房之夜,却遭到丈夫的冷落,抛弃,这是她从小都没有受过的耻辱!戎莫芯看出了施月的怒色,忙骨碌一转眼珠,雪上加霜到:“哥哥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我想,他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放下对沁心的爱的。毕竟她是哥哥的初恋,她是哥哥牵挂了这么久的人。”

  声若细蚊,却句句破竹,施月的怒气更是高涨,莫芯的意思是无论她怎么做,洛舟也不会忘记他牵肠挂肚的沁心,即便自己和他已是夫妻?

  “哥哥是太爱沁心了,之前他们的甜蜜我是看的见的。嫂子,我估计,她要是在一天,哥哥这般痴情的人也是不会回心转意的……哎……嫂子真可怜……”莫芯的话表面避重就轻,但主题却已然清晰分明。施月徒的眸光一亮,吞吐重复道:“她在一天……”

  她在一天……

  望着施月失神的重复,莫芯诡谲的勾起嘴角,她的目光达到了。

  这个时候,施月却突然抬头,之前的恍惚转瞬即失,高傲和聪颖又回到这个女人的神采中。施月得意的一笑,更是把带刺的矛头指向一旁的莫芯,莫芯一惊呆楞的看着她。

  “莫芯,你耍手段耍到我这来了?”

  施月又不是笨蛋,她最讨厌被利用,不过……

  “不过,的确是你提醒了我,我怎么能这么天真,以为洛舟娶了我,他的心就会在我身上。那个女人不死,他怎么能彻底死心?莫芯,谢谢你提醒了我,看来,你真的不是一般的喜欢林作岩。”

  莫芯脸色苍白,语塞。

  “别装了,你和我还有什么好装的,现在我们是同一战线,把戎沁心弄死,我们都会幸福的,这是我们共同的目的——”

  更加诡异的笑在施月姣好的面容上泛起,她的目光锁向窗边,她的心思开始运转。命运的又一个齿轮被搏动,新一轮的阴谋之戏即将上演。只是此刻的施月和莫芯都不会知,她们的算计正巧搭进了另一拨人的算计,使得原本简单的事情,复杂不堪。

  同样在这个暗藏波澜的寂夜里,另外一群人的阴谋诡计正在上演。偏僻大院里的一角,昏暗的橘色灯光打在他们的身上,说不出的诡异。四男一女,他们的面容在摇晃的灯盏下,忽隐忽显。

  “两个星期后,货就要上船了。”

  夏冯乙带头说到。

  其余四个人先是一番沉默,带头的程胖子却沉吟一会儿后,大声质疑到:“夏先生,你怎么就知道,富贵门不是走陆运,而是海运?我可听说富贵门的货向来走的都是陆地,他们有专门的火车,专门的站台,凭什么要抛却这么优异的条件不用,转用海运?”

  程胖子一脸正经的分析到,他的心直口快引来柳韵美的嬉笑。

  “程胖子难道忘记了,夏先生的情报向来都是最准的,他说林作岩走的海上,那就是走的海上,错不了。”

  “不错。”卓先生森白的脸一抬,眯着眼道:“夏先生的话,我们应当信。”他翩然一笑笑,对着夏冯乙轻点了点头。转即说到:“下一步,我们便要算计,如何截下这批货。富贵门的火力不容小嘘,加上这次他别出心裁的走海运,定是想避人耳目,他对这批货如此上心,只怕到时候,我们要截下它,困难重重。”

  “不是还有一步棋么?”柳韵美问到。

  “恩……”卓先生蹙起双眉,思索一番,“希望那步棋,真能左右的了林作岩。若是能分散他的火力,那么截下这趟货不难,若是不能,我们定败无疑。”男子略有咬牙切齿,担忧之心显露。转而,他对上女子的美眸,狐疑一问:“柳小姐,以你对林作岩的了解,他当真会为了那个丫头,不去救他的货?”

  柳韵美一楞,她其实更不相信,以她多年对林作岩的了解,莫要说是个丫头,就是天塌下来,他也是要富贵门,要他的功成名就。可夏冯乙却偏偏说,他爱死了那个丫头,定会为了她难以抉择。

  望着柳韵美的沉默,卓先生却把眼光投给一旁的夏冯乙。夏冯乙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破哑启声:“这本就是孤注一掷的赌局,输赢总有定数。可是卓先生,我夏冯乙承诺你的,一定能给你。”

  ——你能让我生的什么财?——

  ——富贵门——

  两人均回忆起了那一日,湿濡的深巷里,他们第一次的会面。此刻四目相接,只得会心一笑,各怀鬼胎的他们,的确走到了一起,而如今,就是他们合作的迸发点。

  “我们还忘了一个人呢……”柳韵美娇嗲的用葱手一指,王连生忽的身形一顿,“卓先生,你留下他的命,又是为何?”

  卓先生冷笑到,瞟了一眼身边不敢大作的王连生,他惊恐的睁着白目,不言不语。

  “也是为了生财。”

  别有韵味,卓先生笑的诡异。

  ——

  戎沁心这几日也是静默的很,但比起那夜的宣泄之前,气色要好的多。林作岩渐渐也放下心来,只要她肯按时吃饭,不做出什么令人担心的事就好。他不知如何安慰她,他能做的就是尽力保护她。

  富贵门的事务更加繁忙,那批鸦片在下下个星期便要装船出运,这一次投资巨大,容不得闪失。林作岩大小细节均要过目,也是为了百密不疏。不能着家的他,心中还是不免担心沁心,现在的他,根本就不奢望她能爱他,只是希望她别再伤心。

  只是希望,她能回到从前的那个沁心。

  今日天色很好,戎沁心站在阳台里沐浴春天的阳光,她很久都没有走出房间,走出公寓了。不时,一只白色的鸽子突然从远处飞近,直直的奔向她的怀里,沁心一惊,手抓着扑腾的白鸽,一时不知情况为何。

  怎么会有鸽子飞到她怀里?

  戎沁心仔细一瞧,发现鸽子的腿上绑了一张卷起的纸条,她一惊,猜忌原来真有飞鸽传书这一出啊……带着狐疑,戎沁心把鸽腿上的纸条拆下,把鸽子放飞,独自站到一角,把纸条展开。

  “丫头,若还是认我这师傅,速回青柳阁。”

  戎沁心大惊,这些时日她居然忘记了莫师傅的嘱托。先前是因为在林作岩的管辖下,她无发踏出愈纺,但最近更是为了自己的情感问题,完全忘却了与莫师傅的相约。她拍拍脑袋,懊恼自己的不守信用,但与此同时,她再次望了望纸条上颇为仙风道骨的几个字,一种温暖徒然而生。

  原来莫师傅才不是那么冷血的人,他是在关心一直没有消息的我么?

  戎沁心暗自想到,嘴角却不免勾起一个满足的微笑。她不能再颓废下去了,即便没有了所谓的生存理由,她还上要生存。无论上天如何待她,她也要义无返顾,坚强的活下去。因为,她永远都是一株不会认输的杂草,她要生存,堂堂正正的生存!

第七十八章 黑马王子

  推开青柳阁的大门,声音惊起一群鸽子,戎沁心看着它们掠过自己的头顶,心想莫师傅什么时候也爱养起鸽子来了。院子里还是一样的寂寥,摆设和几个月前并无大变,这次沁心不需人指导,便直直的上了二楼,一路走到破旧的木门前。

  沁心沉吟了一刻,在酝酿如何好好倒个歉,刚想敲门时,里面便传来莫师傅熟悉的破哑嗓音。

  “进来吧。”

  屋子的灯光还是一样暗淡,沁心看着桌边低头咳嗽的莫师傅,一时间觉得他更加苍老了。

  “坐吧。”莫师傅拉了一张凳子,唤沁心坐下,沁心乖巧得命,坐了下来,目光清澈,流连在莫师傅刀刻般的脸颊上。

  “莫师傅,你气色不太好。”

  “咳……咳咳……”连连重咳几下,莫师傅抬头看着沁心,“最近感上风寒,咳嗽了。”

  “那该多休息了,住这样的房子,很容易伤风感冒的。”沁心一直以来都没有把莫师傅当做一个老人来看待,她只看过他强悍的一面,并未察觉他不过也是个苍松老者了。

  莫师傅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是苦惯了的人。”

  沁心不语,只是担忧的看着他,莫师傅发现她的伤怀,拍拍她的脑袋。“丫头,别担心我,这次来,难道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失约?”

  戎沁心一楞,愧疚之色犹露,为难不知该从何说起时,莫师傅再次拍了拍她的脑袋,淡淡道:“你不说,我也不会为难你,我更不会放弃对你的期望。”

  沁心抬眸,眸光流转,她知道这是莫师傅的宽容。随即她嫣然一笑,笃定道:“莫师傅,不是我不想说,我只是在想,该从何说起,不过现在我想好了,就从勇义之会上说起。”

  “勇义之会!?”莫师傅浑浊的瞳眸在一瞬间腾亮,沁心狐疑一顿,却见莫师傅急不可耐的问到:“你……知道勇义之会?!”

  戎沁心点了点头,开口:“是这样的……”

  ……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戎沁心把从勇义之会上,大战王连生的情景和自己与林作岩的关联统统讲述了一遍,她着重道歉,说明自己并非有意不来赴约,而是自己已经卷进了一场始料未及的波澜。

  莫师傅听的讶异,等到沁心讲完最后一个字时,他却反常的吁出一口气。

  “哎……”

  “莫师傅?”

  “世间的事情真的很奇妙,我曾说,希望你能在上海最贪婪的赌桌上一显身手,不料,你这么快就实现了。其实,我本应该高兴的,但如今却不知为何,担心不已。”莫师傅失神了一刻,沁心呆楞的望着他。

  “我当初看中你的绝世之才,如今我却更欣赏你的善良。想不到,你敢爱敢恨,并且还如此慈悲,居然放过了王连生。”

  沁心一顿,原来是指王连生的事,她思吟一拍,淡定说:“的确,我虽然恨他,却根本下不了手杀他。小玉翠爱他,苏婶爱他,他寄托着两个人的爱,我如何能下的了手?”

  莫师傅却意外的笑了一笑:“不知道该说你慈悲好,还是愚蠢好。”

  沁心一懵。

  “小玉翠的死,你还吃不到教训,王连生压根就不是好人。你分的清人的本性么,什么样的人会悔改,什么样的人只会一错再错?原谅会悔改的人,是慈悲,原谅十恶不赦的人便是愚昧!”

  戎沁心听的诧异,她从未想过,她放过了王连生有何不妥,更不觉得自己是愚昧。莫师傅看出沁心的怔忡,又接着说到:“沁心,你从未真正考虑过,这个世界本来的面貌,你说,我教了你一身绝技,你敢杀人么?”

  沁心无语,陷入迷惘。

  “不,你不敢!”笃定道,莫师傅目光变的犀利。“其实,凭着你的天赋,我能教你的在那几个月里,已经倾囊受于了,但现在的你依旧不过是个皮囊,是个懦夫。”

  懦夫……?

  沁心心中一紧,抬眸对上莫师傅高深莫测的双目,转即,沁心倍觉羞辱,反驳道:“人说,饶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愿意杀人,就是懦夫!?再说,打打杀杀本就不是我遗愿,我跟着莫师傅你学,也是为了能保护自己,不受他人侵害,并没有想过要去取谁的性命,这当初,我也是和你说好的。”

  戎沁心并不认同莫师傅的话,她只觉得,她要的不过是寂静的生存,不要大起大落,只要安心理得。

  莫师傅凝视着沁心,沉吟一刻,随即他把自己袖子抬起。戎沁心低头一看,发现有什么东西从袖口落出,定眼一瞧,原来是两片锋刃。

  “这……”

  “丫头,我改变不了你的想法,但是我把这个送给你。”莫师傅把锋刃敛起,双双交给沁心。这是两片一模一样的半月刀刃,玲珑小巧,刀柄乌黑,刃口处在灯光下呈浓厚的乌金色。模样看似平庸,却内敛锋芒,沁心知道,这是一件宝贝。

  “丫头,因为我们并无招式,机会便只有一次,一件好的武器就是活命的关键。这两把刀,跟了我三十多年,沾了无数人的血,也包裹铸造这把刀的人。”

  沁心一惊,眸光从刀匕上移到莫师傅脸上,只见他蹙起双眉,十分忧郁。“我只想告诉你,人生有很多无奈,并不只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敢杀人,但谁又愿意杀人?如果有一天,你看见这个世间上,所有疼爱你的人都一个个倒在你面前时,你又有什么理由不握紧你手中的锋芒?”

  字字铿锵,打进沁心幼小的心灵,她从未真正意义上想过杀人的事情。她不过只想学着保护自己,并不能了解,这些无奈。看着莫师傅略微的咬牙切齿,她便明白,他一定有着不忍回忆的过去,或许,他在指责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和自己一样天真的,曾经的他。

  “收下吧。”

  这是莫师傅最后的话,他把刀刃递给一直闷声不语,呆呆楞楞的沁心,庄重而严肃。沁心接过刀,觉得分外沉重,她明白,莫师傅对他矛盾的冀望。一边,他希望自己秉承他的衣钵,成为勇敢的人,一边,又讨厌这腥风血雨,希望自己能安稳。

  其实他们都一样,骨子里都希望逃脱平静,但无奈世俗逼人,莫师傅无法回头,沁心不知道自己的将来又是怎么样。

  这一天,沁心觉得压抑。走在回愈纺的路上,她沉重的不能喘气。她的意识一直都挂在洛舟给她的美好设想里,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存,应该以如何的形式继续。虽然她收下了莫师傅的双刃,但她依旧执拗的认为,命是不能乱被夺取的。

  谁都有父母,谁都有亲人,死了谁,都有那么多人为他伤心。她才不会作这样的孽。

  ——

  愈纺公寓。

  回到愈纺的大门处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下了。戎沁心接受了莫师傅的一番训导后,仍旧像以前一样,辛苦的训练一番。这番训练,把她生疏的手法又练了回来,一时间她仿佛又回到在戎家公馆里有条不紊的安稳生活。

  只是,如今她要回的地方,毕竟不一样了。

  “九嫂,开门。”

  戎沁心拍拍公寓大门,却迟迟不见九嫂前来开门,接着她又唤了其他几个丫鬟的名字,依旧没人给她来开门。心中一疑,沁心把脑袋贴在门上,企图听听里面的动静,哪知自己倾身一靠,门倒自己开了。

  咦……?

  没锁?

  带着猜忌,沁心缓缓推开门,却见大厅竟铺满了橘红色的柔淡灯光。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有人,沁心狐疑的进了门,脱了鞋。

  蹑手蹑脚的走到大厅处,却突的响起一柔美音乐。沁心一惊,发现左前方处,一男子刚好把唱针放下,黑色的碟盘旋转起来,幽幽潺潺的歌声才飘逸而出。这是一首古典爵士乐,沁心走上前几步,呆呆的看着男子含笑的脸。

  他笑的淡雅,穿了一席黑色礼服,颇有正装出席宴会的感觉,沁心一疑,问到:“林作岩,你在干吗呢?”

  林作岩温温的看着她,也不言语,不时,他绅士的伸出一只手,摆出邀舞的模样。

  戎沁心睨视他伸出的大手,心中咯噔一下,有股异样的暖意腾升。

  “请。”

  “你……?”

  沁心大惊,她不知为何林作岩会如此做,他不是不喜欢这些玩意儿的么?认识他这么久,从未看过他亲自跳舞,听霓裳说,他根本就非常讨厌这些东西,认为都是供人欣赏,供人笑弄的东西。

  那么为什么,现在又要请她跳舞呢?

  想归想,沁心却适时的把手搭上,在搭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的回忆起,那场与戎洛舟邂逅的舞会。他也是这么优雅的伸出手,宛若王子,她乖巧的把手搭上,默契之极,仿若公主。想到这,戎沁心抬眸,望上林作岩淡雅的面容,不若平常,他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无害。

  他的笑,很绅士。

  一点都不邪气,一点都不令人畏惧。

  林作岩一手握紧沁心的手,一手扣上她的腰,一个转动,他带起女子的身子,舞才算开始。一样四分之三的节拍,一样雀跃而神秘,女子随着男子,翩然而舞,倾斜,摆荡,反身,旋转,一如既往。但是拌她而舞的男子却已经不是那一位,虽然不是,沁心在这一刻却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她没有因为这种反差而觉得难过,相反,她沉甸甸的心居然雀跃起来。

  一个摆荡,她觉得那样惬意,那样轻松。

  林作岩带着她跳,目光不曾从她的脸上移走,他本以为,她会回忆起她与洛舟的共舞,他也以为她会触景生情,会伤心,但她没有。

  “哈哈!”

  沁心在转身的一瞬,笑了出来。

  “林作岩,你为什么要我和你跳舞?你不是不喜欢么?”

  并不停下旋转的动作,戎沁心笑靥如花,轻然问到。她睨视着男子俊挺的鼻梁,刀削的面容,稍微勾起的性感浅笑,一时间,她失了神。

  他真的,好迷人。

  这是沁心唯一的想法,但下一刻,男子突然把低垂的眸光抬起,扇长的睫毛下,他黑眸里的神色轻柔温暖,像星辰般闪烁,直直投进女子的眼中。

  心漏跳了一拍。

  沁心怔忡一顿,发现自己的心跳突然汹涌袭来,阵阵敲打她的胸膛。暗靡的灯光下,红晕爬上她的脸颊,呼吸有些急促,一时间她慌的不知所措。林作岩并未发现沁心的异样,只是把握的手捏的更紧,圈着的腰搂的更近。男子独特的气息,迎面扑来,沁心娇小的身子整个窝近他的怀抱,享受着他的灼热。他那样高大,那样强势,这种感觉独一无二,她的脑子突然混乱至极。

  她的心跳的好快!

  “沁心……”沙哑出声,男子停止跳动,把怀里的人圈的更紧。“我是不喜欢跳舞,但是……”

  我是不喜欢跳舞,但是,我愿意为你改变。

  如果,你喜欢王子,我也可以成为王子。

  我也可以。

第七十九章 青柳阁之变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八号,天气阴沉。

  经过快两个星期的恶魔训练,戎沁心觉得身轻如燕,经常走路带风,步伐更是悄无声息。在愈纺时九嫂经常被沁心飘忽不定的身形吓到,沁心本来也不觉得什么,倒是被九嫂一说,才发现自己比之前,动作更加敏捷了。

  这日,沁心约好了莫师傅,下午相见。但此刻却是上午,百无聊赖间沁心只得一人在阳台上发呆。

  “沁心。”

  一柔美嗓音突的跃进沁心耳畔,背着大厅而坐,沁心的思绪也飞的很远,并没有发现戎莫芯的到来。

  “莫芯!?”喜上眉梢,沁心站起身,九嫂给莫芯支了一张椅子,莫芯颔首坐下。

  “别起来啊。”戎莫芯伸手,按下沁心的肩膀。沁心一笑,顺势坐下,眸光停留在莫芯身上,她还是一样的清亮可人,一样的笑容温暖。这个笑容,让沁心倍觉惆怅,看到她,就自然而然的想到洛舟,一想到洛舟,自己的心还是会抽痛。

  莫芯看出沁心的伤灼,淡淡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就是怕你想不开,才来看看你的。”

  沁心释然一笑,假装坚强道:“谢谢你,其实,这么多天过去了,我也并未觉得什么。”

  “那么现在,你和林公子是……?”莫芯打探,支吾一拍,沁心听得明白,忙摆手说到:“没什么的,莫芯,你也别误会,我现在只是还很迷惘,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戎莫芯眸中闪过阴鸷,她可不认为沁心是无居心的。嘴上说和林作岩没什么,却分明长久的住在这愈纺公寓。一想到面前的女人能和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朝夕相对,她就愤恨不已。

  凭什么,她凭什么?!

  想归想,莫芯今日来的目地可不是这个。施月已经打探到了,今天晚上是林作岩装货的日子,必定忙的不可开交。乘着这个机会,把沁心绑了去,仍她宰割,可谓是大快人心。就是不知道,这沁心会不会老老实实的待在愈纺不出去,若是待着,她便可以去实施另外一件任务——观察林作岩,确保林作岩不会中途回愈纺。若是沁心要出去,那么今天一整日,她也要在愈纺磨蹭着,不让沁心出门。

  莫芯从臆想中折回,淡淡笑了笑,说道:“其实,对于沁心和哥哥的事,我也觉得非常可惜,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是老天不公平啊!但,事到如今,事情过都过去了,沁心你也别多想,无论将来怎么样,我们都是好朋友!”

  说罢,莫芯拉过沁心的手,安抚到。沁心倍觉感动,笑着点头,“是啊,还是莫芯好,还是朋友靠的住。”

  爱情永远都揣摩不定,以为得到了,以为幸福了,却不然。

  “沁心下午出去么?”

  戎莫芯装做随意一问,沁心一听,忙要答出去,转而却又想了想,去找莫师傅的事情还是不说为好,于是便摇了摇头道:“不出去,就在这。”

  “噢……”

  这样甚好,施月已经部署了人,并且拟定了完整的计划可以把这个罪名赖到安庆生头上。自己无非就是个探子,确保事情能顺利进行。

  “那我今天在这吃个午饭,不打扰吧?”莫芯这回话题,调皮的笑了笑。沁心一听,更是雀跃,欣喜道:“当然可以了,等下我亲自下厨给你吃!”

  两个女人喜笑颜开的谈聊了一上午,却殊不知今日的波澜才刚刚上演。

  ——

  送走了戎莫芯,沁心盘算着是该去青柳阁了。边想,她便带上了自己的两把半月刃,悄然出了门。一路上,天色愈发阴霾,甚至让沁心有种回到寒冬腊月的感觉。西藏路一带,人烟忽的稀少,街道上铺满了枯竭的落叶,分外苍凉。

  促足在青柳阁的朱红大门前,戎沁心突的有种不安的感觉。

  本是想推门而入的手,由于自己突如其来的心慌而停滞在半空。她蹙起秀眉,发现自己毫无由来的心慌,缘是因为有着不详的预感。这种预感宛如数月之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小玉翠被残杀。

  戎沁心一惊,忙晃了晃头,自嘲自己的多心,霍然的推门而进,但迎接她的却是掺满血腥的空气。

  恶红赫然眼前,偌大的院子内,被撕裂截断的四肢七零八落的分布着。沁心僵硬着瞳孔,缓缓挪视,从前到后,从左到右,发现躺着不下二十具尸首。

  尸首……

  僵硬的走了几步,沁心低眸。

  歪在自己脚下的身子,还是半裸的。女子死死的瞪着眼,并不瞑目,她的粉涂的那么厚,企图把岁月的痕迹敛尽。沁心当然记得她,第一次到青柳阁时,就是她带的路。而此时,她却已然一动不会动。

  戎沁心感觉胸膛燥痛,喉咙干涩,她憋着这口气,继续踉跄的走了几步。忽的她想起了莫师傅,莫师傅!莫师傅在哪!!?

  沁心边想,边跑动起来,刚欲攀上二楼,却赫然听到一声惨叫。

  一个男子从二楼处生生跌了下来,摔在地上,鲜血直流。

  而二楼处,莫师傅正垂着佝偻的身子,厚重喘气,嘴角挂着黑血,似乎身负重伤。而周身围堵着十几名男子,均是举着枪,直直对着老人。

  “莫师傅!!”

  沁心刚一喊出声,莫师傅便惊诧的投来目光,与此同时,更有两名男子霍然回头。一个是卓先生,一个便是王连生。

  今日,他们血洗青柳阁,就是为了逼出莫师傅。王连生知道,莫师傅做了一辈子的杀手,一定是身富巨财,他就是凭着这个借口,让卓先生留了他一条命。而卓先生此次前来,大动干戈,不仅是为了敛下姓莫的老头的财产,更是为了制造惨案,转移巡捕房的注意力。如此一来,今晚在码头大战富贵门,巡捕房定是忙不过来。

  不过最让他们的意外的是,居然碰见了戎沁心。

  莫师傅脸色大变,忙呼:“丫头,跑啊!”

  戎沁心大惊,她认出了卓先生和王连生,虽然莫师傅命令她逃走,可是如此危机关头,她怎么能仍下莫师傅不顾?

  “跑啊!!”莫师傅见她不动,更是加大音量。卓先生见状,猜出他们关系非浅,他一个上前,把枪口对准莫师傅的太阳穴。

  “跑?你要是跑,我立马嘣了这老头的脑子!”

  卓先生回头威胁到,俯视一楼下站立着的沁心,他狠笑出声。

  “你们是来找我麻烦的,不关这丫头的事,你们放过他,我把金子给你们!”莫师傅屈服了,喘着重气说到。

  “哼哼哼……”卓先生怪声怪气的笑了起来,分外诡谲。“莫师傅,你可真是蠢,你难道不知道,比起你的金子,我更中意这个丫头?”

  莫师傅一顿,脸更是煞白。

  卓先生不理会他,对着王连生使了个眼色,王连生得令,带下去两个男子,围堵起沁心。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王连生贼笑道,全然不顾戎沁心气的铁青的脸。

  “你真是个畜生!”咬了咬牙,沁心决然道。

  “我是畜生,我不过是想得到我想得到的,我不怕成畜生。”王连生得逞的笑,他的确没想到戎沁心居然会和莫师傅有关联,但他也顾不得这么多,如今抓到了沁心,就省了他们再去抓人的功夫。

  “你们抓我做什么!!?”看王连生和卓先生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在意自己得知姓卓的秘密那么简单,仿佛还有别的原因。

  “你死到临头,也不怕告诉你,知道今晚富贵门的货么?把你抓了,林作岩自然不能全心全意的对付我们在码头的人,你说,他是会抛下心爱的你不顾,还是会带着大批人马来救你呢?”王连生鬼声鬼气的说到,不时,他居然伸出手来,欲要捏沁心一把。

  沁心一躲,极端厌恶的看着男子。

  “我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迷惑了富贵门的当家?”男子笑的得意,笑的猥亵。戎沁心恨的牙痒痒。

  但愤恨之余,她刚是讶异,他们居然知道林作岩,对自己……有情!?

  楼上的卓先生听到王连生居然自顾自的把计谋抖了出来,忙喝声阻止:“谁叫你擅自主张告诉她!?”

  此声一下,王连生收起笑容,诚惶诚恐的看着卓先生。

  姓卓的一边怒瞪了一眼王连生,一边却也丝毫不放松对莫师傅的钳制。

  “莫师傅果然是武功高强,就是中了这么深的毒,也能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不过,现在你又能撑多久呢,毒已发,而下面又绑着你的丫头,你说,你还有什么退路?”

  莫师傅恶瞪他,是他疏忽,这几日的不断的咳嗽,他以为是感染风寒,等到他们杀进来时,他才发现原来,这些歹人早就在青柳阁的井里下了毒!

  莫师傅不语,死死瞪着男子,不时,他眸光突的投到一楼的沁心身上,诡异的眯了眯眼。戎沁心接过莫师傅的暗示,知道莫师傅是在命令她动手反击,但不知怎的,她却底气不足,徒然一顿。

  动手……?

  她不想动手,从来都是对着木桩子训练,根本不知道刀刃触碰人的皮肤,是怎么样的感觉。她僵硬着身子,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把她给我绑上!!”王连生突然下令,其余两名男子便要挺身靠近。

  戎沁心一惊,退了几步,转瞬又望了望莫师傅更加坚决的眸光。

  女子暗自握着自己袖子里冰冷的双刃,再瞥了一眼王连生仗势欺人的狗样,一咬下唇,心里下定了决心。她知道,她若不动手,中了毒了莫师傅根本难逃一劫,而自己更是枉然送命。

  下决心的瞬间,女子手肘一动。

  半月牙双刃从袖间滑下,悄无声息,戎沁心眸光一凛,断然没了刚才的呆滞。王连生站在她身旁,徒的感觉她的异常,但还为等他放映之时,女子的身影便突的不见了。

  男子瞳孔一缩。

  “她……”

  第二字还未发出,他的肩膀便飞出鲜血,他赫然连退数步,捂着自己的伤口,惊恐的找寻女子的身姿。哪知这一瞬,他不仅未找到沁心的身影,身边的两名男子却都惨叫出声,殷红从他们的腿间,他们的臂膀上飞出,两人双双瘫倒在地。

  楼上的卓先生大诧,根本没有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沁心能勇挫三名大汉,看来她和这姓莫的老头是师徒关系,自己看轻了她!!

  就在卓先生惊慌的一瞬,莫师傅身形一移,划破了几个壮男的喉咙。应声倒地后,他们开出一条空路,莫师傅踩准这个空挡,躲过卓先生的枪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事,跑到一楼。

  “跑啊!!”

  莫师傅拉上沁心欲要跑走,才刚踏出步子,身后却又中一枪。原来是王连生捂着伤口,起身开了一枪,莫师傅腾然跪地,力气全无,他愕然回头对上王连生惊慌的面容。王连生虽是开了一枪,却被他的杀气腾腾的眼神吓的魂飞破胆,他怕他杀他,他见识过莫师傅杀人的模样。

  但莫师傅中了一枪,根本使不出力气,他转而把目光投给沁心,高呼道:“沁心!杀了他!!”

  戎沁心一跃欲要打掉王连生的枪,却得到莫师傅这样的命令。她腾然的戾气突的全散,怔忡的看着莫师傅。

  “快啊,杀他!!”

  莫师傅大呼,二楼的卓先生就要跑了下来,时间不多了。王连生知道沁心的厉害,一时间枪也举不起来,瘫在地上,惊恐的看着沁心举起的锋刃。

  “不……不……”

  对死亡的恐惧写满他的眼眸,戎沁心举起的手居然在半空中楞住,她不忍心杀他!

  她不敢杀人!

  这几招下来,她顶多只是伤人皮肤,却不忍伤了他们的要害。若是像莫师傅教的那样,招招致命,夺人要害的话,王连生和其余两个男子早就死了。但她分明就是不敢,她没有做好去杀人的准备。

  就在她怔忡的楞白的一瞬间,王连生的眼眸却徒的恶狠起来,他看出了沁心犹豫,于是便举起枪,对准了沁心。

  沁心蓦的抬眸,瞳孔一缩。

  “砰——”

  枪声一过,血溅当场——

第八十章 致命的巧合


  “砰——”

  枪声一过,血溅当场,戎沁心虽然本能的闪过,但仍然被王连生一枪打中肋下。子弹从细薄的肩部穿过,脊背染的一片殷红。

  “啊!!”

  腾然跪地,沁心捂着伤口,大汗淋漓。

  王连生乘胜追击,又想再开一枪把沁心直接撂倒,抹杀她的战斗力。但莫师傅看出他的意图,强忍着痛,踢开了王连生的枪,转瞬又一把拉起沁心,朝外奔去。卓先生在楼梯口处,欲阻止两人逃窜,忙不迭的开了几枪,均只打在朱红大门上,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夺门而出。

  “给我追!!”

  一声令下,剩下的七八名男子均冲了出去,卓先生跑到一楼,踩了一脚躺在地上嗷嗷叫着的王连生,恶狠狠的说:“如果让那戎沁心跑了,你就等着死吧!”

  与此同时,莫师傅毒伤加枪伤,根本带不动沁心。而沁心这一枪虽然没打到要害,却让她气力全无,伤口在肋下,鲜血汩汩而出。

  “丫头,我们两人一起跑,肯定躲不过了!”莫师傅咬着牙,对着苍白着脸的沁心道。“前面的路口,你左我右,分头跑。记住,丫头,只要跑不要回头,无论你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戎沁心血流的有些虚脱,她睁着眼,一脸痛苦的点了点头,莫师傅对她一笑,竟是决绝的味道。

  “丫头,记得,只要跑!!!”

  路口处,莫师傅强力推了一把戎沁心,沁心跌撞一刻,流连的回了头。

  “跑!!!!”

  莫师傅几近最后的力量咆哮,沁心一咬牙,一回身,疯了一样的跑起来。身后她听见人潮涌来之声,知道卓先生的人马追了过来。她脑子空白,顾不得伤口的疼,顾不得思考,只是跑,跑!

  突然之间,一连串的枪声在身后响起,她愕然止步,欲回头。

  ——只要跑不要回头,无论你听见什么!!——

  戎沁心颤抖起来,嗓子里开始呜咽出声,她偏回了半个脑袋,眼眶里泪水打转。但想起莫师傅的话,沁心便不再继续回头,她狠咬一下下唇,又再次跑了起来。奔跑中的她,泪水不住的飞逸,风刮在她脸上灼伤一般的生疼。她心口揪着的恐惧,慌乱一股脑的都化做奔跑的力量。

  只因为,莫师傅那样决然的对她说:跑!!

  ——

  戎沁心一路疯跑,力量完全爆发而出,女子掠过街道时,人们均只能捕捉到风,其他的连影子都捉不到。沁心喉咙干涩,像要冒出火一般,毫不松懈的奔跑,她不是没有目的,只是她还未来得及思考目的地时,身体已经率先发出指令。

  富贵门!!

  拐进福熙路上,女子便直直的向富贵门的金色大门里奔去,门外的侍应眼尖,看到一个影子快速向自己移来,先是一惊,然后对着身边的保安一使眼色,两人突的上前断下沁心。

  保安键硕,动作灵敏,一把恶狠的拽住沁心的胳膊,沁心止步,两人才发现居然是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迎宾大声呵斥道:“你疯了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戎沁心不理会他,使劲要挣脱。

  保安感觉到她的凛然,用力一推道:“我看她是不想活了!”说罢就要喊人来,擒住沁心,但女子在他松懈的一瞬,后劲勃发,冲进富贵门的前庭,这是她最后的力气,等到她奔到金色大厅的中央时,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喊道:“林作岩!!!!!!!”

  双膝跪地,女子仰天一叫,惊的四座皆起。

  站在二楼处,林作岩正一一过目平西送来的文件,确保今夜的每个步骤。但突的他却听见一声熟悉不过的声音,决绝的喊出。男子目光一凛,跑出几步,靠着围栏,看见戎沁心正仰头跪在大厅中央,满身是血,分外狼狈。她身后追来一群不知死活的男子,欲要上前把她给拖走,林作岩一时热血往脑上冲,大手一指,喝声道:“谁敢动她,我要他的命!!!”

  众人一惊,均抬视。

  只见男子目光愤懑,脸却森白的很,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杀气,快速向地上的女子奔来。林作岩刚跑到,便蹲了下来,双手抓住沁心,惊愕的打量。女子嫩白的上衣被血染的嫣红一片,身子骨毫无力气,苍白的脸上汗水淋漓,但嘴唇却在细细扇合,像是要说什么。

  林作岩刚要喊人叫医生来,却不料女子把手一伸,几近最后的一丝力量,攥过男子的手。

  “卓…卓……”

  林作岩睨视着她,却听不清她说什么。

  “卓……卓……先……”话还未说完,沁心再也支撑不住,晕厥过去。林作岩大惊,抱紧沁心,对着手下狂喊:“医生,去给我叫医生来!!!”暴怒之下,身下人胆战心惊,一股脑的去喊医生了。平西还算平稳,上前一步看了看沁心,道:“岩哥不要紧张,沁心小姐只是晕了,我送她去医院吧,岩哥不要急,平西一定保住沁心小姐的命!”

  林作岩望了一眼平西,再望了一眼怀里晕着人儿,深邃的双眸徒的一深,他在思索。

  沉默一刻,男子靠近平西,轻启声:“你把她送到霓裳那,再请最好的医生去治,你可明白?”

  平西双眸一瞠,反应过来,他没有岩哥想的缜密。戎沁心浑身是血的奔来富贵门,事有蹊跷,说不定是有人追杀,贸然送去医院,杀手追了过去,医院根本保不住沁心的命。

  林作岩郑重的把人交给平西,然后抬高一个声调说到:“把人送回公寓,请最好的医生去治,懂了么?”

  眉尖一挑,平西一顿,遂喝声领命:“是,岩哥!!”

  林作岩的这句话,收在了两个人的耳里,一个便是卓先生派来侦察林作岩的手下,另一个便是戎莫芯,卓先生的手下一听,知晓了这戎沁心被送回公寓,便赶忙退身,躲在暗处打电话。而戎莫芯,先是一惊,沁心怎么会遍体鳞伤的跑来富贵门,但随即又庆幸,沁心会被送回公寓,这样一来,还不算打乱她的计划。

  不过,想归想,莫芯觉得事情太过诡异,心非常不安,于是便悄然跟着平西出了门,想看看他到底往哪走。看着平西一干人等上了车,莫芯便也乘着自家轿车,尾随其后。她特意让司机不要靠的太近,以免被发现,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跟踪了平西。

  无须走的太远,在爱多亚路口处,莫芯已然得知,这根本不是去公寓的路。缓缓驶近,平西的车便停在了一古典公寓门口,一女子神色慌乱的下了楼,一见到沁心的模样,她便吓的花容失色,一路带着几个男子上了楼去。

  “枫霓裳?”

  戎莫芯一疑,低眸思索。突的她豁然开朗,原来是林作岩为了保护沁心,故意下的迷弹,谎称把沁心送回了公寓,事实上他却把人送来了枫霓裳处,隐蔽的很啊!戎莫芯转而又想,难道是林作岩知道了施月和自己要对沁心下手?可是……可是,今日沁心却有分明满身挂彩,定是被其他人所攻击,莫非还有人想抓她?

  她只想了一瞬,并未深入思考,转而却想到了另一件事。戎莫芯眼看着天色渐暗,林作岩估计已经去了码头,督导装货,而沁心如今已经不再愈纺公寓,施月派去的人马若是找不到她,不是落了个空?

  不行,她要去告诉施月的人,戎沁心真正在什么地方。

  “开车,去愈纺!”莫芯一下令,车子便又开动起来。

  等到戎莫芯到达愈纺时,天色完全暗淡下来,虽然霞飞路向来都是不眠之路,但愈纺却格外宁静,并不喧闹。莫芯下了车子,潜入愈纺的大门,东张西望了一下。

  看似很宁静,莫非施月的人还没到?

  女子四下里走动,侦探情况,不时,她发现有一伙儿人从愈纺的围墙处,翻墙而过,一个个动作娴熟,十分灵敏。莫芯一惊,随即眉开眼笑,她等来了要等的人!女子赶忙走了过去,在阴影中,翻墙而过的男子们突然发现女子的靠近,一个个神色肃然,杀气腾升。

  戎莫芯却未注意到来人的神色不对,她上前轻问:“是施小姐派你们来的么,我在这等了你们很久了。”

  “等我们?”

  带头的男子,面容森白,在霞飞路的灯光弥散下,莫芯俨然发现他的肩膀系着白色纱布,似乎是受过伤。莫芯再抬眸看着他高耸的颧骨,诡谲的眼神,一时竟有些不安起来。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戎沁心现在不在愈纺,她被林作岩送去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

  男子又是一问,眼神认真起来。

  “嗯,我知道那个地方,我带你们去。”

  男子眯了眯眼,对着身边的另一个肥硕男子使了个眼色。肥硕男子看了看男子,淡淡说:“等等。”

  莫芯一疑,眨了眨眼。

  不时,有个男子从阴影中蹿出,迅速移动到那胖子身旁,与其诡秘的咬了咬耳朵。

  肥硕男子边听,边对着王连生点头,王连生一得要领便对着莫芯欣然笑到,鬼声鬼气说:“那么,就请小姐带路吧……”

  戎莫芯一听,长吁一口气,他们果真是施小姐派来抓沁心的,刚才的疑云顿散,忙不迭的带人往霓裳的住所前进。

  愈纺无人,这女子说的不假,刚才派出去的探子已经证实,这愈纺公寓是一个活人都没有。看来林作岩早有防备,他们在富贵门的探子是失了手。但巧的是,这个自称知道沁心下落的女子却送上门来给他们带路,他们求之不得,但高兴之余,程胖子还是耸了一下王连生,示意他小心谨慎,不要落入圈套才好。王连生点了点头,面容严肃。

第八十一章 阴差阳错

  枫霓裳在房间外踱来踱去,面色凝重,双手不自觉的紧攥着,担忧之情犹露。平西在一旁看了,忙上前劝导道:“枫小姐莫要这么担心,梁医师是上海最出众的医师之一,沁心小姐一定会安然无恙。”

  枫霓裳停下步子,但秀眉还是紧锁不开,“平西,你说,沁心怎么会中枪的?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霓裳知道,那是枪伤,梁医师带着两个护士进了自己的寝屋,不让她看,这让她对沁心的安危更加担忧。心情忐忑的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走来走去宣泄一下愤闷之意。

  “这我也不知,今日事情众多,但过了今晚,岩哥一定会彻查此事的。”

  霓裳点点头,她相信林作岩比她还要担心,还要愤怒。他把照顾沁心的责任交给她,着实令她吓了一跳,什么时候他也开始信任自己了?枫霓裳暗自笑了笑,把这丝温暖的发现深藏心底,或许,从一开始她就误会了林作岩。

  他不是不懂爱,更不是不会信任人,只是,他藏的那么深。

  就在平西与霓裳沉默以对的时候,梁医生从内屋里出来了,霓裳忙凑了过去,关切的问道:“怎么样,她伤的重不重?”

  梁医生噙笑说:“枫小姐不要这么紧张,她中的弹已经取了出来,并未伤及要害,不过,由于她在中弹之后,强烈运动,血流之快令其失血过多,所以现在昏迷不醒。”

  “那,那她什么时候醒的过来?”

  梁医生摆摆手说:“不要打扰她,让她安稳休息才是办法。”

  霓裳默默点头,忙笑着谢道:“谢谢梁医师,辛苦你了。”边说,她边给前要离去的医生和两个护士开门。送走之后,女子长吁一口气,走到内屋门边,看了看还在昏迷中的沁心。

  上身缠着厚厚的纱布,女子皱着眉,迷糊不醒,额头沁出细汗,嘴唇干涩。

  枫霓裳看着心疼,准备去捏把毛巾给沁心擦擦脸,但看到平西仍旧坐在沙发上缄默不语时,她缓缓开口:“平西,你回去吧,我知道你在担心林公子,今夜有大事,你不在身边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平西迟疑的看着霓裳,她的善解人意让他感怀,不时,他站了起来,对着霓裳小鞠一躬。“拜托枫小姐照顾沁心小姐了,平西在这谢过了。”

  霓裳释然一笑,“这有什么好谢的,沁心是我最好的朋友。”

  平西一惊,抬眸看着女子,她笑的温良。男子突的觉得,面前的女子竟是如此美丽,不是因为她绝色的外表,而是因为她善良宽容的心。

  “去吧。”

  霓裳一催促,平西才走向门边。

  “这两个兄弟,留下来保护你们,如果有事,就打电话到富贵门找朴先生。”平西最后叮嘱一番,便也开门走了。

  枫霓裳送走平西,转而轻唤门外守着的两个男子进屋来坐,但他们并不言语,只是淡淡摇了摇头,霓裳感觉到他们的固执,便也不再多说。悻然关上门,霓裳径直向厨房走去,打了一盆热水,拉下自己的毛巾,转而走向寝屋。

  穿堂而过,门却突的响起来。

  一阵阵敲的铿锵又诡异,霓裳端着盆,狐疑的站在门边,囔到:“是两位兄弟么?”

  门外沉默一刻,遂一个干白的嗓音突兀响起:“是的,枫小姐开开门。”

  枫霓裳虽是觉得蹊跷,却也没有多想,她把盆放在桌上,径直过来开了门。哪知门才刚开了一个缝,就被数名男子野蛮推开,霓裳的身子也被顺势推倒,哎哟一声女子仰翻地上。

  霓裳吃疼的喊了下,还不明所以,刚抬起头时,却见一把乌黑的手枪直直对上自己的脑门。

  霓裳一顿,跌在地上的身子吓的不动了,怔忡的看着黝黑的枪口,女子把目光缓缓从枪口移上。

  王连生指着地上的人儿,森冷一问:“戎沁心呢?!”

  枫霓裳不语,只是瞪大眼睛看着男子。王连生却对着身后的男子使使眼色,他们便四处散开,搜寻起来。霓裳缓过劲来,向后爬了几步,却被王连生一把揪住头发,恶狠狠的呵斥:“你给老子乖一点!!”

  说罢,又把身后的戎莫芯推了出来,一起耸倒在地。

  “把她们给我绑了!!”

  几个男子挽了挽袖子,蹲下来,粗鲁的绑起不停挣扎的两名女子。枫霓裳见到莫芯大吃一惊,忙问:“这不是戎家二小姐么!!?”

  戎莫芯此刻泪流满颊,很是恐惧,她刚才知道自己居然带错了人,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施月的手下。一到爱多亚路公寓,他们便翻脸不认人,扇了她好几个巴掌,把她给吓坏了。又在门口勒死了两名男子,穷凶极恶令人心寒。如今,又被他们五花大绑,不知道要带到哪去。

  “房里面找到她了!”

  一男子禀告,王连生同着程胖子进了屋,一看见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戎沁心,便不约而同的泛起得逞的贼笑。程胖子一挥手,数名手下便上前拖起沁心,她昏昏沉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王连生一盆水泼了过来。

  戎沁心混身一个激灵,睁开眼来,发现自己手脚均已被束缚,蓦然抬头,熟悉的那张脸近在咫尺,一个咧嘴,男子露出森白的牙。

  “还不是让我找到了,戎沁心?”

  沁心瞪着王连生,仍然虚脱她企图挣扎起来,却被王连生一个巴掌打的晕眩。

  “老实点!!”

  他算是报了沁心扎他一刀的仇,呵斥之后,便耀武扬威的对着手下道:“也给我绑一起了,让她们老实点,都带走!!”

  戎沁心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在枫霓裳家,出到客厅,她更是讶异于莫芯的存在。

  “莫芯!?”

  沁心睁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莫芯,只是莫芯并不看她,仍旧流着泪。于是三个女人被一群男人连拖带抗的弄上了一辆货车,颠簸一路驶向未知的方向。

  ——

  平西刚把车开出了爱多亚路,就有些后悔了,他知道现在应该去码头接应岩哥,但下意识的,他总觉得非常不安。放着受伤的沁心和毫无缚鸡之力的霓裳两人在家,真的不要紧么?如果真的有事发生,那两个兄弟哪里保护的过来?

  愈想就愈忐忑,猝然踩了刹车,男子眉尖一蹙,转势调回了头。

  一路风驰电掣,男子刚开到公寓门口,便下车夺门而入,跑上楼梯口,却俨然看见两具横倒着的尸首。平西大喝一声不好,立马冲进了敞开大门的屋子,巡查一圈,人都没了,他才知真的是出了大事。

  平西一咬牙,赶忙往回跑,他必须得通知岩哥。

  而与此同时的戎家公馆。

  施月把听筒放下,狐疑之色犹露,她思吟的摸了摸下巴,眼神眯了眯。居然没有找到人,愈纺公寓一个人都没有?难道是林作岩早发现了自己的目的,还是另有原因?最奇怪的,居然是戎莫芯都没有回家,看看厅间的摆钟,已经过了八点半了,莫芯不可能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施月站起身来,却突的被站在身后一语不发的洛舟吓了一跳。男子阴沉着脸,望着施月一脸慌乱错愕的样子,心中的疑云更深。

  “你跟谁打电话?”

  施月一楞,忙讽刺道:“你不是不和我说话么,怎么今天突然想说了?”

  戎洛舟知道她转移话题,上前一步,冷冷反复到:“你跟谁打电话?!”

  “没,没和谁啊?我跟我娘家人说话怎么了?”

  “娘家人?你娘家人住愈纺!?我分明听见你说愈纺公寓,你说,你是不是又打什么鬼主意了!?”戎洛舟恰巧经过这,却见施月盖着听筒,细声细语的说话,他一时心疑,便轻步走了过来,哪知却被他听到了‘愈纺’二字。

  “你听错了!”

  施月定是不承认,恼红着脸甩身要走,这个时候却听见浩荡的一群人气势昂然的冲进戎家公馆。此时,戎爷并不在家,管家在大门处欲要阻止,但看清来人后却又胆战心惊,忙不迭的问:“林公子,您这是有何事?”

  林作岩完全沉溺在暴怒之中,半个小时前平西打电话说,沁心和霓裳都不见了。而巧的是,他在愈纺潜伏的人手却抓到了施月的人。这个歹毒的女人,果真会为了一己私欲,无法无天,难道她不知道沁心和自己的关系,难道她当真不把富贵门放眼里?!

  “林公子,你切莫冲动,待我先通知老爷回来,你再进来,可好?”管家急红了眼,他哪见过这派势,活生生的想要吞下人。

  林作岩才瞥了他一眼,这眼不瞧还好,一瞧便把那管家吓趴下来。

  那是杀人的眼神,一丝温度都没有。

  “啪——”

  大门被蛮力推开,收在眼底的景况便是施月正同戎洛舟在对峙。还在咄咄询问着施月的洛舟,突然被林作岩的入侵吓了一跳。还未等他反应,男子便径直风火的走了过来,一枪指中女子的脑门。

  “人呢?”

  声调并不高,甚至也不骇人,但却寒澈十足。

  施月瞠大秀目,本能的后退一步,战战兢兢的说:“你干什么呢,林作岩?”

  男子不搭理她,又把枪口推近一些,顺势还响亮的上了一膛,反复道:“我再问一遍,人呢?”

  女子看出他潭目中的认真,她知道这个男子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便妥协道:“林作岩,你冷静一点,有话把枪放下再说。”

  “不需要说什么,把人交出来,我就走。”

  施月哪交的出人,派出去的人马根本都没见到戎沁心。她停顿一拍,不知如何是好,平西从林作岩身后上前一步,大声斥责道:“施月,你就别装蒜了,愈纺那已抓到了你的人,你还抵赖!?”

  平西刚打了电话给林作岩,才得知愈纺那处居然守到了施月的人手。他这才断定,定是施月对沁心心存妒嫉,欲要铲除了她。如今岩哥都找上门来了,她还高枕无忧的坐在这,装做一脸无辜的模样,实在是令人生气!

  施月知道事情败露,便也无意隐藏了。她无奈的点了点头,却突的遭到洛舟一个巴掌。

  “想不到你!”

  他气的语塞,伸手指着女子,女子被打的一个踉跄,站起来时,更是愤恨的看着洛舟。

  “这都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这么做,是你逼的,你娶了我,又冷落我!我不服,我不服!!”

  嘶喊出声,女子语中的愤怒和决绝令人瞠目。戎洛舟瞪着她,一时间楞住了,看着女子倏然落泪,他别过眼去,冷冷问到:“人呢,你把人放哪了?”

  林作岩急不可耐,他可管不着他们之前的情感纠葛,他只要她的沁心!双手拽过女子虚柔的身骨,他最后一次威胁道:“你要再不说,你和他都得死!”

  施月瞪了他一眼,并不害怕,她推开林作岩,直截了当到:“我不知道在哪。”

  “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起了杀心,林作岩再不犹豫,欲要扣响扳机。施月直视着他,突然之间居然一点都不害怕死亡,或许她死了更好,死了就会不会痛苦,死了就会让那个男人明白,自己的痛!

  千钧一发之时,身后响来一声音。

  “岩哥!有情况!”

  林作岩眉尖一调,回过身来。原来是富贵门的朴先生,他掰开人群,径直而来,气喘吁吁,样子很急。

  林作岩等他的话。

  他回过一口气,认真道:“岩哥,我们中了圈套!”

  四下人的皆惊。

  “码头那边,有人埋伏,已经打了起来!而且,富贵门里刚收到一封信,说是给你的,我情急拆开看了,是沁心小姐被绑架的勒索信。”

  “勒索?”

  “嗯!”他把信递上前去,林作岩匆忙一看,黑眸中的阴鸷顿生。朴先生适时的补充道:“他让岩哥至少带五十人去这个紫丰大院,分明是要引开我们的火力,若是带了五十个人走,就是救了沁心小姐,码头也一定失守了!!”

  他语态愤然,在场的所有人均错愕不已。原来,还有一拨人在捣鬼,而恰恰是他们逮住了沁心。这件事真是巧的离奇,施月的歪脑筋却反之为他们做了掩护,让他们得了逞。

  “岩哥,这事怎么办?”朴先生刚才一问,却见男子低下头,奋然把信指揉成一团,即而转身就走。

  林作岩不发一语,如烈风般穿过人群。朴先生楞在原地,不止是他,施月,戎洛舟还有一干富贵门的兄弟,均呆楞在地。林作岩这是做什么,他想好了没,到底是去码头,还是去救人?

  平西走出一步,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最了解林作岩,即便他不说,他也知道。

  他根本不用思索,根本不用抉择。

  这道选择题,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

  颠簸中,沁心好像感觉自己被关在一个货箱里。木头板子里的屑刺刮的她好疼,她被反捆着手,使不出力气,而霓裳跟莫芯被背靠背绑着,更是动都动不了。

  “这群畜生!!”声音都哑了,沁心却忿忿然道。

  枫霓裳感觉的到靠着自己的莫芯一直在哭,她定是害怕极了。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哪受得了这样的惊吓。她自己虽有疑惑想问她,这种时候却还是吞回了肚子。她看了看沁心,绷带上的渗出血来,定是刚才的扭曲,又把伤口给扯破了。

  “沁心你别动了,伤口又出血了。”

  沁心一顿,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借着点木板缝里的月光,她看到自己殷红一片的肋下。

  “霓裳,莫芯,连累你们了。”

  “沁心,别没信心,我们一定能逃脱的。”霓裳看到她眸中斜斜飘过的阴影,她在泄气。

  而沁心却在想,是她连累了这两名女子,本来就是她一个人的劫数,却分明扯进了她们俩,实在冤。若是此次当真在劫难逃,她也不希望她们枉白送命。悲伤的叹了一口气,戎沁心觉得心口冰凉一片,这就是她的结局么?她不相信,王连生在利用完她后,会饶过她的性命,她也不奢求林作岩能来救她。说句心里话,她感到特别矛盾。她希望他来救她,又不希望,她不愿意林作岩为了她蒙受损失,中他人奸计。但一方面,她又想他能来救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想他,这个时候,她唯一想的人居然是他。

  戎沁心不再说什么,抬头望着被切割成一条条的月亮,今夜满月,人却并不圆满。她突的觉得胸臆间有的不止是悲伤,有的却是浓郁的希翼,她在希翼什么,她也说不清。

  火被熄了下来,车子停了。三个女子一顿,心又紧起来,他们感觉到目的地到了,而数名男子正向她们走来,她们会被带到哪里,会遭遇什么,这都是她们恐惧着的。戎莫芯哭的更厉害,似乎要把胸膛里的气全都发泄出来,戎沁心觉得难过,她安慰了她一路上,她仍旧只知道哭,不明所以。

  “把箱子抬下来你们!!”

  程胖子呼斥了一句,几名手下便知趣的把货箱从车上拖了下来,女人的呜咽更是厉害,扰的程胖子心烦。

  “再哭,我就撕了你的嘴!”

  莫芯一听,清眸一瞪,憋着气居然真的不哭了。

  而此刻,王连生从车上下来,姗姗来迟,嘀咕了一句:“程先生,你说,是把她们现在就杀了,还是?”

  程胖子瞧了他一眼,却见王连生贼眉鼠眼的看着他,泛着异笑。胖子狠笑一下,回答道:“王先生这算是猜中了我的心思么?”

  “谁不知道程先生的软肋,不就是女人么?”他笑的猥亵,却引来程胖子三声大笑,忙拍拍他的肩说:“小子,你有前途,卓先生那边我会和他多说好话的,今天你的表现很好,我记着的。”

  “那就多谢程先生了。”

第八十二章 无谓的以为

  戎沁心似乎感觉自己被抬进了一间大院,透过木板条缝,她睁大眼向外望。这是一个破废的四合院,面积颇大,灯光从正中央对准大门的主屋内亮起,一个男子急步出来接应。

  “把人抬进去,我先去给卓先生打个电话,你们看着人!”

  程胖子虽对着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渴望不已,但他必须先通知了卓先生,让他放心。王连生一听,也要跟着程胖子一起去,顺便邀邀功。

  接应的男子赶忙点头如捣葱,帮着王连生的手下,把木箱抬了进屋。

  戎沁心几个被放了出来,接连绑在三张椅子上,身体丝毫不能动弹。确认她们不可能逃脱后,那个接应的男子便带着王连生的手下出了门,把守在屋外。戎沁心眼盯着窗户上的晃影,耳听着他们的动静。那个接应男子似乎正卑躬屈膝的对着那几名手下献媚。

  他帮他们点烟,陪他们说笑,似乎放松了警戒。

  沁心清眸扫视了一周,挣扎的动了动身子,椅子被撇了一个角度,声响颇大,但门外的人居然没有反映。

  椅子又动了一下,发生了不一样的声响,沁心灵敏的耳朵,突然一动。

  她甭着脚,点了点地,闷响传上,她双眼一瞠,瞳孔一缩。

  咦?

  一边的枫霓裳却始终皱着眉,她想不通到底是谁绑了她们。当然,不排除安爷的人盯上了戎沁心,但如果是安爷的人,不可能不认识自己。不过比起这个,她更担心此刻的状态,屋子里空旷的很,只有与她们相绑着的几张椅子,和不远处的一张木桌,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对着门的柜子了,根本没有任何能帮助他们逃脱的工具。

  霓裳愈想愈焦急,是她把事情看轻了,如果那时没有叫平西走,或许结局就不会如此。想着,她偏过脑袋,看了看身边的莫芯。

  女子哭是不哭了,但脸却分外苍白。泪痕未拭的脸,粘上了双鬓的耳发,双眼无神,直直的瞪着某处,看上去失魂落魄。霓裳对于她的猜忌仍有,但看见她这个样子,又不免心软。或许,她真是意外卷入了这件事情,并没有从中作梗。

  想罢,枫霓裳又把目光投到沁心身上,只见她狠狠的咬着下唇,似乎要凝出血来,大汗席卷她的额际,双肩细细的动着。

  “沁心,你怎么了!?”

  霓裳吓的花容失色,她不会是病的不行了吧?但转而又把视线从她的脸庞下移,才发先,她被绑在身后的手,正一下下的磨蹭着。

  “你?!”

  沁心的手鲜血溢出,霓裳定眼一看,才了解,原是她手中有一块短匕,正割着绳子,但由于手被缚的很紧,割划的动作难免要伤及手指。

  “霓裳,别出声。”

  沁心边割着,眼睛却不离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她在做的是与时间,与命运抗争!还好她的衣服没有被给她做手术的医生换代,他们自然也没有发现藏在袖襟里的双刃。戎沁心笃定,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不会就这样甘愿死掉!

  霓裳收声,怔怔的望着沁心,她眸光直洒在窗户之上,奋勇之色染上,使得她看上去那样决然,凛冽。一旁的莫芯注意到了,她缓缓偏过脸,看着沁心,一时间怔忡全消。

  “还差一点……”

  血顺着粗绳淌下,霓裳看着心疼,眼倏然就红了,但又不能出声,只能隐忍着啜泣。

  脸涨的通红,沁心额发全被汗水沾湿,但她心中却默默,坚定的念到: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嘣——”

  细小的挣脱声响起,沁心如释重负般松开了眉,她虚脱的一笑,宛如月光下的清莲,转过头来,对这霓裳和莫芯,胜利的点点头。

  她知道,她能行。

  蹑手蹑脚的站了起来,戎沁心对着霓裳咬耳朵,“看着窗户上的人。”

  声音很低,霓裳点了点头,沁心便动手割起她们的绳子。被释放的双手,干这种活很是简单,但不简单的是,接下来她要做的。霓裳和莫芯均不解,沁心自顾自的蹲在她的那张椅子下,手指点了点地上的砖块,然后平扫一抹。

  厚重的灰扫过后,在看到这砖块嵌的很不一样的棱角,右边线有一个提环,沁心试探一拉,砖板便抬了起来。

  “吼——”

  声音颇大,像是开启了钝锈的齿轮,戎沁心大惊,倏然抬头,发现门外的男子已经听到动静,狐疑的转了转身。

  “好像有动静。”那个接应王连生他们的男子疑惑道。

  “进去看看。”令一男子附和。

  戎沁心瞪着眼,冷汗从鼻尖沁出,身子僵硬在此,一时间像是要听到地狱的审判之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门外的那个接应男子却又喊了句:“王先生回来了!”

  他忙站直了身,掉转态势,谄媚的走掉了。几个男子顺势跟了过去,沁心这才把憋着的一口气吁出。但转即,她便对着霓裳和莫芯做了做手势,示意她们赶紧跳下去。这是一个地窖,黑糊糊的不着深底,并且里面还腾升起一股难闻的异味。不过这种生死关头,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沁心推搡了一把还在犹豫中的莫芯,咬咬牙叫她快跳。莫芯睨了她一眼,神色复杂,遂也知趣的跳了下去。闷响一声,沁心听的出,这地窖似乎并不是太深,她点点头,又对着霓裳示意。枫霓裳当机立断,并不踌躇,也跳了下去。

  只剩沁心了,她听见了王连生他们浩浩荡荡的脚步声,知道自己必须加快步骤,她一手把椅子拖近窖口,以表掩饰,一手猛的一甩。手上的鲜血飞溅而出,洒在门口,紧接着她断然关上了窖门。

  三个女人均隐忍着气息,眼睛在黑暗中紧张的瞪着。

  门被大力推开,王连生却发现屋子里空了,只剩下三张歪着的椅子,和三条被割断铺在地上的绳子。

  人没了。

  “人呢!!??”程胖子肥肉横抖,一把抓过那个接应他们的男子,呵斥道。

  那男子吓的慌,领口被程胖子吊着,他只能颤声嚅嗫:“我…我…不知道啊!”

  “废物!”

  把人放倒在地,程胖子踏进门来,巡视一周。把能打开的,能躲人的家具都翻倒了一遍,毫无所获。而王连生也跟着踏进门来,把被地上的绳子拣了起来,赫然低咒一句。

  “忘了她有刀!”

  王连生气恼的把绳子抛出,回头走了几步,却发现门口的地上有鲜血点点,门槛处也沾染一些。莫非她们趁着那几个下手上前接迎他们的片刻,便蹿身逃走了?

  “不好,赶快去追!”

  “追!!”

  一干人等,一声令下均冲了出门,王连生心想,她们肯定还没跑远,而且大院的出入口都有人把守,不会说丢就丢了的。

  “你们去那边看,你跟我走这边!!”

  人声鼎沸,三个女子听的胆战心惊,枫霓裳紧紧拽着沁心的手袖,她也害怕,虽然不是没有见过黑帮的厮杀场面,但躲在敌人的脚底下,承受着随时可能被揪出来的压力,还是令她心惊肉跳。

  人声走远了,沁心才小声说到:“我们不出去,一直到明天天亮。”

  霓裳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她突然觉得沁心竟是这么的镇定,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她在害怕的同时却迸发出超脱凡人的聪慧。像是在她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洞悉世事,冷静决然的女子,只有在危险时刻,才得已显露。

  就在霓裳臆想着的时候,沁心却徒自走了几步。这里应该是院子以前的主人,开的一间暗门,目的现在不得而知,但庆幸的是,王连生他们并不知晓。或许,这也算是老天帮自己的一个大忙,这样恰巧的事,能落在自己头上,着实不容易。

  “霓裳,莫芯过来这边坐吧。”摸摸索索寻到一干净地处,沁心轻唤。枫霓裳释然一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上前靠着沁心坐了下来。只是等到两人端坐好时,站在原处的莫芯却纹丝不动。

  “莫芯,过来坐啊?”

  沁心又唤了一句,但黑暗的彼处,女子却像融进了墨色,一语不发。

  “莫芯?”

  似乎听不见沁心的叫唤,女子仍然不语。

  枫霓裳身子一紧,坐直了,她感觉到戎莫心的怪异,不好的预感在胸间弥散。沉默一刻后,莫芯居然向后退了一小步,拉直了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紧甭。霓裳惊的一问:“你怎么了?!”

  戎莫芯这才开口。

  “沁心,对不起,你不要怪我。”声音在发颤,带着森冷的意味。

  戎沁心这才觉得异样,站起身来,向莫芯走来一步。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捕捉到女子一个娇小颤抖的身影,她究竟在想什么,她要做什么?

  为什么叫自己,不要怪她?

  “不要过来!”莫芯缩了缩,她在下一个很重的决心,重到她自己也承受不了。

  戎沁心一顿,适时的止步。

  “莫芯……?”

  “不要叫我,我恨你!!”她哭了出来,像是宣泄出了久藏在心中的怨愤,那声音如此扭曲。“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沁心……要怪你就怪你自己……”

  她哭着哭着,居然咯咯笑了起来,分外诡异。“戎沁心,我恨你,你不该在这个世界上,有你,林作岩就不会看我一眼!都是你,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你说,你说你为什么要抢走他,你是坏人,你是背叛者!!”

  坏人?背叛者?

  “你还是笨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一起绑到这来么,如果不是这些突然闯入计划的匪徒,你早就被施月抓着了,早就死在她的枪口下了。我为了这一天筹划了这么久,怎么能让事情就这样嘎然而止?”

  冷哼一句,她继续道:“不能,我不能,我怎么能让你就这样安然无事的躲在这里,不,你不能存在,你不能,你这样伤害我,我能放过你,不能!!!”

  咆哮出声,她的嗓子全然嘶哑。

  “只要我出去,把你交出来,说不定他们就会放过我。我锦丰家这么富绰,我不信他们不要钱,哈哈哈哈!!!”

  理智被碾的粉碎,女子再也抓不住仅存的那缕踌躇了,她笑的花枝乱颤,笑的得意万分。

  一席话下来,戎沁心僵在原地,顷刻之间,她突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根本不是那个自己熟识的莫芯。莫芯是这样的么,莫芯会这样么?印象中她温柔如水,腼腆可人。她从不大声说话,她喜欢低着头,喜欢穿粉色的连衣裙,喜欢在下午3点半在偏厅准时喝下午茶。她会背着暖阳,笑起来一尘不染,她和洛舟一样,有颗温暖的心。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破碎了,戎沁心在心里紧攥着的一丝亮光,湮灭了。她太天真,她本以为她了解,本以为她懂得这个世界的面貌。她不顾一切的去爱,去相信她以为可以追寻,以为可以信赖一切,但到头来,这些爱是虚无,这些依靠是空白。

  她以为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戎洛舟不会和她厮守,戎莫芯不会和她生死与共。她以为美好的爱,都不完美,以为善良的人,都不善良。以为的所有,均面目全飞。

  自己竟如此愚昧!

  戎莫芯看不清沁心的脸,她僵直的站在原地,不说一句话。但她只是狠笑一声,断然留下她的最后一句话。

  “戎沁心,很可惜,明天我就见不着你了。”

  戎莫芯踏上一个硬物,一推盖子,窖门便被打开,双手一使劲,身子即而撑了出去。枫霓裳呼救不及,眼睁睁的看着女子爬了出去,再阻止为时已晚。她慌忙的转过身子,拉过沁心,但沁心只是呆滞的站立着,低着头,眸无神色。
  
第八十三章 保护之杀戮

  枫霓裳看出沁心的怔忡,也明白她所受到的震撼,但现在是危机时刻,如果她们呆站在这里无疑是坐以待毙。霓裳双手扶按着沁心的双肩,颤声道:“沁心,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我们得走。”

  说罢,霓裳用力推起沁心。

  “上去啊!!”

  女子一喝,戎沁心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看面前神色焦急的女子,面容竟是那样苍白。窖口散下的灯光,洒在她此刻狼狈不堪的面容上,她不再是那个舞台上丰姿绰约的歌女,不再是光芒下众人瞩目的明星,她只是一个拥有赤诚之心的女子,渴望生存,渴望与沁心,一同生存。

  她名枫霓裳。

  戎沁心敏捷的攀爬上来,紧接着把霓裳拉起,两人站在屋内,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门外已经响起了人潮声,沁心知道那是莫芯把人带回来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认为最善良,最无害的莫芯却在这个时候要致她于死地。

  爱就非得生恨么,比起她对林作岩的爱,她对自己的情谊就那么不值钱,她们之间的回忆,默契,就那么不堪一击?

  但此时,沁心却无暇自嘲,无暇顾盼,王连生带着人来了,而自己站在这却根本无计可施。这一次,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她再一次陷入呆滞之时,霓裳却奋力摇了摇她。

  “沁心,你听我说,现在我们跑出去就是死。”脸色愈发青白,女子干涩的双唇不止的颤抖。

  “所以,你得听我。”她身体剧烈的在抖动,但却又隐忍着不让发作,霓裳突的上前打开了柜子的门,把沁心往里推。

  “沁心,这里只能躲的下一个人,你先躲着,我再找地方躲。你放心,他们可能就是安爷的人,我也是安爷的人,我和他们说,他们不会为难我的,你放心,放心。”说话的时候,霓裳终是忍不住流泪,这些泪珠像是自己拥有生命,不顾主人的印制,颗颗滑落。戎沁心瞠着双眸,不可思议的看着女子,难道她不知,她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在打颤,难道她不知,她现在的表情,是如此受尽惊吓?

  戎沁心无法反应。

  枫霓裳深重的喘气,她望了一眼沁心,眼神悲伤不止,然后她断然关上了柜门。

  沁心,我想过,我不是不妒嫉你,只是无法恨你。虽然拥有林作岩的爱,是我一辈子都在奢望的。只是,除却了这份爱,我最重视的就是你。我无牵无挂,死了,没有人会哭泣,但是你不同,林作岩爱着你,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你绝对不能死。

  站在原地,霓裳绝然的闭上双眼,然后缓缓睁开。昏黄的灯光下,女子被磨碎了衣边,被磕破了膝盖,但她却站的笔直,丝毫没有减损她华贵高雅的气质。没有哪一个风尘女子,像她一样,即便万人践踏,也依旧浊尘不染。

  睁开的双眼,神情坚定,她看见门外一群的男子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她妖娆一笑,踩准时机开始奔跑。

  踏出门际的时候,她向着一个随意的方向,大呼:“沁心,快跑!!”

  王连生刚才看到一女子的身影,便只见她奋然跑出,对着自己的左边方向大喊。他大呼一声不好,马上命人追赶。

  “你们往那追,快,快!!!”

  手下几个男子均是一顿,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有人向那跑,不知该如何追赶。但王连生急燥不已,一副吃人模样,他们便害怕的点了点头,向他所指方向跑去。

  “你们去屋子里的地窖搜!!”程胖子觉得不妥,还是命人去那戎莫芯说的地窖里搜索。但不一会儿,刚冲进去查探的人马便空手而归,并没有发现什么。

  “看来是真跑了。”

  王连生边低吟一番,上前一把揪过霓裳的头发,霓裳被大力所拉,跌倒在地,但男子不顾其哭喊,揪着她的头发把人往外拖。

  “他妈的,不想活了!!”

  说罢,他踹了一脚霓裳。枫霓裳吃疼一喊,抱着被踢的肚子,曲卷起身子。王连生贼笑到:“你以为她能跑的了?这大院四处都有人把守,本来还想让你们在死之前,好好的伺候伺候我们几个兄弟,享受享受人间极乐,但现在时间不多了,我就先送你们俩上路!!”

  王连生指的是枫霓裳和身边一脸刷白的莫芯。

  你们俩……?

  戎莫芯一听,忙双手拽住王连生的手袖,颤声道:“你说什么,你不能这么做,我不想死,我给你们钱,我是锦丰的二小姐,我有的是钱,我给你们,都给你们!!”

  女子吓的大哭,几欲跪下来企求,但王连生却丝毫不给面子,一脚把她踹了开来。程胖子适时的站了过来,捏了捏莫芯娇小的下巴。

  “可惜了,可惜,如此如花似玉的姑娘,还没尝过鲜就送去阎王殿了。”莫芯一呆,怔怔的看着男子。程胖子又捏了她小脸一把,随即一巴掌把她甩倒在地。“真是天真,你见我们的模样,怎么可能放过你,比起你们锦丰能给的,今天我们得到的才是大财,哈哈哈哈!!!”

  “杀了她们!”程胖子敛起笑容,喝声令下。王连生颔首,把枪一个响亮的上膛,对准了莫芯。

  “是杀她先,还是杀她?”

  王连生挑挑眉尖。

  枪游走在两人之间,程胖子歹毒的恶笑,这是最后的乐子,看着两个美人惊恐不堪,也别有一番滋味。

  “别杀我,别,别杀……”嚅喏的低喃,莫芯绝望的晃着脑袋,王连生一看,皱了皱眉。“这就是堂堂锦丰的二小姐啊,当真比不过这上海滩最耀眼的枫小姐呢。”

  眼神投向霓裳,她抱着肚子,嘴角沁出鲜血,双眼却恶狠狠的瞪着男子,一语不发。

  “居然不服气,那就拿你先开刀!”

  王连生一瞪眼,枪口停在霓裳脑门,就在他扳机欲要扣响之时,一个声势颇大的动静打断了他。

  正中央前的屋子弥漫着昏色的灯光,柜子的门被砰然打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低着头,无法看清表情,但王连生却突的大笑起来。

  “戎沁心,哈哈!!!”她居然没有跑开,只是狡猾的躲在了柜子里。

  “还真是情深意重呢,是她让你来自投罗网的么?”王连生嗤之以鼻,揪着霓裳的头发,把她的脸朝向沁心。枫霓裳望着沁心,眸中闪过绝望。

  她怎么会这么傻,一个人死总比两个都死好,她怎么能辜负自己!

  而女子仍不抬头,只是一步一步,结实而缓慢的走向这群人。没有人看的清她凌乱的短发下,默着的表情,她像是一具无声无息的骷髅,僵实的走着。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回放着刚才经历的一幕幕。有个女子哭泣着为自己郑重的关上柜门,而她躲在门缝里瞥见,有一个男子揪着那女子的头发,一路把她揪了出去,然后狠狠的踹了她一脚。

  她疼的曲卷,疼的闷哼。

  一个个声音穿插进脑海,一遍遍播放。

  “这个世界原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以为的生活,从来都不存在。”

  “原谅会悔改的人,是慈悲,原谅十恶不赦的人便是愚昧!”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这个世间上,所有疼爱你的人都一个个倒在你面前时,你又有什么理由不握紧你手中的锋芒!?”

  空气像被凝结了一般,女子呼出一口气。

  莫师傅,我懂了,是我太过愚昧。

  是我太过于执拗,想要找寻所谓的生存理由,但人活下来,本身就不需要理由。一味的想要得到自己以为的,更是愚蠢,不曾回头看看自己拥有的。疼爱的自己的人究竟是谁,是谁为了自己奋不顾身,是谁真正救赎了自己。

  战斗,可以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保护!

  是保护!!

  ——

  看着自顾走来的女子,程胖子一脸厌恶,忙不迭的一挥手,命人把她擒下,却不料王连生一手阻止了他。

  “怎么?”

  程胖子狐疑道,但王连生只是神色凝重的看着走来的女子,低声到:“她会功夫的。”程胖子大笑三声,声音极度扭曲,狠狠推开王连生,恶然道:“他妈的,你就是个娘们儿,一个丫头能吓死你!!”

  说罢,男子捋了捋袖子,露出健壮的胳膊,上前拿人。“他妈的让我拧了她的手,给你看!”

  程胖子走到沁心身边时,她才停了下来,依旧低着头,看得男子分外不爽。心想哪个女子见了她不是又哭有喊,吓破胆的,这女人居然敢直直的站在自己面前,一个哆嗦都不打。

  刚伸出一臂,欲要擒住女子时,男子的瞳孔便突的一缩。

  人没了。

  一瞬间,他的手落了空,而面前的女子也不见了。还未来得及反应,程胖子突然身子一顿,眼睁睁的看着一道光影掠过自己伸出的手臂,紧接着,鲜血迸出。一个完美的坡度,健硕的手臂被生生切了下来,男子还未来得及疼痛,便听见了它的闷闷的落地之声。

  “啊!!!!!!!!!!!!!”

  疼痛袭来,男子腾然跪地。在场的人皆是大惊,纷纷举枪张望,因为他们也没有看见,那个女子身在何方。

  “在哪!?在哪!!?”王连生急的大叫,黑暗中,女子像是鬼夜精灵,身形簌簌带风,却不着痕迹。

  “在哪!!”一男子惊慌的向着鬼影开枪,但转瞬之间,鬼影便移动在他的跟前,女子凛冽的表情顿时被放大,她恶狠的咬着唇,双眼毫无温度。

  男子还未喊出声,喉管便被割破,呼救声被堵住,他的头向后倒斜出一个坡度。众人发现之时,吓的手脚全乱,举着枪自欺欺人的胡乱扫射。王连生大喊,别慌,但未音都还没收稳之时,身边又倒下了一男子。也是被切破喉咙。

  就这样,一个修罗一般的身姿穿梭在众人之中,只见的着鲜血横渐,恶红飞出,其他的是只风声。王连生胆战心惊的四周张望,枪更是不止的乱扫,甚至自己的手下都被自己放出的子弹误杀。到处都是抱头鼠窜的人,在逃窜的同时被切断手脚,被割下头颅,纷纷瘫倒在地。

  呼救声此起彼伏,但是谁也顾不了谁,这个影子像是着了魔,她不会畏惧,不会停歇,不会留情。

  刚是一落地,女子的身影飘逸而下,却又猛的点地而起,倏然跳起,以横扫之势刺通了仅存在王连生面前的一名男子。王连生颓然坐地,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尸首缓然倒下,逐渐露出了他前方,那名女子的面容。

  鲜血淋漓,女子静静的站在王连生面前,她的杀气却不止。眼神直勾勾的瞪着男子,像是要把他的魂都掏了出来,这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神,只属于一只嗜血的怪物。

  “别……别……”王连生吓的尿了裤子,他当真举不起枪了,全身都在颤抖。

  女子沉默,不时,她眯了眯眼。

  “实践你诺言吧……王连生……”鬼魅之音,像是地域来的审判,男子突的瞳孔一缩。

  ——我要和连生哥哥一起,永不分离。——

  “小玉翠等着你。”

  怔白的双目瞪着,却见飞溅出的鲜血染上了瞳孔。男子颤抖的身姿不再动弹,只是僵硬了一会儿,然后砰然倒地。

  而与此同时,紫丰大院的大门被霍然打开,涌进了一群急切的人潮。林作岩刚毙了最后一个守门的男子,便疯了一样的冲了进来,但收进他潭目的却是女子完美的收刀动作。

  她跃然而起的身姿,轻点落地,手上的锋芒一收,月光下锃亮一闪,些须红液顺着刀刃流下,滴在狼籍一片的大地上。

  开门的声响惊动了这个鬼神般的女子,她偏过半个脸,眸光森冷后扫。

  这是一个让全场人震惊的眼神,它冷冷扫过,寒澈无比,眸光深幽。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八日,有人见证了这神鬼诞生的一刻,神鬼是名女子,她浑身是血,像是浴血而生。她拥有锋芒无比的双眸,拥有瞬间夺人性命的身手,动一动,天地均泣。

  这是一个传奇——

第八十四章 背后的人

  戎沁心回眸,犀利的眼神在遭遇林作岩时,突的柔软下来。

  “林……”

  她好累,真的好累,就连再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全身的戒备,紧甭的神经在睨见他的时候,就全然崩塌了。不再是那个嗜血冷漠的鬼神,她的眸光重新恢复了清透的神采。

  再也无力支撑,女子缓缓倒下,却见林作岩大步奔了过来,一臂揽过沁心的身体,紧紧拥在怀里。

  “沁心!!”

  男子惊慌失措,大手抚上女子布满鲜血的小脸。她半睁着眼睛,恍恍惚惚,气若游丝。林作岩拨开她湿粘的额发,心疼的看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满地的尸体都是因为沁心吗?是她杀了他们,是她一个人独挡下了这么多支的枪口?

  简直不可思议!

  不止是林作岩一个人受到震撼,在场的所有人均屏住呼吸,呆楞的站在原地。施月目测一周,到处都是被活生生割断的四肢,被一刀横扫下的头颅,她不敢相信,这居然都是戎沁心做的。想到这,她不免后怕,若是自己抓了她去,或许倒霉的人并不是她,而是自己。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施月微微颤抖,目光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戎洛舟身上。只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倒在林作岩怀里的沁心,眸露悲伤。

  他也惊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么多人,她却只认出了林作岩。自己也站在这,自己也在看着她,为什么她的眸光却不再落在自己身上?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看不见他了。

  有什么火种在心中悄然湮灭,戎洛舟紧攥着双拳,俊脸阴郁。他的沁心哪去了,和他一起沐浴阳光,静静的坐在公园一角的沁心,哪去了?她说爱自己的的誓言,哪去了?仿佛全部都不见了。

  隔阂在这一瞬被建立,过去和将来,再也不是一条线。

  ——

  戎沁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支撑,并且有了温度。有一个结实的怀抱圈着自己,令她如此安心。有了这个怀抱,她是不是不需要再战斗了,是不是不需要再强撑着了,是不是可以闭上眼了?

  林作岩,是你么,是你么?

  沁心的视线模糊,但她想看看他,于是拼命的让视线有了焦点。

  “林作岩……”

  她艰难的抬起一只手,企图触摸男子。当她完完全全看清了男子宛若雕刻般的俊美面容时,沁心释然一笑,竟笑的一尘不染。

  真的是他,她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林作岩知道沁心意识模糊了,他赶忙打横抱起了她,必须尽快给她医治。但就在他欲要站起的时候,却有个冰冷的枪口突的指在他的后脑勺。

  男子一顿,狐疑的回头了。

  “别……别动!!”

  戎莫芯举起沾满血迹的一把手枪,颤抖的对准了男子。

  “莫芯!!!!”戎洛舟从刚才的怔忡中缓回,却发现自己的妹妹正举枪指着林作岩。她在干吗,她想干吗?

  戎莫芯瞠着赤红的双目,她没有理智了,当她在一次看到林作岩拥着其他女人的时候,她仅存的理智早已分崩离析。

  “你想干什么?”

  林作岩危险的眯了眯眼,下意识的把怀里的人抱的更紧,这是一个保护性的动作,他知道面前的女子,正在崩溃边缘,什么事都做的出。

  “把她抛掉,把她抛掉,把你怀里的人抛掉!!!”厚重的喘着气,莫芯疯狂咆哮,她一边直直的指着林作岩,一边有囔囔着命令身边的霓裳滚远一点。“你滚开,走开!!”

  枫霓裳刚处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之中,没有缓过劲,当然更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戎莫芯居然悄无声息的拣起了死者的枪。更没有让她想到的是,她居然疯癫的威胁起林作岩来。

  林作岩还蹲在地上,圈着沁心,丝毫没有要放开她的势态。

  “林作岩,你听见没有,我叫你把她抛掉,抛掉!!”

  女子哭着,尖锐的喊着,但林作岩只是深深的睨视她,眸光寒澈。

  莫芯望着近在咫尺的林作岩,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你说,你怎么能背叛我,你不是说你喜欢我的么,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的么,怎么你现在又抱着她,你说啊,你说你这是为什么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你了?”挑了挑眉尖,男子森冷开口。

  “你怎么没说,你天天都说,你天天晚上都在我房里,反复和我说!!”莫芯自顾自的笑着,笃定到。

  全场愕然,她竟然疯了。

  “你疯了。”

  林作岩忿然咬了咬牙,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制的。他腾住一只手,摸到自己的腰际,然后顺势掏出一把枪。就在他欲要举枪之际,有一只手徒的阻止了他。男子惊讶的低头,却见怀里的人睁着眼睛,缓缓站了起来。

  戎莫芯一看到沁心自己居然站了起来,枪口便想也不想的对准了她。

  戎沁心看着她举枪的模样,战战兢兢,疯疯癫癫,仿佛在挣扎中癫狂。她轻蔑的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枪,然后直直盯上了女子的双眼。

  沁心无所畏惧的神色惹怒了莫芯。

  “我要杀了你!”

  摆正了枪口,女子势要开枪。

  但突然之间,她却听见戎沁心不可遏制的狂笑起来。她仰着头笑,敞开着胸怀,狠烈的笑着。

  “哈哈哈哈哈——”

  居然笑的出了眼泪,戎沁心已是精疲力竭的身子踉跄了一下,然后敛起笑容,深切的望着莫芯。

  “从此以后,我戎沁心与你恩断意绝,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他日,若是你犯了我,我定以牙还牙。”

  一语闭,女子凛冽的神色再次染上,手臂锋快一扫,戎莫芯手中的枪便赫然落地。

  “说到,做到。”

  再此启音,女子的眸中再无情意。

  戎莫芯惊的颓然倒地,呆怔的看着沁心决绝的背影。她不再叫嚷,不再哭泣,只是居然深切的颤抖起来。她开始觉得心疼,开始觉得一直偏执的着的东西正在回归轨道。然,一切已经不能挽回。

  戎沁心背过身去,已是泪流满颊。

  她想忍着不哭,但她忍不住。

  原来,只有我一人好好的记着,深深的记着。我们穿着单薄的睡衣,在布满蕾丝花边的床上,翻来覆去。我们齐齐的坐在散漫金旧阳光的偏厅,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红茶。我们一起对着风大囔,嚣张的说:一定都要幸福……

  一起幸福……

  戎沁心静静的,一步步的走出大院,在穿过戎洛舟身边时,她眸光突的一深。

  他们给的誓言,全都是假的。

  ——

  戎沁心最终倒在了林作岩的车门外,但她仍旧被他恰好的接了住。沁心突的想起了货的事情,忙又挣扎的拽紧男子的手袖,一字一顿的问到:“货,货呢?”

  但却见林作岩沉默一刻,接着把沁心抱上了车,淡淡道:“丢了。”

  与此同时的云阳码头。

  一场激烈的枪战刚刚结束,尸横遍野,满目苍痍。平西适时的带着最后的手下,撤了出来,他的确有想死守着货,但是真的无能为力。对方火力十足,有备而来,并且对这次出航装货的种种都了如指掌。富贵门这边,没了岩哥的指挥和五十人的火力,过多的纠缠只是于是无补,白白送命。所以掂量之下,平西只能忍痛带回了自己仅存的兄弟,撤了出来。

  而战后,苍凉的云阳码头上,一个男子悠然的走了出来。他踏在一具具的尸体上,居然神态翩然,笑了出声。

  “呵呵……”

  黑夜中,这样的笑尤为诡异。

  “卓先生,真是高兴呢。”

  夏冯乙带着柳韵美又从另一个角落走了出来,卓先生看见他,笑容更甚。

  “托了夏先生的福。”

  “不敢不敢。”

  夏冯乙冰冷的推辞,也上前走了一步。突然,码头的一边鸣笛响起,一艘巨轮缓缓驶来靠岸。这是一艘货船,像是踩好时机的停靠到云阳码头。

  卓先生笑着眯了眯眼,“这就是夏先生准备运货的船么?”

  “不错。”

  “夏先生想的可真周到,刚抢来的货自然要连夜运走,才能踏实。”卓先生赞赏到,睨视着夏冯乙。但夏冯乙却笑着摆了摆手,说到:“卓先生只说对了一半,我夏冯乙的确想的很周到,但是却并没有想把货运走。”

  诡谲之意泛上男子森白的脸颊,夏冯乙挑了挑眉。

  “你什么意思?”

  卓先生突敢不妙,一语刚闭,却听见四面八方在一瞬间涌出大批人马。他们架着枪,把卓先生的手下逼了过来,不用多久,这些手持枪械的人便把卓先生和他的手下团团围住。

  柳韵美看着卓先生一时间怔忡惊慌,便忍不住尖锐的笑到。

  “都说卓先生最为狡猾,我看未必。”

  女子媚眼一瞟,一手搭上了夏冯乙的肩膀。夏冯乙却嗤笑的盯着脸色苍白的卓先生,缓缓道:“你说,林作岩丢了货怎么可能不追究?他要是追究,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把人逮出来,把货运走也是白搭。”

  卓先生沉默着,忿然咬着下唇。

  “卓先生也是聪明人,谁都知道你已经曝露了,林作岩要逮到你只是时日问题。看见那艘货船没有?”夏冯乙一指刚刚驶进码头的巨轮,然后继续道:“那辆货船上,装了100箱货物,长的很林作岩的货箱,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里面装的是石头。”

  姓卓的面容更加铁青,一语不发的盯着男子。

  “卓先生不要说我没给你机会,今天我放你走,你踏上这跳货船回江西去吧,我不杀你。”笑的阴邪,他摆了摆手。

  “你的算盘果然打的响亮,夏冯乙,这就是你承诺给的东西?”卓先生咬牙切齿,仿佛要生生啃下男子的皮骨。

  “你没的选择,卓先生,要么,你就死在这里,要么,你就给我回江西去。”

  “你要我引开林作岩的注意力,然后自己独吞?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竟这么聪明?”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但是他真是恨,向来都是自己算计别人,现在居然被他人算计!!

  “多谢卓先生夸奖,但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选择。”

  夏冯乙不再多说,转回了身,冷冷对着手下下令。

  “送卓先生上船!!”

  就这样,卓先生和他手下的一干人等被夏冯乙的人马推推搡搡的上了货船,而与此同时的安家公馆里,安庆生却笑意十足的放下电话,把嘴边的烟斗放下。

  他很满意,夏冯乙送来的礼物,这也是他预示着,他愿意再次启用他。当初,柳韵美就要被他扫地出门,但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了这个计谋。安庆生自然不会反对,不要他一兵一卒,却有机会换来一百箱的鸦片,何乐而不为?

  他安庆生说过,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让富贵门坍塌,就会让林作岩永不翻身!!
  
第八十五章 未来

  “岩哥!”

  平西唤了一句,踏进门来。

  “轻点声。”

  枫霓裳从栗色沙发上站起,对着平西做了一个禁言的动作。平西郑重点了点头,偷偷瞥了一眼霓裳,淡淡道:“枫小姐,你受伤了。”

  枫霓裳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磕破的膝盖和被扭青的手腕,才恍然,一直都在担心沁心的伤势,反而忽略了自己。

  “谢谢。”她笑的绵和,温柔的睨视男子,但男子却羞涩的别过眼去,有些不自然。霓裳却上前一步,指了指平西的手肘,“包扎的地方,又出血了。”

  “噢!”平西对女子突如其来的靠近,显得非常无措,他吓的退了几步,连忙摇摇头。“不,不碍事的,我没关系,我进去找岩哥,枫小姐赶紧去上药吧。”

  男子的反应到迷惑了霓裳,她瞠着水眸望了望他,然后点头微笑。平西转过身,径直走向内屋,但心跳的异常却让他不能忽略。

  ——

  这里是富贵门的贵宾套房,戎沁心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能彻底入睡。林作岩挨着床边,担忧的看着女子仍旧沁出红渍的伤口。

  刚刚送走了梁医生,他严肃的叮嘱犹在耳边。

  “林先生,这位小姐伤口本无大碍,但是三番五次的剧烈运动,只会加速伤口的恶化。特别是现在,整个肩骨不堪重负,情况很不好。希望这些时日能好生调养,不要再动这只手臂了,若是再动,可能致残。”

  想到着,林作岩深深蹙紧了眉,第一次,他觉得如此无力,如此愧疚。是他没有好好保护沁心,让她受了苦。从前,他并无牵挂,在处理富贵门的事务时总是当机立断,不必踌躇,但如今却不同了。沁心成了他的弱点,成了他死穴,但是他并不埋怨,只是责怪自己怎么没有好好敛起这个弱点,这个死穴,让别人乘机伤害了她呢?

  “沁心……”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她温温的体热。

  而正是此时,平西悄然走了进来。

  “岩哥。”

  声音很轻,平西对着男子的背影稍稍鞠躬。但男子却并不回头,淡淡道:“有什么,快说吧。”

  “已经查到货的去向了,云阳码头,在激战之后,他们便连夜把货运去了江西。岩哥,我现在就派人即刻启程,赶往江西拦截回我们的货。”

  “查到是谁做的么?”

  “豁字的头,姓卓。”一字一顿,平西铿锵答到。卓先生果然是深藏不露,本来以为烧了他的豁字,他不再露面就说明他不过是个下三流的地痞。想不到他竟然虎视眈眈的把贼心盯到富贵门头上,当真不是一般的有胆色。难道他以为,抢了货走就能安然无事?凭着富贵门的人脉,难道还揪不出他?

  林作岩缓缓放下沁心的小手,站了起来,目光深邃。

  “平西,这个人我一定要亲手除掉。”

  协佞之气从男子周身散出,他冷冷扫了一眼平西,潭目寒澈。平西不自禁的打了一个颤,他知道,只有岩哥真的生气了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看来,这一次,姓卓的是在劫难逃。

  “我要去江西,亲自杀了他。”

  这个仇不止是富贵门一百箱鸦片的仇,不止是他伤害无辜沁心的仇,更是他通杀卓家上下十六口的仇。这个人不能在放着了,林作岩承认是他疏忽,过于投入与自身的生意,却放任此人暗地壮大,反欺上了他的头。

  他会让他知道,和富贵门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林……”

  男子一顿,徒的转回了身,却发现床上昏睡的人儿已经醒了过来。

  戎沁心在昏迷之中,意识总是不能安定,她半梦半醒的听到了林作岩与平西的对话。她深知她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林作岩,那就是她认识卓先生。这也是她心慌不能入睡的原因,沁心自责,如果当初她没有顾着私念,隐瞒下这件事,或许富贵门也不会遭此劫数。

  “林作岩……”女子挣扎的起身,男子大步走近,揽过她的身子,让她安稳的靠在自己胸膛。

  “你要说什么?”

  “带我去,带我去江西。”戎沁心凝视着男子,目光坚定。

  男子却惊愕,懵了一拍,然后断然摇头。“你现在哪也不能去,明天我就把你送回林家大院,交给毕方好好照料,哪都不能去。”

  他真想把她给好好关禁起来,她总是能让他惊奇,让他无措。她的身上尽是谜团,尽是他不能掌控的东西,但他不想这样,他宁愿她只是一个单纯什么都不会的女子,这样他就能一手遮天,把她的世界全部磨灭,只让她待在他的天地。

  “林作岩你听我说。”戎沁心一听激动起来,她试着自己立起腰身,但却被男子强行按扶下来。

  “你别动。”

  这是命令的语气。

  女子睨视他一脸严肃的俊脸,知道他是真的关心她,

  “我不痛,林作岩,你好好听我说,这很重要。”她缓了一拍,不自觉的抓住了男子的手。

  “我是从江西来的,我认识卓先生。当初,他差点把我卖给了一个地痞,我好不容易才逃脱,却意外的搭上了你的货车。还记得卓敏儿的玉坠么?那是我在江西的一条山路上拣到的,我目睹了卓敏儿和其他两名男子的尸体,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两名男子是富贵门的人,当然,我更不知卓敏儿是你的未婚妻子。”

  一席话下来,沁心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仍旧支撑着,把话说完。

  “我拣到玉坠,本是无心,后来我遇上了卓先生,他发现我知道了此事,便要杀我灭口。林作岩,卓家全家上下都是他杀的,我敢断定!后来我到了你家,撒谎说我是卓敏儿,但我只是为了生存,我当时无家可归,没有去处,我真是无心的!”

  就是因为这个谎言,让她与林作岩总是隔阂着,总是误解着。林作岩怀疑她的居心无可厚非,但是沁心却有执拗的不想受人摆布。而事到如今,沁心只能感叹,这是一个让人惊奇的巧合,所有的人,都被上天像摆弄木偶一般,一同编排进了一个剧本。

  林作岩大感震惊,黑眸中闪过不可置信。他向来不信巧合,向来都不信命运,但沁心的来临,真的只是一个天作意外。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是,现在我想帮助你,林作岩我想帮你,我认得卓先生,我认的他,到了江西你带着我就能抓着他!”

  “谁说我不信。”

  男子看着一脸义愤填膺的沁心,突然觉得很窝心。

  ——我想帮助你。——

  这是一句多么难得话,就像在勇义之会上,她光芒四射,笃定的说她是富贵门的人一样。林作岩觉得那么开心,人生第一次,他感谢起上天。

  如果不是上天,造就着这个巧合,她不会走进他的世界。他记忆犹新,在那个露天的火车厢上,女子缓然站起的一刻。月光下,她孱弱却又坚定的眼神,让他至今铭刻于心。此刻,他那么庆幸。那节货箱,载来了他一辈子深爱的女人。

  男子长叹一口气,轻轻的说:“我信,我都信。”

  靠着这个结实的胸膛,戎沁心听到男子平和的心跳。她靠着他这么近,男子身上独特的味道弥散开来,让她心跳剧增。她知道现在这种情况,还心跳加速很不应该,但当他说他都信,一切都信的时候,突然之间,印象中那个蛮横专制,惹人讨厌的恶男,不见了。

  真是该死啊。

  原来自己有憋了这么久的委屈,林作岩,你可知道,我曾经有多么讨厌你。

  我真是讨厌死你了。

  林作岩圈着怀里的人儿,却突然发现她正在微微颤抖,他惊的低眸,女子竟潸然泪下。

  “你……”

  他一脸错愕,手足无措。

  “你哭什么?”

  问的这样笨拙,从来都不会拐弯。

  戎沁心第一次看见他不知所措的模样,突然又觉得好笑。就这样,她笑中带泪的摸了摸男子的脑袋,指间插进他柔软的发际。

  林作岩更是惊愕。

  “林作岩,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么?”沁心噘着嘴,装作很生气。

  男子眸中闪过落寞,他知道她讨厌他,只是再次听到,还是不免感伤。

  “当初我和你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不信,我和你说我是无心的,你也不信。你说,我怎么不讨厌你?”

  沁心发现了他的失落,然后揉揉他的黑发,力道如此温柔,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但是,林作岩,我现在赦你无罪。”

  女子温淡的笑着,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却笑的分外剔透。她要放下她的过去,她要清晰的描绘未来的日子。她不能放着他不管,她的心,不让。就像霓裳说的那样,他是一条带刺的蔓藤,不能忽略,即便自己曾极力否认,极力装作很不在意。但他的爱,那么明显,那么澎湃,真的不能不在意。

  甚至,她怀疑,若是洛舟并没有离开她,她还能不能继续爱他。

  面对一份林作岩的爱,她还能不能继续爱着别人?

  戎沁心再次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他长的那样好看,毫无瑕疵,面对着自己,他的眸光清澈,并无邪气。这是仅仅对着自己的眼神,她相信。

  所以不能,现在的她笃定,不能。

第八十六章 心动

  碧空无云,天朗净日。

  戎沁心站在甲板上,享受和煦的微风。双手搭在铁栏杆上,女子把身子倾出去一些,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的看到浪花在船底翻滚而出的模样,沁心喜欢如此。

  “沁心小姐伤还未好,怎么就出来吹风了?”

  女子一惊,把身子放下,回头一看,原来是平西。

  “我不碍事,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男子瞄了一眼沁心的肩膀,然后走近一步,也学着女子一般把手搭上栏杆。迎面扑来的海风带着清新的水腥味,搅入口鼻,让平西心旷神怡。戎沁心侧脸看着男子,平常总是站在人身后,平稳泰然的平西,今天好像很不一样,仿佛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

  “沁心小姐。”

  酝酿了很久,平西终于开口。

  戎沁心不感意外,瞥了一眼男子,轻应了一声。

  “其实这话很早我就想和您说了,我一直待在岩哥身边,虽然我们年龄相仿,但我在我心中,他却是个胜似大哥的人。平西无父无母,如果一定要说有亲人,那便是岩哥了。”男子并不看她,只是平视的把目光扫向天际。

  “我懂。”沁心点了点头。

  “难得沁心小姐懂得。”平西释然一笑,继续道:“岩哥是一个冷性子的人,这谁都能看的出来。在沁心小姐来之前,我本以为岩哥这一辈子也不会对哪个女子动真心真情,但事实上,他却动了。既然动了,那就是非常不容易,所以…我想告诉沁心小姐的是……”男子顿了顿,像是在思酌。

  沁心展开眉,翘首以待。

  “平西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说一句吧,希望沁心小姐能好好对待岩哥,因为在你看不到的,听不到,感觉不到岩哥的日子里,他却为你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

  女子突然瞠目,突然之间,心中的某处清凉一动,像是陈年的心池被泼然搅动了一番,涟漪不断。

  “你看到的,只是一点点,而岩哥给你的远比你想像的,要多的多。”

  一语闭,沁心却又突然觉得心疼。她敛起秀目,把眸光低垂。她不曾想过,这份爱究竟有多沉重,或许真的就像平西所说,自己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而真正庞大的部分,却被自己一再的执拗所忽略。

  女子不再说话,她缓缓抬起忧郁深远的眼,望像天海衔接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有多爱我呢,林作岩?

  巨轮的鸣笛,突的一响,海风忽的鼓吹起,把女子的短发揉乱。沁心的心思飘荡在风里,萦绕于身,她感觉有什么正在扎根心地,生根发芽。

  我又有多喜欢你呢,林作岩?

  ——

  退回舱内的时候,沁心决定去看一看他。她知道,连日来他不懈的守在自己身旁,同时又操心于追捕失货的事情,身子已经疲乏不堪。果不其然,当她轻轻的支开房门时,男子正仰靠着长阔的西洋皮沙发上,憩息着。

  仿佛并不是有意睡着的,男子的衣领穿戴整洁,一只手还轻拽着一本帐簿。戎沁心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悄然蹲下,轻轻的伏在他的身边。黑墨的柔发下,两扇睫毛沉稳的闭合着,沁心知道,当它睁开时,就会露出那双深潭般黑彻的瞳眸。俊挺的鼻梁下,薄细的两片唇瓣微微开启,有节律的吞吐着气息。

  白色的窗帘遮不住暖色的阳光,它们像精灵一般越过纱帘,在男子身上,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光晕。

  戎沁心就这么看呆了。

  她甚至听到了自己捣鼓如雷的心跳声。

  于是,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像自己长了魂一般,抚了上去。刚挨着男子温热的肌肤时,她猛的意识过来,欲缩回手。却不料,男子紧紧闭合的双眸,徒的睁起,一手抓着她的食指,送到自己的嘴边。

  戎沁心看着男子,攥着自己的手,在他的唇边摩娑,那种触感让她脑袋充血!

  “你这是在玩火。”

  低哑出声,男子戏谑的瞄了一眼沁心。

  现在沁心巴不得找个洞钻下去,天地良心,她不是故意的!这种场面可真是老套,先是他对睡梦中的自己犯起色心,不料自己也会有一天,反客为主,欲要侵犯了他!

  救命啊!

  “我没什么意思。”脸羞的酡红,沁心双目闪烁。

  “我可不觉得你没有他心。”

  他撑起身子,把脸凑的更近。戎沁心大惊失色,想把手拽回来,哪知猝不及防,被男子倒打一耙,把自己压身子底下了。

  “呀!”

  惊呼出声,沁心怔怔的望着男子。

  “这么多天,好像让你忘了我的本性了。”林作岩邪气的笑,宛如猎鹰在俯视自己的猎物,沁心急的扑腾,却又被男子禁锢住。

  “一下下就好,沁心,让我感受一下。”

  他想吻她,这么久了他多想有点点温存。像现在这样,把她紧紧的贴着自己,然后享受一下她的温度。

  这一次,沁心没有反抗。

  她不想抵触什么了,或许现在,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渴望有这么亲密。望着他的睡脸,她想着,这样俊逸完美的男人居然爱着自己。这是真的么,这多么令人不可思议啊。

  温湿的触感从额头落下,一寸寸,点啄着,最终合在了她的双唇上。像是怕她会逃脱他接下来的索吻,男子大手把女子的脸扶正,然后把唇结实印下。

  急不可耐,男子吻的那样深切。

  “唔……”

  这么霸道,一点余地也不留,沁心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他吸了过去,意识迷糊。

  他捧着沁心的脸,尽量往自己这边送,像是怎么也索取不够,怎么也不能表达他心中发泄不断的占有欲。

  “沁心……”离唇之际,他沙哑出声,迷乱的瞄了一眼被吻的七荤八素,双脸绯红的女子。然后再次咬了下去,进行新一轮的掠夺。

  戎沁心感觉火燎一般,意识越走越远,酥麻的感觉一阵又一阵。她觉得自己哪里不对了!她也惊异,原来放开心里的芥蒂,去接受男子的爱时,居然如此有感觉。

  可是不行!

  一手突然抵住男子进攻的势态,林作岩一顿,瞠目看着她。

  她气喘吁吁,羞恼道:“停啊……”

  林作岩露出奇异的眼神,因为他第一次从女子的表情里读到了,心动。她在心动,他贴着她的时候,就感觉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都在狂乱的心动。

  为自己而心动。

  满足的笑容泛上他的俊容,他望着女子红着像番茄一般的脸,深深喘了口气。

  罢了,他本来也不想往下做什么,但是刚才若不是她阻止,他自己也很难自制,毕竟一碰她,自己的理智什么的就全没了。

  林作岩抬起身子,然后伸手揉了揉沁心的脑袋,就像沁心那日揉着他的一样。

  “好了,也算缓了我的火。”

  笑的戏谑,沁心脸更是红的一塌糊涂。这是什么破话,缓了他的火?哎呀……天啊……

  她摸着自己的脸,烫的灼手,天啊……怎么会这样……

  就这样。

  一九三一年的五月三日,在一辆迎风破浪的巨轮之上,一间豪华而静谊的房间内,一个男子,一个女子靠窗而坐。

  男子宠溺的揉着女子的短发,笑容清然。

  女子尴尬的捧着自己的脸,恼羞的摆头。

  很久以后,戎沁心背着林作岩把这一段写进日记。如果说所有的吻都具有纪念意义的话,她承认,之前的都不算最完美。

  因为,这一刻她才知,什么叫心动。

  这一个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吻。

  ——我有多喜欢你呢,林作岩?——

  ——

  船只停靠在赣江之上,南昌码头一片繁荣昌景。林作岩一行人下船的时候正是正午十分,这里的天气更为湿暖,空气中像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沁着木头的味道。

  戎沁心不喜欢这种木制货箱的味道,她皱了皱鼻子,先行走了一步。但步子还未踏出的时候,就被身后的男子一个狠拽,逮了了回来。

  “别自己走,这里不是我们的地头。”

  林作岩投去一个命令的眼神,要知道能带上她,可是她千求万求才有的结果。这里是江西,不是上海,这里的气氛和上海截然不同。

  “岩哥!”

  平西在靠船之时,便领着林作岩的吩咐,先去打探了货的情况。此刻正是他回禀之时。

  “怎么样?”

  林作岩一问,平西连忙急促道:“七日之前,只有一趟从上海到江西的货船。靠岸之时,我听这里人说,当时下来有一伙人似乎来历不明,并且浩荡凶狠。我猜,就是卓先生的人马。不过令我感到费解的是,他们下船之后,就立马抛下他们的货,独自走了。”

  “抛下货?!”

  林作岩大为吃惊,心中突的有不好的预感。

  “不错,所以我先来告之岩哥,然后一起去验他们丢下的货。”平西忿然点头,指出一跳道来。戎沁心在一旁听的喳舌,她当然知道,在她们上船之前就查到,卓先生带着林作岩的一百箱鸦片登轮逃逸。但现在,她却非常诧异,为什么卓先生要把货给抛了,自己跑了呢?

  难道他知道林作岩一定会追击致此,然后畏罪自逃?

  但如果真是这样胆小,怎么又会策谋抢劫富贵门的货呢?

  不等沁心想明白,他们已经到了那批货的存放之处。平西塞给看货的人几个大洋,然后他悻悻离开,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念叨了一句。

  “都是石头,不知道你们找着干吗。”

  这是一句南昌话,全场人都没听明白,除了戎沁心。她脸刷的变白,然后抢先跑到一货箱旁边,扳开箱盖。这里的人早就动过这些货箱,被无端丢弃,他们当然不免好奇。只不过,里面真的就如那人所说,都是石头。

  “都是石头!!”

  就在沁心拨来箱内稻草的时候,其他富贵门的兄弟也已经验明正身,断然惊呼。

  “真的都是石头……”双目怔白,沁心挖了一颗又一颗,一直到箱子底都是黑突突的石块。这些箱子正好一百个,并且装饰的与富贵门的货箱一模一样,只是内容全截然不同!

  “我们上当了……”

  戎沁心站直身,回过头来,正好对上林作岩怒忿的双目。男子紧锁着剑眉,微微咬着下唇,脸色铁青。

  “平西。”林作岩森冷一唤,平西从错愕中迂回,上前应声。

  “岩哥。”

  “你确定姓卓的登上了那艘船,来了江西?”

  平西一顿,然后回应。

  “我确定。”

  潭眸一深,林作岩胸膛起伏一拍,然后冷冷出声:“你马上回上海,调查云阳码头,那晚有没有货车开出。”

  平西有些不解,吞吐的结舌。

  “我们上了调虎离山之计,姓卓的被人出卖,背了黑锅,带着一百箱的石头逃到江西。真是可恨,我怎么就没多想想,哪有这么愚蠢的人,会露出这么大的马脚!”像是在自言自语,男子危险的眯着眼,不自禁的攥起了拳头。

  一席话下,平西才恍然大悟,的确,这拨人算计深沉。原来在卓先生之后,还有人操控了这样事情,那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是,我现在就回上海!但是岩哥你……”平西领命,却有疑惑林作岩的意向。

  “我待在这,把人揪出来,问清楚。”

  男子背过身,大步向仓外走去。
  
第八十七章 失算

  富贵门的人驻扎在了南昌宾馆。

  一九三一年的江西,世态非常险峻,去年十二月七日,蒋介石在南昌部署了第一次‘围剿’,以十万兵力,进攻赣南、闽西的红军根据地。戎沁心算算时日,第二次‘围剿’是在四月,难怪现在满城都是巡逻步兵,百姓们都不敢出门。

  时至五月上旬,江西一片紧张局势。

  “林作岩?”

  戎沁心上前,唤了一句朝窗而立的男子。他轻蹙着眉,一手撑颚,已经伫立思考很久了。戎沁心坐在一旁,忍不住打断他:“你在想什么呢?”

  男子回过身来睨视沁心,眉才倏然松开,嘴角温柔的翘起。

  “我在想该从哪下手。”

  戎沁心坐在沙发上,秀眉也是一拧,淡淡道:“卓先生虽然是江西人士,但是他常年都是在上海,在这也不见得非常吃的开。再加上江西现在的局势如此紧张,我想他必然和我们一样,待在城里,不敢轻举妄动。”

  有条有理,沁心思考的模样让林作岩失笑。

  “你倒想的很多。”

  沁心一楞,对上男子调侃的面容,她一挑眉。

  “我说的不对吗,那林作岩你说,他现在在哪?”

  “我没有说你不对,反而,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敛起笑容,林作岩独自踱出一步,双手插进裤子的口袋,男子目光徒的一深。

  “如果说他在城里,并且比我们先到这么多天,一定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与其坐以待毙,他们不如先发制人。”

  “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正在暗处,盯着我们?”戎沁心一惊,她倒是没想到这点。

  “不错,所以最节省时间的办法,就是以身犯险,引饵上钩。”林作岩邪气一笑,眉宇之间英气十足,他踱回步子,对着沙发上瞠着清目女子一笑:“沁心,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女子一懵,想去的地方?

  稍微缄默片刻,女子的神色里飘过一丝暗郁,缓缓抬起她,表情竟是那样肃然。

  “我想去东芹山。”

  ——

  下午时分,灼阳高照,山路上的泥泞被阳光冻起,戎沁心踩在上面,印出一个个干燥的脚印。五月的天气十分无常,空气中飘着一层淡薄的水汽,这说明,新一轮的雨季又要来临。

  从南昌市到东芹山头,必须花耗一整天的功夫。先是坐汽车到城郊,但是由于前段时间雨水淋漓,路面受阻,无法继续乘车入山,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步行先进。

  女子走的比男子快了几步,她沉默不语,但却东张西望。

  “你是在看风景么?”

  林作岩跟在她身后,黑眸微眯。

  “不是。”

  答的很简洁,女子也不回头。

  “这里是你的故乡?”

  男子又是一问,女子倒是点水一笑,转过身来。什么时候他也这么多问题了,一向都是寡言少语,闷葫芦一个,今天却很急迫的想要打听什么。戎沁心读出他的担忧,眉眼一舒,娓娓道来:“这里是我的故乡,又不是我的故乡。”

  林作岩狐疑的瞥了她一眼,俊容不解。

  “林作岩,你相信吗,人是会凭空消失的。”说话之时,清风掠过,扫起地上尘土些许,戎沁心的侧脸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虚幻,像是随时都会融进空气,消失一般。林作岩睨视着她,俊眸一瞠,居然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胳膊。

  女子一惊,回过头来,对上男子一脸认真的表情,顿时失笑。

  “我开玩笑的啦!”

  她拍掉他的手,噘起小嘴:“以前说什么都不信,现在说什么你都信,你变的也太快了吧。”

  “我对你毫无芥蒂,我才什么都信。”

  戎沁心一顿,牵过他的大手,缓缓道:“有一个秘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男子似乎有些不满意,稍稍别过眼神。戎沁心看出他的介怀,上前挽起他的胳膊,拉了一把。“赶快走吧,再不然天就黑了。”

  果不其然,到达东芹山村的时候,天色也暗,夜凉如水。七转八拐,戎沁心总算是找到了苏婶的住地,和去年时一样,这里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窗户上隐隐约约的跳动着人影,戎沁心定眼一看,仿佛是苏婶坐在桌边,在刺绣着什么。她凝视着她的身影,一时间百感交集,心中思量,她是不是还在想念她的儿子,期盼他能早日归来?

  世事无常,人事全非,当初踏出这个门的时候,沁心是怎么也不会料到是这么个结果。

  “笃笃笃——”

  木门闷响,里面传来一声应答。

  “来了!”

  脚步声临近,沁心的心揪的更紧。

  吱哑一声门开了一个小缝,中年女子探出头来,眯着眼睛先是打量了相对显眼的林作岩,后才把目光移到了沁心身上。

  “苏婶。”四目相接时,沁心唤出了声。中年女子立马瞪直了眼,激动的抬起手:“沁…沁心!”霍然把门打开,苏婶双手按扶着沁心的双臂,囫囵不清的道:“你…你……!”

  “苏婶,对不起。”她沙哑出声,眼泪似乎就要涌了上来。

  苏婶把人拉进了屋,从头到脚的重新扫视了一番。“我还以为,你们都出事了呢!这么久了,算算时间你也应该到了上海,即便没有找到我儿子,那也应该捎回封信来才是!我在这担心不已,后悔把你支了出去啊!”

  说着,她抹起老泪,昏暗的油灯把她愈显佝偻的身子,勾勒出一个苍凉的影子,投在地上。戎沁心发现她比走之前,苍老了许多,或许是日日的思念和叨想把她给折磨坏了。

  苏婶激动一过,抬眼看着一旁的林作岩,忙拖了两张凳子,唤道:“都别伫着了,坐吧。”

  “哎。”

  戎沁心乖巧的应了一声,拉着林作岩,示意他坐下。男子瞥了一眼沁心,觉得她眉宇间的伤郁更深了,不自觉的他也蹙起了剑眉。

  苏婶也支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简陋狭小的客厅三人静默而坐,苏婶叹了叹气,低喃:“沁心,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是不是我儿子他…他已经…出了事了?”

  没有把人带回,也没有任何信件,突然不期而至,苏婶并不存希望。这些日子,她把事情翻来覆去的想,已经笃定,王连生已凶多吉少,但虽说如此,她投给沁心的目光里,还是分明带有希翼的神色。

  “没…没!”戎沁心读出了这星点希望,她一听,忙摆了摆手道:“他过的很好,只是他现在非常的忙,没有时间回来。”

  “真的!?”喜出望外,苏婶激动的从椅子上弹起。沁心更是点头如捣葱,继续道:“他现在在外面,生意做的很大,他不是不想念苏婶你,只是他真的抽不出时间。再加上江西现在不太平,信都没办法寄过来,所以我这次就来了。”戎沁心说罢,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的银钱,这些钱可是她厚着脸皮问林作岩借的。

  “这里是一百个大洋,是王连生要我带来给你的。”

  双手捧上,苏婶颤抖着双手,接了过来。她低着头,咬着唇,表情有些古怪,目光只是死死的盯着着一大把的银钱。

  “这就好……这就好……”苏婶低喃,浑浊的眼睛仍旧锁在银钱之上,久久之后才把目光抬起,瞄了一眼一直不发一语,森冷着脸的林作岩。“这位先生是……?”

  “我是她的丈夫。”

  还未等沁心开口,林作岩便先声夺人。他目不偏视,断然忽略了沁心在一旁,愕然羞恼的看着他。

  “这样啊,沁心好有福气,你先生长的真俊俏。”

  沁心更羞怯,摆摆手,红着脸道:“才不是呢,没有这回事。”

  但苏婶只是笑笑,转过身去,走进内屋,“我给你们去铺被子,夜也深了,你们也该休息了。”

  她佝着身子,走开了,戎沁心才算缓上一口气。她知道她撒了弥天大谎,而且撒的如此蹩脚,但是除了这样,她还能如何呢?环顾一下四周,比起她在的时候,这里更为破旧了,这说明苏婶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没有儿子供养,她下半辈子一个人,怎么活的下去?

  这些钱,也算是她最后能为她做的了,希望她能永远活在这个善意的谎言里,老却。

  “沁心。”

  身边的男子徒的打断沁心的臆想,戎沁心忙一抬头,对上男子深邃的黑眸。

  “怎么了?”她感觉他的异样。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林作岩危险的眯起潭目,冷冷出声。

  “奇怪?”

  “她看着那些钱时,目光很奇怪,没有欣喜,只有悲凉。并且,她看我的那一眼,充满怨愤。”说罢,他站起了身,拉起沁心,“沁心,我们得……”

  话还未说完,内屋的苏婶又走了出来,她端着两盏茶水,面带笑容的对着他们说:“喝些水吧,一路走来,肯定是辛苦了!被子已经铺好了,待会你们就进屋休息吧!”

  戎沁心望着她递来的杯子,又望了望她勾着笑容的脸,这笑像是挂在脸上的,凝固着的,不会变迁。

  “喝吧。”

  接过杯子,沁心怔忡一拍。而与此同时林作岩却把他手中的杯子赫然摔地,顺手又拍掉了沁心手中的杯子,他一手拉过女子的臂膀,欲要出门。

  “你们!”苏婶大喝,沁心回过头来,她已是面目狰狞!她大呼一声:“卓先生!!他们要跑了!!”

  此声一出,堂前的门被砰然踢开,涌入大批人潮,各各手持枪械,直直对准了林作岩与戎沁心。

  “等了你们很久了,戎沁心,就知道你会来。”

  门口的两个男子分让出道,卓先生才翩然而至,他把毡帽摘下,笑容儒雅。

  “你还真是善良。”卓先生睨视着沁心,他早就料到,戎沁心会回来看苏婶的。

  戎沁心并不看他,却把目光放在苏婶身上,她已经知道了是吗,她已经知道王连生已死,并且还是自己杀的?还未等沁心反应,女子便如狼似虎的扑了过来,呲牙咧嘴的大骂:“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林作岩挡下她的扑腾,却见沁心呆滞不动,秀目瞠然,直直的凝视着扑打她的女子。

  “谁要你的破钱,还给我儿子!!你这个畜生,贱人!!”她把兜里的钱一甩,嘶喊出声。

  “让她安静点!”卓先生厌恶的皱了皱眉,一个手下领命,上前狠狠的扇了女子一巴掌,女子被扇的跌倒在地,嘴角渗血。沁心瞳孔一锁,怒瞪男子。

  卓先生收到她愤恨的眼神,倒不紧张,却阴阳怪气的笑了几声。“虽然今天没下着你们的毒,但是凭着这里的人手,你们也活不了。”

  戎沁心眯了眯眼,袖中的双刃滑了下来,只是她并没有把握,手臂的伤还在,一扯一拉都是痛,胜负很难定夺。卓先生看出她的犹豫,他深知,那夜死在紫丰大院的尸首都是这个女子所杀。但是他也笃定,经过那次以后,她也不一定还有能力再力战群人。

  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每一个手下,都好好叮嘱过了,不能分神。

  林作岩知晓沁心的意图,他知道,她的那只手再动,可能致残,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而现下,他能做的只是静观其变,随机行事。男子蹙着俊眉,面容青白,心中疑惑,算算时间,人现在也应该到了。

  “林作岩,你在等什么人呢?”

  卓先生看穿他的心思,一语道破。

  男子大惊。

  “你派人跟着你自己,不就是想带了人马来收拾我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亏,我吃的多了,这一次,我可不会失算。”他笑的阴险,自顾自的上前一步。

  “可惜了这荒山野岭的,传个话就是不方便。我告诉你吧,跟着你的人的确跟着了你,只可惜,跟着你的人的人马,却被堵在了城郊。知道为什么么?我在城郊的人只是放了句话给巡捕房,他们就下令来逮人了。”

  他笑容更甚,得意的望着男子。

  “来人!把他带进来!”卓先生突然厉声道,一下手就把遍体鳞伤的富贵门人抓了进来。他奉命跟着林作岩,一路接下他的记号,并且随时很身后的大批人马联系。但可惜,身后的人马在城郊处以乱党身份被巡捕房抓下,而自己却有不能及时的通知岩哥,反到被这姓卓的给抓着了!

  “岩哥!”他一见到林作岩,便喊出了声,一脸忿然。卓先生一脚又踢了过去,把人仰翻在地。

  “他是想来通知你,后面的人没跟上,只可惜被我逮住了。”

  “江西现在是什么局势?林作岩,你可是小看了我,将计就计是我卓某人最大的本事。”他一挥手,枪口纷纷上膛,在一瞬间就能把两人射成马蜂窝。千钧一发之即,戎沁心屏住呼吸,或许今天她真不该选择来东芹山,她和林作岩都小看了这个狡猾致极的卓先生!

第八十八章 生死绝地(一)

  所有的枪口都直刷刷的对准沁心和林作岩,他们被围在中间,四面楚歌。卓先生笑的诡异,虽是摆足了阵势,却迟迟没有开枪。

  林作岩冷冷的眯着眼,睨视男子。

  “卓先生怎么还不开枪。”

  他一扯嘴角,声音低沉,姓卓的一听,把举起的手收了回来,背到身后。他跨过门槛,把自己与两人的距离缩短,紧接着轻抿嘴角,鬼声鬼气道:“我是在想,先杀你还是先杀她。”

  “有分别么?”

  林作岩临危不乱,俊容依旧冷冽而自信。卓先生不喜欢他那双笃定一切,主宰一切的黑眸,像是什么动逃不过他的眼睛,谁也无法从他手中翻身。

  “你杀了我,是下下策,卓先生。”微微泛起一丝笑容,林作岩直直的盯着男子,不偏不移。

  “噢,此话怎讲?”

  “为了我的货,你策划了如此之久,损兵折将,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还迫不得已躲回了江西,难道你就不觉得亏?”

  像被点中死穴,卓先生的脸瞬间煞青,这件事情几乎套空了他所有的人力财力,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替罪羊,怎么能让他甘心?

  林作岩见他不语,嘴角邪气的勾起,继续道:“货不在你这,我寻你也并不是为了杀你,只是为了线索。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非要至你于死地?”

  姓卓的一听,神情有些恍惚,但只是一瞬,他便蓦的顿悟,把枪举起。“你骗我!无冤无仇?!难道你不知姓卓的一家都是我杀的?如果不知,怎么会把我的豁字给烧了!?”

  他显得有些激动,林作岩却对他的愤慨视若无睹。

  “豁字的确是我烧的。”

  此话一出,身旁的戎沁心大惊,她愕然转过头,凝视男子险峻的侧脸。原来豁字是他烧的,他早就发现了卓先生的行踪,只是并没有逮到他。

  “那我们,怎么能算是无冤无仇?!”豁字赌坊虽不是他的全部,但也耗失了他大半财力。说烧就烧了,这个仇并不小。

  林作岩看出他的咬牙切齿,但神色依然泰然,他抬起手臂,把指着他的枪口一挡,双眸直视男子。

  “卓先生不是个记仇的人,而是一个记财的人。我林作岩可以对你通杀卓家上下十六口的仇,既往不咎,卓先生就不能释怀区区一个豁字赌坊?”

  姓卓的的眉尖一挑,竟然不语。

  “你现在是走投无路,杀了我顶多保了你一条命,但是谁害你山穷水尽,是谁害你躲到这么个穷乡僻壤的,你难道咽的下这口气?”

  卓先生狐疑的看了看男子,停顿半拍后,淡淡道;“你的意思…是你肯放过我?”

  “不错。”

  林作岩示意一笑,神态翩然。身旁的戎沁心却更觉惊愕,难道他说要帮卓家报仇都是假的!?她一激动,身子往前突进一步,引的草木皆兵的一群人均是一振奋,姓卓的也警戒的瞄了一眼女子,神色凝重。林作岩并不回头,只是大手一拉,把女子放到身后。

  卓先生看出沁心的愤慨,于是眯了眯眼,阴阳怪气道:“你是答应了,可她好像很不满意呢。”

  “她是我的人,我说什么,她就得听什么。”林作岩一语当先,拽着沁心的手,有意识的加重力道。戎沁心知道他在暗示自己,随他行事,于是也便不再多嘴。

  “那我,我信你。但是我现在可不能放了你,除非……”欲言又止,林作岩得其要领,厉声道:“五万大洋,回到南昌之时,就是你领钱之时。不过,你还得告诉我,是谁出卖了你,是谁拿走了这批货。”

  一听到五万大洋,卓先生似乎很为满意,一挥手,四下的男子纷纷收起枪械。即而,他轻咳了一声,娓娓道来:“我卓某人的确是见钱眼开,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夏冯乙那小子,拿富贵门的财来诱惑我,我也不会应了他,做这么大胆的事情。敢问林公子,这夏冯乙你可认识?”

  林作岩俊眸一瞠,这个名字倒是非常陌生。

  “他是一个跛子,右腿残废。”

  “残废…?”脑海中飞快的掠过一系列与之有关的事物,终于在记忆的一个角落里,他翻出了这个词汇。还是那节从江西开了货车,安庆生派了一名男子想截下货物,可惜却被自己给炸残了。林作岩犹记得那双充满愤恨的眼睛,他当时就认定,这个男子定是对他有着不共戴天的仇,否则,不会那么看人。

  “看来林公子是不知道有这号人物了,我再奉劝一句林公子,这夏冯乙可不简单。你的一百箱鸦片走的是海运,可你之前可有放风声,说是走的海运?再者,绑架戎沁心的想法,也是他提议的,这人对你富贵门可是了如指掌,你可懂我的意思?”

  戎沁心站在林作岩的侧后身,静静的听着两人的对话,而这一段令她大感意外。她本也觉得蹊跷,卓先生怎么会知道林作岩喜欢的是自己?这样的事,对谁也没有公布,如若不是亲近的人,谁又能断定呢?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在富贵门里有奸细,抑或是这个内鬼,根本就是自己非常熟知的人?

  林作岩虽是心下大感吃惊,俊容却依旧面不改色。

  “关于鸦片的事情,知晓的人甚少,你们能有此举动,我之后也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怀疑谁,我都觉得不妥。”

  “这是你的事,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么多了,来人!!”卓先生狠话撂下,又是一声大喝,几个男子便上前领命。“把这两位贵人,请到房间,给我看好了!!”

  “是!!!”

  “委屈林公子和戎小姐了,明日得到钱,我卓某人一定放人。”他笑若灿花,却惹人生厌,戎沁心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便被身后的几名男子捆住了手脚,推推搡搡的往内屋里送。这一局势下来,本是相安无事,那知一直跌倒在地的苏婶,却疯了一样的挣扎爬起,扑向沁心。

  “卓先生,你这可是要放过这个贱人!!??”她虽听不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可却了解,卓先生没有履行答应她的事。“她害死我的儿子,她得偿命,不能放过她!!卓先生,你杀了她啊!!”

  姓卓的瞄了她一眼,阴鸷闪过瞳眸,微微一挤眼,他举起了枪。

  “砰——”

  枪口直中女子的脑门,一个洞眼赫然生开,鲜血汩汩而出。戎沁心瞠目结舌,感觉紧拽着自己胳膊的双手,突的一紧,然后霍然松开。最后的一刻,她的眼神里尽是绝望很仇恨,身子颓然倒地,却死不瞑目。

  “碍事。”

  卓先生把枪放下,忽略戎沁心转身而来的赤红双目。他转过身去,走了出门,戎沁心盯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心血上冲,脑袋涨热,她一咬牙,身子居然就要挺了出去。林作岩一手紧揽过女子的腰身,把她锁在怀里,一手掰过她的脸庞,直视着她。

  女子仰起头,对上男子深邃的黑眸,像是在告诉她不要冲动。她越是颤抖,他搂的便越紧,终于沁心在于之对视良久之后,才缓缓泄下这口气。她无力的靠着男子的肩膀,却被身后几名小厮大力推开,他们反绑起林作岩的手,把他们一同推入了内屋。

  “进去!!”

  木门一闭,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四肢被束缚着的林作岩和戎沁心。油灯忽闪,像是愈要燃尽,沁心跌在冰冷的石地上,吃疼一喊,挣扎的想要爬起,房门却又突的再次被打开。

  几个穷凶极恶的男子把苏婶的尸体丢了进来,尸首柔若无骨,抛在地上一阵闷响。女子死睁的双目直勾勾的盯着歪在一边的沁心,这一瞬间,沁心停止了扑腾,僵硬在地。

  瞳孔一锁,沁心别不过去目光,眼睛眨都不会眨的与之对视。

  不久,一颗颗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咬着下唇,呜咽发声,眼睛却依然圆瞪。

  她是那样愧疚,又是那样愤恨,这个世界的爱和恨从来都不能分的那么清楚。现实是如此残酷,纠葛是如此无奈,她在保护谁的同时,却不得不去伤害一些无辜而善良的人。谁的命运都无法被谁主宰,谁都不过是天地之间微不足道的细小尘埃。

  谁都无力改变什么。

  戎沁心无声的泣哭,已然红肿的双目却依旧不肯离开苏婶斥红的瞳孔。忽然之间,一片阴影档了过来,她的视线被男子担忧的神色所阻隔。

  “沁心,不要看。”

  他心疼的沙哑出声,好不容易才蹭到了沁心前方,男子把身体靠了过来。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他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只能短短的说了一句他认为正确的话。

  戎沁心这才眨了眨眼,眯起眼睛,哭出了声。她把脸靠上男子的胸膛,贴着他清热的体温,嚎啕大哭。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哽咽着,她竭尽全力的紧贴着男子,像是索求这荒凉的夜里仅有的温度。她的难过,她的不得已,她能与之分享的,就只剩下他了。

  在这个世界,我们爱谁,恨谁,欠谁,纠缠谁,一个都逃不过。没有谁能独善其身,没有谁能泰然无事。

  “不哭了,好不好。”

  她的眼泪就是灼在他心口上的伤,他不想她难过。

  戎沁心望了望男子深幽的潭目,他轻拧着眉,深切的睨视着自己。她缓了一口气,才把哭泣的气势压了下来,转变为轻轻的哽咽。

  靠在他的肩膀,女子胸膛小小起伏着,她把眸光投在桌上,苏婶刚刚落下的刺绣活儿,还搁在一边。油灯终是顶不住夜凉如水,灭了去。

  黑暗中,女子的清眸一闪一闪。

  沉默许久,男子不知她在想什么。突然,怀中的人儿一动,淡淡出声。

  “林作岩。”

  “嗯?”

  “你说卓先生他会放过我们吗?”

  男子一顿,却是缄默。

  女子却无奈一笑,把放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蹭了蹭。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活着走。”她忽的坚定说到,语态凛然,“我不会再让谁死,绝对不会。”
  
  第八十九章生死绝地(二)

  晨曦之光洒在沁心的侧脸上,她觉得眼睛很是酸涩,半睁开来,她瞧见了男子凌乱的衣领.林作岩彻夜未眠,他把身子当作戎沁心最坚固的依靠,不偏不移,这才让疲惫不堪的她稍微入睡。戎沁心支起身子,把男子眼中的多出血丝收入眼底,她皱了皱眉道:“林作岩,你累不累?”

  男子不回答,只是深刻的望了一眼沁心。女子心疼的努努嘴,像是有些埋怨。

  “你就不会挪一挪,靠在柜子上?”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柜子,如果昨夜他动动身子,把木柜作为支点,他会轻松许多。

  林作岩摇摇头,说:“你好不容易才睡着。”

  戎沁心望了他一眼,然后瘪着嘴笑,不伦不类,带着些哭腔。

  “你怎么变的这么笨来了,气死我了。”她明明很感动,却喜欢口是心非。林作岩的话依旧没了下文,他稍微勾了勾薄薄的嘴角,眉眼轻弯。

  戎沁心不再看她,她把目光转向窗外。东芹山头的太阳爬了上来,在茂密的山林中,洒下初晨清爽的阳光。只可惜,这美好的春色陪不上好的时景。戎沁心现在是水深火热,她企图听听门外的声响,但却一无所获。

  “看天色,应该是6点多了。”林作岩淡淡启声,沁心回头,说到:“这次怪我,我又给你惹麻烦了。要不是我执意来看苏婶,也不会中了卓先生的计。”

  “不能怪你,怪只怪我把他看轻了,把事情想简单了。”潭目一深,林作岩知晓自己的缺点,他太过自负,自傲。

  戎沁心看他又蹙起眉,神色间愈加幽深,心里就为他担忧。男子好看的眼眸里,血丝参半,她料想这一夜,他定是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林作岩,别再多想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你躺一躺,我把膝盖给你做枕头,好不好?”她挺直身,把膝盖并拢,林作岩稍显惊讶,楞了楞。昨夜她还哭的那么凄凉,但今天她却像很有朝气一般,乐观。走一步算一步,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她还能摆出一副视死如归,惬意的模样,倒是令自己释然许多。林作岩是想了很多,想了改如何逃脱,猜测了事情的始末,当然,她却不知,他还担心她的安慰。

  不是自己的,若是只有自己,他不会忧心忡忡,满目血丝,因为她也危险着,所以无论如何都安心不了。

  第一次,有一种东西,排在自己前面,而且理所当然。

  “靠一靠吧,嗯?”沁心很有底气,眨了眨眼。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会在别人觉得失落,觉得不安的时候,眨眼打气。尽管她自己也底气不足。

  林作岩把眉宇间的阴霾稍稍收敛,他缓慢的靠了上来,头触到女子柔软的大腿时,他突的觉得全身放松。像是有什么瞬间卸了下来,疲惫感在水中散开,弥散远去。

  他不知道,原来在最危险,最不应该放松的时刻,因为有了这个女子,他也可以很轻松。

  ——

  门外有骚动,一些凌乱不齐的脚步声愈演愈烈。戎沁心一惊,她浅眠的清眸徒然睁开,有意识的瞧了一眼林作岩.男子并未有动静,但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崩,沁心知道他并未入睡.门外的响声越来越大,掺杂这叫骂声.似乎是有一个男子被拖拖拽拽的往他们的方向送,没过多久,房间的门被霍然踢开,那被推搡的男子狠狠摔在地上。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让开身,迎着头带毡帽的卓先生入屋。

  “二位昨夜可有睡好?”他笑的假惺惺,沁心瞪了他一眼,并不搭话。卓先生看这屋内两人情意绵绵的靠在一起,顿时觉得好笑,并且警惕放松。

  林作岩从容不迫的立起了身,纵然手脚被缚,却丝毫不显难堪。

  “睡的还算不错。”

  卓先生没想到林作岩倒会接下他这句连客套都算不上的问候,一时表情有些僵。但只是一会儿,他便有轻蔑的扯了扯嘴角,大有小人得志的意味。他蹲下身来,靠近地上被耸倒的男子,很是客气的要把他扶起来。

  “这位兄弟,刚才卓某的弟兄不懂事,得罪您了。”

  那男子很是机警,瞪着眼躲开卓先生的手。他撇过头,冲这林作岩喊了声岩哥,沁心定眼一瞧,才认出他是昨夜被卓先生逮住的富贵门人。

  林作岩面无表情,冷冷看着。卓先生睬了一眼他,然后仍旧死心不改的把地上的男子扶起身来,一边说到:“林公子的人,就是卓某的朋友,一辈子的兄弟。卓某肯定得罪不起,林公子,卓某想通了,我和林公子你无怨无仇怎么能兵刃相对呢?”说罢,他一挥手,那几个虎背熊腰的男子便过来粗鲁的解下了林作岩和戎沁心的绳子,沁心顿觉疑心,这姓卓的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林作岩森冷的看这他,眯了眯眼道:“卓先生当然也是我林作岩的朋友,昨夜不过是场误会,我相信卓先生是有心与林某结好的。”这话应是很客套入心,但从林作岩冰冷的口气中说出,却不免变了味。卓先生依旧笑意不减,他颔首表示同意,随即他又是一个眼神吩咐,手下一人递上一纸一笔。

  “是这样的,卓某觉得昨夜林公子与戎小姐定是一夜威眠,不甚好受,所以,今天命了人把房间扫好,被褥铺好,让二位补补眠,好好休息一下。”他上前一步,眼光始终落在林作岩身上。

  沁心一听,皱了皱眉。

  “噢?卓先生想的太周到了,我很感激。”林作岩轻扯嘴角。

  “不敢不敢,这是我交朋友的诚意。”他装做谦虚的摇了摇头,然后把纸递上。“林公子与戎小姐要休息,那么有些小事,就可以差人去办,例如昨天夜里林公子说的一些话。”

  “如何?”

  林作岩故作不解。

  “拿钱这些小事,当然是让手下小的去办,我想就不劳林公子千里迢迢的去取了。正好,林公子的人也在这,不妨就由他代劳,我派些手下随他而去,带上林公子的信笺,事情自然简单的很。你觉得呢?”

  戎沁心这才恍然,她昨夜还以为今天卓先生为了钱,定也会冒着危险带这自己与林作岩前去城郊,哪知他狐狸心思玲珑,居然一步陷棋都不愿意下。由这富贵们的人代替林作岩去取,分明是不想放过自己和他。

  这姓卓的是钱也要,命他也要。

  他果然不会放过自己和林作岩。

  戎沁心气血上蹿,觉得面前的白面男子甚是可恶,但却瞧见一边的林作岩却依旧面容森俊,波澜不大。难道他没发现姓卓的歹心?

  “卓先生说的在理,我也认为小钱也用不着我出面。”

  “不不不不。”卓先生摇了摇脑袋,笑意更浓,“不是小钱,我卓某人又改主意了,我觉得五万块大洋,对于我来说的确很多,但卓某手下这么多兄弟,分下来,却糊口困难。所以……”

  林作岩不以为意,打断道:“你想要多少?”

  卓先生停了一拍,瞟了一眼林作岩此刻的脸色,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十万?!”戎沁心忍不住喊出声。

  “不,一百万。”

  “你疯了你!”戎沁心脱口而出,义愤填膺。卓先生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又谄媚的看向林作岩。男子深深的望了他一眼,道:“简单。”

  “哈哈哈哈!”卓先生笑的爽朗,大为开怀,“很好,林公子不亏是上海滩上最有气魄的男子,爽快至极!哈哈!”他把纸一抖,清脆的哗啦一声,把笔送到林作岩跟前。“那么,就请林公子白字黑字,给卓某做个保障,也是凭据,好让小的们送去。”

  林作岩毫不犹豫,捻起笔来便写。卓先生伸着脖子看这那一行行的墨迹在纸上挥开,他的笑容更甚。

  笔锋收住,卓先生迫不及待的扯了过去,然后带上地上一声声唤着岩哥的男子,和身后一群保镖弟兄们,退出了房门。他断然不会记得,他说的给他们已经铺好床,铺好被的承诺。戎沁心一待他离去,便觉得恼怒不已,她走上前去,冲这林作岩摆出架势。

  “你是真的变傻了还是不想活命了!!”

  林作岩望这她,却没说话。

  “你以为你给他一百万他就会放过我们?恰恰相反,他把昨天的事情好好想过了,他肯定不会想你林作岩在拿前之后会放过他。所以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狮子大开口,然后拿钱要命。反正我们都要死,他要的越多越好,你知道吗,他要害死我们呀!”

  一口气把自己所想盘出,戎沁心捶胸顿足的看着一言不发的林作岩。林作岩先是不温不热的睨视这她,但一看到她气恼红脸的模样,又觉得可爱。他叹了口气,说:“傻丫头……”

  沁心一顿。

  “你说的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们又能如何?”男子挑了挑俊眉。“与其与他在此盘旋,不如就随他。他说要一百万,我还真是开心。若是要的少,他在城郊与富贵门人碰头时,或许富贵门人还能凑的出。但一百万毕竟不是小数目,在江西一时半会儿是凑不出来的。依照姓卓的个性,他死等也会等到那笔钱凑齐,但这些时间他自然不会回来,我们的胜算才会大。”

  戎沁心听他娓娓道来,清目轻瞠。她没想到,在短短的几秒钟,几个空档间,这个男子便已然做出了最准确与明智的抉择。仿佛这些是他的天性,并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怎么做,怎么说才是最好。

第九十章 绝地之计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戎沁心把话题伸展,即便有了时机,但也必须有计策。现在他们可谓是孤独无援,林作岩的枪被强行搜了去,而沁心的双刃虽然藏在袖中,并未被发现,但她此刻有伤在身,武功施展不开。若是要强行闯逃出去,胜算非常之小。

  林作岩眯了眯眼,缓缓的把目光从沁心的脸颊上挪开,然后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普通的农家卧房,一门一窗,简单的很。门外有人把守,而窗户虽然能够打开,但窗外的前院却站满了打手,根本无缝可寻。

  “沁心。”男子唤了一句女子,目光停留在破损的窗沿旁。

  “嗯?”

  “去看看,窗外大概站了多少人。”

  “好。”沁心应声,走近窗沿,纸糊的窗纸破损斑驳,沁心小心翼翼的一撕,露出个口子。她弯下腰,对准口子向外往。阳光很充沛,她一扫前院,目侧一圈心中便有了数目。

  “6个人左右。”

  女子声刚一起,耳边便传来一声硬物敲击的锐响,沁心大吃一惊,禁不住“呀”了一声。她回过头,才发现是林作岩仍了一小块砖块,敲中了窗户的铁栏。而男子深邃的潭目,极为严肃冷冽的轻眯着,让沁心一瞬间楞了一下。

  这声锐响和沁心的惊呼声引发了屋子外的一系列骚动,戎沁心感觉到有人群的步碎声移向这扇窗户,而与此同时林作岩立即喝声命令道:“再看,有多少人!”

  戎沁心瞬间反应了过来,脸贴着窗壁,看见屋子里的男子们因为声响而全数出动,她把人数大概一扫,然后急速退后,站回林作岩的身旁。这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使得打手们靠近窗户时,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什么事!?”一粗声男子呵斥道,并一拳重重的敲到窗框之上。戎沁心顿了顿,仿若无事般咳了咳,说:“没什么啊,怎么了?”

  那边的男子听见沁心的声音,一阵心安,然后又挑了挑粗眉,继续问道:“林先生呢?也请知会一声!”他奉了卓先生的命令,带领一帮兄弟包围把守,就是一根细针落地,他们也能听出声响。

  “我在。”冰冷而深沉,林作岩淡淡启声。窗户那头静了一刻,男子瞄到了破损的窗纸,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轻笑的说到:“林先生和戎小姐,你们最好老老实实的待着。这东芹山头从来都是我们的地头,你们就是跑的出这屋,也跑不出这山。”

  戎沁心紧接着男子的话,高调出声:“我们什么也不想,我们就等着卓先生回来放了我们,为什么要跑?刚只不过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那男子另味一笑,道:“那就好。”

  他挥了挥手,便把几名手下调动过来,站在窗户外面。戎沁心看着两个高大的身影把阳光遮了一大半,心中不免气愤。这人还真是机警!女子瞟了一眼身边的林作岩,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若有所思,薄唇紧抿,俊脸生霜。待到一切又恢复到安静状态时,他才偏过脸,低声问到:“几个人?”

  “16个。”

  戎沁心也在等待他的问题,于是便立马报出了数字。此刻她更像是一个听候命令的小兵小卒。这个男子有着君临天下,霸气摄人的力量与气质,让人臣服。这也是为什么富贵门所有的手下都必恭必敬的对待这位东家。

  林作岩非常烦恼的皱了皱眉,似乎非常懊恼这个数字。两个饥寒交迫的人对十五全副武装的大汉,怎么算计怎么无路可寻。

  “怎么办?”戎沁心也看出了林作岩的苦恼,她睁着清目,淡淡出声。男子眉睫转了过来,深深看着女子,说到:“沁心,你的刀还在么?”

  沁心一顿,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子,抬眸直视,回答到:“在的。”她若有所思的蹙起秀眉,然后伸出一只手,结实的拽住男子的袖口,带有坚定的语色说到:“林作岩,我会尽力的,我不怕。”

  她的意思是,她可以不顾刚才有些好转的伤势,迎接战斗。林作岩读出她眼中的凛然和决心,他轻轻一笑,揉了揉她的短发。

  “傻啊,我不是要你去战斗。”他怎么可能会让还如此脆弱的沁心面临孤战的局面?即便她现在是完整健康的,他也不愿意自己让心爱的女人挡在自己面前,遮挡腥风血雨。这些事情应该由他来做。“在我这,你只是个女子,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子。我林作岩还没有到要一个女子为自己出头的地步。”

  他笑的淡然,双手扶按住戎沁心的两颊,捧起她的脸,躬下身轻轻在她的额头上啄了一下。戎沁心被突如其来的温馨举动所震楞,眨了眨了清眸,她低喃:“林作岩……”

  “沁心你想活到多少岁?”

  “嗯!?”更是一头雾水,戎沁心挑了挑眉,不解的看着男子。男子却一脸温情的凝视着自己,黑眸里深切的全是情意。

  “我说你想活到多少岁?”

  “这个……”沁心随着他的问题,细心想了想:“起码要活八十岁吧,我要做寿星的,最好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成精了也没关系。”

  “呵呵。”林作岩望着一脸认真的沁心,眉宇之间的沉重散了去。“那好,那就起码活八十岁。”

  戎沁心回过神,对上男子淡淡笑着的脸,心中一紧。“你问这个做什么?”现在如此危险的紧张关头,是问这个的时候么?想活多久?现在生命就像被摆在万丈悬崖之上,悬于一线,能过多久不是自己能掌控了的吧?

  林作岩却站直了身,说到:“记住这个愿望,我们一定能过的了这关。”男子不等沁心反应,自顾自的把衣服脱开,沁心吓一大跳,退了一步。林作岩看见她红着脸,草木皆兵般缩了缩,便好笑的睨了她一眼。

  “你干什么呢?”

  戎沁心顿感不解,林作岩却不在理会她,把西装完整的脱下,然后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渐渐露出性感好看的锁骨,和精实的胸膛,沁心讶异之极。心想难道他这个时候,还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不成?!哎呀!!

  她撇过脸,转过身,却被林作岩掰了回来。

  “你想哪去了!”林作岩觉得好笑之极,拍掉沁心挡住脸的小手。戎沁心定一看,才发现林作岩的解开衬衫后,在腰间以上,胸膛之上还围了一圈细薄贴身的小夹。

  “这是什么?”

  她瞪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这小夹接近肉色,十分贴身,穿上外衣后根本无法看见。林作岩顺着侧缝,刮下一条细线,这细线一起,便掀开了一层。戎沁心看的目瞪口呆,原来在这帖服的一曾小夹里,还暗藏玄机。男子在掀起的一层里,拨了拨,便娴熟的把几个机械零件取了出来。这些零件十分小巧,色呈暗金,色泽很是厚重。

  这些零件经过林作岩一系列快速而熟练的拼装后,俨然浮现出他们原有的面貌。

  这是一把枪。

  戎沁心低声惊呼,这居然是把枪,林作岩他居然还藏着一把枪!她凝视这玲珑小巧的物体,它的纹理,它的构造是如此精细,令人叹为观止。林作岩把枪拼好后,便把衣服扣了上,然后一字一顿,结实的说到,仿若命令。

  “沁心,好好听我说。”他蹙起剑眉,整个人严肃而凛冽。“一把枪,对十六个人,胜算就在策略之上。”

  边说,男子便把枪的齿轮弹开,把子弹上了上去。“六颗子弹,六条人命,还有十个人的命没法取。所以,我们得等待时机。刚才的事情,可以看得出他们十分机警,他们奉了卓先生的命令,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分外关注,无论如何,他们却都不开门,只是用声响来确定我们的存在。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很愚昧。一个小小的动静就把他们全数调动起来,门外居然不留人。”

  说到此处,沁心才恍悟,林作岩是在测试这些人。他仍一个石头,不仅圈出了他们的人数,也测出了他们的能耐。这些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打手不过是一群听命于卓先生,自己却愚蠢之极的笨蛋。

  “这么说,我们……”

  眼神恍然一提溜,戎沁心思考起来,“卓先生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回来,但是即便有了时间给我们发挥,但是怎么样才能让这里的十六个人,只剩下六个人呢?”

  林作岩轻扯了扯嘴角,别有韵味的邪笑起来,磁性的嗓音在空气中划开:“等待天黑。”

  ——

  东芹心山的夜,冰凉如薄霜。昼夜的温差让黑夜看起来更加诡异,树木的枝桠狰狞的在月光下摇曳,寒风在其空隙中,飞流穿梭。

  这个村庄隐埋在寂寥之中,只有星点的鹅黄色灯光十分脆弱而单薄的晃着。戎沁心的清眸在夜色下十分璀亮,她睁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窗外。窗户纸上,依旧映着两个守卫的身影。

  “夜深了。”

  沁心低声轻喃一句,把目光转移到身边的男子身上。林作岩张开轻轻阖着眼,深邃的潭眸,透射出精亮的光芒。他等待的这一刻终于到了,缓缓立直了身,林作岩严肃的说到:“沁心,有一件事,得你先做。”

  “什么事,怎么做?”

  “你的刀还在?”男子又问了一遍,沁心点了点头道:“在的,一直在。”

  林作岩满意一笑,然后指着门到:“把门弄开,可以么?”

  戎沁心一顿,思忖一番后,仍有些迟疑的说:“门是铁链闩上的,如果从中间切开,刀刃碰上铁链,声响很大,立即会被人发现的。”

  “不怕被人发现,要的就是被人发现。”林作岩不以为意,笑意更浓。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发现我们试图把门打开,并且有一把刀已经伸了出来,在割链条,他们会怎么做?”林作岩反问一句,沁心一思索,秀眉一蹙,断然道:“应该会把门打开,制伏我们。”

  男子很是满意这个答案,笑了笑。“不错,就等他把门打开。”

  戎沁心还是不明白,门开了又如何呢?“你的意思是说,门开了,我们在一起对付他们,逃脱出去?这样的话为什么还等到天黑,白天不就可以行动了么?”

  “当然不是。”

  林作岩背过身去,向门走去。他指了指门缝里,从外面泄露进来的灯光,淡淡一问:“这么弱的灯光,你觉得有几盏灯?”

  “一盏,或者二盏。”她有些不确定,但她却能肯定,这光色如此暗淡,一定不会超过两盏。林作岩却摇了摇头道:“就是一盏,那夜,我注意过了。”那一夜指的是,苏婶招待他们进屋那的那晚。屋子里只有一盏灯,她听见敲门声便手执这盏灯出来开门,然后一直留在了客厅。这种穷苦农家,只用的起一盏灯。

  林作岩往着疑惑更甚的沁心终是道出了他的目的,“待会儿,他们一开门,刀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灭灯。沁心,你能做的到么?”

  这是一步险棋,如此危机时刻,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但是,险棋总能带来生机,因为绝地总能缝生。林作岩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戎沁心的刀技,但是那夜紫丰大院里,她分明以一己之力,独杀十余名剽悍大汉。而此刻,他也必须得借助她的力量,推动自己的计谋。

  “灭灯!?”戎沁心终是了解到林作岩的意图。外面虽然人多,但群龙无首也是乱窜的蛇。卓先生不在,他们失了最优良的组织力,如果在再此环境之下,让其混乱,十六个人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

  “我懂了。”戎沁心一脸赞同的笑了笑,清眸一凛,她从困惑的小女子瞬间转变为一名机敏勇敢的战斗者。这是沁心的变化,她的血肉里开始生出一种名为战斗的花。